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5892 字
「那麼。這份報告屬實嗎?羅德」
「是,絕無差錯,陛下。王宮遭襲的同時,王都神域被不明人物突破……該地的核心【蒼薔薇】所震動的劍已被奪走」
聖靈教使徒襲擊王宮後的第二天。
王宮內的祕密會議室裏,聚集於此的衆人正向我父親──傑斯帕·韋恩萊特報告。父親疲憊的臉上眉頭緊鎖,只低喃了一句「難以置信……」便將後背靠向椅背,閉上了雙眼。
沉重的空氣瀰漫室內。
──在場者共七人加一匹。
包括雖從謁見之間撤離,但之後仍親自參戰的父親。
因及時撤離而唯一毫髮無損的兄長約翰。
與吸血姬『三日月』愛莉西亞·科爾菲爾德戰成平手的瓦爾特·霍華德、利亞姆·林斯特兩位公爵,以及單獨擊破灰色魔導兵的羅德大人。
妥善統率王宮魔法士、將損害降至最低的蓋爾哈魯特·加德納。
以及,在與薇奧拉·可可諾耶的戰鬥中僅受輕傷便脫身的我──謝麗爾·韋恩萊特。今天純白的狼雪楓正蜷伏在我腳邊。
本應出席的萊歐·盧布費拉公爵,因與聖靈教使徒第三席拉維·阿特拉斯的激戰負傷正在住院。轉移後在王宮內英勇奮戰、協同近衛騎士團擊倒衆多魔導兵的代理公爵吉爾·奧爾格倫也因過度疲勞缺席。
而與疑似聖靈教幕後黑手、自稱『格倫·韋恩萊特』的男人交戰、與史黛拉一同勉強生還的我的心上人也不在……
「但是,羅德大人。原聖堂不是已成爲被荊棘與花朵封鎖的神域,只有艾倫及艾倫許可之人才能進入嗎?」
我揮開某種難以承受的情緒,開口向大魔法士詢問。
老精靈扭曲着秀麗的面龐,頷首道。
「誠如您所言,謝麗爾王女殿下。至少我等是如此認爲的。……然而,劍已被奪走這一事實亦冰冷嚴峻地存在着」
「據歐文·奧爾布賴特勘驗,斬斷荊棘的乃是『雙劍』」
「王宮襲擊是『佯攻』。突入神域纔是『真正目的』吧」
「……『雙劍』嗎……」
「……羅德?」「且慢且慢。若如此,老夫可回不去南都了」
年幼的女僕點頭應允,莉莉小姐也合掌表示同意。費利西亞,你不會說教吧?
但大英雄『流星』真的……?
疑問催生新的疑問。
「霍華德」
「陛下,若賜予他領地,懇請務必安排在西方」
「是。十多年前在東都引發大事件,被王國驅逐的男人」
仍被莉莉小姐抱着,我呼出安心的嘆息。
「蓋爾哈魯特,關於羅德打倒的灰色魔導兵,可有什麼發現?」
聽完霍華德、林斯特兩位公爵的話,我心中的疑團急劇膨脹。
白狼突然抬頭,獸耳微動。
百年前活躍的卡琳娜王女。
「是~」
不過,考慮到王家固有的戰略結界被那般輕易突破,顯然有流淌『韋恩萊特』血脈之人在爲聖靈教效力。
若是那位啦啦諾亞的守護神,斬斷荊棘也完全在能力範圍之內。
我的目光也落向報告書。從其言行及操縱神代魔法來看,格倫很可能已存活數百年。
霍華德公爵平靜作答:
「……酬謝有功之人,乃普世之理」
「……圖謀『流星』的力量,於血河之地遭遇,反將其『吞噬』的聖靈教創始人『格倫·韋恩萊特』。約翰,名字無誤吧?」
花帽被摘掉,雙手從背後環抱上來。
「是嗎。若有需要之物,儘管提出」
魔導兵由使徒候補或聖靈騎士充當已是既知事實。……也就是說。
是源於『格倫·韋恩萊特』的智謀,還是傑拉爾德所爲,尚不得而知。
「我阻止過了……『實在不行的話』。我們的女僕們已經前去間接護衛了」
「關於此事,蓋爾哈魯特,你意下如何?」
「──……盧帕德,是那個盧帕德嗎?」
我也想、我也想保護艾倫啊!想並肩作戰啊!!
同時……一絲嫉妒在心底隱隱作痛。
他觸碰左眼的單片眼鏡,一時語塞。
「大家都睡得香香的呢~」「花蓮,文書工作,幫幫我嘛~」
內心嘀咕着抱怨,我將肩上的安可小姐放到椅子上。
「父王?」
我撫摸着腳邊雪楓的腦袋時,父親向王宮魔法士首席拋出最後的問題:
或許感知到我外泄的魔力,雪楓打了個大哈欠。
除兄長約翰外,衆人皆投以詫異的目光。王宮魔法士首席沉重地開口道。
「莉莉小姐……嗯。」
如果,如果與艾倫和史黛拉交戰的,是吞噬了入贅『賢者』艾什菲爾德大公家的『韋恩萊特』的大英雄『流星』的話。
瓦爾特大人、利亞姆大人和羅德大人似乎正努力回憶此人,手託下頜。約翰與蓋爾哈魯特則反常地抹去了表情中的情感。
雖令人欣喜,但真正的戰鬥現在纔要開始呢!
那個冷峻的蓋爾哈魯特·加德納竟會如此?
將外套遞給愛莉時,坐在沙發上審閱文件的眼鏡少女——我的摯友活力十足地揮着手。她和愛莉、莉奈一樣穿着毛衣,胸前的雙峯格外顯眼。
「而且,他既是與大精靈『嵐翠』同行的傳說旅人,又能行使艾什菲爾德家淵源的『冥狼』之力。……若非出自艾倫之口,實難令人信服」
──艾倫如今不但擁有『姓氏』,領地議題甚至提上議程。
「自昨日便持續沉睡。性命無虞」
未待我深入思考,父親便制止了我。
父親的手指頓住,眼中浮現強烈的困惑與悔恨。
爲保護艾倫而傾盡全力的史黛拉令人憂心。她雖年幼,卻也是我寥寥無幾的友人之一。
父親手指敲打扶手,向面無表情的王宮魔法士首席確認:
我搖搖頭自嘲。完全不行啊,思路理不清。這種事學生時代向來是艾倫負責的。
一直抱臂聆聽的瓦爾特大人宣言道。
「花蓮,歡迎回來~」
父親深陷椅中,支肘沉思。
然而,聖靈教也在連番戰鬥中失去了使徒首座與次席,理應遭受重創。
……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費利西亞」
「誒?也就是說,哥哥和莉迪亞小姐兩個人去了神域??」
這房間的主人——霍華德公爵家長女和她妹妹蒂娜,似乎過了一晚仍與阿特拉她們一起在大牀上沉睡着。可見戰鬥是何等激烈。
衆人的視線投向大牀。
我不解父親爲何有此反應。
不過從北都回來後說什麼『可以叫我嫂子姐姐哦~♪』這點,真想強烈要求她改正。
「是,父王。確係大陸動亂前入贅八大公家之一『賢者』艾什菲爾德家的王族之名無誤。是否同一人物則難以斷定」
莉迪亞小姐暫且不論,連哥哥好像都倒下了。至少,帶上我也好啊……
對這位工作狂摯友半是無奈時,一直低着頭的紅髮公女殿下輕聲嘟囔。
「花蓮小姐,沒問題的啦~。──神域周邊的安全已經確保。昨天那種大規模入侵絕對不可能再發生了」
「國家機密……是嗎」
她爲了我哥哥艾倫和史黛拉的服裝前往王宮,雖被捲入戰鬥,但在兩位公爵家的女僕們和安可小姐的活躍下,似乎毫髮無傷。
「林斯特亦同」
她平時雖然愛鬧,但骨子裏是位認真的公女殿下呢,這個人。
利亞姆大人窺見『被搶先了!』般懊惱的神情,緊接着說。
「關於對抗聖靈教一事,本人全面支持東都狼族艾倫的判斷」
*
「謝麗爾,現在什麼都別問。這是國家機密事項」
「瓦爾特,史黛拉情況如何?」
父親翻看着艾倫甦醒後倉促整理的報告書,挑起單邊眉毛。
『?』
「是、是滴。是這樣,花蓮老師」
「? 雪楓??」
這位痛失所愛、一度墮爲八翼『惡魔』的才女所揮舞的、源自韋恩萊特家祖的劍之力確實驚人。
那麼操控『天劍』亞瑟·羅特林根也並非不可能……
「這次大家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拼命透支了,就讓她們睡到自然醒吧。有種直覺,下午應該會醒來的」
「明明他們自己也遠未恢復,那些人啊……」
看來,外面已經開始下雪了。
從大工廠返回的我,在史黛拉的私人房間裏受到了愛莉·沃卡和林斯特公爵家次女莉奈的迎接。兩人都穿着不同顏色的毛衣。
我掙脫手臂,輕拍愛莉的頭。金髮與白色緞帶隨之搖晃。
「總之,大家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在大工廠聽到消息時,說實話以爲心臟都要停跳了……雖然很想詳細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位一貫強烈反對起用艾倫的貴族守舊派巨頭,面無表情地回答後便陷入沉默。
父親呻吟般追問道:
這在王立學校時代簡直無法想象。
……若是不在場的艾倫或莉迪亞,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那些傢伙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爲何不惜冒着損失寶貴使徒的風險也要回收蒼薔薇之劍??那把劍真有如此價值嗎???」
向這位似乎與半吸血鬼、聖靈教使徒第四席澤爾貝魯特·雷尼耶交過手的紅髮年長女僕表達謝意。
「目前仍在調查中,不過……」
方纔的凝重一掃而空,室內霎時喧鬧起來。
「……想不到會在此處聽到其名。不,或許也是必然吧」
「根據殘留魔力判斷,作爲素體使用的應是盧帕德前伯爵」
精靈族的大魔法士愉快地提議:
「──……無法接受啦」
看來關於此事的討論就此結束。父親強行扭轉了話題。
意爲不再阻撓。
『?』
我們投去目光,莉奈抓着毛衣的兩袖,像鬧彆扭的孩子般主張道。
「哥哥大人!爲什麼!!不肯跟我進行魔力連結呢——!!!」
我不禁輕輕地發動靜音魔法。
真是的,還以爲是什麼事呢。
「莉奈,吵死了」
「莉、莉奈大小姐,蒂娜大小姐和史黛拉大小姐要被吵醒了」
呆毛叮地豎起,『小炎姬』大人對我投來鄙視的眼神。
「花蓮小姐和愛莉在這件事上,分明就是我的敵人啦!對吧?莉莉。費利西亞小姐也是!」
……莉奈,這步棋恐怕是臭棋哦?
在我和愛莉溫和觀望中,年長的女僕小姐手持茶壺,將琥珀色的液體注入茶杯。
「我可是收到了艾倫先生送的花飾,還有配套的手環和魔法式呢~☆」
「什、什麼啊!? ……費、費利西亞小姐?」
表姐的背叛顯然出乎意料。琳涅明顯畏縮起來,向正快速在文件上簽名的眼鏡少女尋求聲援。鋼筆停住,
「我是管家嘛。而且長袍也縫好了,我很滿足♪」
費利西亞臉上綻放出幸福的笑容。
紅髮公女殿下搖搖晃晃地踉蹌幾步,半哭着撲進了沙發。
「嗚嗚嗚~!!!!!哥哥大人這個大笨蛋啊啊啊啊啊!!!!!」
慌了手腳的愛莉用毫無安慰效果的話語勸着「莉、莉奈大小姐,請不要哭啦。艾、艾倫老師肯定也有他的想法……」,年長女僕則重新開始準備紅茶。
費利西亞着手處理下一份文件,我在窗邊的椅子坐下。
「─────────────!!!!!!!!!!!!!!!!!!!!!」
瞬間抬起左手格擋,
可是,沒有任何媒介或契機──……王宮裏澤爾一擊即退的原因原來是。
*
我的搭檔兼孽緣、『劍姬』莉迪亞·林斯特王女殿下,如此呢喃着,彷彿睏倦至極般闔上了雙眼。飛舞的純白炎羽隨之消散。
用調溫魔法緩緩暖着的同時,我們向原神域的中心走去。
儘管已然面色蒼白神情慘烈,莉迪亞仍未倒下。
紅髮劍姬大人伸出右手觸碰斷面,看穿道。
「其實呢?我不想傷害你的。但是,懦弱的狼想要把你當作『祭品』哦」
彷彿──彷彿要陷入長眠一般。
後方的灰白兇風突然奪走了我的視野。
少女嘴角上揚,伸手摘下了兜帽。
「若真如此倒容易理解……但也說明他們已被逼到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了」
「──嗯」
「────!!!!!? 」
少女用沾滿鮮血、顫抖的手,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艾倫」
正欲伸手拾起──
是將我單獨隔離到異空間的、與『錫吉』相同的魔法??
……該如何向似乎已從昏睡中甦醒的愛露娜公主說明呢。
原來如此,莉迪亞是以此方式重現了擬似神域,追蹤僞聖女而來。
「沒錯。是『他』的……亞瑟·羅特林根的魔力」
「什!? 」
眼前站着一名身着帶兜帽純白長袍的嬌小少女。
不僅瞬間被逼近到死角的距離,連魔法也盡數消失,令我窒息。
「太……好……了」
雪似乎比剛纔下得稍大了些。
「咦?」
我推測着對方的想法。
雖比記憶中殘留的身姿有所成長,但我絕不會忘記——這已逝的狐族少女。
「莉迪亞·林斯特——!!!!!!!!!!!!!!!!!」
「爲了這一刻——爲了能與你獨處的這短暫瞬間,我已在永恆中等候至今」
紛飛的大雪之中,我彷彿在遙遠某處,聽見了自己無聲的嘶喊。
「那就順道去藍色屋頂的咖啡店——嗯?」
「阿、特拉?」
「正如歐文的判斷,是『雙劍』的一擊呢。漂亮」
是枚陳舊的吊墜。感覺不到魔力。
我牽起將紅髮輕束的少女的手。冰涼。
「牽手?」
情感在懷念。理性卻感到違和。
中樞雖還殘留着微弱的神聖感,但其中心已不見蒼薔薇之劍。
聖靈教的僞『聖女』!?
她蓋過我的提問,身形消失了。
她身着劍士服和軍用外套。頸間圍着我的圍巾,但爲了隨時能拔出腰間的魔劍『篝狐』,並未戴手套。
「不對哦。我不是姐姐啦,我的艾倫」
若採信格倫之言,聖靈教使徒首座『賢者』阿斯塔·菲爾德似乎已死於北地。敵人也並非在輕鬆推進戰事。
我喃喃自語,牀鋪上幼女們的獸耳和鳥羽微微動了動。
薄薄積起的雪,每走一步都沙沙作響。
「你那點伎倆我早就看,穿,了……冒牌聖女」
「回去路上想喫點熱乎的東西」
化作阿特拉模樣的僞聖女消失,周遭景象也變回飄雪的、已然崩毀的大聖堂。
艾倫沒事的話,我就滿足了。只要這樣,就好……。
少女的尖叫尚未出口,莉迪亞釋放的火焰便掃蕩一切,將異空間徹底摧毀。
「莉迪亞!!!!!!!!!!!!!!!!!!!!!!!!!!!!!!」
「花蓮大概也生氣了,該回去了吧」
空手的莉迪亞如同紅色的風一般擋在了我的面前。
頭頂生着與髮色相同的獸耳,背後拖着巨大的尾巴。
──刺在中心部的,是魔劍『篝狐』。
雙瞳染作深紅,右手手背與臉頰浮現出大精靈『石蛇』的紋章。
長長的灰白髮絲披散開來,腳下巨大的黑影蠢蠢欲動。
我心下了然,向莉迪亞提議。
……傷勢極深。
她手中握着剛纔那枚舊吊墜,四周灰白的花朵正絢爛綻放。
「!」
「艾倫!!!!!」
面對混亂的我,這位孽緣的救命恩人試圖轉身,
我撐着傘仰望上方時,身旁的莉迪亞抬眼要求道。
「哥哥他們,不要緊吧……?」
「嗯。我沒事哦」
決定性的局面被妨礙的少女,放開滴血的劍跳到後方,難掩憎惡地怒喊道。
我看着迫近的劍刃向我逼來,
——血灰之劍貫穿了少女。
「……沒……事……吧?……沒、沒受傷……吧……??」
我抱着她,持續全力多重發動治癒魔法,但莉迪亞的魔力仍不斷衰弱。
化身爲成長後阿特拉模樣的少女,右手握着令人聯想到『黑竜』之牙的血灰之劍。
直到昨日還是不可侵犯神域的大聖堂,如今已變得慘不忍睹。牆壁崩塌,四處可見被斬斷的荊棘。地面覆蓋着散落的積雪與枯萎的花瓣。
「你到底是──」
中心部唯一綻放的一朵灰白花朵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竟到如此地步。
她力竭倒下。我終於能動彈,接住了她。
中心部近前散落着的,是比以往所見粗上數十倍的荊棘。
而直覺正發出震耳欲聾的最高警戒。右手無名指的戒指、右手腕的手環都毫無反應,連魔杖『銀華』也無法取出。
「不惜冒着損失所剩無幾的寶貴棋子——使徒的風險,也要強行回收這把劍,是因爲在錫吉之地失去了魔劍『北星』,需要替代品嗎?」
我憶起在拉拉諾亞並肩作戰的那位快活的英雄。
她咯咯笑着,笑容純粹無邪。
「對不起,稍微睡一會兒好嗎?趁這時間──我會把一切全部結束掉的」
是曾來大聖堂的人遺落的嗎?
不行。這一擊躲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