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好意思啊，在難得的王立學校開學典禮上把你叫來。」

在護衛兵的帶領下，我來到了王宮內的近衛騎士團訓練場入口。而在那裏等着我的，是留着捲翹紅髮、一身騎士打扮、宛如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高䠷美男子──也就是麗狄雅和麗妮的哥哥，下一任鈴斯特公爵，理查•鈴斯特公子殿下。

他穿在身上的騎士服相當華麗，應該也出席了典禮吧。

看到他的時候，我不禁冒出了「好帥」這樣的感想……糟糕，總覺得有點矮人一截啊……

據他本人所說──『我在近衛騎士圑裏也很受歡迎喔？不過，我已經有未婚妻了，在部下之間拈花惹草可不行啊。我每次都只能拒絕她們，然後看着她們哭泣的模樣，真是於心不忍啊。』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這些話，還真是不受歡迎的男人們的死敵啊。

哼，反正我不管是在王立學校還是大學，都是個不受歡迎的男人啦！……真哀傷。

說起來，都是因爲某人拉着我跳級的關係，害我根本交不到幾個同齡的朋友。不僅如此，這四年來麻煩事一樁接着一樁，我根本沒空去結交朋友。即使是好不容易認識的女生，往來沒多久後也會漸漸變得冷淡。大學的學弟妹們應該不至於討厭我，但總是對我露出詭異的賊笑……閒話就說到這裏吧。

理查大人是近衛騎士團編制裏的兩位副團長之一，席次爲第二席。這幾年來，他立下了討伐大型盜賊團和魔物等顯赫的功績，是一位幹練的人物。

他今年二十五歲，也是一位常常被捲入麻煩事的受害同伴之一。

咦？問我是被誰捲進去的？這邊就麻煩各位自行想像了。

由於附近還有近衛騎士團的成員，於是我恭敬地說道：

「理查公子殿下，您別來無恙。」

「亞連，別這樣說話啦，我們都是老交情了。在場的都是可以信任的老練騎士，不用這麼在意禮數。」

「謝了，理查。雖然很想和您敘舊……但現在似乎沒空這麼做呢。」

「……確實如此……」

他的眼裏該說是充斥着死心之情，還是已經看開了呢……總之看起來相當疲憊，彷彿已經明白將有多麼殘酷的命運在等着他似的。

後方的狀況早已映入我的視野，激烈的刀劍交擊聲和魔法發動的聲響也傳了過來。我必須鼓起勇氣，才能直視那樣的光景。

我下定決心朝着後方的訓練場看去，不禁叫苦了一聲。

……這裏是刑場嗎？明明處於王都的中心地帶吧？

我別開目光。我相信，逃避現實有時候能夠拯救人心。

這裏也是兩年舉辦一次的王國武鬥會的會場，所以雖然是軍事設施，仍然設有突兀的豪華觀衆席。聽說入場券非常難買……因爲我沒親自買過，只能轉述別人的說法。畢竟我兩次都是跟着別人進去的。

「要是知道我會來的話，妳早就溜走了吧？到時我如果沒追上去，妳還會發脾氣。既然事態嚴重到讓妳拔劍出鞘……咦？不過，沒有魔法的痕跡呢。理查。」

「您思考該如何從夫人等人的斥罵之中全身而退，確實是很有建設性的一步。對亞連大人青睞有加的不只有麗狄雅大小姐，夫人和麗妮大小姐也是如此。思考到這一點，或許提前與心愛之人見面纔是上策呢──因爲這可能會是您最後一次見到對方喔？」

「……我不要。」

「怎麼啦？」

「正是如此！倒在那邊的新進菜鳥們就是把你──」理查插嘴說。

身穿金色刺繡白袍、拚命揮舞長杖構築魔法的，應該就是王宮魔法士吧。他們的白袍看起來還很新，大概是把剛上任的新人也拖進來了。

您若非邊逃邊這樣說的話，我大概會贊同一半的內容吧。

「那我上去送命就沒關係嗎？」

真沒辦法啊……

「什麼叫妳不要啊……」

死神快活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我發出慘叫聲並站起身子，向後退去。

已經有十來人癱倒在牆邊，一動也不動。

「……都被我擺平了喔？把那些大話掛在嘴邊，卻根本撐不了幾下，這也配稱作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想輕視那傢伙，你們還是去練個一萬年再說吧。因爲本小姐平時就是用這種程度的攻勢在教育他呢。」

我像是哄幼兒般，特地以沉穩的聲音向他說道：

四人接連撞上建築物的一部分，新增了一段哀嚎慘叫，然後停住了動作。

連耳根都紅透了，講這種話根本沒說服力，反而只會讓人覺得妳很可愛啊。喏，別鬧脾氣啦。

我推着不願配合的肉盾前行，視野驀地變得豁然開朗。

長劍和長杖不是攔腰折斷，就是倒插在地或是散落四處。到處都看得到盾牌、頭盔和盔甲的碎片，就連灌注了強力魔法屏障的長袍都被扯裂染紅，一灘灘血液隨處可見。

理查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呢喃着：「喔喔……神啊……爲什麼要給予我這樣的試煉呢？請您只考驗亞連就好……舍妹一定會很開心的……」

還站着的人──啊，她一口氣將最後四個人一次轟飛了。

是我太累了嗎？等放假的時候就去找未婚妻尋求安慰吧。

背後竄起一陣涼意，我猛然回頭一看……一個人也沒有。

瞬間，『火焰鳥』飛了過來，理查的嘴裏發出慘叫聲。

抵達觀衆席、佔好位子的副團長大人大喊着回應。

我苦笑着伸出右手。

「！？」

她以冰冷的口吻這麼評論，然後緩緩地──

──然而如今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不忍卒睹的悽慘光景。

「我知道……真是神奇，我愈來愈想把您拖過去了。受歡迎的近衛騎士，就是該死！放心、放心，應該只會被烤得略焦而已……大概、恐怕、也許啦。反正不管怎麼樣，您都是死不了的，她肯定會手下留情的喔……大概留半茶匙的情分吧。」

「是的，小的便是鈴斯特公爵家的女僕長，同時也是『暗中守候麗狄雅大小姐和麗妮大小姐會』的會長安娜。小的奉夫人之命來到此地。騎士大人，能給我一杯飲料嗎？我口渴得厲害呢。」

「我說，麗狄雅啊。」

話說，您自己上去當她的對手不就好了嗎？

不只是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連看似上流貴族的人物也在看熱鬧。既然受邀參與就任典禮，就代表他們的地位都在伯爵以上。唔嗯～……該怎麼說呢，好像有點不對勁啊。算了，這先暫且不管。

「所以，是發生什麼事了？在這種大好日子胡鬧，會惹麗莎夫人生氣喔？」

「……怎樣啦。」

「你偶爾也陪我練練吧。」

「……我這下子總算明白，我的妹妹們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說你『很壞心』了……」

若是從上空俯瞰，近衛騎士團的訓練場就是一個正圓形，外圍被厚度和我肩寬相仿的石牆包圍。這麼一看，就覺得設計上的概念和霍華德家的設施很相似，說不定是出自於同一人之手。

真是的，爲什麼她看起來會這麼開心啊。

『火焰鳥』確實是強大的魔法，然而，我的老友的別稱可是『劍姬』。

「本小姐完全沒打夠呢。所以……」

「不說一聲就發動也太過分了吧？這可不是能用來打招呼的魔法啊。」

那丫頭的對手，似乎是近衛騎士團裏較爲年輕的騎士們。

「這、這還算得上是手下留情嗎！？挨、捱了那招還能笑出來的，就只有母親大人和你而已啊！」

這是今天不曉得第幾次閃過的不祥預感。而且還是特大號的警告。

──麗狄雅看向了這裏。

「你想連今晚的月亮都見不着了是吧？」

她嘴上嚷着口渴，臉上卻連一滴汗都沒流，衣服和頭髮也不見絲毫紊亂。

我們一步步接近訓練場。場內充斥着濃重的血腥味、慘叫聲和細微的呻吟聲。

一些愛湊熱鬧的人士似乎不顧危險，打算看個過癮。

「吵、吵死了！……你隱藏魔力靠近的手法才卑鄙！這是犯規！我纔不會承認呢！」

「是這樣沒錯呢。因爲麗狄雅大小姐傾心於亞連大人，所以這的確是最佳方案。不過，理查大人，兩件事情可不能混爲一談喔。身爲即將繼承鈴斯特當家的人物，居然會因爲害怕妹妹，而送上將來的妹婿作爲祭品……安娜感到十分傷心呢，嗚嗚嗚。」

「呼……爲了在這種時刻險中求生而拚盡全力，這就是我──理查•鈴斯特的作風！就算結果會導致我看不到明日的朝陽，我也在所不惜！！」

將亞連當成活祭品──不，當成送給可愛妹妹的禮物後，我的內心感到十分充實。妹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原本射向四面八方的濃烈殺氣便瞬間煙消雲散了。

在我們交談的這段期間，訓練場裏還能站着的人數以高速銳減着，呈現風中殘燭的狀態。

「因爲我篤定你一定能全身而退。雖然免不了流點血，但那是光榮的犧牲啊。」

「請別把我當成肉盾。」

「安、安、安娜！？」

我把理查拉到前方，充作我的肉盾。我可不允許您抵抗，畢竟有難就該同當啊。喏，請別再掙扎了，讓我們上去送……咳咳，讓我們上去一戰吧。

牆壁各處都有傾圮的狀況，巨大的斬擊痕跡甚至延伸到一部分的觀衆席上層，感覺連王宮本身都受到波及。真奇怪，如果用的是魔法，應該不會造成這麼大的傷害……

不過，作爲活動場地只是特例。由於平時都是由騎士團使用，所以這裏比王立學校的訓練場更爲耐用，鮮少會出現場地破損的事情……理論上是這樣啦。

哎呀？理查，您怎麼啦？爲什麼這樣淚眼汪汪的呢？請好好挪動腳步啊？一、二……一、二……對對對，您走得可真好。

生着悶氣的任性大小姐直盯着我看，然後開口說道：

「看來已經沒時間了……該怎麼辦？她好像氣炸了。」

我按着額頭嘆了口氣，接住了劍。要猜出她想說些什麼，實在是易如反掌。

「嗯，幹得真好啊。如此一來，這件事就能好好收場，我也不會受到太大的波及。接下來，只要思考怎麼應付母親大人就好。」

「謝謝妳。」

站在我身旁的，是有着栗色頭髮、部分身材顯得貧瘠的女僕長。

「我同情您的立場，也願意滔滔不絕地安慰您……可是啊，理查。」

「亞連，我只是個普通的近衛騎士，若是在她殺氣騰騰的時候上去和她正面交戰……那就等於是喜孜孜地朝着地獄衝鋒一樣，我可沒有這種變態一般的癖好！」

他刻意站到我的身後，藏身在視野的死角之中。那丫頭的眼睛可是很好的。

「…………你居然認真在說這些話，真是教人肅然起敬。」

──敢找她用劍決鬥的人，還真是不要命了。

「亞、亞連，別這樣！我、我可是還有個可愛的未婚妻在等着我啊！？」

誤以爲她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比較弱，到底是腦袋哪裏出了問題？

真遺憾，要是真這麼幹的話，她就會隨便抓尊神過來暴砍一頓的。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明、明明沒有感應到你的魔力……蠢哥哥！！」

「來，回去吧。那邊的典禮進行得很順利，差不多要結束了。今晚要開慶祝會，不僅可以喫到鈴斯特家和霍華德家張羅的各種美味料理，還有酒能喝呢。妳應該鬧得很累了吧？」

「全軍覆沒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一旦他們被全部幹掉……就會傳到母親大人的耳裏吧？換句話說，我已經陷入了生死關頭！天啊，真想詛咒降在我身上的不幸。亞連，快點同情我、安慰我，然後想辦法救救我啊！」

「本、本小姐又不是爲了……沒什麼啦。你、你可不要誤會了。」

＊

真是失禮。我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對任何人非常溫柔喔。唯一的例外只有受歡迎的近衛騎士而已。

是我多心了嗎？還以爲我家引以爲傲的恐怖女僕長已經早一步抵達了。

這可不能讓蒂娜她們看見啊，而且會弄髒禮服的。

「怎麼了？」

「是新來的挑戰者！開盤！開賭盤！」「不管怎麼看，那位小哥都不會是她的對手吧。」「我要壓冷門！」「還是打安全牌好了。老夫賭『劍姬』。」「呵呵呵……我要全押平手！」「小隊長，您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冰涼的水果水喔。便宜賣喔。」……居然連一點遮掩的意圖都沒有，簡直可以用光明磊落來形容了。

「看來有人指名妳來一場劍術比試吧？」

麗狄雅拔起倒插在身旁的騎士劍，扔了過來。

「麗莎女士和我可說是天差地別，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呢。嗯，這就和貓咪找人打鬧一樣，她是個不會對自己人下殺手的孩子啦。」

她左手握着影像寶珠，拍攝着訓練場。

「請不要說些觸黴頭的詞彙。」

「哈哈哈！我突然忘了個一乾二淨！」

真是的。我將手探出牆壁一揮，將火焰鳥直接打散。

「她的本性是個溫柔的孩子，這您應該也很清楚吧？難道您不相信自己的妹妹嗎？」

若以王都最近販售的桌上游戲作爲比喻，應該可以判定爲全軍覆沒……吧？

怎麼想都會和平收場嘛──只見麗狄雅拔起倒插的騎士劍，扔給了亞連。

而亞連則是苦笑着接下劍，與她拉開距離。

……咦？難不成她要繼續打下去！？

麗狄雅的實力早在很久以前就超過我了，而整個王國裏能和她好好打上一場的劍士或是魔法士，也僅是鳳毛麟角之數。

我知道亞連是個優秀的魔法士，也聽說是妹妹唯一能交付後背的存在，但若要用劍比試的話……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得阻止他們纔行！

正當我慌慌張張地打算出面制止時，在我身旁喝着水果水的女僕長攔住了我。

「唔嗯，雖然反應還算可以，但還不到足以擔任當家的程度呢。理查大人，打擾男女約會，可是不長眼的極致表現喔。請回座吧。」

「妳、妳說約會？」

「要開始了。」

安娜伸手指向訓練場。瞬間，麗狄雅的身影消失了。隔了一拍後，尖銳的金屬交擊聲響起。

麗狄雅•鈴斯特──有着『劍姬』美譽的王國最強等級劍士的一擊，被亞連輕輕鬆鬆地接了下來。

專注在賭博之中的人們發出了嘈雜聲。

這也是當然的。剛纔被我妹妹蹂躪的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之中，沒有任何人能接下她的一擊。

雙方交手了幾個回合後，麗狄雅忽然朝旁側一跳。怎麼了？

地面在下一瞬間隆起，形成了土之鎖煉，朝着她追蹤而去。

數十道魔法式似乎意圖堵住麗狄雅的退路，從她的四面八方浮現，然後接連發動。

至於我妹妹則是用劍直接揮砍魔法式，開闢出足以躲閃的空間後，在訓練場裏疾奔。她穿過魔法式之間的縫隙，逐漸縮短彼此的距離。

亞連連續發動着水、土、雷的初級魔法，同時維持着不會被劍砍中的距離，並視情況接下或躲避不時飛來的斬擊。

……不會吧？這真的是存乎於現實的光景嗎？

那些魔法式是怎麼搞的！？完全不是一般人的用法啊。

沒錯！我想看的就是這種反應啊！你們很懂嘛！

沒有考慮交手的選項。這位在鈴斯特家擔任諜報員，曾笑着度過各種生死關頭、甚至曾讓母親大人拔劍相向的安娜，居然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因爲我隸屬的近衛騎士團有失體統，我卻想着靠他來收拾善後的關係。還有就是安娜的──」

「啊──……不，就是說……」

就算試着用土屬性初級魔法『土神鎖』絆住她，絕大部分的魔法式在發動之前，仍會遭到斬擊後被破壞。

降低威力的風屬性初級魔法『風神波』在窄小的空間之中展開，我隨即試着全力逃跑──但立刻打消念頭。

「……要、要我坐在地上嗎？可是我得顧及自己的身分……」

逐漸被逼入絕境了，這下該怎麼辦？

「居、居然是那種問題嗎？可、可是，搞砸這件事的是麗狄雅本人吧！？王宮魔法士又不歸我管……」

原本一直喊着下注或發出驚呼的觀衆們，這時也一臉嚴肅地開始討論。

照理來說，都是先關心亞連會不會受傷才正常吧！？

安娜相當嚴格。我小時候的記憶都要被喚醒了。

我連展開魔法的空檔都沒有，面對突擊而來的麗狄雅，只能勉強擋下攻擊。尖銳的金屬交擊聲接連響起，我手中的長劍迸出了不太妙的聲響。

應該說，她根本沒用過任何一次攻擊魔法。這場決鬥中，她明明沒理由要遵守和剛纔那些傢伙對打時的規則啊──難道說……？

──這樣的光景上演了一次又一次。

「理查大人，您會擋到後面的人，請回座。」

……『傑勒德王子因爲在王宮魔法士術科測驗中慘敗，因而動用關係逼他落榜』的傳聞，看來是真的啊。

「我不聽辯解。」

「這個嘛，若是在戰場上遇到他的話，應該有可能從他手底下溜走吧。」

雖說是我的妹妹，但麗狄雅就是所謂的怪物。身爲魔法士的亞連，居然能和這樣的她打得平分秋色……

「誰說您可以坐回椅子上了？夫人向小的下達『讓他稍微反省一下』的命令……再加上，您剛纔對我的身體特徵冒出了不恰當的念頭，所以請您直接坐下吧，理查小少爺。」

……話說回來，麗狄雅爲什麼一直沒有用上『火焰鳥』？

「咦咦咦咦……」

麗狄雅一臉訝異，拉開距離後問道：

我知道麗狄雅很喜歡他，也聽過各式各樣的傳聞。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是穿着這種短裙的妳──」

安娜點了點頭。

在一旁觀戰的騎士和魔法士之中，漸漸有人看出端倪，開始議論紛紛起來。我很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就算說得客氣一點，這也是神乎其技的領域了。

他似乎保持着一定距離，透過初級魔法打造出『通道』，並藉以縮小進攻的方向。

真、真難以啓齒。這應該是我想太多吧。

「麗狄雅大小姐和亞連大人的打打鬧鬧，已經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其中大半的情況都是麗狄雅大小姐在撒嬌──以及爲了其他目的吧。這樣的過程絕無可能造成傷害，因爲大小姐的技術早已超過了那種低端次元。」

隔了短短几秒，我將事先設置好的雷屬性初級魔法『雷神彈』，朝着她的前進方向發動。

麗狄雅衝過魔法彈幕，來到亞連身旁揮出長劍；亞連則是一臉焦急地迎戰了幾個回合，隨即着地打滾，閃躲攻勢。他所穿着的禮服被泥土弄髒，打理整齊的頭髮也亂掉了。

「……是的。」

她隨手砍掉了數十個魔法，進一步提升速度。

和先前不同的是，亞連已經不會再用着地打滾一類的方式躲避攻擊了。

毋寧說，老神在在地攝影的女僕比較奇──不，我什麼都沒說。

大概是她在訓練麗妮的過程中，也一併鍛鍊自己吧。這確實很有她的風格……但我的冷汗卻一直止不住。

咦？不行？

如今衆目睽睽，就算計劃順利成功，後果也不太妙，我不太願意這麼做。

「小少爺，這兩件事可不能混爲一談喔。」

我持劍回推後，刻意向後一撤。

「正是如此。兩位都沒有全力以赴。就麗狄雅大小姐的立場來說，這只是在稍作撒嬌罷了。每次結束時，她都會變得心情極佳。畢竟那位大人是個很會寵人的高手呢。」

我一邊構築下一個魔法，一邊百般不願地做好用劍迎擊的決心。就在下一瞬間，我接下任性的大小姐所劈來的一劍，並抗議道：

「……看來你很想死呢。好啊，本小姐馬上賞你一劍。」

她以讓人不寒而慄的速度接連揮斬，亞連勉強擋下攻勢後，再次施放無數初級攻擊魔法，藉此拉開彼此的距離。

這、這是迫不得已之下的緊急行爲喔！？是爲了保住我性命的正當行爲！

「……妳是不是、變得、太強了啊？」

「麗狄雅大小姐僅會使用身體強化魔法，完全不使用攻擊魔法；至於亞連大人則是原則上僅會使用初級魔法──這就是兩人之間的規矩。您可明白其中的意義？」

安娜以沉重的口吻，向大爲震驚的我宣告：

居然能把基本技巧耍弄得花樣百出！這反覆使出的劍技帶給人這樣的想法。

「？你剛纔怎麼了？」

「坐。」

我坦率地問道：

「請您看看吧。」

騎士們和魔法士們的臉色尤其難看。

「錯了。亞連大人今天因爲受邀出席王立學校的開學典禮，所以換上了禮服，也特別打理過髮型。您可知道麗狄雅大小姐花了多長的時間，才終於決定他的這身行頭？那位大人素來謙遜自持，這可是他願意穿上敝邸提供的服裝，並公開亮相的難得機會……但這樣的機會，居然被自己的親哥哥所管轄的部隊給搞砸了！」

是，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安娜老師！

「太不講理了！」

對這位女僕長而言，這樣的光景似乎不值得訝異。

「不、不不，所以說……」

「…………遵命。」

麗狄雅斬開並穿過無數的初級攻擊魔法所織成的網，向亞連發起不曉得是第幾次的肉搏戰，臉上居然還掛着如此開心的笑容……

我自知理虧，也打算負起責任……可是……可是啊。

「？」

他比我料想得還要更強──奇、奇怪？這、這裏是雪國嗎？爲什麼變得這麼冷啊？

一般而言，攻擊魔法只會於使用者的前方展開。

「……恕我心領了。我想要的是、溫柔的、對待！」

我先將視線挪向觀衆席，再移到了麗狄雅的裙襬一帶。她隨即傳來殺氣。

＊

我得更加努力纔行。

──下劈、上撈、橫斬、斜劈、全力刺擊。最後則是以目不暇給的八連刺和十字斬收尾。砍完一整套劍法後，她便調整順序再次攻來。

沒想到，他居然能同時控制那麼多的魔法式……這時，安娜出聲提點：

就在我要坐回椅子上的時候──安娜用力搖了搖頭。

爲什麼要用那種「唉……您真是欠缺鑽研」的眼神看我啊？對手可是『劍姬』啊！？

「……小少爺，您可知道被迫坐在地板上的理由爲何？」

無數枚水屬性初級魔法『水神彈』從上空落下，麗狄雅卻輕鬆地全數避開，並以驚人的速度接近。

……部下們，還有看熱鬧的人們……不、不要看我啊！別看如此窩囊的我！

──被看穿了。就算每一發的發動時間和射擊速度都有調整過，仍是發揮不了作用。

「…………小的什麼呢？您只答對一半呢。」

哈哈哈，看來我的眼睛真的出問題了。不管怎麼看，眼前攻防戰的水準之高，都已經是武鬥會決賽的等級了……

真頭痛，比起半年前──我們最後一次交手的時候，她又變得更強了。

若是實戰經驗豐富的高手，確實能從地面或空中展開魔法式，發動奇襲；然而，面對麗狄雅這類能以超高速進行移動的前衛時，這種打法並不能佔上風。因爲光要進行一次鎖定，就得花費比平時還要高上好幾倍的心力。

話說回來，我的腳開始沒感覺了……就不能原諒我嗎？

「接近戰對他來說很不利呢。」

但那些傳聞的核心人物都是我妹妹。

「對不起、對不起。請饒我一命、請饒我……一半？」

「安娜……妳有信心能打贏他嗎？」

……我說不定一直以來都太小看亞連了。

給予他正確評價的傳聞可說是少之又少。就連和他有交情的我都低估了他的實力，其他人對他的評價肯定更爲差勁吧。

「哎呀？你接得挺輕鬆的嘛。看來就算我使出全力也不要緊呢。」

看看眼前的光景，你們應該馬上就能明白了吧！

她就這麼想把我拉進劍術的世界嗎？在揮劍出招時，她甚至刻意地吹起口哨。雖說妳平時都找不到對練的對象，但也別拿我當沙包啊。

「請坐下。」

「那位大人會被稱爲『劍姬』的搭檔──『劍姬的頭腦』的理由，您是否已經明白了呢？他之所以能站在麗狄雅大小姐的身旁絕非空有架子，亞連大人可是有着能與大小姐平起平坐的實力喔。小少爺有多麼努力上進，敝邸的人們全都看在眼裏……但仍是遠遠不夠呢，請您繼續精益求精吧。」

「──這是隻屬於他們的溝通手段嗎？」

「您這下明白了嗎？」

到底有多少騎士和魔法士辦得到這種神技呢？

……奇、奇怪……？八連刺和十字斬算是基本技巧嗎？

我在實戰的時候，幾乎沒看過有劍士用這兩招啊！我接住了她的橫斬，架開她的反手變招刺，又格擋住一記下劈。她的攻勢仍舊綿延不絕。

這四年期間，我已經接過了她的劍幾千、幾萬次，但還是再次深切地明白──我並不適合當一名劍士。

就算能抵達平均之上的層級，應該也無法在劍士之路上登峯造極吧。

她在能夠使用魔法之前只相信着劍術。尋常劍士是擋不住她的。

要抵擋她的攻勢並不難，因爲她只針對幾個容易防禦的部位集中攻擊而已。簡單來說──她根本徹底在放水！

若非如此，在這種極近距離下的戰鬥，加上魔法幾乎有一半被封住的狀態下，我絕對不可能站在地上。

──唉，不管怎樣，我多少想掙扎一下，並不打算就此投降。況且，騎士劍也差不多要壞了。

雖然這把劍打造得十分堅固，但她的每一劍都來得太快，根本沒辦法全數卸開。

爲了反擊，我必須爭取一點時間纔行！

我彈開揮來的斬擊，發動暗屬性初級魔法『暗神線』，抓住了她的劍。

若是對上一般水準的劍士，這一招就能爲我爭取不少時間……但眼下的對手可不好惹。就算是難以劈開的魔法，也只能撐住幾個瞬間。

我向後飛退，準備下一個魔法。

「你每次都愛耍這種小聰明！」

「謝謝妳特地開口稱讚啊！」

我向輕易斬斷暗之線的麗狄雅隨口說道，並大量發射全魔法之中以速度最快聞名的光屬性初級魔法──『光神彈』。

只要稍稍挪開距離，這一招肯定能讓對手無從反應。即便造成不了致命傷，至少也能絆住對手的腳步。

──唉，但是對『劍姬』發射的結果就會變成這樣……

「太慢了、太慢了！這種火候的魔法根本傷不到本小姐分毫！」

「妳應該被射得滿身是傷，然後出言感嘆『……劍士的時代似乎就此止步了』纔對啊！」

──贏了！苦蹲四年終於有成。雖然只是玩鬧性質，但我終於──！

她原本開心的心情驀地一轉，看起來很不服氣。於是我停止展開魔法，戰戰兢兢地問道：

「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啦。有個思慮不周的下僕在，可真是傷腦筋呢。」

就我認爲，這和『蒼拳』是系出同源，只不過兩家都做了獨特的改良。

然而，眼前這位生悶氣的大孩子，卻用眼神強烈地訴說着：『這根本不構成理由！』

麗狄雅在咂舌的同時向後飛退，我則以藤蔓展開追擊。與此同時，我揮動左手，胡亂發射『光神彈』、顏色相近的『雷神彈』，以及難以目識的大範圍魔法『風神波』。

「那也要你先贏過我纔行。」

去年對打的時候，她曾經在短時間內捱了好幾下，大概是爲此開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應對招式吧。

我揮動左手，在腳邊發動『土神鎖』，鎖煉隨即纏住麗狄雅的雙腳。接着，只要能在極近距離下發動『光神彈』……

「妳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啊？」

我露出苦笑，高舉雙手。

我打橫騎士劍，再次伸手撫過劍身。

「唔、咕……」

…………抱歉啦，這畢竟還是決鬥對吧？

「哦～但你應該不會認爲，光是這樣就足以擊敗本小姐吧？」

「我纔沒生氣，是你眼花了吧。」

她的神情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了極具魅力的笑容。妳也太開心了吧！

就算用上無數藤蔓和初級魔法進行牽制，麗狄雅似乎很快就能適應。她沒有閃躲的打算，就只是站在原地出手迎擊。動作太快了啦。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斬擊的凌厲度好似又提升了……

但要是刻意認輸，又會惹她生氣……

數個瞬間之後，我倆之間再無距離──揮出的長劍交錯，火花四濺，揚起了周遭的粉塵。

我停止展開魔法，拉近與她的距離。

「不，妳明明就在生氣吧？」

光是陪她對練，真的就會感覺生命受到威脅啊。她不僅魔法高強，在劍術方面的造詣更是強悍得讓人覺得前者只是兒戲。

──劍身從『蒼』轉變爲『紅』。長劍發出光芒，瞬間灼燒空氣。

「畢竟我有幸親眼目睹『蒼拳』，所以就依樣畫葫蘆了。」

──好啦……就讓她驚訝一下吧。

「嘖！」

「但你不是用上了霍華德家的家傳絕技嗎……那、爲、什、麼，你就是不用我們家的啦！」

自從四年前相識至今，我還是頭一次和她分開這麼久。

麗狄雅解開架式，握着愛劍的右手垂於身側，放鬆全身的力量──這是『劍姬』平時的架式。看來對練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有什麼事啦！你這個無情的劈腿男！」

「要是我認輸的話，是不是有人又會因此生氣啊……可以收手了嗎？」

「居然輸給一招普通的摔技，真是缺乏鍛鍊呢！」

但是，若解開這個魔法，我就會失去平手收場的手段……

若是在四下無人的狀況對打，我大概會選用完成度較高的『紅劍』……不，應該還是不會用。畢竟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覺得火焰能對她造成有效打擊。

嗚咕、好、好沉重……

鈴斯特公爵家有隻傳給直系子女、名爲『紅劍』的奧義。這和『火焰鳥』同爲公爵家的殺手鐧，亦爲武技的象徵。

真是個厲害的女生。我撣一撣塵埃並站起身，拾起騎士劍……哎呀，果然。

「──本小姐要上囉。」

……不行，只靠初級魔法的話，我真的沒辦法擺平這樣的對手。

實際看過這兩種奧義後，我認爲前者重視的是攻擊，後者則是注重攻防之間的平衡。

「咕……妳、妳先等一下啊，麗狄雅。」

「但我好像從來沒贏過妳吧？」

在衝擊的影響下，原本備妥的魔法登時消滅。

魔劍搗碎冰塊的同時，散發出光芒。

「！你居然騙我！？卑鄙小人！你知不知恥呀！」

「這可是模仿公爵家祕傳絕技的招式，要是未經許可之下在這裏施展，後果應該不堪設想吧。」

「喝啊啊啊啊！」

我倆一語不發，面對面展開對峙。

試着施展出這招後我才發現，這會劇烈地消耗我的魔力。附帶一提，由於這個招式是模仿霍華德家的『蒼拳』和鈴斯特家的『紅劍』，姑且就稱之爲『蒼劍』吧。雖然其與另外兩者的內涵和威力相去甚遠就是了。

「真痛啊……投降、投降。這次又是我落敗啦。」

我徹底大意了。待我察覺之際，麗狄雅已經鬆手放劍，抓住了我的胸口，隨着一聲「嘿咻」把我拋了出去。

就算縮小她的進攻方向，用上初次亮相的招式，再輔以奇襲之助，依然只能飲恨吞敗。

問題在於我完全找不到一絲勝算。要是魔力用盡的話……

麗狄雅瞪大了雙眼。

而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有着被麗狄雅用『紅劍』打得灰頭土臉的經歷，所以多少還能擺個樣子出來。況且，我也經過鈴斯特公爵和麗莎女士同意，能夠施展『紅劍』。

我一點也不想明白被肉食性野獸襲擊、命懸一線的草食性動物的心情……就算難以獲勝，至少得掙扎到棋差一着的程度，這樣纔有交涉的餘地。

我的身子飛上半空，隨即砸落在地。

這、這只是模擬戰吧？妳的劍可是真劍，我被砍到的話會痛的喔？不過誰都知道妳的技術超乎尋常，不會犯下那種半吊子的失誤啦。

「不不，這是因爲……」

「哦，這就是從霍華德家帶回的伴手禮嗎？真是有意思的魔法式。」

我知道她只是在找人撒嬌，但她可是麗狄雅•鈴斯特，若有什麼閃失的話，我很有可能在接下來的好幾個月都得夜夜以淚洗面。

「沒禮貌。本小姐可沒有生氣，講那些話只是想挫挫你的鬥志。」

該說她勤於研究呢，還是該說太不服輸呢……我真的很想苦口婆心地勸她別這麼認真。我拚命地抵銷回擊的子彈，思考下一步。

任性的大小姐一副還沒打夠的模樣，冷淡地這麼宣告。

『光神彈』被全數處理後，麗狄雅隨即發起不曉得是第幾次的突擊。

──成功與她拉開距離，讓我萌生出安心感。總算能重振旗鼓了。

我當然不會這麼想──劍身冒出了數十條『冰』之藤蔓，襲向麗狄雅。

我左手撫上劍身，將構築許久的魔法橫向展開。然後──

我們同時點了點頭，然後蹬地加速。

「哈！真是膚淺。你以爲在對上本小姐的時候，用上同樣的魔法還能奏效嗎？」

劍身再次變化成『蒼』色。冰之藤蔓伸展，束縛住魔劍。

她會鬧彆扭到這個地步，或許是因爲我在王宮魔法士測驗落榜，又跑去擔任家庭教師，與她超過三個月見不到面，這份抑鬱的感覺一次爆發的緣故。

「妳打算在輸掉的時候喊這些話嗎？就讓我拿下勝利吧！」

「這又不能怪我……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使出妳家的家傳絕技吧？」

由於速度實在太快，子彈還來不及分解，就撞上相同的魔法而互相抵銷。我的魔力因而劇烈地消耗。

「看招看招！這樣就要認輸了嗎？給我看看你的骨氣呀！」

用不了上級魔法和更高階魔法的我，是贏不了她的。不對，說起來我根本就沒有要贏過她的念頭。

「呵呵♪本小姐就誇誇你敢正面對決的膽識吧♪」

「那不是廢話嗎？你哪可能在用劍的時候贏過我呀。」

……我原本想做好準備應戰，但如今只能拚盡全力了。

觀衆席似乎也呈現凝神關注的狀況，人數還比剛纔更多了。

「才、不、要♪」

「我──說──了！我就是沒有在生氣啦！……你用得出來的話，爲什麼不用？」

「嗯，來一決高下吧。」

若是採取防禦或閃避就算了，她竟刻意用劍身承受魔法，玩起反射遊戲。最後她甚至玩上癮，試着在回擊時增加魔法的速度。

「事後肯定會惹出大麻煩，妳得和我一起去道歉喔？算我拜託妳了。」

只見騎士劍纏上了一層薄薄的『冰』，並染成了藍色。很好，看來很順利。

我光是使出護身倒法就耗盡了全力……好痛。劍背抵到了我的脖子上。

長劍推擠的力道變得更強了。

沃爾特大人在最終測驗上所施展的『蒼拳』肯定只是皮毛而已，肯定不是他的真本事。

『蒼劍』雖然是尚未完成的招式，但她是第一次見識，因此佔有出奇制勝的優勢。要用的話，當然得用這招。

換作平時的話，用有旁人在場爲理由，多少還能說服她吧。

麗狄雅嬌喝一聲，向前踏定。要被推過去了！

在急速拉近距離後，兩把劍於訓練場中央激烈相交。魔力從劍上迸散，衝擊波揚起了周遭的沙塵。

「只能陪妳練到這裏啦。喏，妳看。這裏……啊，這裏，還有這邊也是，都被砍出缺角了。居然把近衛騎士的物品打壞……唉，不過妳已經摧毀掉更誇張的東西了──才上任第一天，妳就把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們的自信和榮耀搗成碎屑，這樣真的好嗎？」

該怎麼辦，已經無路可退了。

明明最近都天天見面啊，這個大小姐也太任性了吧！

「別讓我講同樣的話。」

「！？」

「那個──麗狄雅小姐？」

「本小姐可是放水到極限了，結果他們還是被打得遍體鱗傷。真是不經打，太缺乏練習了！」

「別講這種強人所難的話啦……他們應該很努力了吧？就誇他們幾句吧。」

「我纔不這麼認爲呢。還不如趕緊鍛鍊，至少要讓本小姐使出威力全開的『紅劍』纔行！」

要、要是捱上那一招，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啊……

既然有這麼高超的才能，就老實地以近衛騎士爲目標不是挺好的嗎？

麗狄雅的劍當然是絲毫未損。明明就承受了好幾百發的魔法啊。

……我、我可沒氣餒喔。

能正面接下她劍技的人，大概只有『劍聖』大人、『近衛騎士團團長』，或是那位『勇者』大人吧。也就是所謂的非人──咳咳，所謂的箇中高手們。

我和你們不一樣，只是個普通人。我可以斷言，方纔那一戰我已經全力以赴了。

還要繼續打嗎？她只要興致一來，就會一直打到心滿意足爲止。

只見麗狄雅從口袋裏取出某個銀色的東西──是我送她的懷錶。

確認時間後，她「啪」地一聲關上了表蓋。嗯？

「真沒辦法，今天就放你一馬吧。」

「謝謝。那懷錶……妳連上班都帶在身邊呢。」

「！？怎、怎樣啦？既、既然是送我的，那就是我的東西了吧！要怎麼用都是我的事！」

「我很開心啊。不過，表蓋上面是不是刻了什麼東西？好像是數字和文字喔？」

「先、先別提了。結束了啦，結束了。快來複原場地！」

麗狄雅像是想帶過這個話題似地，紅着臉大聲嬌斥。別因爲一時興奮，就拿着劍揮來揮去啦。

而且我很累啊，妳也不想想我連發了多少次初級魔法？話雖如此，因爲施法效率經過改良，比以前提高不少，所以我的魔力還沒耗盡，但別以爲我還有那種餘裕──我環顧周遭。

…………喔，嗯。還是把坑洞和裂縫補起來吧。

「吵、吵死了！那、那個，去喫午餐吧……反正目的也達到了。」

會不會靠太近了？

「各位免禮。」

──這樣啊。這麼說來，那人確實會待在這裏呢。

在我們暗中較勁的時候，低沉的笑聲傳來。

身旁的老友似乎和我意見相同。她嘴裏呢喃着：「……之後要砍了你、燒了你，然後再把你剁一頓……」我舉雙手贊成。

他雖然不是壞人，但有着把事情愈弄愈糟的壞習慣，用這樣的態度應付他，只能說是剛好而已。我身旁的老友可是已經在準備施放『火焰鳥』了喔。

「您來得可真晚。您的學生可是遭遇到了危機呢，就算您暗中相助，應該也不會遭受天譴吧，教授？」

「……手溼溼的，好噁心喔。」

「你啊，就算打算盡孝心，也不該送錢送到只能勉強度日呀。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勸啊？」

「這叫巧思。要我教是沒問題，但這對妳而言並不需要吧？」

「……麗狄雅……我個人認爲，如果害羞到沒辦法忍耐，就不該逞強了。」

「不是啦，妳只要專心在用劍上就好，剩下的部分由我來處理。」

說到這人的身分，正是我和麗狄雅在王立大學裏所屬的研究室之長，也是王國首屈一指的魔法士，一般都稱呼他爲教授。

「麗狄雅、亞連，好久不見。你們似乎做了些有趣的事，爲什麼沒知會我一聲呢？」

「亞、亞連──救、救我……」

「……我們纔沒那樣。嗯，這點我很清楚。反正你和本小姐的交情也沒有很──沒有……嗎？」

「我、我有說過了吧？行程一如往常，卡蓮也會一起喫飯。妳沒問題嗎？」

「會嗎？妳不也辦得到相同的事？」

「您要是再敢說笑，我就要召開學生法庭了。到時請在庭上把您乾的壞事全說出來，如此一來，我就會因爲開心而扣掉一些利息。」

「我不介意呀。話說，你剛纔秀的那一手僞裝魔法劍，晚點要教我喔。你的腦袋就只會耍這種小聰明！」

「哈哈哈，我可不會做這麼不識趣的事啊。我說啊，亞連──」

雖說我在非官方場合和陛下見過幾次面，但在衆目睽睽之下，一介平民直接回話終究不太妥當，說不定會帶給兩個公爵家困擾。況且，我都還沒直接問過她失控的理由。正所謂沉默是金。

「……是誰剛剛在衆目睽睽之下虐待我的？」

我用一隻手撫摸着紅豆小姐，朝觀衆席上層說道：

麗狄雅狠瞪了我一眼，逼近而來。

「您要是敢說的話，我就燒了您、劈了您，然後再把您燒過一次。」

我記得他出身於名門世家，有着好長一串姓名。由於沒有任何人會稱呼他的名字，所以我都忘光了。

我搔搔臉頰，再次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別那麼容易掉進教授的陷阱裏啦。

「哈、哈哈……真抱歉。」

「我可還沒打算進棺材啊。其實呢，是有一位大人說想看看你。反正以你們平時的作風來看，肯定一打完就轉身走人，而且還會感情融洽地手牽着手，對吧？既然都給你表演的舞臺了，就空些時間給我吧。」

「年輕人彼此切磋琢磨，固然不需追究。然而……今天乃是王國嶄新的『劍』與『盾』，亦即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的就任典禮，可是大喜之日啊。在這樣的典禮結束後，妳馬上鬧出如此誇張的爭執場面，肯定有什麼理由吧？」

「可是我沒流汗喔──你、要確認……看看嗎？」

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這麼解決掉眼前的大小事，所以沒必要打散這樣的配置。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讓我稍稍放下了心。晚點再教她吧。

這裏就交給麗狄雅處理吧。

「是的。」

難道說，他們對我產生了憐憫之情？沒錯，這真是害慘我了。

啊，這對蒂娜她們來說，是個很不錯的教材呢。

從觀衆席上層通道現身的是──我立刻單膝跪地，垂下脖頸。紅豆小姐也跳下肩膀，在地面上坐好。

畢竟他再怎麼說都是前任王宮魔法士之首，也是國王陛下的魔法師父。就算現任的重臣們對他再有不滿，也一定得招待他出席。

出手的不是麗狄雅或麗莎女士，您就算走運了……不對，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請您千萬要好好活下去。

「嗯，我確實目睹了事發經過。不管怎麼想，錯都完全不在妳身上，畢竟那些蠢貨居然把亞連──」

不過，只要我這麼說，她就會連續不開心好幾天，所以我沒說出口就是了。

我先發制人，以冰冷的口吻說道。

啊啊！我就知道是麻煩事！！早知道就拽着麗狄雅立刻走人了！

……這人居然會表現出如此謙恭的態度？國內有這號人物，需要他這麼做嗎？

「沒、沒說出具體數字這點真教人發毛呢。因爲看你們的互動總是看不膩，所以纔會忍不住多嘴幾句。佔據我腦海的，無一不是好事喔──啊，他來了。」

麗狄雅負責前衛，而我擔任後衛。

「真、真過分！這是生理現象，又不是我的錯！？」

「我可以治療那些受傷的人嗎？」

「…………」

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她雖然立刻狠狠地瞪了過來，但害羞的心情似乎更勝一籌。

「……有汗臭味。」

好幾道腳步聲逐漸接近。一道粗獷的嗓聲響徹訓練場：

站在訓練場入口處的，是一位戴着黃金王冠的金髮男子。他有着可稱之爲壯漢的強壯體格，身上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豪華服飾──正是國王陛下。

安娜小姐站在他身旁，臉上掛着微笑。

而在他的身後，有兩人正以擔憂的眼神凝視着我們──分別是白金髮色之中帶着淡藍、身材高壯的沃爾特•霍華德公爵殿下，以及留着帶有卷度的紅髮、沉穩面容下可窺見嚴厲之情的纖瘦男子，理恩•鈴斯特公爵殿下。

……周遭的人們全都用力地盯着我看。這是爲什麼啊？

在我打算和理查會合的時候──一道黑影疾馳而至，輕輕一躍。肩膀感到微微一沉，原來是有着黑貓外貌的使役魔──紅豆小姐。

＊

「唉，累死了。啊──難得穿禮服，卻弄成這個樣子……我的錢包可賠不起這個錢啊……」

我確認起逃之夭夭的背叛者……結果他居然在正座？

「啊？你應該要爲能與本小姐一戰，感動得淚流滿面纔對吧？」

「太麻煩了。雜事就該由你包辦。」

好痛！……麗狄雅，別掐我的背啦。放心，妳一定能熬過這一關的。別、別推我啊！就算是我，也不能在陛下面前造次啊！

……還是別深究了。

她抓住我的胸口拖了過去。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雖然剛剛那一戰有些引人注目，可能還會被麗莎女士或鈴斯特公爵訓一頓，但我應該沒做什麼會引發衆人好奇心的事吧？

「謝謝。回頭見。」

我發動好幾種土魔法，修復好似歷經戰火洗滌的訓練場。

這可不是臉上掛着笑容時該說的話啊。

「是的……」

「這、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吧！？真是的……嗨，麗狄雅小姐，我誠摯地恭喜妳就任王宮魔法士。妳似乎盡情地大鬧了一場呢。」

「呵呵呵……好吧。麗狄雅，我准許妳直接回答。」

「你這毫無意義的控制能力，還真不是蓋的。」

「喏，快點把場地修好。反正你一定在想些『很適合當教材』一類的事吧？以世間的常識來說，這似乎是一種虐待喔？」

「…………」

總覺得後方好像傳來了慘叫聲，但那一定是幻聽啦、幻聽。我什麼都沒聽見。

麗狄雅搭着劍柄，隨時準備突擊。『火焰鳥』也準備完畢，隨時都能發動。她朝我瞟了幾眼，真是好懂。

那是連鈴斯特家的女僕和執事們，都會爲之恐懼的魔鬼教官模式。理查，就算露出那種眼神，我也不會理會喔。畢竟是您出賣在先啊。

「請別刺激她了。如果教授願意下場的話，那我自是喜聞樂見。」

我對着癱倒在牆邊的近衛騎士和王宮魔法士們，施加了急救用的回覆魔法。

我露出微笑，輕輕頷首。

「請別拿這種事開玩笑，您難道不想珍惜自己的生命嗎？還有，『舞臺』是什麼意思？」

站在我身旁的麗狄雅低喃道：

「是對方找碴在先，我只是正當防衛罷了。教授您不也能幫我作證嗎？」

此時，一聲清脆聲響傳來，只見麗狄雅回劍入鞘，模樣相當帥氣。

不僅如此，他也是讓我續任蒂娜她們的家庭教師的幕後推手。

由於我們的模擬戰打得太激烈，所以一直沒人敢靠近施救。於是我對在外側待機的騎士和魔法士們招了招手，示意他們現在過來也沒問題。

這令我想起他每年都會發出的那種惹人厭笑聲。

身穿禮服的紳士掛着笑容，走下觀衆席。周遭的人們同時起立，向他低頭致意。

呃……他本名叫什麼來着？

教授伸手一指，隨即深深地低下頭。

「沒問題。但、但是別無視我的求助啊……」

我一深入思考，她就一臉焦急地握住我的手。等、等一下，我還有手汗沒……哇。

「是是。對了，理查！」

「……您有何貴幹，我要砍過去了喔？」

「……因爲我能好好施展的上級魔法只有炎魔法的關係？」

我結束了訓練場的修復工作後，轉了轉肩膀。真累啊。

出了大糗的麗狄雅對我伸出右手。她剛剛說「目的」？

「在下不便在此明言。」

「哦，爲什麼呢？」

「陛下應當知曉箇中緣由纔是。」

麗狄雅以嘹亮的聲音如此回答。我能理解。

──和那位大人有關啊。原來如此，那就不該在觀衆面前抖出來了。

她看似表現得威風凜凜，但右手卻微微發顫。

我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我畢竟是個男人，妳要是不打算說下去，那就由我來代答吧。

於是我抬起頭，大聲說道：

「陛下，請容草民發言！」

周遭鼓譟起來，難聽的罵聲接連飛來。兩位公爵乾咳了幾聲制止他們。

看來我的來歷已經公開了。衆人投來好奇與強烈的輕蔑目光。那位大人及其跟班們，似乎也在場。

陛下心情似乎很好地朗聲說道：

「──準了！」

我的左手被用力握緊。放心吧。

「感謝陛下開恩。麗狄雅•鈴斯特公爵千金乃是有『劍姬』美譽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拔劍私鬥。關於這點，在她身旁待了超過四年之久的草民最能明白。陛下，麗狄雅大人方纔已坦言『不便在此明言』，請您諒解。恕草民重申，這位大人是極爲溫柔的女性，絕不會在毫無道理的情況下拔劍出鞘。就算有人使出『言語之劍』亦是如此。」

「──我大致明白了。理恩、沃爾特。」

「「在！」」

「事後給我詳盡的報告，就算牽扯到王室也無妨。」

兩位公爵靜靜地點頭回應。

原本一直承受着安娜訓斥的理查，一把抓住了王子的手。

我勉強將身子擋在麗狄雅的面前。王子伸手握向劍柄──

我單膝跪地，垂下脖頸。

「請別忘記引發騷動的乃是麗狄雅•鈴斯特這項事實。此人已是王宮魔法士的一員，若不能用律法規範的話，臣認爲並不妥。此外，那邊的平民也不敬地對王子犯下暴行。陛下若做不到賞罰分明，將無法成爲人民的表率。」

「……………………我說。」

陛下發出長長的嘆息後，以一副精疲力竭的神情開口。

「唔！？」

──猛喘着大氣的傑勒德王子朝我看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瘋狂。

真是緊張死我了……心臟像是警鈴一般怦怦作響。這件事可得向蒂娜她們和卡蓮保密，否則絕對會被訓斥一頓的。

「──草民做出了無禮之舉，真是非常抱歉。雖然草民一人的頭顱恐怕沒有那樣的價值，但希望陛下亦能撤回對於公爵千金、在下的家人──亦即狼族的懲罰。」

他知道我不想讓麗狄雅得知那起事件的真相，藉此賣我人情吧。

「……您說得太過火了……」

「父、父王？父王！父王！！父王啊啊啊啊──……！！」

之後會有什麼下場？……我纔不想管呢。

「（抱歉，讓你喫了不少悶虧，日後一定會補償你的。待事件告一段落後，就來看看我家女兒吧。她一直說很想見見你們。）」

──此時，一隻溫暖的大手輕放到我的左肩上。距離之近，可以聽得見那人咬牙的聲響。

……老實說，這確實幫了大忙。感激不盡。

這位滿臉通紅的青年，正是王室的次男──傑勒德•威茵萊特王子。

此人便是現任的王宮魔法士之首──蓋哈特•嘉德納大人。

「你想幹什麼啊？嘿。」

她其中一隻手將我的手握得生疼，混雜了害臊和憤怒之情。

這、這些人實在是……！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咦！？安娜小姐，您是什麼時候過來的？觀衆席上竟然還有人開起賭盤。

況且，敗在我手底下的您，居然說身爲勝方的我是喪家之犬……若他的主要目的是『讓我落榜』的話，那我確實輸得體無完膚啦。

陛下皺起臉孔。恐怕是兒子的人望之低，讓他受到了打擊吧。

「父王！？」

「……………………嗚嗚。」

「陛下，還請稍等。」

「要親眼目睹妹妹登上通往成人的階梯，還真是複雜的心情啊。」

──在聽到回覆前，我還不會收手喔。我加強手上的力道，王子的臉孔因缺氧而變得鐵青。

至於兩名公爵……鈴斯特公爵似乎真的動怒了，畢竟麗狄雅很得他疼愛啊。沃爾特大人，勞您費心了。

教授一行人一副機不可失的模樣，紛紛出言煽動。

「……傑勒德，你是一名近衛騎士，而我則是近衛騎士團的副團長兼第二席。至少在騎士團裏是這麼回事。」

「咳哈！」

「命令？」

「……放心吧。我可是好好地待在這──待在妳的身邊喔。」

「……既然如此，那讓麗狄雅也禁足一個月吧。理恩。」

……他也是我報考王宮魔法士測驗時，在術科測驗上遇到的對手，同時是讓我落榜的大人物。

這之中沒有高下之分，王室都會與臣民站在一起。傑勒德，你若有所怨恨的話，就恨沒機會教會你這層道理的爲父吧──帶下去！」

「團內製定了準則，其中便有適用於你這種輕蔑弱小騎士、貶低應當守護的存在、耽溺於地位之人的罰則。我要罰你禁足兩週──這是近衛騎士團副團長理查•鈴斯特的正式決定。若想要我撤回成命，就去和團長商量吧。不過，你應該會先死在那一位的劍下吧──陛下，如此處置是否妥當？」

真是個學不乖的人。您應該很清楚我這人不是喫素的吧？

也許是情緒激動的關係，他引以爲傲的金髮如今披散開來，眉清目秀的臉孔扭曲變形，還大動作地動着修長的身子。

「！等、等一下！我剛纔說那些是……我和妳之間的……」

「王室與臣民同在，獸人族當然也名列其中。一旦有大事發生，我會親自率軍，身先士卒地守護人民，而這正是身爲國王應有的責任和義務。對於麗狄雅•鈴斯特和你雙親的侮辱之言，就以我的名義撤回吧……這邊就請你退讓一步了。」

「麗狄雅，辛苦了。」

我摸了摸她柔軟的背部……好累，真的累死我了。不對，是身心都磨損了。

手掌從我的肩上挪開，好幾道腳步聲慢慢遠去。

「陛下，還請談論至此即可。」

教授在這時打岔，還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放開麗狄雅的手，逼近王子並抓住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提起而勒住氣管。

「亞連大人，請別在意我們的存在。」

麗狄雅說得沒錯，光是和他呼吸同樣的空氣都會感到不快。完全不想再見到他。

──我用最溫柔的動作，摸了摸眼眶泛淚的大小姐的頭。

「然而，殿下的後半段話卻讓草民無法視若無睹。若只是針對草民個人的揶揄，那草民自會概括承受。然而，居然說公爵千金有野獸腥味？說我的家人伏於地面？就算您是王室的──不對，就是因爲您是王室的成員，所以有些愚蠢的言論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根據殿下的回答……視您的想法爲王室總體意見也行嗎？」

我這下子真的慌了。不不，那個、妳、妳別誤會喔？我沒有那個打算──

原本在圍牆外側守望的近衛騎士們，立刻領命抓住王子。

「什麼！這、這種蠢事，豈有可能得到父王的認可！」

「！？」

理查出手壓制，讓王子整個人趴伏在地。觀衆席傳來壓抑的抗議聲，以及如雷的喝采聲。

「…………唉～～～～～～……亞連啊。」

那張漂亮的側臉，不僅雙頰染上紅暈，如今從脖子一路紅到了耳根。

接吻？我纔不幹！麗狄雅用手指輕捻着我的上衣衣角，以不安的神情看着我。看她露出這副模樣，該做的事情我還是會做啦。

他在繼承王位上排行第二，年紀比理查小兩歲，今年二十三歲。

別亂來。要是舉止失當的話，妳說不定會立刻被拔掉王宮魔法士的頭銜。看來之後得讓她盡情發一頓脾氣纔行……但我很開心就是了。

傑勒德王子尖聲喊道：

「蠢貨。該給予懲罰的是哪一方，不已然昭然若揭了嗎？之所以會鬧出這些事，也是因爲我的管束太過寬鬆了。你在王宮魔法士測驗的──」

我將手鬆開。王子的身體無力地摔倒在地，氣喘吁吁。

我感覺到身後的麗狄雅倒抽了口氣，身子劇烈發抖。

教授則是作勢沉思。請別再把我拖進風波之中了。

太好了。這下就──此時，只見身穿近衛騎士服的一名青年，氣勢洶洶地衝下觀衆席。他一踏入訓練場，立刻跑到陛下身旁。至於他的跟班們……似乎在外圍觀望的樣子。

我動了動身子，轉動幾下肩膀。朝着從剛剛開始就一語不發的女孩說道：

自通道現身的，是一名捧着厚重書本、身穿魔法士長袍的壯年男子。他掛在左眼的單眼眼鏡和留長的白鬍子，相當引人注目。

「臣無異議。這或許對小女來說是一帖良藥。」

換作平時，我若在別人面前這麼做，早就被痛斥一頓了。但如今的她，似乎沒有多餘的心力這麼做。

「…………傑勒德。」

他如此誇張地不打自招的模樣，我記得沒多久前纔看過一次。上次的那件事，我聽說您花了不少工夫才順利抹消掉啊？

他隸屬於近衛騎士團。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第八席。

他激烈地掙扎，發出怒罵聲和輕蔑之詞。

被近衛騎士拖走的王子發出慘叫聲，在訓練場迴盪，最後迴歸無聲。真是自作自受。

「你倒是說句話聽聽啊！像你這種賤民，豈有和我等遠親鈴斯特家的女兒並肩而立的資格！豈能讓你有這種資格！就因爲被你這個受到獸人領養、半個不是人的傢伙妨礙，才害得麗狄雅直到現在都結不了婚喔？這都是她沾染了野獸腥味的關係！我明明大發慈悲地多次提議，要由我接下這個女人……但這女人還真不長眼。你就說服她回心轉意，作爲你迄今犯錯的懲罰吧。若你照辦的話，那即便你是個和野獸一同伏於地面的畜生，我也多少願意網開──！？」

陛下的臉上浮現出悔恨之情。

我緩緩地向陛下道出心聲：

「沒錯！聽令於身爲王子的我，是你們的義務吧？王國的臣民之所以存在，都是爲了侍奉身爲王儲的我。就算是鈴斯特家之人也不例外！」

嘉德納大人一語不發，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父王，爲何……您爲何這麼做！？在我的求婚接連遭拒後，今天終於是我一吐怨氣的大好日子──我的朋友們只是基於善意擔心她的前途，不過就是稍稍提醒她那人的來歷，以及稱呼沒有血緣關係的下賤獸人爲家人的愚行，她就爲此大發雷霆，掀起一陣騷動，可謂無禮至極！對於這樣的女子，您居然不給予任何懲罰，真是豈有此理！被打傷的人們可是訴說着真相啊！？那邊的下賤之人！竟敢向父王直言，你以爲這樣的行爲可以被原諒嗎？給我想想自己的身分！不過就是個沒能考上王宮魔法士的喪家之犬──」

「今後，在沒有獲得特別許可的情況下，禁止亞連出入王宮。各位，把這些懲罰都銘記在心。我深愛着王國的臣民，無論對象是貴族、平民，還是獸人，任何人皆然！

「嗚咕、好痛苦……救、救救、我……」

「亞連，你還發什麼呆啊？你真的很常惹女生哭呢。你應該很清楚這時候該怎麼安撫女生吧？上吧、上吧。」

「正如殿下所言，我和公爵千金的身分有着雲泥之差。若草民的存在，會對麗狄雅大人的前途有不良影響……那草民將再也不會見她。自與她相遇後，草民就如此下定決心了。草民在此向雙親和我故鄉的大樹起誓。」

「…………兩週太短了，罰他一個月吧。從今往後，禁止他接觸麗狄雅•鈴斯特和亞連；若在禁足期間鬧事，就剝奪他近衛騎士的頭銜。」

「……你這個蠢貨！騎士們，把這愚蠢之人拖下去！」

聽似神經質的尖銳嗓聲傳來，教授登時苦着一張臉。

肩膀再次乘上一股重量──是紅豆小姐。看來事情終於結束了。

「咕！你、你這傢伙！在、在做什、麼……沒、沒法呼……」

「……騙人。你那些話是認真的吧？我纔不會原諒你。」

就在周遭陷入一片沉悶的寂靜中時，我側眼朝身旁看去。

他是典型的守舊派，同時也是貴族派閥的一大巨頭。雖說身爲次男的他未能繼承侯爵家的當家之位，但他相當拘泥於血統的有無，對於實力至上的方針也多有批判，許多負面傳聞與他脫不了關係。只聽他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向陛下進言道：

「！？放、放開我！這是命令！！」

這是我的真心話。這點程度的覺悟，我早就準備好了。

感覺壽命少了好幾年。總而言之，這下子就能放心了。

「那我可就頭痛了。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妳的原諒呢？」

「……我不會原諒你。我不會原諒你的，所以你要待在我身邊。」

「我知道了，那就一言爲定。唉，害我都流出詭異的汗水了。」

「對呀，汗臭味都飄出來了。」

「妳、妳別聞啦！」

真是的，才就任第一天就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畢竟我得以和雙親、卡蓮、眼前的她以及蒂娜等人相遇。這便是我預想之外的好運。

啊，原來如此，我就是這樣用光了自己的好運啊。這下子我就懂了──這時，我的左手被用力地扯了一下。

「你又在想些沒營養的事，對吧？喏，我們走吧。」

「講得真過分。剛剛哭泣的臉蛋明明很可愛的說。」

「吵、吵死了！本小姐才、纔沒有哭！」

「妳哭了喔。對吧，安娜小姐？」

「本年度的『麗狄雅大小姐最唯美攝影獎』已然落入小的手中！」

「好像是這麼回事呢。看來是個好兆頭。」

「……因爲……我哪有辦法嘛……」

「啊──嗯……抱歉。」

──坦率的麗狄雅實在太犯規了。

要不是因爲旁邊有人，我早就……我取出懷錶確認時間，掩飾自己的反應。

花費的時間比想像中還多，開學典禮應該已經結束，也趕不上喫午餐的時間了。得和卡蓮說聲抱歉纔行。

「喏，回去吧。大家肯定都等得不耐煩囉。」

＊

「也會過來露個臉的。」

……理查，我不會忘記您的。明明在最後有挽回一點面子啊。

──麗狄雅緩緩抽身。

「謝謝妳爲我生氣。白天的那場模擬戰，也是爲了讓大家見識我的實力對吧？……抱歉，結果還是讓妳的經歷添了污點。」

嗯，似乎得做好覺悟呢。

……我被玷污了。再也沒辦法娶妻了。

老友撇開了頭，不肯和我對上視線。

她拿走我穿過的衣服，到底想做什麼？都髒成那樣了，想洗到完好如初應該很費事吧。

他似乎明天就要回到南方，今晚預計和同樣要啓程北上的沃爾特大人，以及身爲兩人損友的教授同酌共飲的樣子。

我企圖轉過頭去──頭卻在瞬間被轉回正面。動、動彈不得。

「我有聽到啦。每天都會來看妳的。」

「嗯？」

「我是想幹脆睡一晚，但還得送蒂娜她們回去。而且卡蓮似乎去了我的住處。」

麗莎女士在聽過王宮發生的來龍去脈後，顯得很滿意。她說道：『做得很好，真不愧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理查，去那邊正座。安娜，妳去搬石頭過來。』安娜小姐隨即回應：『小的在，石頭已準備妥當。』麗莎女士又這麼說：『哎呀，動作真快。該從幾顆開始疊呢？』

我摸着她的頭髮，在通往馬車所在之處的大理石步道上邁步。

「嗯。還有，弄髒的衣服啊──」

蒂娜甚至從馬車的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將手臂轉呀轉的；愛莉和麗妮也凝視着我。

似乎被發現了。

算了，應該不會有事吧。只要兩人齊心面對，就沒有東西難得倒我們。

……愈想愈覺得傷心難受，還是別想了吧。

「……傻瓜。大傻瓜。謝謝你……」

明天還要去鈴斯特家露個臉，然後和教授討論關於從霍華德家借來的那本日記簿的事。最後應該會去找校長談談吧，畢竟那人的專業領域即是解咒。

「……怎樣啦。」

「…………我。」

這時早已日落，可見一輪明月高掛於上。就算王都治安再好，也得把她們好好送回家纔行。

──在月光的輝映下，我心懷滿滿的暖意，再次朝着馬車邁出步伐。

若是她的話，去國外也沒問題吧。但是不行，這樣會讓麗莎女士他們傷心的。畢竟麗狄雅深深地被他們愛着啊。

「……不要轉過來看我，就這樣聽我說……」

理恩大人則出乎預料地慰勞我道：『真是抱歉，每次都讓你費心了──女兒們就拜託你了。』我會盡全力好好努力的……可是，「女兒們」是什麼意思啊？

「……姐姐大人真好……」

是是是。啊，對了，也得好好誇蒂娜她們幾句纔行。我不禁露出苦笑。

「老師！」「亞連老師！」「亞連兄長！」

結果，蒂娜和麗妮一看到我，便接連說道：『老師，您和麗狄雅大人在獨處的時候，都做了些什麼事！？』、『亞連兄長、姐姐大人，居然將麗妮排擠在外，我好傷心。』兩人這麼說的同時，還不斷逼近過來。至於愛莉則是展露壓迫感十足的笑容，說道：『小的這就幫您洗衣，請將衣服脫掉。請立刻脫掉吧。』……感覺有點可怕啊。

雖然深感抱歉，但請恕我心領您的關愛。光是眼前的女生們就夠我受了。

至於遠走高飛什麼的，只是她一如既往的說詞……大概吧。

「那、那是本小姐幫你挑的，所以我要怎麼處理是我的事吧！……你明天……」

「啊啊啊啊啊！老、老師！您在做什麼呀！？」

居然能在擒拿的同時踢我的小腿，真是靈活的傢伙。她低吟了一聲。真是的。

蒂娜和愛莉已經上車，正在車廂裏窺看我們的互動。

細不可聞的感謝聲傳來，背部感受到打溼的觸感。

「喂、喂，禁止出腳！」

也得幫蒂娜她們準備教材纔行。就算當不上王宮魔法士，我也過着充實的日子嘛──這時，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撞擊。

「呃、那個、那個……小的覺得、不、不該在這種地方這麼做比較好。」

總之，都是些習以爲常的事──不過，和國王陛下對話是例外就是了。要和那位大人見面也是……但我目前被禁止出入王宮，這就先不必煩惱了。

事情結束後，先一步抵達宅邸的安娜小姐，似乎向忐忑不安地等待的蒂娜她們嚼了舌根。

神啊，您肯定很討厭我吧？而且您肯定還有虐待別人的癖好吧？

聽到她這麼說，麗狄雅和安娜小姐也湊了上來，齊心協力地把正要更衣的我給……把我給……

我的別稱是『劍姬的頭腦』，乃是名聞遐邇的『劍姬』的搭檔。

我們都沒有看向彼此，但我倆都很清楚，我們是聯繫在一起的。

在巨大的正門前方，霍華德家的馬車已經準備就緒。

「作爲懲罰……？」

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加上雖然只是口頭命令，但她確實遭到禁足令，內心想必五味雜陳吧。

『我覺得哥哥沒有好好關照可愛的妹妹。請您用力反省。』

「我、我不是說了嗎！」

回到鈴斯特的宅邸後，狀況同樣一發不可收拾。

「這、這樣很痛耶。」

光是顧着任性的大小姐就已經夠我受的了，這下子可是連煩惱的時間都沒有了呢。

「……聽好了，我不准你離開我身邊。那些宣誓都已經過去了，我不准你再掛在嘴邊。因爲公爵千金和平民身分的差距云云，也不能作爲理由。要是……要是有人想把我和你分開，我就會拋下家世、捨棄一切，和你遠走高飛。到水都之類的地方生活，似乎不錯呢。」

「麗狄雅。」

「麗狄雅？」

麗狄雅的頭抵在我的背上。蒂娜她們應該看不太到纔是。

「麗狄雅。」

就在我要轉身之際，一聲吶喊傳遞而來。

跑來送客的麗妮，正隔着車窗挑釁着蒂娜。喂喂，可別在這裏展開魔法啊。愛莉，妳也別偷偷做出施法的動作。

等回到落腳處後，卡蓮大概又要把我數落一頓了吧。

「……住下來不就得了？又沒關係，在我們家也能備課吧？」

「……我不是說過不要回頭了嗎？作爲懲罰──」

早上和蒂娜她們相處，中午是麗狄雅，晚上則是卡蓮。哈哈，受歡迎的男人可真辛苦。

「……又不會怎樣，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明明約好在開學典禮後要共進午餐，我卻放了她鴿子。可想而知，她現在的心情一定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