第1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2.2萬 字
「誒?西塞大人和羅莎大人第一次見面,不是在科爾哈特伯爵家領地內嗎??我還以爲……」
在尤斯汀帝國皇都『雅爾丹』北郊的古教堂內,我坐在沙發上不禁驚呼。
面前一把奢華的座椅上,用翡翠色緞帶束起淡紫長髮的半精靈族大魔法士『花天』西塞·格倫維希大人從嶄新錫吉家地圖上抬首。今日她依舊頭戴花飾軍帽,身着皇家學院制服,背後未現羽翼。
「……怎麼啦,狼族的艾倫?難不成以爲是我硬拽那孩子出來的?確實因緣際會,我帶着蠢徒弟伊歐與年幼的羅莎進行了漫長的旅途。但決定是她自己做的哦!」
「啊哈、啊哈哈……」
我用白襯衫袖口拭去冷汗,移開視線。似乎踩中地雷了。
窗外望去一方花田。蒼色的冰蝶在陽光下翩躚飛舞。
我取出懷錶確認時間。
——差不多該是她與帝國方非正式會談的時候了?
數日前,我們與聖靈教執行部隊使徒次席『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在皇宮激戰。這怪物不僅刻印已知大精靈『石蛇』,更新增『冥狼』印記,吞噬了下一任勇者候補伊格納·阿爾博恩。我們歷經苦戰終將其討伐。
所得之物更是令人心驚……
「哼~調查得倒是詳盡。不愧是『沃卡』呢。那蠢徒弟究竟怎麼搞到手的……和羅莎有關嗎?」
瞪視我的西塞大人冷哼着將地圖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這份縫在伊歐魔女帽中的地圖詳盡描繪了北方戰役后帝國割讓予王國的『錫吉家』領地,各處留有女性筆跡的潦草批註。
——署名是十一年前在王都亡故的『米莉·沃卡』。
我的學生愛莉·沃卡之母,筆跡清晰可辨。
以及伊歐臨終囈語所提及的『錫吉家書庫』。
據『勇者』愛麗絲·阿爾博恩所言——該地存有神代大魔導士【書癡】遺留的禁書下卷、第七座『儀式場』及通往『終焉儀式場』的路標。這位史上唯一實現神明都未能達成的人體『蘇生』之人,或許連超越人智的【黑門】都在其中。
若能順利抵達書庫,我們同時也能獲得三大精靈『冥狼』『月貓』『嵐翠』的情報……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搶在聖靈教前封印並回收禁書。
否則再現『竜』『世界樹』『天使』『惡魔』——乃至【僞神】的降臨將難以抗衡。
正默思着爲愛麗絲備茶時,僵立的史黛拉突然漲紅臉揮舞雙手。
「!是、是的。西塞大人。艾、艾倫大人……那個那個,恕、恕我失禮了」
「與她相遇已是二十餘年前……在尤斯汀以北、黑嶺山脈附近的北方諸氏族聚居地。爲調查神代遺蹟,趕在月神教叛徒之前」
「絕非恭維,確實是非常美味」
「……伊歐的評價是『她有毒藥製作的才能』。不過羅莎是爲『北狼』才努力的吧。史黛拉,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原來如此」
「艾倫,梳頭」
「母親大人嗎?」
我給午睡中的小女孩們重新蓋上毛毯,向生氣的少女提議。
把玩着花飾軍帽的西塞大人露出壞笑:
「多謝」「有勞」
她那嬌小的身軀迸發磅礴的魔力,震得桌上茶具叮噹作響。
「毫無說服力呢」「艾倫,該反省了」
我用眼神試圖制止西塞大人的竊笑時,左袖被輕輕地拽動。
那便是——關於生前的羅莎·霍華德大人。
『老師要是也能一起去的話……』『哥哥~……』『艾倫先生~……』
約一年前,瓦爾特大人向我透露的『咒殺』的可能性以及八大精靈之謎,令羅莎大人愈發撲朔迷離。
在殘酷抽籤中勝出的我的學生兼妹妹摯友嫣然淺笑,
紫發大魔導師把玩髮梢黯然搖頭。
「……艾倫大人~……」
史黛拉用木製托盤掩面,呆毛與身軀都開心得左右搖晃。此刻的神情與妹妹蒂娜如出一轍。
率真的公主殿下先是欣喜道謝,隨即又露出氣鼓鼓的表情。
「艾、艾倫大人,那個……趁、趁有空跟米娜學了烤餅乾。雖、雖然比不上莉迪雅小姐她們……」
「史黛拉,戀愛即是戰爭哦?」
此等祕辛典籍都尚未記載。世界當真廣闊啊。
「!好、好的!我、我去續茶♪」
「關於與羅莎大人相遇的地點。霍華德公爵家留存資料僅記載她作爲科爾哈特伯爵千金的經歷」
壁爐薪柴噼啪斷裂。
琥珀色紅茶注入杯中蒸騰香氣。
……較之王都初見時,髮色更顯銀白。
「母親大人的……那個,家族,也在這個聚居地嗎?」
「不介意的話——稍後也替史黛拉梳頭如何?」
「——嗯♪」
情緒激盪間,無數的冰華開始飛舞起來。
·作爲王宮伯爵千金的『科爾哈特』
「艾倫大人、西塞大人,久等了。請用」
「謝、謝謝。——……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身側的史黛拉攥着我的左袖肅然問道。
況且在離開皇都之前,我尚有要事需要向西塞大人求證。
狼聖女搖晃着呆毛蹦跳奔向廚房。這般稚氣與蒂娜倒是如出一轍。
「誒喲。小心哦?」「!? !!!」
「……芝士蛋糕……」「「♪」」「唔喵~」
稍遠壁爐前的絨毯上,教堂主人愛麗絲與三大精靈——『雷狐』阿特拉、『炎麟』莉雅、『冰鶴』蕾娜裹着白毛毯相擁午睡。終究難抵溫暖誘惑。對全員身着嶄新女僕裝一事保持沉默。
「愛、愛麗絲大人!您、您這是在做什麼!竟、竟然坐在艾倫大人膝上,太羨——太、太不檢點了!!!請、請您,快,快點下來!!!」
我化解餘波以免波及房間,追問道。
西塞大人叩擊桌面,目光悠遠。
少女們不滿的面容在腦海浮現,令我苦笑不已。
用浮游魔法將心情大好的大公殿下移開後,我站起身來。
取來頭梳回到絨毯處時,難得見到公女殿下一臉鬧彆扭的樣子嘟起了嘴。
狼聖女再度漲紅臉,想要站起身「——嗚~」地發出不甘的嗚咽。
若與她曾共遊大陸的西塞大人交談,或許——花飾軍帽輕輕飄起。
救贖大陸衆生、近日更被尊爲『聖女』的淡蒼髮公女殿下緋紅着臉,乖巧地挨着我坐下。隨即「……誒嘿嘿」地發出幸福的傻笑。擔任護衛的女僕小姐們若是在場,此刻定是已經手忙腳亂了吧。
「羅莎一族原居北方諸氏族領地更北處。神代後號稱人跡未至的黑嶺山脈彼端,通稱『星辰盡頭之地』。尋常看來荒誕無稽……卻誕生了衆多英傑俊才、左右世界格局的『以太之心』,有此淵源亦非不可能。長老們的崇敬之情宛若侍奉神使」
星辰盡頭之地……『冰鶴』原本的居所嗎?右手無名指戒指開始急促地閃爍。
「——……那個」
在一旁靜觀着一切的大魔法士大人,忽然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
「羅莎的父母族人將幼女託付長老後便杳無音訊……我亦竭力調查卻無果」
「……西塞大人,請別聽信教授的胡言」
·以及——原本的姓氏,【魔女】家系的『以太之心』
酥脆口感與恰到好處的甘甜蔓延。
「狼聖女的餅乾尚可。仍需精進」
我壓制魔力以免驚醒阿特拉她們,白金髮少女喫下一塊餅乾,喝了一口紅茶。
我從碟中拈起狼形餅乾拋入口中。
「——嗯。『以太之心』大陸動亂前便雄踞北方。嘿咻」
躊躇片刻。似乎是在煩惱應該坐在椅子上還是沙發上。
史黛拉與蒂娜之母羅莎大人生前曾擁有三個姓氏。
我拿着梳子返回沙發,解開愛麗絲的金色緞帶梳理長髮。
羅莎大人的恩師見狀眉頭微挑,高舉着茶杯說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遵命,公主殿下。稍等一下哦」
這已遠超我應得的殊榮……
棘手之處在於無人知曉其具體方位。
最終決定留一人護衛,委託在討伐伊歐中立下大功的妹妹代爲出席。爲此竟重抽三次籤,也算趣事一樁。
既然愛麗絲與西塞大人也沒有更多的情報,親赴實地又不現實……仍存在可能性的,就只有『錫吉家的書庫』了。
·作爲公爵夫人的『霍華德』
「北方諸氏族——就是與尤斯汀帝國常年紛爭的那個?」
愛麗絲雙手捧着茶杯,在膝蓋上回首淺笑。西塞大人頓時倒抽冷氣。
「愛麗絲」
啃了一塊餅乾的西塞大人也是不吝嗇讚美。
・作爲憑證,移交神代勇者所用雙劍之一的『白夜』
此刻她應作爲韋恩萊特第一王女在啦啦諾亞履職。信件該送到了吧?
「!西、西塞大人!? 」
……這光景令人想起昔日被愛麗絲捉弄的謝麗爾。
天下無敵的翹毛勇者晃盪着小腳,拾起史黛拉的餅乾。
掙脫幼女糾纏的白金長髮少女——『勇者』愛麗絲·阿爾博恩輕盈躍起。發動浮游魔法,理所當然般地落座在我的膝頭。
既然米莉大人的批註亦未提及『書庫』,那麼只能親自前往當地進行探查了。
雖然幼年時便與其死別,但多少還留存着一些記憶吧。我也未從瓦爾特·霍華德公爵處聽聞此事。
「真、真的?——嘿嘿♪」
腳步聲傳來,簡易廚房走出的白金淡藍髮少女——霍華德公爵家長女史黛拉,以天藍緞帶束髮,將白瓷杯優雅排列於桌。白色毛衣與蒼藍裙裝的便服格外相稱。
「嘿誒~沒想到史黛拉連點心都擅長嘛。羅莎在這方面可是很不擅長呢。旅行時伊歐沒少抱怨」
「咯咯咯……突然年輕起來了呢。所以,剛纔說到哪了?」
自皇家學院入學考以來,作爲搭檔的韋恩萊特王國四大公爵家之一林斯特家長女『劍姬』莉迪雅所表現出的異常溫順倒是令人擔憂……有教授同行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大概、也許、可能。
「『天生的年下殺手』嗎。哼。準確的形容呢」
「詳情我也不知。大陸動亂後,『以太之心』隨【雙天】消逝於正史。況且——永世鎮守那裏的乃是黑竜。艾倫自然明白,我們與那頭竜關係素來不睦」
「比守護古老的【星約】、隱居王國西部『花之谷』的獅族更爲封閉的獸人族雜居地。實際接觸後我們發現對方並非惡徒」
・由『勇者』愛麗絲親授八大公家之首『阿爾博恩』之姓
我將史黛拉的餅乾分裝新碟,呼喚在場掌握情報關鍵的少女的名字。
「『科爾哈特』乃是承襲神代前歷史的古老世家。作爲八大公家的『以太之心』末裔的羅莎,也曾令他們豁出性命璩守護」
然而帝國方欲在皇宮大肆表彰我的功績,兩日前已收到雅娜·尤斯汀皇女簽署的文書:
西塞大人正了正軍帽,凝望窗外。
西塞大人喫完第二塊餅乾,單眼微闔。
「唔唔唔」
戰局不利。
我輕撫愛麗絲的睡翹發,強行扭轉話題。
「不、不過,真虧得您能帶走出身顯赫的羅莎大人呢?」
「簡單。方纔也說了吧?——是那孩子自己強烈要求的」
西塞大人添糖加奶,銀匙攪動紅茶追憶往昔。
「年幼的羅莎早慧明理。知曉自己身爲『冰鶴』宿主的使命。初見便這麼對我說。『請收我爲徒,帶我離開。我必須變強』。那雙眼,我畢生難忘……」
無意識的顫音中滲着憐愛與悔恨。
……這位大人是真心疼愛着羅莎大人啊。
「我確實百般苦惱,猶豫不決。當時的羅莎不過六七歲左右……追獵之旅是否是她所能承受,吾等這一路上自然是危機四伏。猶豫也是自然吧?」
西塞大人長年都在追查被稱爲『月神教的背叛者』的人物。
這樣的旅途,真的能夠帶上一位尚且年幼的女孩嗎?
「但——可那時推我一把的正是伊歐。『有老子在定能護她周全,帶着這小崽子走便是!』他這般說着」
「——……伊歐?」
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令我梳頭髮的手停頓了下來。真沒想到。還以爲他會反對的。
捧杯的大魔導師一臉寂寥的表情繼續說道。
「那孩子天生帶着遭人忌諱的黑羽,出生經歷又充滿污穢。被養父母拋棄嚐盡人間疾苦後才被我撿到。他大概是把幼年孤苦無依的自己投射到羅莎身上了吧。……只可惜人死燈滅,真相永遠無從知曉了」
聖靈教次席使徒『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
他爲何會墮入黑暗,已永遠成謎。只能推測他像出身王國西部的後輩們一樣,自幼被迫參與針對魔王的人體實驗。
這樣的伊歐竟會拼命保護幼小的羅莎大人,臨終時還呼喚着她的名字。
「順便,封印似乎存在於那裏的第七個『儀式場』。阻止聖靈教使用存活的【黑門】。啊,還要回收第八『儀式場』的路標哦?但是,米莉·沃卡到最後也是沒有找到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行了……今天是到什麼程度呢?」
「當然。不瞞你們,巨樹森林的結界正是出自我手。感恩吧!」
我忽然輕笑,溫柔地撫摸她的秀髮。
那奇怪的樣子,用舊帝國文字在空中給我和莉迪亞寫了『主人給各位添麻煩了』。好、好有禮貌的孩子。
晚餐時我就覺得他『怎麼回事,今天還挺沉默啊?』,原來是在謀劃這個嗎!?
我向大魔導師懇請道。
「看來只能到此爲止。餘話今夜再敘吧……有些事不便當着史黛拉與蒂娜的面」
我咬着奶酪,莉迪亞則是傲慢地發言道。
「可否允許再加一人同席?」
「哎呀?此等功勳當屬『莉莉·林斯特公主殿下』與在下——林斯特公爵家女僕長安娜纔是,還請您理解呢★」
——十一年前肆虐王都、奪走艾麗父親盧米爾·沃克性命的『十日熱病』。其原型竟是初代侯王『普利瑪瓦拉』與【書癡】所創?更甚者,侯爵夫人堅信使徒首席『賢者』阿斯塔·埃瑟菲爾德正是『月神教背教者』之一……
房間霎時明亮,「「「!——♪」」」午睡的幼女們紛紛甦醒。
毛毯突然罩上肩頭,莉迪亞也緊挨着我蓋上毛毯。
啊!要是安可小姐也在這裏的話,怎會容許這樣的暴行……。
但這正是因爲,我比任何人都信賴此刻在我膝上鼓着臉抱怨「……艾倫笨蛋,大笨蛋……」的這位,比我年長些許的天才少女……
*
「……那個。白天不是說好,西塞大人待會要來嗎?」
莉迪亞話音未落,西塞大人的目光忽然銳利了起來。
「所以呢?說到底【書癡】究竟是何方神聖??以及,禁書的價值何在??」
對此,西塞大人愉悅地嘴角上揚,微傾酒盞。
莉迪亞能幹的妹妹在南都履職期間,不僅接觸了掌控獅鷲驛站的『天鷹商會』艾露澤會長,還會見了險些遭聖靈教毒手的侯國聯盟才女——卡蘿塔·卡尼恩侯爵夫人。
「正好紅髮小姑娘也在,趁現在統一認知吧。艾倫,你們明日覲見後將立即啓程前往錫吉。目標是——」
「那麼」「但是」
如此人物,竟在正式與王都締結講和條約前便倉促返回皇都。
「有嗎?」
一頭淡紫長髮束於腦後,披着同色睡袍與披肩的西塞大人倚門而立,手持紅酒瓶帶着一副無奈的表情聳了聳肩。胸前伊歐遺留下來的羅莎大人的胸針在閃耀着。
「哈啊!? 這時候不該回答『嗯,對啊。就這麼辦』纔是嗎?……真是,討厭死了。還有這礙眼的戒指能不能趕緊摘了!」
連名震大陸的『花天』都未能尋獲的古代書庫嗎。

「過來」
大魔法士大人打了個響指,擁有嘴巴的魔法書便憑空出現。
真是碰上難題了啊。至少,有地圖之外的什麼線索就好……。
——明白。
我風魔法旋開瓶塞,醇厚赤色傾注杯中。
見我笑意愈深,莉迪亞應該是愈發的不滿了吧,「……真是的」說着嘟起了嘴,站起身取來毛毯。
「女僕長!我這次超努力的!!女僕裝還請您!!」
我將小碟子和紅酒杯放在圓桌上,坐到莉迪亞身邊的椅子上。
我忽然分外懷念起與後輩泰特·蒂赫莉娜在王都行動的黑貓大人,此時坐在一旁唸叨着恐怖行程的莉迪亞,手指互相戳着,害羞地提議道。
「書庫必然存在。『阿爾博恩』古籍也有記載,整片土地籠罩着古老惑咒。問題在於如何破解」
與制服花蓮嬉鬧的劍士服的莉迪亞視線交匯。
一個人瀟灑地側躺在沙發上,西塞大人誇張地張開雙手。
……看來伊歐一戰後,痛失左膀右臂的老皇帝病情遠比傳聞的更加危急。
正當我困惑着,第二封信還未讀完時——房門未經叩響便開了。
西塞大人拈起餅乾拋入口中。
「就喜歡和聰明孩子打交道。——可惜,從未有人找到過『錫吉的書庫』。當年我與羅莎、伊歐也是徒勞而返」
「小時候常帶妹妹去那裏玩呢」
一陣十分濃郁的紅。還有很棒的酒香。是帝國產的嗎?
「她本人似乎也是意料之外呢,全程繃着臉」
可前日與阿斯塔交手的西塞大人斷言那『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生氣點在這嗎?還有,戒指是摘不下」「給我摘掉~」
耍起了性子的莉迪亞,試圖挑戰【雙天】強制我戴上的戒指——此時一陣格外鄭重的敲門聲響起。我們一同看向門口。
是夜。我在臥室整理備忘錄和蒂娜她們的課題,合上筆記本放下羽毛筆。
——雅娜·尤斯汀皇女。
「嘛、嘛啊……如、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堅持……把我改成『莉迪亞·阿爾博恩』也不是不可——」
「……【書癡】應該是對整個大陸改變最多的魔法士。此外」
「沒想到雅娜皇女會突然從王都折返」
「萬萬不可,莉迪亞·林斯特公女殿下。脅迫他國儲君篡改公文之罪,最後挨訓的可是我」
爲少女蓋好毛毯後,我從櫥櫃取出圓酪切片裝盤,此時身後便傳來對話聲。
「……真拿任性的公女殿下沒辦法呢」
心情似乎有些不悅的樣子,她拍了拍左側的空位。
紅酒瓶飄然落入我的手中。
窗外的星光與月光淡淡映照着花田。這幾日入夜便會造訪的阿特拉她們今日卻不見蹤影,室內唯有壁爐薪柴偶爾爆裂聲作伴。
與學院時代如出一轍的對話令人莞爾。雖然至今已經經歷了許許多多……但她的本質從未改變。
莉迪亞往自己和我的杯子裏斟滿紅酒,更進一步詢問道。
離約定時間尚早,我便翻開了先前由安娜小姐轉交的莉奈發來的信件。
換上淡紅睡袍、將長髮隨意綰成糰子狀的莉迪亞徑自入屋,理所當然般地坐上牀沿。
於是,公女殿下立刻枕上我的膝蓋,把玩起左手的無名指。
我必定絕口不提結界上專爲幼年時花蓮留的漏洞。想必是年久失修所致。
正給不知何時恢復安穩睡顏的愛麗絲蓋毛毯時,房門開啓,少女們從皇宮歸來。
「怎、怎麼這樣~」
「嘿誒」「連東都也去過嗎?」
縱使孤身難敵萬軍,二人並肩則所向披靡。
「明天的覲見老皇帝也會出席,西塞這邊如果也問完了的話,你也要出席哦。高興不。名字要載入史冊了哦?教授也是完全同意呢。……不過『艾倫·阿爾博恩』這名字實在刺眼,之後得讓雅娜給它改掉……」
「找到那裏的『書庫』,獲取阿爾博恩家保管的【書癡】禁書下冊」
西塞大人用手指把玩着淡紫色的髮梢,凝視着暖爐中的火焰。
從王立學院時代至今,我對這種狀態的莉迪亞毫無抵抗力。
「我!纔沒有!!義姐!!!」
「『緋天』和野丫頭莉莎可好?」
能在城內感知彼此位置的『誓約』魔法隨時間流逝減弱也是事實。
已經取來一塊奶酪的淡紫長髮的大魔導師交疊雙腿。
「您認識祖母與母親嗎?兩位可是精力過剩得讓人頭疼」
「多謝。——莉迪亞就」「喝。奶酪,去切來」
「姐姐大人~我們回來啦♪」「呀!蒂、蒂娜!? 」
「……真是!最近你對主人太不上心了!比起世界存亡和王國未來,難道不該優先考慮我嗎?……連『誓約』魔法都開始失效了。既然締結了契約就給我負責到底啊……」
「過・來・坐・好!」
剎那間便心意相通。
將信件收好後,我起身坐到她左側。
「當然有!」
「有勞了。另外——」
「「!」」
「是嗎。那再好不過了。——西方大陸我可幾乎都踏遍了呢」
教授!
「花蓮,這就是你言重了。誇獎我的義妹需要什麼理由嗎?」
「感情好是好事。伴手禮」
正如姓氏所示,這位正是皇帝家正統的公主,現任皇帝陛下的孫女。
「莉迪亞小姐。當着雅娜皇女的面那樣誇我……到底在盤算什麼?還特意用『阿爾博恩』後綴稱呼!」
將要成爲下一任皇帝陛下的人物,與莉迪亞和雪莉爾在王都便是舊識。
確實最近與莉迪亞分頭行動居多。
「禁書就是這個孩子原典的原典的原典。我從一族的長老那裏聽說過。還說過『超越神明的魔法被封印其中』呢」
「神、嗎……」「哼嗯~……」
魔法書降落在西塞大人的頭上,隨即消失了。
……人類史上唯一實現『復活』的魔導士嗎。
「啊,對我來說之前都是前奏。現在纔是正題。直截了當地問吧。——艾倫」
「在」
手握酒杯的莉迪亞挪動椅子,靠了過來。她的體溫傳來,讓人倍感安心。強風撞上窗玻璃,發出聲響。
西塞大人眯起紫色的雙眼。
「你真覺得……『北狼』瓦爾特霍華德,會相信羅莎是病死的嗎?」
「——……不」
我輕抿了一口葡萄酒,視線落在那紅色的液體上。
「瓦爾特大人比誰都更相信是暗殺——強烈懷疑是『咒殺』。據說羅莎大人在懷上蒂娜時期就突然就不能使用魔力,身體也逐漸衰弱。即便動用了霍華德公爵家和沃卡家的力量,也沒能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奇怪的是,那史黛拉和蒂娜呢?」
「不知情。因爲瓦爾特大人不希望她們知道。據我所知,在王國內共享這些信息的人只有葛拉漢姆·沃卡先生、雪莉·沃克女士、教授、利亞姆·林斯特公爵殿下、麗莎·林斯特公爵夫人、安娜小姐、以及莉迪亞」
總有一天,我也必須告訴她們兩人。
但是……做這個決定的人不是我。
搖晃着酒杯,西塞大人的視線似乎投向了遙遠的回憶。
「在共同旅行了數年之後,我依靠關係將羅莎託付給了『科爾哈特』家族。那孩子的才華非常出衆,甚至讓我產生了『這孩子或許能繼承已經斷絕了的【天魔士】稱號』的想法」
——聽到這世界最強魔法士的稱號,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驕傲地閃爍着光芒。
我在四英海的小島上曾親身感受到那份力量的驚人之處。羅莎大人也是如此的強大。
西塞大人直接拿起酒瓶,粗暴地灌下一口,擦了擦嘴角。
她在半空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各自承擔」「角色?」
也就是說——
「通過各地戰鬥以及教授和格拉漢姆等人的信息收集,使徒們的姓名、大致經歷和席次已基本明朗。——人數爲『七人』。若羅莎大人的離奇死亡與上位使徒及吸血姬阿麗西亞·科爾菲爾德無關,那麼——」
「所有的『幕後黑手』,恐怕都是五百年前大陸動亂後滅亡的大精靈——【冥狼】【石蛇】以及伴隨【嵐翠】的『阿什』家族成員。而在當代,他們深藏於黑暗之中,執行着自己的使命……」
「「…………」」
莉迪亞追問,大魔法士則將手搭在空椅子的椅背上。
「好了,我要去休息了。明天也可以問問老皇帝」
「還有幕後黑手。仍舊——還沒有出現在『舞臺』上的幕後黑手」
「「聖靈教的使徒」」
我與莉迪亞對視一眼。
「他殺了我的同伴和孩子們」
「不,我在水都與本人遭遇並直接交談過,年齡完全對不上。她也沒有使用隱匿魔法,應該與事件無直接關聯——……」
旁邊的莉迪亞表情複雜,想必也有自己的感觸吧。
「雖然她從未明說,但羅莎一定希望能在自己這一代解放『冰鶴』。即使無法做到這一點——她也一直在摸索控制方法,並持續研究。這一切都是爲了將來出生的孩子們。真正的天才永遠不會停下腳步。……我以爲我已經理解了這一點」
據我所知,如今仍存續的只有王國西方的洛克哈特伯爵家。
大魔法士輕輕挑眉,小小的身軀中猛然噴發出憤怒的魔力。魔力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暖爐中的火焰劇烈燃燒起來。
阿爾博恩和韋恩萊特的家祖——統領【雷姬】【蒼薔薇】拯救世界的羅斯·霍華德的導師啊。
手中提着仍有殘酒的瓶子,轉身離去。
「西塞大人,二百年前魔王戰爭時期,聖靈教的使徒由幾人組成?」
「我們終將面對的『聖女』,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既有『白』也有『黑』,對吧?」
「?艾倫??」「怎麼了?」
莉迪亞的話被西塞大人打斷,她輕飄飄地浮到空中。
難道聖靈教襲擊水都舊城區的原因是……
我站起身,向那小小的背影深深鞠躬。
「能讓大陸屈指可數的大魔法士『花天』西塞·格倫維希讚譽有加的魔法師被咒殺……絕非泛泛之輩」
「『以太哈特』的祕密使命是什麼?」
「如果存在可能性的話,那就是『八大魔法』和『世界樹的幼嗎,木』。那些在歷史陰影中若隱若現的『菲爾德』和『哈特』家族。還有神祕的【黑門】之力,據說它在全球八處儀式場中發揮作用。『天使』和『惡魔』也可能與此有關吧?此外,那些尋求這些力量以及作爲媒介的英雄血脈,四處活動並引發大動亂的,正是——」
——與澤爾的決戰亦然。
「在神亡的時代,制定了延續至今的【星約】的怪物雖然愛着人類,卻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們。正因如此,他們賦予了『菲爾德』與『哈特』家族祕密的使命。即使八大公家中選出了『以太哈特』,也是如此。——不過,這也是羅莎告訴我的」
「謝謝您,西塞大人」
西塞大人似乎也懷着同樣的心思,叮囑道:「……這事得好好跟『北狼』商量。」隨後用手攏起頭髮,重新綁好,塞上酒瓶的軟木塞,垂下眼簾。
片刻沉默,悲傷的慟哭聲瀰漫整個房間。
「……艾倫,你前幾天提到過羅斯·霍華德吧?如果聽說過【賢者】阿什菲爾德和【月魔】阿什哈特的事,那你也該逐漸接近真相了吧?那些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擁有『菲爾德』與『哈特』姓氏的八大家族」
與莉迪亞交換了一個點頭,得出結論。
「西塞大人」
西塞大人解開束着後發的絲帶,把玩着說道。
原來西塞大人和伊歐之間的決裂還有這樣的緣由。
零散的信息碎片,如今正逐漸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西塞大人閉目,沉鬱地繼續說道。
我深吸一口氣,與身旁的少女十指相扣。感受到她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體溫也在上升。
迎着西塞大人的目光,我舉起右手的戒指和手環。
「即便如此,我從未想過羅莎會處於劣勢。唯一的誤算是,史黛拉作爲『聖女』降生,無法繼承『冰鶴』,導致過度消耗;而蒂娜因身爲『忌子』,負擔加重,魔力極度衰弱時被人抓住了破綻。一連串本不該發生的事件接連發生……稱之爲命運的輪迴,未免太過不幸……」
西塞大人懊惱地將手撫上額頭。
「【監視者】」
紫色的雙眸中浮現出令人戰慄的銳利目光,直直刺向我。
「……我甚至懷疑,『聖女』本身是不是人爲創造的存在?利用『儀式場』的力量並非不可能。無論是魔王戰爭期間還是之後,各國都進行過許多如今無法啓齒的實驗。幾千年前的事我雖不清楚,但人性始終未變。……這件事只能告訴值得信賴的人哦?在大陸西方仍是禁忌」
說完警告,西塞大人重新披上斗篷。
此刻,我即將說出的結論是……。深吸一口氣,一口氣道出。
其他七家早已消失在歷史的黑暗中,即使是撫養羅莎大人的科爾哈特伯爵家,其詳情也被列爲國家機密,無從得知。
「完全不可能。……哼!那種程度的男人,連羅莎的影子都踩不到!假冒『三日月』的吸血姬也是一樣。即便羅莎因產下『白之聖女』史黛拉,並將『冰鶴』傳承給蒂娜而導致魔力暫時衰弱,那傢伙也不是我一直以來追逐的那個男人!……難道是傳聞中的『僞聖女』?」
毫不猶豫,答案脫口而出。
西塞大人試圖微笑,但神色仍舊僵硬。
「只是,伊歐臨終前的話讓我在意。……他似乎希望藉助大魔法『蘇生』復活羅莎大人」
抬起頭,莉迪亞銳利地問道。
莉迪亞用指尖敲了幾下桌子,開口問道:
剛握住門把手的大魔法士停下腳步。
「是『阿什』『以太』『洛克』『科爾』吧?……據我所知,幾乎都已斷絕了血脈。艾莉西亞曾說前者是本家,後者是分支」
前第四席據說是老吸血鬼伊德里斯,但若是那怪物施展詛咒,我們在北都抵達時就該察覺。畢竟我們曾與其進行過字面意義上的死鬥。自稱『三日月』的吸血姬的魔力亦然。
——但有些事,必須問清楚。
胸口如被緊箍,我不由自主地抱住莉迪亞的肩膀。
此外,在水都和工都遭遇的第三席並非魔法士,而是一名使用長槍的少女。
大約一年前,在與瓦爾特大人的模擬戰中,蒂娜藉助『冰鶴』之力,甚至凍結了冰屬性極致魔法『冰雪狼』。這絕非尋常力量。
「若『黑花』未參與暗殺,那麼自稱『賢者』的使徒首座——」
淡紫色長髮的髮絲飄動,沒有翅膀的半精靈族大魔法士輕盈地落回沙發。
與聖靈教的再次激烈衝突,已是不可避免。
「不可能」
羅莎大人的暗殺案中,『僞聖女』和聖靈教的使徒首座及次席並未涉及。
我和莉迪亞不由得皺眉。這些內容是否要告訴史黛拉和蒂娜,實在難以抉擇。
「『史黛拉』和『蒂娜』,是我小時候給羅莎講的睡前故事裏出現的公主的名字。她們是英勇、可愛、充滿勇氣,尤其是溫柔的公主們。……那孩子曾經就是這樣一個喜歡聽這些故事的普通孩子。正因如此——我纔不顧伊歐的反對,強行促成了與科爾哈特家族的養子契約。目的就是爲了讓她遠離戰場。分開後,我甚至沒有主動聯繫過她。……這也是我和那個笨徒弟鬧翻的原因之一」
顫抖的手將酒杯放回桌上,大魔法士大人閉上眼睛。
西塞大人親自倒滿一杯葡萄酒,一飲而盡。
據說,那位與大精靈【嵐翠】一起巡遊大陸、治癒各地傷痕的旅人,在民間故事中被描繪成一位充滿慈悲的人物。
她飲盡了第二杯紅酒。
「你不是去過水都舊城區尼蒂的書庫嗎?那裏的一本古書中夾着一張潦草的便條,上面寫着對『洛克菲爾德』的嘲諷——【可惡的追蹤者!】」
「在這個神亡的時代,『聖女』被稱爲『能在一定條件下行使神之力的存在』。真假難辨,但據說白色的聖女有一次機會,可以用自己的生命爲代價復活他人。這就是所謂的『天使』。正因爲史黛拉的『器』被填滿,纔沒有空間繼承『冰鶴』。……而『黑聖女』則是未能成爲『白聖女』的終點。『忌子』是她們的前階段。古老者稱其爲『一名魔女施加給人類的永恆詛咒』,心懷畏懼」
「我同意」
「嗯?八人啊。在血河之戰中可是廝殺得夠嗆」
西塞大人睜開眼,坦白道。
她將酒瓶放在桌上。
話音未落,我的皮膚已泛起雞皮疙瘩。
西塞大人拭去眼角的淚,端正坐姿。
「……我不知道『冰鶴』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連年幼的羅莎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的力量足以媲美七大精靈,若使用得當,甚至能毀滅星辰。然而,渴望這種力量且能存活下來的人並不多」
儘管雷娜並不像是邪惡存在……但……
「可是……可是她實在太溫柔了。那孩子完全不適合戰鬥」
「聖靈教原本是由信仰七大精靈的宗教演變而來。——如果一切都保持不變,豈不是缺乏說服力?所以他們執着於數字『八』。由於他們自己抹去了太多歷史,恐怕連如今的教皇也不清楚了吧」
我從信封中取出莉奈的信件,確認內容。原來如此。
「八大精靈的力量與『七竜』並列,遠遠超越了人類的智慧。即便是【雙天】莉納莉雅·以太哈特或『黑白天使』卡琳娜·韋恩萊特,也不認爲憑人類之身能做到什麼。要駕馭這種力量……需要其他更強大的力量」
「……八人?不是七人嗎??」
西塞大人睜大雙眼,身旁的莉迪亞也僵住了身體,苦澀地吐出話語。
「艾倫,你也注意到了吧?羅莎究竟在調查什麼……最終又是被誰給盯上了?」
「最後一個問題,西塞。你追捕的月神教叛徒究竟做了什麼?」
轟然一聲,暖爐中的木柴徹底崩塌,火焰與灰燼四散。
那個書庫裏竟然藏着如此珍貴的資料……
雖然還沒有孩子,但我能充分感受到她對幼時女兒們深沉的愛意。
「在神代時期,【冰】是從遙遠北方降臨的純粹【恐懼】。據古老傳說記載,半精靈族的祕密傳承中提到,人類曾多次瀕臨滅絕。艾倫——既然你能操控【銀冰】,想必你也能理解吧?……那是更可怕的存在極其微小的力量碎片,由【雙天】的妹妹所掌控的力量」
西塞大人輕輕傾斜酒杯,帶着些許無奈爲我們講解道。
我想起北都霍華德公爵宅邸中看到的那些寫滿了筆記的書籍。
「首先,能與【雙天】交談並倖存於世的人,自大陸動亂以來就寥寥無幾。——根據我們的調查,他們的關係起初並非普通貴族那樣上下分明,而是完全對等的,只是各自承擔的角色不同罷了。漫長的時間扭曲了他們的關係」
聽着西塞大人的毒舌,我左手揮動,在空中投影出使徒們的名字:
肩後傳來簡短的回答,隨後西塞大人未關門便離開了。她的雙眸深邃如暗夜。
我佇立原地,紅髮公主殿下從左臂環抱住我:
「沒事的」
她轉到我面前,彷彿在祈禱般閉上雙眼:
「無論對手是誰,你的身邊永遠有我,我的身邊也永遠有你。那麼——就沒什麼問題了,對吧?」
「——……嗯,是啊。謝謝你,莉迪亞」
額頭相抵,真誠地傳遞感謝。
——沒關係。我並非獨自一人。
睜開眼,看着滿臉不滿的公女殿下,我試圖推動她。
「早點休息吧,回房間去」「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話未說完。
紅髮少女撲進牀鋪,裹緊毛毯。我嘆息着揉了揉眉間。
「……莉迪亞」「我要睡了!」
一旦這樣,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主意的。
但我也不是木頭人啊,兩人獨處睡覺還是……
而且,明早要是被蒂娜她們發現,性命堪憂。
正當我苦惱之際,穿睡衣的不同顏色幼女們——原本應該睡在別室的阿特拉、莉雅、雷娜,小跑着穿過我的腋下,跳上了牀。
「艾倫,好睏啊」「呼呼~」「冷的話不行哦?」
話音剛落,幼女們的獸耳、尾巴和羽毛便無力地倒下——隨即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
「「——噗」」
……無路可逃了。
連紅髮公女殿下——身着白紅相間的劍士服、自然地爲我整理衣領的莉迪亞,也毫不留情地責備道。
不久後,一扇氣勢恢宏的雙開石門映入眼簾。
沉思片刻——我對左側的妹妹眨了眨眼。
我感到困惑時,老帝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示意我們坐下。
「準了」
*
『!!!? ??』
輕輕關上門,從櫃子裏取出備用毛毯,爲中央的阿特拉等人蓋好。
文武高官們目瞪口呆,雅娜皇女也驚慌失措,捂住了嘴。
回頭一看,穿着王立學校制服的小帽少女蒂娜和花蓮、身披凜然白軍裝、腰間掛着劍與短杖的史黛拉、以及身着異國服飾長裙、胸口繡有箭矢圖案的莉莉小姐,全都帶着可怕的笑容盯着我。
大概是爲了在各國貴賓面前保持尤斯汀帝國的威嚴吧。與上次通過的後方避難通道不同,這裏的天花板、地板和石柱上裝飾華麗,歷代皇帝的肖像畫和陳設品也盡顯奢華。警備騎士人數衆多,氣氛森嚴。
「你最好乖乖認命。下次再鬧事,我就砍了你,燒了你,再砍了!」
事情就這麼輕鬆敲定了。雖然確實是必要的資料,但……
站立於玉座旁的皇女輕拍雙手,士兵們從後方搬來一張豪華沙發安置在玉座旁。……雖然是正式的謁見場合,但也太隨意了吧?
凝視着追擊伊奧後犧牲的老元帥的魔劍『陷城』,我清晰地說道。
我有些畏縮,而「史黛拉」「是的,莉迪亞大人」——兩位公主殿下在紅髮與淺蒼髮的輝映下,颯爽地步入大廳。
我離開帶路的年輕男性騎士,觸摸着附近的石柱。
可、可惡,這個腐朽的恩師!這筆仇我不會忘的。絕不會忘!!
最深處的門左右打開,拄着魔劍的老態龍鍾的老人——尤斯汀帝國皇帝尤里·尤斯汀,以及陪伴在他身旁、身穿軍裝的金髮少女現身。
……如果東都獸人族的長老們知道了,恐怕會震驚得翻倒吧。
未來的皇帝陛下與其才華橫溢的副官嗎?
「討伐可怖『黑花』,拯救皇都萬民與帝國之舉,餘對此感激不盡。雖餘命無多,但此恩定是永生難忘」
「……妹妹欺負哥哥,這完全違背了世界的道理吧,花蓮?」
「即刻備妥。……但,此地唯見一片廣袤的密林。並無『書庫』云云。雖說存有家祖『星射』的傳說,但僅有以狩獵爲生的少數民族棲居。內容恐怕會令諸位失望?」
我垂下肩膀,沿着石廊繼續前行。身後傳來少女們咯咯的笑聲。
說完,尤里·尤斯汀皇帝向我低頭致意。空氣瞬間凝固。
「聖靈教使徒的力量即便是下位也堪比一軍,若是上位……列強之間爭鬥已不合時宜。是時候爲百年的戰爭畫上句號了」
失去心腹老元帥,已然傷痕累累的老皇帝喫力地坐上玉座,開口道。
更何況是在記錄公開的正式場合。
引導者是莉迪亞和史黛拉,兩側由蒂娜和花蓮護衛,後方則是莉莉小姐。
據教授所說,啦啦諾亞英雄『天劍』亞瑟·羅德林肯失蹤的消息,以及『天賢』愛露娜·羅德林肯公主重病臥牀的情況,已經傳到了帝國這邊。
不僅是年長的女僕小姐,蒂娜和花蓮也抓住了我的雙臂。
「這、這種理論根本不存在!兄妹關係完全反了吧!……唉,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蒂娜、莉迪亞大人、史黛拉、莉莉大人」
儘管尾巴和耳朵豎了起來,但察覺到我是認真的,花蓮嘆了口氣,發動靜音魔法。在沙發後與少女們開始討論。……果然在預料之中?
擺脫了聖女大人和年長女僕的手,我低頭行禮道。
爲、爲什麼愛麗絲提出的姓氏賜予事項已經傳到了這裏?……難、難道說。
今早被發現和莉迪亞和阿特拉她們一起睡覺後,大家對我的態度都變得格外嚴厲啊……
「誒、哥哥!? 爲什麼在這種場合把問題推給我啊!」
「是……」
從正門進入的皇宮中,前幾日事變後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
我胃部隱隱作痛,緩緩搖了搖頭,回應老帝的敬意。
老帝興致勃勃地打斷了我。……確實,這個人和教授以及葛拉漢姆先生也是老交情了。若不提出點要求,恐怕他不會滿意。
「老師」「哥哥」「艾倫大人」「艾倫~?」
即使仍坐在玉座上,帝國的絕對權力者向狼族養子低頭的畫面,還是極具衝擊力。
「肅靜!——這是在陛下面前!」
我便行了一禮之後乖乖就坐,蒂娜和花蓮則順勢坐在兩邊。
或許是稍微恢復了些許氣力,老帝提出了一個讓人頭痛的要求。
「正規的路線原來是這樣的啊。哦,這些紋樣是魔法陣嗎——哇」
片刻後,魔法解除,花蓮挺直身軀,向玉座上的老帝陳述請求:
負責警衛的只有與伊歐交戰過的騎士卡爾和一名看似老實的青年魔法師。
尖銳的鐘聲響起,文武高官與卡爾挺直腰背。
深吸幾口氣,老帝表明了他的意圖。
帶路的年輕騎士停下腳步,舉起一顆小寶珠,魔法式流轉間門扉轟然洞開。這、這可真是大陣仗啊。
「正是莫爾斯·薩克斯元帥閣下的英勇奮戰,才得以實現這一切」
「…………是嗎」
「唔……可、可是……」
「陛下!」「不可!」「休戰尚可理解,但正式講和——」
陽光穿過描繪着持弓射手的巨大彩繪玻璃灑落在謁見廳內,數名應該是文武高官的男男女女整齊排列於兩側,等待着我們的到來。
「是,祖父大人」
我向教授投去抗議的目光,他卻明顯地低下了頭。
「不敢當,這並非我一人的功勞。當時還有妹妹花蓮、蒂娜·霍華德公女殿下、莉莉·林斯特公女殿下在場。宮外的戰鬥中,莉迪亞·林斯特公女殿下和史黛拉·哈沃德公女殿下也做出了迅速應對。『勇者』大人和『花天』大人的協助更是功不可沒。最重要的是——」
現在的確是講和的好時機。
「呼……謝謝您,這已是過於豐厚的獎賞——」
「老師」「哥哥,走吧」
「好了,輪到艾倫先生了哦~♪」
作爲少數正式受邀進入皇宮的獸人之一,註定青史留名的妹妹也加入圍攻。
「沒關係。啊,順便能否提供關於『八大精靈』和『八異端』的資料呢?」
「免了免了,速速提下一樁」
「今天的主賓可是哥哥哦?我們只是附帶的而已」
兩肩被輕輕拍了拍。
「好的~」「有主意了」「列爲第一候補吧?」「嗯嗯」
「晚安,艾倫。——不要,你要溫柔地叫醒我」
我和莉迪亞同時笑了出來。
如果是禮服的話,或許會更緊張些。能夠緩和氣氛的阿特拉她們今天也是在古教會留守……。未曾想,皇帝陛下竟然親自提出了『便裝即可,武器亦可攜帶』這種破天荒的條件。
「!? 」
「歡迎,東都狼族『流星』艾倫·阿爾博恩閣下」
沉重的沉默降臨。
「作爲兄長,遇到機會就應該推妹妹一把。這是世界的真理」
「然——餘同帝國欠閣下莫大人情。若令恩人空手而歸,莫斯怕要夜夜託夢訓斥。儘管提要求吧,餘必竭力滿足」
「那麼,懇請帝國向啦啦諾亞共和國提出正式和談」
「晚安,莉迪亞。早上要自己起牀哦?」
「——……實在抱歉,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唔!」
儘管早上吵得不可開交,但各自的角色早已安排妥當。女孩們果然是這樣啊。
「花蓮,有什麼想法嗎?」
話未說完,背後伸出了史黛拉和莉莉小姐纖細的手,捂住了我的嘴。趁機,莉迪亞堂堂正正地向老帝開口。
我試圖向兩側的少女和妹妹求助,卻發現她們笑得比我還開心。「「呵呵~♪」」背後的莉迪亞等人雖沒出聲,但表情如出一轍。真讓人困擾。
無視場面的變化,史黛拉補充道。
……從人數和警備體制來看,這是一場極爲祕密的會面吧。
我下定決心,踏入其中。
『不準亂碰!』
最深處的地勢稍高,一尊威風凜凜的玉座坐落其中。
莉迪亞用風魔法悄悄告訴我:「那位是雅娜。魔法士是弗斯·薩克斯」。
上衣的下襬被拉住,我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明白了。我會派人聯繫『艾迪森』侯爵」
「帝國應該也調查過『錫吉』吧?能否將當時的報告複製一份給我們?」
負責護衛的莉迪亞、史黛拉和莉莉小姐站在沙發後方。
在月光下,我對注視着我的少女微笑。
老帝今日首次展露笑容。剛纔與教授交談的壯年軍官身體微微顫抖,弗斯·薩克斯也淚眼婆娑。可見老元帥有多麼深受愛戴。
相比幾天前,明顯消瘦的老帝注意到了我們的互動,露出一絲諧謔的笑容。
撫摸着紅髮公主和幼女們的頭,我也躺到左邊,熄滅了魔力燈。
「餘此番狼狽模樣實在羞愧。雖有幸得請史黛拉閣下醫治……。諸位歸國之前,餘仍想親致謝意。雅娜」
壯年的軍人正與教授愉快交談,而我則在中央鋪設的紅毯上前進。
雅娜皇女呵斥騷動的大臣們。雖然比我年幼,但她身上有着毋庸置疑的威嚴。
靠在玉座的椅背上,老帝用手遮住眼睛。
「——然衆卿亦有其理。他們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們流的血太多了。」
「如果允許的話,我也願意給奧茲瓦爾德·阿迪森侯爵寫一封信。共和國在之前的動亂中也遭受了巨大損失,他們不會選錯敵人」
「……那便麻煩諸位了」
唉,書寫工作又增加了。和只是自稱『普通人』的泰特不一樣,我纔是真正的普通人啊。看到妹妹與史黛拉雙手合十的樣子,我也無法抱怨。
總之,這次謁見算是結束了。「——咳咳」雅娜皇女清了清嗓子。
她的雙眸浮現出與老帝相似的戲謔神情。
「恕我直言,帝國與共和國的正式講和不應算作獎賞。因爲這對艾倫閣下來說,並非直接的利益。莉迪亞公女殿下,您怎麼看?」
「完全同意,雅娜。行了,快點提出下一個要求吧。」
「呃!」
盟、盟友在哪裏——……視線與年長女僕小姐的笑臉相遇。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與她在皇都漫步的情景。
「?艾倫先生,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她摸了摸臉頰和頭飾,歪着頭疑惑地看着我。
——好吧,決定了。
我向以爲自己是旁觀者的恩師確認道:
「教授,您近期還會留在皇都吧?」
「嗯?是的。葛拉漢姆也去了啦啦諾亞,窗口還是需要的。……艾倫,你這麼壞笑是在打什麼主意?」
「謝謝您,這讓我很安心」
我笑着沒有回答,轉而向老帝提問。
「這、這不能怪我吧?」
花蓮和史黛拉也附和,斷絕了我所有的退路。莉莉小姐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就隨她去吧。
教授用風魔法傳來怨言:「……艾倫,我已經想退休了好嗎?」但我選擇無視。不行哦,您還得繼續工作。至少比我忙一點吧。
五隻手臂齊伸,籤條幾乎同時抽出。
返回王都後,定要向出借這些孩子的『天鷹商會』會長致謝。
若是過去的我,定會試圖獨自解決吧。
「(……總是勞煩你。拜託了)」
『………………』
凝視着曾經經歷無數次動亂、由老元帥共同重建的賢帝,我在空中投影出大陸西方的地圖。高官們屏息凝神。
回神時已被不甘的少女們包圍。
騷動徹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迷惑與困惑籠罩全場。
不同於啦啦諾亞正式講和提議的另一種低語,在謁見廳中瀰漫開來。
「艾倫大人,請您快點承認吧!」
「艾倫閣下!這、這也太荒唐了!」「雅娜,沒事,聽聽他的想法」
頷首發動靜音魔法後,教授附耳低語:
後背傳來意料之外的沉重拍擊。
——自啦啦諾亞共和國至尤斯汀帝國,而今又來到王國北都。
「聽聞諸位明晨啓程。今夜必送達調查報告。……亞瑟·羅德林肯閣下和愛露娜·羅德林肯公主一事——」
「蒂娜、史黛拉」
「當然。要是哪個魔法高強的狼崽子敢欺負你們,立刻告訴我。我定會暴揍他一頓」
而安娜小姐正吹着口哨擺弄影像寶珠。
「哥哥,這件事我會立刻通知費利西亞」
違背魔法常識地拍打發羽懸浮,大精靈飛向幼女們。這常識崩壞的畫面令人扶額。
在我被逼問時,頭戴花飾軍帽、身着制服的大魔導士大人降落在花田中。
「那麼教授,諸多麻煩事——咳咳。重大交涉事宜,就全權拜託了」
輕拍三位身着同款外套的可愛幼女頭頂。
「!怎、怎麼這樣啊啊啊~!? 」
正在整理行裝的蒂娜、史黛拉、花蓮、莉迪亞、莉莉小姐瞬間緊繃。
鼓着臉的霍華德姐妹瞬間綻放笑顏,撲向母親的恩師。
無視慌亂的皇女,老帝神色凝重地對我說。
「明白。謹記教誨」
「您會在皇都逗留一段時間吧?」「可以給您寫信嗎……?」
「如果對鐵路鋪設工程和列車本身存有疑慮,委託給哈沃德和林斯特聯合商會——『費利西亞商會』將會非常感謝。您看如何?」
「♪」「蕾娜超厲害!」
望着嬉鬧的幼女們自然展露笑顏,我向昨夜剛從啦啦諾亞緊急馳援的黑髮褐膚林斯特公爵家副女僕長致意。
*
『!!!? ?』
「請抽籤~♪」
這位恩師對我和莉迪亞、後輩們都關照有加。自當竭力而爲。何況亞瑟與埃爾娜公主亦是戰友。
「「西塞大人!!」」
謁見廳逐漸安靜下來。我感覺到身旁的蒂娜興奮地搖動呆毛。
「「「「預備——!!!」」」」
「艾倫,記得早點搬救兵啊。——話說回來」
魔劍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迴盪開來。
「如果皇都與北都能通過列車連接——」
絕、絕對是故意的!
「哦?看來是吾呢~♪」「「「「什麼!? 」」」」
正被羅米小姐與露切寵溺的阿特拉與莉雅也雀躍不已。
「——請放心,艾倫大人」『交給我們吧!』
「嘿嘿~♪車站也是重要的回憶了呢」
安娜小姐豎起左手食指開始說明:
「艾倫大人的黑獅鷲除阿特拉大小姐、莉雅大小姐外,僅能再載一人……故此!『仁義無存的抽籤大會再臨♪』最爲公平。另,莉莉需履行護衛職責故失去資格★」
沉浸在小小的勝利中,突然左肩被莉迪亞按住,旁邊的蒂娜也站起來挺起胸膛:
衆女僕齊聲應和,雀躍地開始照料幼女們。在花田愜意曬着太陽的純白蒼翠獅鷲——昔日大英雄『流星』的坐騎露切也昂起長頸歡鳴。
解除魔法後,立於古教堂門前的慄發嬌小林斯特公爵家女僕長——安娜小姐雙手合十。
被花蓮和莉迪亞戳着臉頰,又被複活的莉莉小姐在背上寫字時——琪瑟大人嚴厲的雙眸貫穿了我。
「抱歉,羅米小姐。阿特拉她們拜託了」
「諸位大小姐——命運時刻終於降臨」
「……沒事的。現在的你絕對能抽中……」
據說亞瑟失蹤現場留下的『魔王的魔力』是一個可見的火種。
「祖父大人!? 」「……是」
餘下四位少女對敗者不屑一顧,開啓備戰狀態。
「內容需要修正。」「應該是『艾倫商會』!」
「和艾倫一起♪」「交給莉雅~☆」
「「好~♪」」
!這、這是什麼情況!利用官方記錄暗中逼迫我更改名稱的策略……
「餘等將極力配合。交涉窗口由雅娜擔任,弗斯輔佐」
「以上便是全部。各位辛苦了。——願家祖『星射』的庇佑伴隨新時代英雄們的旅程」
高舉帶☆標記的籤條,不知何時現身的蕾娜飄浮空中宣告勝利。蒼藍長髮與鳥羽歡快搖曳。
「幾天前,與莉莉·林斯特公女殿下在皇都散步時,看到了一座宏偉的車站正在建設中。從位置來看,應該是計劃先向南方延伸鐵路吧?」
站在老帝身旁的皇女也激動起來:
安娜小姐變戲法般掏出籤筒遞上。
「……汝等啊!對我存在何等誤解!可知吾乃——放、放手!快鬆手啊~」
「(沃爾特正與蕾蒂殿下遠征王國東部國境。若北都收到詳細情報速報。埃爾娜公主之事亦需儘快處理。據羅米小姐所言,事態緊迫程度遠超預期)」
「……老師」「……艾倫大人」「……哥哥」「……喂」
本該是溫馨的場景,我卻感到背脊發涼。
必須儘快通過王都的費利西亞聯繫索恩霍亨邊境伯,向魔王莉爾尋求智慧的幫助……
「那麼——是否可以考慮,短期目標是將鐵路延伸至韋恩萊特王國北端的古老城市伽羅亞·歐因,未來經過梅亞和澤塞亞,最終連接北都?」
「此刻的我無人能敵。畢竟與哥哥同屬『阿爾瓦恩』」
這頭令常人畏懼的強悍魔獸便隨之屈膝歡鳴,引得周遭同伴紛紛應和。魔力四溢間,古教堂前的花海翩然起舞。
「對吧?再多讚美吾吧~♪」
「花蓮,你的回合結束了。該讓給義姐了!」
「吸氣~吐氣~……蒂娜,要相信自己!」
「嗯。比起貴國,我們起步晚了些」
「這樣就行了。謝謝幫忙」
「已處理完畢。會在公主甦醒前盡力解決」
消去空中的地圖,恭敬地提出建議。

半身殘缺的老帝露出安心的表情,從玉座上站起身。
「阿特拉、莉雅。又要騎獅鷲啦?蕾娜就拜託你們啦」
「北方的尤斯汀帝國與南方正在施工中的阿特拉斯侯國侯都賽茨將被連接起來。通過作爲樞紐的王都,東都和西都也能互通。不僅軍事外交層面,各種問題固然會出現,但利益同樣巨大。相互理解加深後,我國的獅鷲便和飛竜便等空運也將逐步擴大」
「艾倫,給你忠告。近期你將不得不直面自身命運。——作爲現世『最後的鑰匙』。但切勿獨自承擔。向他人求助絕非恥辱。與『流星艾倫』的相似之處,請僅保留溫柔與名號」
暗自思忖輪流乘坐即可,卻深知此刻插嘴危險。
「(抵北都後我會致電聯繫菲希莉雅)」
費利西亞,也許你會獲得新的商圈和工作機會哦。
原本躍躍欲試的年長女僕當場癱坐。
……嗯~正在空中駕馭獅鷲警戒的霍華德公爵家副女僕長米娜·沃克她們,怕是要咬牙切齒了吧?
果然如此。想起每天從王都寄來信件的眼鏡少女。
我苦笑着走向送行的恩師辭行。
我爲黑色獅鷲裝好鞍具與行李,輕撫它的脖頸。
……因爲害怕向他人示弱。
但現在的我,必定——
「嗯——若是我的艾倫定無問題」「哇!愛、愛麗絲?」
『!? !!!』
金髮勇者突然撲來擁抱。
她摟住屈身的我,笑靨如花。
「芝士蛋糕,多謝款待。如今我已無敵中的無敵。唔嗯」
「……別喫太多哦?」
這幾日我與史黛拉、莉莉、莉迪亞、花蓮及女僕們合力烤制了無數芝士蛋糕。古教會的冰窖已然爆滿。
愛麗絲滿臉困惑地眨動雙眸。
「芝士蛋糕明明這麼美味?」
唉,真讓人擔心。這孩子在王都時也曾不停嘴地喫同款水果塔直到被制止……
我向靜立一旁的劍士裝束美女叮囑:
「奧蕾莉亞小姐,請控制點心時間」
「明白」
「……我的艾倫,不可愛了……」
愛麗絲愕然踉蹌。
趁此間隙,蒂娜插進我們之間。
「同志!老師是屬於我的!絕不退讓!!」
似乎說了不得了的話。事後必須沒收安娜小姐她們、乃至正在低空盤旋的米娜小姐她們的影像寶珠,否則若被沃爾特大人知曉……
「明白!即便找不到書庫與【噬書者】的禁書,也會隨時聯繫。愛麗絲與教授就拜託您了!!」
雷歐大人補上最後一擊。
黑獅鷲們紛紛起身準備翱翔。出發時刻已至。
「然情報另當別論。若無長生種間的祕密協定……」
「膽小鬼紅冒充,敢對『本』勇者亮劍?當真??」
「小不點勇者。想死嗎?」
在這座與森林共生的城市中,最古老且備受尊崇的建築『星詠館』內,不安的漣漪正在會議室裏擴散。
「繼承『流星』稱號的東都狼族艾倫,已與魔王直接接觸,並與拉拉諾亞共和國工都及『塔巴薩』聯手。據悉其不僅擊敗了冰龍,更討伐了【僞神】,締結了深厚友誼。另據報告,魔王指定佐洛斯·佐倫霍亨邊境伯爵爲今後聯絡窗口……」
雖已年邁,但每位賢者體內蘊藏的魔力仍浩瀚如海。
『~~~~』「你啊……」
——目標是懷念的北都!
「我等終將屈服於人族的『數量』」
「據艾倫大人信函所述,拉拉諾亞共和國『天賢』埃爾娜·羅特林根公主恐遭不測。爲防患未然──需要魔王協助。再者,聖靈教對策亦不容耽擱。懇請公開情報!」
「明白了。與魔王接觸之事可予認可」
若不在此遏制,災禍終將蔓延至大陸西部、王國乃至西都。
「「「「「「!? !!!」」」」」
深吸一口氣,我擲地有聲。
——無數黑炎羽浮現。
「原『流星旅團』各分隊長及王立學園長『大魔導』羅德·福德爾均已同意。與魔族單獨聯絡的『帝赫莉娜』亦準備就緒」
黑獅鷲振翅高升,直指南天。
歷經東都動亂洗禮而愈發幹練的雷歐大人乘勝追擊。
高臺上,由古樹枯枝製成的座椅上端坐着西方赫赫有名的古老賢者們。
「艾倫,臉頰」
──也罷!副團長也說過『迷茫時當放手一搏!』。
被拽住左袖順從屈身——愛麗絲極其自然地吻上我臉頰。
比先前更爲凝重的沉默填滿空間。
向身旁同樣身着便服的精靈美男子雷歐·盧布費拉公爵使了個眼色,時機已至。
愛麗絲輕快繞至我身後,從膝間探出臉吐舌。
若情報屬實,艾倫大人的功績唯有先代『流星』或傳說中的【炎魔】雙天能與之比肩。
「諸位賢明的老者,懇請此刻賜予吾等智慧。關於魔王戰爭後諸位始終緘默的『大精靈』『大魔法』──以及魔力衰退之謎。新時代的『流星』必將如二百年前那般,再度引領我們前行」
連前代盧布費拉公爵、我們的副團長蕾蒂西亞大人都認可的『劍姬的智囊』──新時代的『流星』渴求的情報!
「多謝。定會再會,愛麗絲?請保重。——『白夜』暫借一用,重逢時必當歸還」
高臺發出吱呀聲響。若不是副團長在此,怕是早已武力相向了。
即便是英雄,與世隔絕亦會耳目閉塞。
──要求公開『所有關於大精靈與大魔法的情報』。
完成彙報的我──曾作爲『流星旅團』一員馳騁戰場,如今身爲佐倫霍亨邊境伯爵的佐洛斯單膝跪地,冷汗浸透了後背。
炎羽盡數消散,少女們皆凝固。
「嗯?」『啊!!!!!』
勇者大人卻遊刃有餘。
感受到前所未有壓迫力的莉迪亞遲疑着加強戒備。
「莫非意在發動奇襲?」
我躍上承載阿特拉等人的黑獅鷲,執起繮繩。
「不,若是那怪物,單槍匹馬踏平前線也不足爲奇──」
魔力霧散,蒂娜等人長舒一口氣,莉迪亞拭去冷汗。勇者大人意外地頑皮呢。……實在刺激心臟。
此刻我們必須說服這些存在。
大魔導士大人拍了拍胸口,高揚左臂。
*
緊接着磅礴黑魔力形成漩渦,天地震顫。
回望——古教堂前,溫柔的勇者等人始終揮手相送。定會重逢。
時間悄然流逝……魔法解除了。
乘着強勁順風,速度不斷提升。
我對兩側與背後的阿特拉等人叮囑「抓緊咯?」拉動繮繩。
「幸運之吻。有此加持,你將所向披靡。——當心。僞聖女的詞典裏絕無『堂堂正正』」
聖靈教在各地引發的事件已不容忽視。
溫柔的白金髮年長少女踮腳將小腦袋抵在我胸前。
種族各異的精靈、矮人、半妖精、巨人乃至獅人族……每一位都是在魔王戰爭前代存活下來、拯救部族的英雄。在這西部之地,他們制定的祕密協定甚至凌駕於盧布費拉公爵家的權威之上。
正當我回想起傳聞中在東部戰線擊潰聖靈騎士團的美麗『翠風』時,公爵昂首道:
愛麗絲滿意頷首,叉腰宣告。
「老師,向北都進發!母親大人定會指引我們!!」
死寂籠罩全場。偷覷賢者們,盡皆瞠目結舌。……情理之中。
「玩笑」
帶着無比安詳的神情,白金髮年長少女溫柔祈願道、
賢者們啓動隔音魔法展開商議,顯然陷入混亂。
蒂娜從臉到脖子漲得通紅冒蒸汽,史黛拉手忙腳亂,花蓮與莉莉小姐各抒己見。
愛麗絲將纖指抵着下巴,歪頭表示疑惑。
莉迪亞早已搭上魔劍劍柄,面頰抽搐着逼近。
「此事屬最高機密──」
蒂娜左手環抱史黛拉腰間,右手向我伸來。純白髮帶與法杖寶珠微微發光。
「血河那邊尚未接到敵軍集結報告」
我補充着情報,內心暗歎:真是的!拋開學園長與帝赫莉娜邊境伯不談,分隊長們竟因『與艾倫大人在東都的約定』優先前往王都,天知道要搗鼓出什麼驚世之作!
『…………………………』
「『白夜』早已屬於你。若尋得『希基書庫』,封印亦非難事。隨心使用吧。……會爲『勇者』憂心的男孩,無論今昔都唯你一人……」
「艾倫大人已令八大精靈中的三柱臣服,包括神代傳說中的『冰鶴』。其才能遠超常理!假以時日必能解明我等禁忌的情報。時代正在劇變」
而我亦能兌現與菲莉西亞·佛斯小姐的約定──在和平年代專心經商。
「艾倫!關於『錫吉的書庫』……那孩子、羅莎或許掌握着線索!她旅行途中從不間斷日誌。不妨在北都搜尋!!」
「沉寂兩百年的局勢開始流動了!還有何可猶豫?」
「諸位長老,恕我冒昧……討論的時機已經過去。現在需要的是行動」
唯有如此,艾倫大人方能奪取勝利。
「分享?」
愛麗絲緩緩退至奧蕾莉亞大人與露切身旁。
我向賭氣的莉迪亞她們使眼色,示意登騎。
「『阿爾瓦恩』的婚姻需當家認可。縱是韋恩萊特王族、四大公爵家亦不可違逆。若敢反抗我——可知後果?」
最後的呢喃宛如祈禱。
未知的大型風魔法掀起強風,黑獅鷲羣陸續升空。
「……你、你這態度算什麼」
──菲莉西亞小姐,看來約定有望實現了。
騷動聲漸起。
韋恩萊特王國,西方的中心都市西都。
「蒂、蒂娜!不可以!」「哈……史黛拉教育不足呢」「嗯~我倒是贊成」
當下最亟需的正是情報。
「那麼,當真是『魔王』本尊出動了?」
「!? !!!難、難道說……竟有這等解法……」
「而且那傢伙居然主動提出會談……」
壓着花飾軍帽,地面的琪瑟大人作出最後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