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2.5萬 字

1
那麼,稍微花點時間梳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
當下的處境實在太惡劣了,我得先把前因後果整理清楚,纔好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一切的開端,就是在威尼亞斯王國所發生的,魔女與國家互相對立的內亂。
作爲狩獵魔女的外來戰力而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我,在這裏遇見了零,而她提出讓我變回人類的交換條件,使我接下了她的護衛工作。
後來,我們的目標變更爲「調查從威尼亞斯王國外流的魔法」,專心追蹤那些自稱爲「不完整之數字」的瘋子。
沒錯——問題就在於那個「不完整之數字」。
他們在可雷翁共和國利用聖女引發了魔法事件,還將黑龍島當成魔法的實驗場地,又在樂園之港魯多拉暗中推波助瀾,試圖打擊教會的權威,真是一羣令人頭痛的混蛋。
爲了打探集團首領「那位大人」的情報,打算找十三號——也就是過去同樣被稱爲「那位大人」,同時也是零的親生哥哥——好好「聊一聊」的我們,好不容易抵達了弓月之森,卻撲了個空。
簡單來說,就像是「千里迢迢去拜訪某人,結果對方卻不在家」的狀況。應該已經帶着徒弟回洞穴裏待着的十三號,不但不見蹤影,而且事態還進一步朝着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十三號。」
就在零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強制召喚」——也就是十三號的招牌魔術應聲啓動了,將我們從千辛萬苦才抵達的弓月之森,強行帶往另一個場所。
而現在——
就我個人而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纔是最糟糕的。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
到底是誰,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幹出這麼討厭的事啊!
「爲什麼這裏會有阿布野豬啊啊啊啊啊啊!」
我甩了甩因強制召喚而昏沉沉的腦袋,勉強抬起頭來的瞬間——
第一,對方看起來比我還大隻。
第二,對方陷入無法控制的狂怒狀態。
結論已經出來了。
名產:阿布野豬(王國特有種的超大型野豬)烤全豬。肉汁豐富,肉質鮮嫩。
「嗯……仔細想想,我都跟龍幹過一架了,一頭大野豬根本不算什麼嘛。」
「十分眼熟的景色呢,傭兵。」
就在我直呼萬幸萬幸,正要拔腿就跑的時候——
威尼亞斯王國設有封印魔法的結界,只有阿爾巴斯「許可」的人,才能使用魔法。
「大略來說就是這樣。」
既然不需要分神去保護別人,那麼面對陷入興奮狀態的阿布野豬,我首先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確定牠死透了以後,我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話雖如此,看着阿布野豬已經衝到面前,心裏明白已經沒有機會閃避的我,只能選擇被牠一頭撞飛。
我用眼神徵詢零的意見,卻看見她面有難色地沉吟了一會兒之後說:
「不,就吾所知,那的確是『呼喚他人前來』的魔術,只能將人帶往施術者身邊。」
「吾試着搜尋十三號的氣息,但他似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隱藏起來了。雖然他應該就在威尼亞斯境內,但是就連吾也無法精確定位他的所在之處。」
——威尼亞斯王國地圖,修訂版。
山?聽見莉莉的話,我也回頭觀看。原來如此,的確有一座高聳如峭壁的大山,佔據了整片視野。
巨大的野豬搖搖晃晃又走了幾步後,壓着一旁的小樹就這麼倒了下來,抽搐了幾下之後就完全不動了。
藉由這三項發現,終於搞清楚有隻阿布野豬正迎面衝來的我,腦中冒出了「這下死定了」的念頭。
就目前所知的情報向神父解釋了一番之後,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只見他深深皺起眉頭,開口反問。
「什麼嘛,看起來明明沒怎樣啊。」
「好大的山喔。」
遭到猛力撞飛之後,我重重摔到地上,不過馬上站了起來重整態勢。
「小鬼……你的意思是……?」
注意!森林爲野生阿布野豬的棲息地,禁止狩獵。即使必須繞遠路也要回街道上移動。
零一邊鼓掌,一邊狀似滿心佩服地走到我的身旁。
一看到他那副厭惡的表情,我就知道神父大概猜到答案了。難得有機會能惹他不爽,我也毫不猶豫地再補上一刀。
既然如此,身爲施術者的十三號應該不可能不在這裏纔對……
我一鼓作氣衝了出去,跑到阿布野豬的肚皮底下,將整支劍刺進牠的體內,用盡渾身力氣一路往下劈,將腹部直直剖了開來,大量的血液和內臟從阿布野豬的肚子裏灑落到地上。
這種話從你嘴巴說出來就不像是開玩笑了好嗎,殺人神父。
強制召喚是一種非常危險的魔術,如果受召喚的對象不具備魔法素養,據說很有可能因此喪命。
「我現在倒是非常不舒服啊。」
「十三號大概有自己的考量吧。但是見不到當事人的話,吾輩也無法得知他究竟有何意圖。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人——」
確保自己能安全逃脫,這樣就夠了。
「換言之,你們的意思是——」
我拱起背部,用雙手護頭,在撞擊的瞬間蹬地往後一跳,減緩衝撞的力道。即使採取這麼多防護動作,硬抗阿布野豬的猛力撞擊還是讓我全身骨頭嘎嘎作響,但墮獸人皮糙肉厚,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傷害而喪命。
「不要用你那張大嘴亂吼,我只是開個玩笑。即使我的身份特殊,但只要沒有教會的命令,我也不會擅自行動。」
神父語帶狐疑地問道。
突然聽見有人呼喊着我。
「幹得好啊,傭兵。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地獨自斬殺瞭如此巨大的野豬……吾又再次迷上你了喔。」
很久很久以前讀過的地圖解說文字,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裏也舒服多了。」
雖然我很想兩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纔是當務之急。
「……你的言外之意,就是要我去進行暗殺嗎?」
「總之,先把十三號找出來,肯定不會有錯吧?」
「照理說的確是這樣……但是,真奇怪啊……這附近完全感受不到十三號的氣息。」
「魔女!妳在那邊幹什——!」
「威尼亞斯王國——看來,我們又回到出發點了呢。」
只見阿布野豬停不下腳步,一頭撞上了大樹,搖搖晃晃地似乎有點站不穩。
「多謝誇獎——話說他們兩個還好吧?」
聽到我輕聲嘀咕,零也回了句「別無他法」表示同意。
第三,對方還發現了我的存在。
「對了,我們剛纔不是還在弓月之森的洞窟裏……?你們從剛剛就一直提到的強制召喚,也是一種魔術嗎?話說,這裏到底是哪裏……?」
「嗯……看來的確是這樣啊。」
莉莉不可思議地來回望着我和零的臉,嘴裏直問「什麼?什麼?現在決定要做什麼?」拚命想要跟上我們的討論。
「大費周章用魔術把我們傳送過來,結果自己卻躲起來了?真是搞不懂這個男的在想什麼。」
我轉頭一看,纔在遠處的樹木後方發現了那件令人眼熟的黑色外套。
話聲方落,阿布野豬泛着血絲的眼珠對準了我。
「神父和老鼠還是昏迷不醒!在吾呼喚他們靈魂迴歸的這段時間,你去把那塊會跑的鮮肉引開!」
雖說此時也別無選擇,但這樣的處境還是讓我很想罵髒話啊。
不知道該不該說幸好,至少視野所及的範圍內一個人也沒有。
「就是威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師——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大人。」
商人請到佛米加大市場。可以找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物品。
莉莉喫驚地張大了嘴巴,仰着頭輕聲讚歎。
「既然如此……」
從神父的角度來看,想必完全摸不着頭緒吧。但是我和零對於現況也沒有幾分把握,實在沒辦法和他解釋清楚。
「傭兵!」
我和零曾經見過這樣的景色。
更進一步來說,這可是事關重大,不能拿來開玩笑的話題啊。
2
「話說十三號人呢?應該是那傢伙召喚我們過來的吧?」
畢竟我們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十三號,當面確認他是否與「不完整之數字」有牽連,逼他說出所有的情報。
「只能回去找小鬼了吧。那傢伙應該能夠聯絡上十三號。」
做起來有這麼容易就好了——雖然我很想這樣頂嘴,但是零還抱着莉莉和神父,看起來好像真的沒辦法移動的樣子。
我也用懷念的語氣回答。
「因爲神父對於苦痛的忍受力比較高。換成是一般人,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吧——不過,吾輩竟然被傳送到森林當中啊。」
「竟叫我一個人想辦法應付這傢伙啊……!」
「怎麼可能啊!你知道那小鬼死了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嗎!」
巨大的阿布野豬,加上橫亙在旅人面前的山脈——
我立刻望向四周,找尋應該也在附近的零。因爲沒看見她的身影,接着又開始找起莉莉和神父的蹤影。
「妳說感受不到氣息……難道所謂的強制召喚,並不是把人『呼喚過來』,而是『移動到任意位置』的魔術嗎……?」
說得清楚一點,我們就是在這個國家相遇,並且訂下契約。
「嗯,剛纔已經清醒了。該說真不愧是墮獸人啊,老鼠一下子便恢復正常了。倒是神父一醒來,就把胃裏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呢。」
「叫我把牠引開……說的真簡單……」
正是因爲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我現在只有輕微頭暈,還算能夠行動自如。
王都普拉斯塔境內,每週的女神祭日都會有藝人在廣場上表演!
「我們從大陸東南方的弓月之森,一瞬間移動到大陸中央的威尼亞斯王國,而且是一位名爲十三號的魔術師所爲——但是那個十三號卻不在這裏,也不清楚他的目的爲何?」
零帶着幾分懷念輕聲低喃。
我才嘲笑完,就感覺到一股夾雜惡意和殺意的氣息,輕輕爬上我的背部。
「這也簡略太多了……!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可是阿布野豬轉頭去攻擊零的話,就萬事休矣了。既然不能逃跑,那就只能幹掉牠了。下定決心之後,我從樹木後面跳了出來,堂堂正正地向那具龐大身軀發出挑戰。
實際上,我第一次受到強制召喚時,要是沒有零的幫助,可能也已經死了。
轉頭望向氣息的源頭,原來是一臉慘白的神父,勉爲其難地站了起來,而身旁的莉莉抬着頭,憂心忡忡地望着他。
哎呀……我抬頭望着天空說道:
只見牠喘着粗氣,一面撞倒樹木一面衝了過來。我從包包裏拿出炸藥,瞄準阿布野豬的鼻頭扔了過去。雖然只是毫無威力可言,單純欺敵用的小東西,但是爆炸聲和閃光對野生動物頗有奇效。受驚的阿布野豬發出慘叫,忍不住高高仰起身子,露出了柔軟的腹部——也就是牠全身最大的弱點。
但即使如此——
「放馬過來吧,你這塊巨大鮮肉!看我怎麼把你大卸八塊,只切上好部位的肉盡情享用!」
所以,凡是隸屬於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包含人數、姓名和來歷等等資訊,都盡在她的掌握之中,只要有人拿魔法做壞事,就能取消那個人使用魔法的權利。
阿爾巴斯必須時時供給魔力,才能維持結界的運作,可說是結界的關鍵。
要是阿爾巴斯死了,威尼亞斯王國又會再次失去對於魔法的控制力。
後果不用想也很清楚了。
「但是,偏偏要去拜訪那個堪稱是諸惡的根源啊……神似乎很喜歡給予我試煉呢。」
零伸手指着一臉不快而意志消沉的神父,開心地對我說:
「你看啊,傭兵。這種打死都不想和魔女見面的模樣——簡直就和剛遇見吾的你一模一樣呢。」
「我跟他纔不一樣!」
「我跟他並不一樣好嗎!」
「哇——好有默契喔。」
聽見莉莉滿心佩服地這麼說,神父用杖頭輕輕敲了她一下——打我的時候總是用盡全力,對莉莉倒是懂得手下留情啊。看來神父心中姑且還是有把莉莉當成「女人小孩」這分類來對待嘛。
不過話說回來,從他出手的那一刻起,就表示他並沒有把莉莉「當成人類」吧……
「算了,就讓我好好打探教會大敵的情報吧。既然他們宣稱要與人類共存,那麼肯定也會歡迎我的到來吧。」
「那小鬼最討厭的就是歧視和迫害了。只要你別亂來,就不會被扔進大牢啦。」
應該吧——我在心中悄悄補了一句。
我從行囊中取出「魔女信箋」,動筆寫下徒具形式的報告:
我們到威尼亞斯王國了。準備去城堡找妳。
「你寫的信還是這麼冷淡無情啊。」
「最近那小鬼的回信也是這種感覺啊。」
一開始阿爾巴斯寫來的信,內容總是長到讓人鬱悶,但最近就連回信也很少了。
「警戒用的阿布野豬——這是什麼情況?爲了防備其他國家的侵略,特地從國內抓捕阿布野豬,放置在國境外的森林當中嗎?」
但就算是個小鬼,阿爾巴斯好歹也是威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師。我寫的信在她眼中根本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似乎是這樣啊。」
莉莉滿足地眯起了眼睛,也不再拿石頭丟我了。
「所以才需要那些護衛吧。多了魔法師的保護,那巨大野豬也不過就是美味的肉塊罷了——但是,這樣一來就很清楚了。這裏纔是威尼亞斯王國的外側。」
「幾天……雖然靠這東西的肉多少能撐得下去,但是我們手上的清水不多,還是得先找到水源纔行。」
而且老鼠幾乎遍佈世界的每個角落。
「莉莉纔不是小不點呢。」
「哪會啊,她又不是小孩子……」
就算是逃犯,也會選擇找別的路繞過山脈纔對。
對喔,這丫頭聽得懂老鼠的話。
「怎麼可能,山脈外側應該沒有阿布野豬。」
莉莉有些不安地歪着頭詢問。
這樣說服了自己以後,我動手卷起信箋,塞回行囊當中。
「妳立了大功喔,老鼠。多虧有妳,吾輩今晚可以好好大喫一頓,用熱呼呼的水洗澡,在軟綿綿的牀上睡覺呢。」
坑道設有守門人,卻沒有大門,即使時間已經是黃昏,往來的人車依舊絡繹不絕。
「……這啥啊?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了?」
莉莉聞言氣沖沖地鼓起臉頰,卻沒有回嘴,只是緊緊揪着我的褲管不放。
「……真是奇怪啊。」
「不——看來並非如此啊,傭兵。你看那塊看板。」
之後——
「公開認可魔女的地位,鄰近國家的教會信徒也無法坐視不管吧。我在魯多拉大教堂曾經聽到消息,據說前陣子坑道還發生了爆炸事件。」
神父露出無比嫌惡的表情,隔着眼帶瞪着莉莉。
「那還真是不平靜啊。」
「如果我沒聽錯,那個方向就是人潮聚集的地方吧。」
雖然稱之爲「坑道」,但實際上路寬甚至可容納五六輛馬車並行,洞頂也高到連我都要抬頭看。
而臉色依舊很難看的神父,輕輕嗅着空氣中的氣味說:
想要翻過山脈,就得付出減損一半兵力的代價。
「莉莉一開始就知道了喔。大家都跟莉莉說,一定要去山的另一頭纔行。可是大哥哥都不相信。」
聽到我很敷衍的道歉,莉莉一臉不滿地嘟囔起來,撿起手邊的石頭和小樹枝扔了過來。
所以威尼亞斯王國才能成爲中立國,才能在成爲認可魔女的「魔法國家」之後,仍然沒有遭到教會騎士團攻陷。
「……你們該不會相信老鼠真的會帶路吧……?」
要問路的話,牠們似乎是不錯的選擇。
立在路旁的看板上,用引人注目的紅色文字寫着注意事項:
似乎是這樣呢。神父開口回答。
皺起了眉頭。
「我們……要爬山嗎?」
「怎麼了?」
「不用喔。既然遇到了阿布野豬,代表這裏已經是威尼亞斯王國境內。要是翻過山脈,反而就跑出境外去了,況且需要爬山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就只有那些沒得到入境許可的逃犯吧。」
聽見我的回答,莉莉用她纖細的尾巴不停敲着地面,透過全身表達她的不滿。
「至少在吾輩踏上旅途時還沒有呢。」
但是對威尼亞斯一帶的地理環境並不熟悉的莉莉,似乎聽不懂我剛纔所說的話,嘴裏還是不停說着「可是……」、「但是……」或是「莉莉不懂耶……」之類。
看見莉莉這樣的反應,零拍了拍她的頭說:
「妳說的大家是……」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抱歉抱歉。」
看見我和零及莉莉二話不說就走,神父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上來。
照這樣來推斷,坑道的爆炸事件,應該是我們在伊迪亞貝納搭上船之後才發生的。若是我們還在可雷翁共和國徘徊的時候發生了這種大事件,應該早就聽說了纔對。
在莉莉的帶領之下,我們在太陽下山前抵達道路的起點——也就是貫穿整座山脈,連接威尼亞斯國內外的坑道口。
「路好大條喔。」
莉莉喫驚地張大嘴巴,發出感嘆的聲音。這丫頭不管見到什麼都是這樣大驚小怪啊……
「最近的路,在那邊。」
因爲圍繞威尼亞斯的山脈,實在不適合攀登。地勢過於陡峭,到處都是碎石,高度也十分驚人。就算做好萬全的登山準備,也有極高的死亡風險。
作爲設立於大陸主要城市的七座大教堂之一,總是能透過世界各地的信徒和神職人員送上的報告,掌握最新的情報。
不過,零抱着莉莉的身體,不讓她有機會逃走。
「因爲你的語氣太冷淡了,嚇到她了吧?」
我好奇地觀察了一番之後,發現小屋的牆上開了一道左右極寬的窗口,裏頭坐着一排像是公務員的工作人員,頭上戴着統一款式的帽子。
這樣的光景,溫馨到令人不禁揚起嘴角啊。但是零的手卻越來越肆無忌憚,讓莉莉越發侷促起來。
緊鄰坑道口的位置,有一座橫幅較寬的小屋。而旅人都在那裏排隊。
我故意揶揄了他一句,結果又得到一記杖擊作爲回答,旋即激起一波和諧的笑聲。
要是能夠拿地圖解釋給她聽就好了,可惜我手裏沒有地圖。
有幾隻老鼠待在那裏,被我的目光嚇了一跳,一溜煙就跑走了。
話雖如此,從威尼亞斯王國到魯多拉大教堂,最少也得花費兩個月才能抵達。首先得從威尼亞斯王國移動到可雷翁共和國,接着再從可雷翁共和國的港都伊迪亞貝納,經由海路抵達泰爾佔——這就是最短的行進路線。但是大部分的情報提供者都是「以旅行爲主,方便的話再順道前往大教堂遞送情報」而已,所以來自遠方的情報通常得花上更多時間纔會送達。
零看見莉莉不高興的樣子,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言相勸:
這麼說來,好像也是喔。我自己也一直叫她「小鬼」,把她當成小孩看待。
「那個……有點癢耶……別、別這樣啦……啊嗚嗚……」
「所以威尼亞斯王國才加強警戒,把阿布野豬放到國境外的森林嗎?有那種東西在森林裏四處遊走的話,的確能妨礙歹徒潛伏行動啦,但是這也讓軍隊沒辦法在野外駐紮吧……不覺得這樣有點勞師動衆嗎?」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呢。」
「我也是。喂,小不點,帶路吧。」
再加上坑道內部開着整排的攤商及旅店,與其說是通道,反而更像是一座城鎮。而店家甚至多到必須開到坑道外頭來,現在也能看見各式各樣的攤商,正活力充沛地高聲叫賣。
畢竟,只要威尼亞斯王國把坑道堵起來,軍隊也只能望山興嘆。
魯多拉大教堂,是位於坐擁樂園之海的海運國家泰爾佔的大教堂。
所謂由國家魔法師組成的護衛,指的就是聚集在看板附近待命,身穿長袍的那些魔法師吧。只要湊滿十名旅人,就會派出一名魔法師擔任護衛的樣子。
聽到我們之間的對話以後,神父抬頭望着天空,不禁說了句「這是在開玩笑吧?」……但是誰管你啊,不爽就不要跟啊。
「因爲那樣稱呼很麻煩,叫小不點比較順口。」
一旦偏離道路,便會遭到警戒用的阿布野豬襲擊。
「說的也是啊……嗯,如果沿着山脈走,最多也只要花上幾天就能遇見道路了吧。」
附帶一提,神父以嘖了一聲的形式表明了自己的敗北。
「唔唔……!」
我露出「現在正在忙」的眼神低頭望向那個小不點,只見莉莉用嬌小的指頭,指向東邊對我說:
「嘿嘿嘿……」
零輕聲說着。
「可是也還算不上大人啊。」
「反正都要跟着走,你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抱怨嘛。」
但他隨後又——
「吾相信喔。或者該說,吾從來沒有懷疑過她所說的話呢。」
「不管這裏是什麼地方,都不宜久留。一旦血腥味飄散開來,就會引來大量的野獸。我們還是趁着太陽還沒下山,趕快找到道路吧,不過該往哪走呢……」
這時候,莉莉突然扯了扯我的褲管。
神父指向在山脈底部開了個大洞的坑道。
注意!
我也點點頭。
「明明就是。」
在出入境之際,請善加利用由國家魔法師組成的免費護衛服務。
「……嗄?」
「吾用占卜來決定大致的行進方向吧,雖然不夠精確但也堪用了。」
「大哥哥怎麼這樣!之前明明都會好好叫莉莉的名字……!」
「從他們的對話來判斷,那裏是入境審查的窗口。而旅人在通過審查之後,纔會往坑道里面走——換句話說,我們現在位於圍繞威尼亞斯王國的山脈之外。」
我的目光從莉莉身上繼續往下移動,來到地面上。
「怎樣?妳要幹嘛?」
「有一條大路。還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就在附近了,大家是這麼說的。」
「呵呵呵,這種纖細而滑順的觸感……既柔軟又蓬鬆。妳知道吾現在有多麼期待嗎?只要把妳全身上下用香噴噴的肥皂好好洗乾淨,再徹底烘乾的話,就是最棒的抱枕了。傭兵是吾的牀鋪,而妳是吾的抱枕……這樣就能完成吾心目中最爲完美的睡牀——」

「夠了沒啊,變態魔女!妳沒看到這丫頭很不舒服啊!」
「啊咕!」
我朝着緊緊抱住莉莉身體,雙手動作越來越猥褻的零頭上,狠狠揮了一拳。趁着她抱頭蹲在地上時,從那雙可怕的魔爪底下把莉莉搶了過來,放在我的肩膀上。
「沒收!我要沒收!這丫頭暫時就寄放在我肩膀上了。」
「啊啊!吾、吾的抱枕!還有吾的特等席……!」
「這丫頭纔不是妳的抱枕,我的肩膀也不是妳的特等席啦!」
「太無情了,傭兵!難道你覺得年輕女孩比吾更有吸引力嗎!你已經玩膩了吾滑嫩的肌膚,轉而尋求老鼠蓬鬆的毛皮手感嗎……!」
「纔不是這樣!妳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
「大、大哥哥……原來你……?」
「纔不是!不要用那種『人家明明這麼相信你,結果居然是這樣』的表情看我好不好!我可是在保護妳耶!」
「不好意思,在幾位忙着耍蠢的時候打擾了……」
神父刻意乾咳了一聲,讓我們三個全都停了下來。
我回頭一看,發現一臉無奈的神父正無精打采地站在那兒。還有一個看起來就是幹體力活的男人,就站在神父身後。
「我找到旅店了。兩隻墮獸人、魔女還有神父——店家似乎願意接受這樣的組合去投宿。不過看到你們這種表現,對方好像開始有點後悔的樣子喔。」
3
「最近外來的墮獸人也變多了呢。你想想,威尼亞斯不是對魔女相當禮遇嗎?結果啊,因爲聽說實力非凡的魔女能讓墮獸人變回人類,所以各地的墮獸人都跑到這裏來了……」
神父找到的旅店——但其實是攬客人員先找上神父的樣子——就在坑道入口往裏面走一小段路的位置。
這位夥計似乎對會說話的墮獸人早已見怪不怪了,在幫忙帶路的時候也十分自然地跟我們聊了起來,而他見到莉莉也只是感嘆了一句「原來也有這麼可愛的墮獸人啊」。
我們離開威尼亞斯王國差不多一年了——過去墮獸人是因爲「能成爲誅殺魔女的戰力」才受到這裏的居民接納,而現在感覺上雙方相處更爲融洽了。
「客人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嗎?還是說,你想成爲魔女的僕從?」
「看起來就跟人類一模一樣吧?」對方露齒一笑,抬頭望着我說:
並若無其事地邁步走入旅店。
「喔喔,原來如此……」
「那個,呃,那個……呃……!莉、莉莉也不知道……」
「這就是我們的生存戰略嘛。只要是其他店家不收的客人,來我們這裏多半都願意多付點錢吧。正確來說,這間旅店差不多算是墮獸人專用的了。」
隨後,神父用杖尖點了點莉莉的頭。
「嗯,有跟老闆說過。所以我的薪水也比其他人少一點。」
我皺起鼻頭反問,同時不經意地撇了零一眼。
我最近好像漸漸被零的價值觀同化了。
或紅或藍的燈籠,照在裸露的土牆上,讓整個空間的色彩搭配顯得十分奇妙。
「我還以爲你也差不多該發現自己是個笨蛋了……沒想到你的學習能力比我預期中還要低呢。」
一打開門,就看見那個先前幫我們帶路的夥計。
「不過嘛,雖然墮獸人現在有機會可以變成人類,但是得花上不少時間排隊等待啊。而且就算變成人類,想必大多數人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過活吧。所以與其變回人類,還是有很多墮獸人選擇以原來的身份受僱——能夠像我這樣順利找到工作的人應該不多吧。」
「那是我老婆——客人你也是個墮獸人,應該能明白這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吧。」
「可是你現在滿身都是血漬泥塊的模樣,該怎麼形容呢?對了……就像黑之死——」
看見我伸手要接過巨大的木桶,夥計皺着眉頭把桶子往後拉了一點。
「我是知道你們感情很好啦……不過是不是該讓我帶你們去看看房間了?」
「更何況,吾可是稀世的天才魔女。憑妳的能力是殺不了吾的。別看吾這麼嬌弱,實際上可比傭兵還要強大喔。」
雖然莉莉是自己硬要跟着我們一起走的,但也正因爲如此,她才更是不想傷害到我們吧。
「你說的對……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但你還真敢把房間租給我們啊。看到這種渾身是血的墮獸人,一般人十有八九都會敬而遠之吧?」
不愧是當過墮獸人的傢伙,做事相當機靈。
「……妳在幹嘛?」
「……是……這樣嗎……?」
「喏。」
「真是不敢相信……變回人類是什麼感覺啊?」
「瞧。」他笑着抬起下巴比了比前方。
「聽是聽說過,但那只是謠言吧?」
「話說你身上的污漬,應該是血吧?這得先用水衝一衝纔行,都染進毛皮裏了。」
「沒有啦,只是覺得老鼠那樣就算『髒』的話,現在的你可說是污穢的代名詞啊。」
「……你想變回墮獸人嗎?」
「誰是笨蛋啊!」
「別對這種問題認真啊,妳只要回他一句『誰知道啊,笨蛋!』就夠了。」
就是這樣——夥計笑着回答。
「熱水準備好了喔,大哥。還有浴桶——你們應該也需要這東西吧?」
「……莉莉,很髒。」
聽到這句話,我愣了一下,不由得凝神觀察這個夥計。
「而你自己本來也是個墮獸人呢。」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前陣子還是一頭熊呢。體格比現在大多了,也很有力氣。」
「嗯。吾必須承認,若要抱着現在的你入眠,心裏還是有一些些抗拒呢。」
「啥?」
「鋪牀。」
夥計語氣中帶着傻眼,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說「別玩啦,我們抵達旅店很久了耶」一般。
「咦!要莉莉回答嗎?」
「吾和傭兵住同一間。」
身爲老鼠的莉莉,可說是疾病的媒介。過去莉莉曾因爲這個體質,無心之下殺死了村裏的小孩以及自己的雙親,至今她仍然無法釋懷。
聽到對方冷靜地指出盲點後,我便默默地走出房間。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只見莉莉雙眼放光,就要伸手爬上牀——卻又放棄了。
望着一臉陰鬱,坐在我肩上的莉莉,零露出和煦的笑容對她說:
「總之,如果我繼續維持墮獸人的身份,總有一天會徹底失去理智吧。雖然只是傳聞,但據說失去理智的墮獸人是無法變回人類的。就算肉體變回人類,靈魂還是一頭野獸,這樣反而活不久的樣子——而且啊,變回人類也不是沒有好事喔。」
「妳就不能把話說得婉轉一點嗎!什麼叫污穢的代名詞……我聽了也是會很受傷耶!」
「與其說是『變回』,反而更像是『變成』人類的感覺啊。我到現在還沒習慣人類的身體,每次照鏡子都會嚇一跳,想着『哇啊,這傢伙是誰啊!』這樣呢。有時候啊,會習慣性地伸手去搬以前扛得動的重物,可是怎麼搬也搬不動,真的讓我很沮喪——雖然每個人聽到我這樣講都會滿心質疑,但我還是想說,現在還挺懷念自己還是熊的時候啊。」
「爲什麼只有我不行?」
「說話別這麼陰陽怪氣啦。老闆願意僱用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哪有什麼好抱怨的——老實說,我還受到以前當墮獸人時的習慣影響,出過好多次包啊。」
「……魔女的僕從?」
突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於是轉頭一看,發現零露出熱切的眼神欲言又止。
「……還是洗個澡吧。」
真是好險啊,差點就要很自然地在零跟莉莉面前脫光光了。
「別擔心。妳的那種體質,只要不是抱持明確的惡意去齧咬他人,就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否則,不管妳行事多麼小心,也不可能和養父母——和那種毫無特殊能力的普通人,長年生活在一起的。」
男子聳聳肩說了句「誰知道呢?」接着露出曖昧的笑容。
「『既然你本來是個墮獸人,就算錢拿得少一點也願意幹活吧?』他們應該是這樣跟你說的吧?真是聰明的生存戰略啊。」
「……那我問你,難道你打算跟那兩位一起洗澡嗎?」
「也許你這輩子都娶不到老婆,但還有吾在呀。不是嗎,傭兵?」
「對於魔女來說,墮獸人是種很有用的生物,不是嗎?以前她們會蒐集墮獸人的頭顱,但後來發現改用血液或爪子的效果也不差,所以現在活着的墮獸人比較搶手的樣子。」
「比方說?」
莉莉伸出雙手給我看,確實是有點髒啦。
於是最後拍板定案,我們三人同住一房。
「我住單人房。」
看得出來,莉莉很明顯地放心了。
「想不想啊……我也不知道耶。我還是熊的時候,總是覺得要是能變成普通人就好,但是現在就不會這樣想。可是,我還是隻熊的時候,總是會有很強烈的喫人衝動……客人你應該也聽說過吧?『越想成爲人類的墮獸人,就會更快墮落成野獸』這樣的說法。」
「這是給女客人用的。你去清洗場用水洗一洗。」
就在此時,房間響起敲門聲。
看來她是在擔心傳染疾病的問題。
聽見我的話,莉莉不禁豎起耳朵和尾巴,視線遊移不定,神態有些畏縮。
我忍不住伸出爪子大吼,而零卻只是笑着安撫「別生氣別生氣」,一點愧疚感也沒有。
其中,有間掛着紅燈籠的小旅店門口,有個女人正朝着這邊揮手。
「那邊不就有牀了嗎?」
「可是莉莉,很……很危險……雖然大哥哥不要緊,可是大姐姐就……」
終於把鹿肉消滅掉的零,突然從旁插嘴:
「店裏的其他人知道你原本是個墮獸人嗎?」
相較於看起來有點窘迫的店門,旅店內部是從坑道側壁往內延伸的蟻巢式結構,十分寬敞。
但是零正抱着一大堆烤鹿肉串大喫特喫,根本沒聽見這個夥計說的話。
打從莉莉跟着我們踏上旅程後,我們總是露宿野外,不然就是找個馬廄將就一下,從來沒有在旅店裏好好住上一晚——所以她肯定在擔心,自己和其他人在狹窄的空間中長時間共處,可能會出問題吧。
我們運氣不錯,房間裏放了兩張牀。反正零肯定會死賴活賴鑽到我的牀上,剩下那張牀當然就是留給莉莉睡了。
接着,神父就翻臉像翻書一樣。
一間間並排的店面打起了五顏六色的燈籠,照亮了缺乏陽光的坑道。每一間店都要掛一盞燈籠,似乎是這邊的不成文規則。
聽見我平靜地說出真心話,這名夥計豪邁地仰頭大笑——完全不把我的威脅當一回事,的確很有墮獸人的「風範」啊。
我想起剛纔零說過「想把妳用肥皂洗一洗」那句話。她身上白色的毛皮沾了些沙土和灰塵,東一塊西一塊黑污的模樣。
「嗚啊啊啊啊啊!妳夠了沒,不要再拿那個外號取笑我了喔!而且這個名號的由來是一段很悲慘的經歷耶!」
莉莉踏着小碎步在房間裏來回奔波,找尋着適合的物品,接着就抱起好幾個靠枕跑到房間角落。
「咦!那、那莉莉就……呃……麻煩幫莉莉找個倉庫……」
不過她說的對,被阿布野豬的鮮血淋了一身之後,我只是稍微擦了擦臉,卻沒有用水好好洗過一遍。身上的血漬凝固泛黑,還黏着許多小蟲子和樹葉,實在慘不忍睹。
「……小不點,妳覺得呢?」
「只是想放閃的話,就別怪我勒死你喔。」
「笨蛋,妳跟我們住同一間就好。」
「……怎樣?幹嘛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
突然被我點到名,莉莉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是放放閃嘛。」
我沒有回答零,反而把問題拋給坐在肩上的莉莉。
「像是光着身子跑到客人面前,或是下意識去嗅第一次見面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我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但仔細想想,其實一點也不好笑。我自己也很有可能會幹出這種蠢事。
「不過嘛,我還是想辦法撐過來了。一開始光是少了獠牙和爪子,就讓我有種全身被扒光的感覺,不過現在也慢慢適應了。」
「……我問你喔,變回人類的過程……可以跟我說嗎?是不是隻要魔女詠唱一下咒文就完成了?」
「只要聽到我原本是個墮獸人,每個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呢。」
男子露出愉快的笑容,接着指向自己的心窩。
「必須死上一次——要先殺了身爲墮獸人的自我,才能讓人類那一邊的自我誕生。」
「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吧?」
「我只是『忠實呈現』當時的狀況而已喔。事實上,我作爲墮獸人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臭魔女,居然騙我!』——那時候我還以爲自己真的會被殺掉啊。」
因爲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告訴我「變得回來」,所以我一直以爲這兩者間轉化的過程很簡單……但似乎遠比我想像中更危險啊。
即使如此,現在的確有個變回人類的傢伙,就活生生站在我眼前。
我的夢想一直沒有變,就是想要變回人類,在鄉下開個小酒館。
然後討個漂亮老婆、生幾個小蘿蔔頭,每天過着熱熱鬧鬧、平凡又安穩的生活。這就是我心目中最棒的人生了。
這個男人簡直就是我理想中的模樣啊。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現在我看着這個男人,心中所湧現的感情卻和忌妒或是憧憬又有些不同。
那就是疑惑。
他真的不後悔嗎?從沒想過再變回墮獸人嗎?
以人類的身份度過餘生,真的值得拿墮獸人強悍的實力來交換嗎?
——但還有吾在呀。
「……多謝。」
「喂,這個給你。」
零一說完,就輕輕打了個響指。
「是啊,真是不可理喻呢。但是,在人類擁有的感情當中,『厭惡』本就是一種極難掌控的情緒。就拿你來說,多少也有一兩樣厭惡到無法忍受的事物吧?」
三個壯漢一臉傲慢地闖入清洗場——不對,也許稱作「三隻」還比較恰當吧?
「——好一頭毛皮和肥皂泡泡的怪物啊,傭兵。」
只見對面那三個人一臉掃興,隨後開始商量起「犯人沒有抵抗的時候要怎麼辦?」、「把人綁起來比較好吧。」之類的,像是外行人才會說的話。
這時候,零刻意乾咳一聲,把那三隻墮獸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哦?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
——不是嗎,傭兵?
聽見對方高聲疾呼犯人出來自首,我忍不住和零大眼瞪小眼,隨後便抱着頭直喊:「這下麻煩啦。」
我看着那個背影,才猛然回神叫住了他。
我一邊說着,一邊又舀起冷水沖洗身上的泡沫。流到地上的水,已經看不見一絲血污了。
「晚飯用這個做菜吧。沒用完的部分,就當作是我請你和你老婆喫的。」
「喂,不要妄想抵抗喔。就算你是墮獸人,我們這邊可是有三個人啊。」
「這下麻煩啦——對吧?」
「那會害我燙傷吧!話說回來,妳不是要幫小不點洗澡嗎?」
站在入口附近的零,輕輕瞥了走廊一眼。
零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還真是大言不慚呢。要是沒有吾在,你要弄乾那身毛皮想必得花上不少功夫吧?面對一個即使遭逢冷遇,仍然主動前來服侍洗浴的絕世美女,你不覺得自己的態度應該更熱烈一些嗎?」
零模仿我的語氣,又笑了出來。
就在此時。
「哦,這可有趣了。」
「不客氣。」
「那似乎不是用來防範阿布野豬,而是用來防範『受人僱用的盜賊』呢。聽說有很多狂熱的教會信衆,不惜發出懸賞找人在前往威尼亞斯王國的道路上襲擊旅人。」
「既然你想知道,吾就好好說明——」
能夠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門戶,就是貫穿山脈東南西北的坑道。
「我們是來搜尋殺害警戒用阿布野豬的兇手!我們接到報告,說是有個渾身是血的墮獸人走進這家旅店!識相的話就自己出來吧!」
請幾位先等一下好嗎?——我聽見那個夥計慌張地阻止對方,但是粗暴的腳步聲還是朝這裏越來越接近。
目送那個開心到嘴巴都合不起來的夥計離開後,我長嘆了一口氣。
「從外表上來看,應該是牛、狗,還有蜥蜴吧?雖然吾覺得將爬蟲類也歸類爲『獸人戰士』有點怪怪的呢。」
「算了,有這個就該知足了……」
「如果不是吾產生了幻聽的話……這是在說你吧?」
我這身溼淋淋的毛皮,就在一瞬間徹底烘乾了。
「——找到了!是墮獸人!」
「妳說可惜是什麼意思啊!」
「情況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啊。傭兵,雖然有些可惜,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我把用布包起來掛在腰間的肉塊,拋給那個夥計。那是之前在森林裏被我幹掉的阿布野豬身上最好喫的部位。
我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雙眼放光的零,便將雙手放在腦後表示自己不會抵抗。零也有樣學樣把雙手置於腦後,望着我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樣好嗎?太感謝啦!我老婆是廚房的負責人喔,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沒想到人類的身體這麼脆弱啊——當時那名夥計似乎泛着苦笑這麼說。
「或許是採用了以數量來管理的制度吧。這下該怎麼辦?要逃走嗎?」
我正忙着用冷水沖洗全身血污時,隨着這句令人懷念的話語,零突然現身了。
——其實我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但也不能說只是相遇不久而已。
「真沒想到啊……統統都是墮獸人耶。」
並露出饒富興致的表情。
就現狀而言,在教會信衆的眼中,舉凡想要前往威尼亞斯王國的人,都是對神不敬的異端。
好像是在搜尋什麼人的樣子。從這邊都能聽見怒吼聲,似乎來者不善啊。
聽見我的玩笑話,零樂不可支地失笑出來。
「這讓吾想起第一次和你一起過夜的那間旅店啊——要不要吾像那時候一樣,幫你刷刷背呢?」
聽見我的冷言冷語,零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環顧整間清洗場,好像原本是個提供給房客清洗馬匹的場所,架子上堆滿了馬用的清潔用品。擺在房間角落的巨大木桶裏,還儲着像是料理或打掃用剩的清水。因爲找不到其他可以取水的地方,看來那個人應該是叫我用這桶水來洗吧。
雖然我也知道,把血淋淋的衣服又穿回身上就等於是白洗了,但現在哪有時間把衣服也洗上一遍。
「這樣的話,就是要調查案情啦。像是你們殺害阿布野豬的目的啊,犯罪集團的規模之類的。」
我的腦海中閃過零那張有些挑釁,又帶着戲謔的笑容。
在我把裝備穿回去的時候,也能聽見騷動聲越來越接近。
「但是他們發現得也太快了吧?」
「和你培養感情——就算吾這麼說,你大概也不會相信吧。若是硬要舉個理由的話,就是關於神父先前所說的坑道爆炸事件,吾稍微掌握了一些新情報。」
「我也只能說……」
大概是才從房間裏洗完澡出來的關係吧,她的頭髮還帶着溼氣,散發出和我手上這塊肥皂截然不同,十分高檔的香氣。
「若是換個角度來想,這樣是不是比較簡單呢?吾輩動手抵抗了,卻被你們制住。而吾輩已經被你們拘束了行動自由——那麼,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這種味道,這種氣息。
你又幫老鼠說話,果然不出所料,你還是覺得年輕女孩比較好吧?——雖然她嘴上不停這樣抱怨,但現在我知道她不過是在開開玩笑罷了。
夥計只留下這句話,就轉身準備離開了。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
「的確沒錯,身上還沾着血。」
大半都是立志成爲魔法師的人,還有渴望成爲魔女僕從的墮獸人——某些激進分子難以忍受這些異端穿越本國領土,便興起一股衝動,試圖破壞通往威尼亞斯王國坑道。
「不用啦。就算梳整齊了,之後還不是會弄髒打結。說真的,妳跑來這邊到底是要找我幹嘛?」
由於整個王國都被其他國家包圍起來,所以想要進入威尼亞斯,就一定得從鄰近的某個國家通過。
我脫下衣服,舀起冷水一頭淋下,溶解的血塊在地板上暈開,簡直像是我在大量出血一樣。
隨後零跑了過來,靠在身邊對我說:「等一下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喔。」
「還是先回房間,跟小不點還有神父解釋一下狀況?——可惜好像沒時間這麼做了。」
「由於波及無辜民衆的緣故,威尼亞斯和周遭國家的關係也大幅惡化。國內興起一股對於教會的不信任浪潮,而在周遭國家當中,則是開始流傳起『威尼亞斯王國自導自演』的謠言。在坑道的入口不是立了一張魔法師出任護衛的公告嗎?」
聽到我皺着眉頭這麼說,零也點點頭表示「吾也這麼認爲」。
印象中,坑道口的看板上確實寫着「警戒用的阿布野豬」。
「小事一樁,只要吾稍微動動指頭,那桶冷水馬上就能變成滾水了。」
「——怎麼回事?外頭亂嘈嘈的耶。」
「附帶一提,方纔幫吾輩帶路的那位夥計——當時剛好待在現場,也因爲他捨身救了一名女孩,所以才被這間旅店的老闆僱用。據說當時他只是心想『老子這麼壯,纔不會被炸傷』就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了,結果因爲已經變回人類身軀的關係,那個男人在生死關頭足足熬了十天之久呢。」
「我不是說妳,是指那個小不點。」
我猜大概是這麼回事吧。雖然威尼亞斯將墮獸人納入警備兵的體制當中,卻因爲還在試驗階段,並沒有受到良好的訓練纔會這樣。
「要是本國的商人無法前往威尼亞斯,到頭來喫虧的還是自己的國家。就算明白這個道理,他們還是耐不住性子啊。」
「你在發什麼呆?喂,肥皂給你。洗完之後就用那邊的布隨便擦擦。反正過陣子就要丟了,就隨你用吧。」
「喔喔,用來防範阿布野豬的那個啊。」
氣氛似乎不太對勁,我豎起耳朵注意外頭的動靜。
「難得好好洗了個澡,就讓吾幫你梳梳毛吧。」
「別鬧了。這跟那時候不一樣,是冷水啊。」
「只能說節哀順變了……」
我揮揮手打斷了零的戲言,把剛纔脫下的衣服重新穿好。
「如果殺了阿布野豬不是我的幻覺的話……那就是在說我了。」
「除了殺人神父以外嗎?」
「無趣到一點也不教人意外呢。那個爆炸事件的主謀呢……據說是與威尼亞斯王國接壤的一個小國貴族,同時也是個狂熱的教會信徒。他原本打算僱用盜賊炸坍坑道,讓這個可恨的魔法國家與世隔絕,但最後那些歹徒只破壞了部分商店就被逮住了。雖然威尼亞斯王國循例發出嚴正抗議,那位貴族卻主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反過來指控威尼亞斯王國的說法不過是一場卑鄙的構陷。」
具有特殊功用的野豬被幹掉了,自然會引起關切嘛。
「換句話說,把人帶去隊長那邊就好了。」
「吾幫她洗過啦,從頭到腳都沒放過喔。就是這樣才能讓吾理想中的觸感又更上層樓了。雖然吾還想多把玩一下,但她就像只鼴鼠般鑽到被窩裏去了。」
「原來如此……那傢伙真是……我也只能說——這下麻煩啦。」
最後,造成騷亂的元兇似乎來到了這間旅店當中。
「……所以,妳有事要找我嗎?還是說,又像往常那樣,是打算來偷看我洗澡?」
「誠然。吾本來還以爲能盡情享受那無與倫比的觸感……」
——一年啦……
就這麼做、就這麼做——他們隨隨便便討論了幾句,就決定我們要被移送到其他地方。
隨便到甚至讓人擔心,把警備交給這些傢伙負責真的沒問題嗎?
我嘆了口氣,往那三隻墮獸人的背後——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
神父消除了氣息,就站在那裏。站在只要他願意,就能瞬間取下三顆頭顱的位置。
而莉莉也佇立在他的腳邊,準備隨時招來老鼠大軍。
但是我默默搖了搖頭。
這裏是威尼亞斯王國,阿爾巴斯在這裏可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與其在這邊鬧出人命,不如走一步算一步,等着阿爾巴斯的介入還比較妥當吧。
4
最後神父和莉莉就留在旅店,只有我跟零被帶走了。
看着旅店的夥計一臉複雜地拿着阿布野豬的肉,我用肢體語言暗示他——「只要不講就沒人知道,自己留着喫吧。」
反正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不可能再回來這間旅店了。
這些墮獸人的隊長,似乎待在坑道入口——也就是國境外側那邊的樣子。
因爲我們表現出毫不抵抗的模樣,所以也沒受到繩索、鐵鏈或項圈加身的屈辱。
拜此之賜,零的心情還不壞,就像是在散步一樣跟隨對方的腳步前進——要是隻有這樣就好了,但她要不就是興致勃勃地觀察蜥蜴的鱗片,要不就是動手摸摸人家的牛角,玩得不亦樂乎。
最讓人火大的是,這三隻墮獸人明明是在移送嫌疑犯,卻拜倒在零的美貌之下。
「小姑娘,妳真的是魔女嗎?那我可不可以當妳的僕從……」
「說真的啦,與其被那個隊長使喚來使喚去的,還不如給這麼美麗的魔女當僕從還比較好呢。」
他們甚至說起這麼沒出息的話,就連我聽了都覺得丟臉。
「你們幾位的隊長,真的是這麼恐怖的男人嗎?」
「光是恐怖還不足以形容啊!明明是個墮獸人,劍術卻超厲害的。就連靠蠻力硬幹都拿他無可奈何。」
聽見零的問題,那頭牛喘着粗氣這麼回答。
聽見我的嘀咕,三隻墮獸人不約而同地對我怒吼:「這樣纔不好呢!」
「畜舍?那是指——」
故意重新複誦一遍後,零望着狗臉男說:
「……等等,這樣不是很好嗎?」
看他臉上少了驚訝和怒意之後,我才終於有了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觸。
「這是十五天來第三次了!拜託你們別鬧了好嗎!」
——換句話說,這只是一場鬧劇。
「就憑你?就憑那個慫恿速成魔女來殺我,反而差點被殺掉的你?就憑那個被我家魔女全身脫毛,嚇到渾身發抖的你?」
看着我們的交流,零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就在某人高呼口號的同時,所有拔出劍的人不分青紅皁白地砍殺起來。
這羣魔法師似乎相當慣於應付歹徒的襲擊,但是在場的旅人們眼見危機四起,都害怕得直髮抖,拚命求神保佑自己的安全。
即使如此,還是能憑藉一身怪力勝過水準一般的人類,不過要是碰上力量並不喫虧還懂得劍術的墮獸人,勝負就很明顯了。
「怎麼會在這裏?就是被你的部下抓過來的啊。」
隊長的穿着竟然這麼華麗……?
「我明明說過我是狼吧!到底是哪來的混蛋——!」
「不要瞪他們。吾輩——正確來說是傭兵,的確殺了一隻阿布野豬。他們只是善盡職責罷了。」
飛快地解釋了一下之後,狗臉男命令在一旁待命的部下去坑道里面查看狀況,接着便衝出去保護那些旅人。
「你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跑到這裏呢?你沒待在那個小鬼身邊,讓吾覺得不太對勁啊。」
「喂,夠了喔,不要再講了!拜託不要在我的部下面前講這些啦!」
只見零臉上浮起宛如邪惡魔女般的笑容,將雙手平舉在胸前。
「隨便鬧點事端,製造出『前往威尼亞斯王國很危險』的氛圍,就是他們的目的吧。大家都心知肚明,因爲動手的這些人都與某位大人物有關係,所以就算被抓也只要付點錢就會被釋放了。幕後主使者很清楚,萬一這些人被殺了,威尼亞斯王國就擺脫不了『心狠手辣』的形象,所以纔會找這些人來鬧事吧——哎,這是很常見的騷擾方式啦。」
眼見狗臉男拚命想阻止我繼續爆料,我也展現了一絲絲的體貼,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狼。」
蜥蜴提高音量向騎士報告,對方頓時豎起耳朵轉頭望了過來。
雖然我基本上是屬於能夠逃走就不願開戰的人,但是這次的對手全都是不堪一擊的傢伙。從使用武器的手法看得出來,他們確實受過一定程度的劍術訓練,卻不具備勇於殺人的氣概。
「但是這麼胡鬧的騷動——實在讓吾有些不快啊。簡單來說,只要將那些人活捉起來就沒問題了吧?」
轉眼間就纏繞住二十餘名愚蠢的暴徒,隨即將所有歹徒統統拘束在地面或樹幹上。
不知是因爲害怕誤殺而心生顧忌,或是擔心歹徒波及無辜民衆,在場的魔法師全都選擇優先保護民衆,看起來就像是要等對方攻擊到疲累再說。
「不要一直揪着這件事不放啦……我就說那時候真的別無選擇啊。」
又來了!狗臉男大喊。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都是因爲憎惡擁護魔女的威尼亞斯而聚集起來的教會信徒。」
「而且在排隊等候處理的時候啊,要被送去畜舍待着。在變回人類之前,搞不好就先撐不住了……」
「……狗臉?」
出了坑道之後,又稍微走了一小段路,蜥蜴才停下腳步。
「就說我不是狗了……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你在部下面前頗有威嚴嘛——好久不見了,狗。」
怎樣啊,都是我的錯嗎?
「不過呢,雖說是叫我來保護大人物,但是我負責護衛的只是『替死鬼』而已,本尊早就入境了,所以也無所謂啦。」
「就會被強制變回人類啊!」
「變回人類啊,就等於再也不能戰鬥了耶!對於腦袋裏只懂得戰鬥的我們來說,就和判處死刑沒兩樣啊!只能在路邊等死耶!」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
這麼說也沒錯。他們看起來就是那種腦袋裏都是肌肉的傢伙。因爲我有一身好手藝,所以纔有「想開個小酒館」的夢想,而這些人大概對於人生沒有什麼夢想吧。
只見其中一名魔法師以〈巖藏〉做出一道防壁,躲在牆後以〈愈手〉治療傷患,同時對準了一名襲殺而來的歹徒腳下,射出一記〈鳥追〉。
「那時候哪有時間想這個啊,而且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另有內情。」
「哇啊,聽起來有夠麻煩的……」
「畢竟發生過坑道爆炸事件嘛。」
在零詠唱結束的同時,無數的藤蔓從地下往空中竄出。
「在這種互相殘殺的場面下,難得看到你這麼冷靜呢,傭兵。」
坑道那邊突然傳出一大批人的怒吼,還有高亢的哀號聲。原來是排隊等待入境審查的旅人一齊拔出了劍來。
「我倒想看看有哪種騷擾方式不會給人添麻煩的。不過,這時候要是我去瞎攪和反而會讓狀況更糟吧。畢竟無論是哪方出現犧牲者,都會讓這場鬧劇立刻變成真正的死戰。」
狗臉男的臉色終於稍稍和緩下來。
不過據說有批歹徒就連那個人是替死鬼都不知道,發動了好幾次襲擊。
「——隊長!我們找到殺死阿布野豬的兇手了!」
「哦哦——!所謂主席魔法師的直屬僕從,就是小鬼的僕從啊!原來就是在說你啊。」
「喂,我們到了喔。別再聊了。」
隨後——
鋪天蓋地的藤蔓大軍,以驚人之勢襲向視野所及範圍內的一切獵物。
的確,因爲墮獸人多半沒受過規範的教育,所以通常拿起劍來也只會亂揮一通。
「米薩•莉•奇步。將蠢動之物捕獲捆綁吧。捕縛之章•第八頁——〈蔦籠〉!承認吧,吾即爲零!」
既然沒有被殺死的風險,自己又不敢動手殺人,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場遊戲。
而零則是平靜地安撫他說:
「——狼啊。」
但是,該怎麼說……總覺得這個背影有點眼熟。
「纔不是狐假虎威,我是靠實力!你不知道我鎮壓過多少次那些蠢貨的叛亂行動啊!」
「因爲某個大人物的小孩混在那羣人之中,所以我們也不能痛下殺手。結果他們就像蒼蠅一樣,趕走了又跑回來。」
「愚蠢的問題——吾一瞬間就能搞定。」
望着那隻渾身毛髮聳立的垂耳狗,零反問了一句:「完蛋?」
「大哥,你那是什麼眼神……」
你們知道啊?——狗臉男喫驚地豎起耳朵。
「這纔不是在互相殘殺呢。」
狗臉男聞言惡狠狠地露出獠牙,瞪着他的部下——這樣看起來終於有點狼的樣子了。
「我也很想留在大小姐身邊啊,可是剛好某位可雷翁共和國的大人物來訪,這陣子治安又不太平靜,所以大小姐親自下令,要我去擔任對方的護衛。尤其是南坑道這邊,因爲和鄰國的關係惡化,情勢變得更加危險了。」
順着對方的視線望過去,可以看見一個身披華麗刺繡披風的騎士背影。他有一雙尖尖的耳朵、長長的鼻子,還有搖來搖去的尾巴——光是看對方的背影,就知道這是一個墮獸人。
「總之,你們回來了也算是一件好消息。大小姐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吧。她最近累積了不少壓力,所以我必須承認,看到你們回來真好。」
我拿捏了力道,輕輕打昏那些不知死活試圖攻擊零的傢伙,然後環顧四周,思考着下一步該怎麼做。
雖然你說的也沒錯啦——狗臉男說着說着摁住額頭,垂頭喪氣起來。
「我們也遇上了很多意外啊。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城堡找小鬼的,我也用『魔女信箋』通知過了。阿布野豬那件事是不可抗力,因爲我的同伴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所以只能選擇幹掉那頭野豬了。」
「妳行嗎?」
「原來也有這種給人添麻煩的騷擾方式呢。」
那些人大概是不希望民心繼續倒向這個魔法國家,試圖將威尼亞斯塑造成一個就連重要人物也保護不住的無能國家吧。
「什麼叫『只能選擇幹掉』啊……直接逃走不就好了。你好歹也替我們想想,要活捉一頭野豬,運送到山脈外側得花上多少功夫啊!」
使得一手好劍的狼屬性墮獸人,又是主席魔法師的直屬僕從——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只做了這個動作,我就突然感覺周遭的森林似乎騷動起來。總覺得地底下好像有條大蛇蠢蠢欲動——
「路上出沒的盜賊、妨礙旅人進入威尼亞斯王國的路障,還有羅織罪名的監禁拘束——問題實在層出不窮。這時候又發現警戒用的阿布野豬被人殺死,當然會讓人以爲又有歹徒入侵,再次上演爆炸的慘劇嘛。」
「而且他還是主席魔法師的直屬僕從喔。要是隨便反抗他,就會被當成不法分子開除了。這樣一來人生也差不多完蛋啦。」
「對了,狗啊。」
腦筋轉不過來,堅持魔女等於邪惡的那些人,似乎想盡辦法就是要讓威尼亞斯王國顏面無光,好讓他們有理由落井下石。
我用下巴比了比那三隻墮獸人。他們看着我們很熟絡的樣子,感到十分困惑。
我不禁驚呼了一聲。
「大——大大大大、大哥!還還、還有泥暗……!我剛剛就覺得味道聞起來有點像……沒想到真的是你們啊……!」
人數接近二十人——大約佔了在場人數的一半。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
聽見我的辯解,狗臉男只是悶悶地回了句「好啦好啦」。
聽見她的話,狗臉男伏低耳朵,很沒出息地垂下了尾巴。
狗臉男忿忿不平地說着。
這傢伙原本是個人類,是由「偉大的索雷娜」利用魔術轉化成墮獸人的特例。因爲他出身自貴族,擔任過國家的正規騎士,才練有一手基礎紮實的劍術。
一聽見我不由自主地這麼嘀咕,那隻一身純白毛皮的狼便大吼起來,反應十分激烈,但就在他看見我的那瞬間,全身像是結凍了一樣,喫驚到下巴快掉到地上。
「你們爲什麼要……啊,我想起來了,你們前陣子不是才用『魔女信箋』說要前往弓月之森嗎?」
「僅奉高潔的女神之名,要向萬惡的魔女揮下制裁之錘!爲了封印墮入地獄的邪道,爲了使無辜民衆重回神安寧的懷抱!」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光憑狐假虎威就能坐上這位子,真不簡單啊。」
我終於搞清楚狀況了。
但是我完全沒辦法把強大到令人害怕的墮獸人,和這傢伙的印象連結在一起啊……
從零開始詠唱到一切結束只不過花了短短几秒鐘。
雖然以前也見識過好幾次這個叫作〈蔦籠〉魔法,不過——
「太厲害了……真的一瞬間就搞定了。」
「〈蔦籠〉是記錄在第八頁的高階魔法,威力自然不在話下呀,傭兵。雖然效果會依據術士的實力而有所增減,但在吾手中,縱使面對千人大軍,結果也不會有所不同。」
零說完這番豪氣干雲的宣言後,周遭看傻了眼而陷入沉默的人們,一齊發出歡呼。
「看到了嗎?你們看到了嗎?剛纔那個!是魔法耶!那就是魔法啊!」
「實在太驚人了……一瞬間就把那麼多歹徒給……!而且完全沒傷到半個人!」
「沒錯吧?我不是說過了嗎?所以不管怎樣我都要成爲魔法師!我受夠了那些只會講大道理的教會!」
由於突然從恐懼轉變爲興奮,旅人們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開始攻擊那些襲擊過自己的歹徒。
狗臉男連忙介入制止,但是紅了眼的人實在太多,不是拿起石頭猛扔,就是不屑地朝歹徒吐口水,或是嘴裏罵個沒完,簡直像是公開處刑的場面。
雖然這些歹徒是自作自受,但是讓下手不知輕重的人動用私刑的話,那些人很有可能會死在這裏。
似乎應該趁早制止他們——
「——你們在做什麼!」
這時,一位正好適合解決現場麻煩的人物,彷彿算準了時機,從坑道中現身。
頂着一頭醒目的翠發,以眼帶覆蓋雙眼,身穿神官服——就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
「統統退下!你們應該都知道,教會嚴禁民衆動用私刑!」
正氣凜然的斥罵,讓那些興奮過度的人恢復了理智。只見旅人接連拋下手中的石頭,就像是什麼也沒做過一樣往後退了幾步。
而被束縛在地上的那些歹徒看到這樣的情形,氣焰再度高漲起來,高聲喊着「就是啊、就是啊!」
「真不愧是打算走進魔女巢穴的墮落之徒啊!你們全都墮落到無藥可救了!威尼亞斯的魔女竟敢弒殺國王,篡奪王位!那個國家已經被鮮血所污染了,在你們踏入國境的那一刻起,靈魂就會受到詛咒,等着來世投胎成野獸,過着悲慘的日子——噗呃!」
突然大喊起來的男子,被神父用杖尖狠狠揍了一下。
「我說啊,因爲你是大哥的同伴,我纔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實上,教會的相關人士也在國內引發不少問題喔。威尼亞斯境內共有兩百七十三座大大小小的教會設施,而待在裏面的人啊,不分晝夜地用荒唐的陰謀論去煽動民衆起來暴動。甚至有些神父還收集武器配發給信徒,還有不少神父提倡早已禁止的魔女狩獵和火刑。對於這個試圖與魔女共存的國家來說,究竟帶來了多大的麻煩——不用想也知道吧?」
聽見零的揶揄,狗臉男尷尬地搔了搔鼻子。
「誠然。吾身爲一介魔女,行事自然異於常人呀。」
「遵命!隊長大人!」
「該不會鬧出人命了吧……」
這位露出爽快笑容的男子,手臂上還纏着滲血的布條。
「啊,對了。關於這位神父大人的衣服——麻煩你們一定要幫他換上其他服裝。你們也知道現在情勢不太穩定,要是傳出我帶着神父進城堡的消息,肯定又會引起不必要的臆測。」
「這就是許多墮獸人想要成爲魔女僕從背後真正的原因嗎?」
突然成爲注目的焦點,莉莉嚇了一跳,急忙想要躲進神父的背後——但是神父往旁邊避開一步,讓她摔了一交。
「你們兩個別吵了!吾好不容易纔平息這場鬧劇,要是再給吾添麻煩的話,吾就要把你們綁成極爲羞恥的模樣喔。」
「這位神父嘴還真臭啊……明明是教會信徒闖了大禍,你怎麼還能厚着臉皮用這種高傲的語氣找碴?」
狗臉男手指的目標,就是從剛纔便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莉莉。
「這不是廢話嗎!把那些鬧事的混帳統統綁好,準備移送到普拉斯塔!做完這個之後就去準備馬車!我要帶這些客人去城堡!」
不知爲何,聽到莉莉這番極其簡短的自我介紹後,狗臉男像是生了鏽的機械一樣,十分生硬地轉頭望着我說:
「身爲墮獸人的我還會寫字就該拍拍手了好嗎?」
「剛纔有一羣人拿着劍突然闖進來發難,接着又有幾個墮獸人殺了進來,他們下手完全沒有分寸啊。」
對於這個以蒐集情報爲主要任務的神父來說,爲了隱藏身份換上農夫的衣服,根本算不了什麼。
「其實你已經上當了喔,狗臉狼。這丫頭個子小,其實戰鬥力還算不錯,而且她的外表會讓人放鬆警戒,這也有利於戰鬥呢!別看她這樣,其實已經十七歲了!算是個大人了!」
神父提起手杖往後一指。隨即便看見狗臉男的部下三人組,拉着被五花大綁的歹徒走了出來——嗯,至少看起來都四肢健全。
這時,雙耳無力垂下的狗臉男背後,傳出畏畏縮縮的呼喚。原來是他的部下——墮獸人三人組。「我們接下來要幹嘛?」他們同時露出傻呼呼的表情,詢問下一步指示。
不過莉莉馬上爬了起來,緊咬下脣強忍着淚水,抬頭望着狗臉男。
「那、那個——」
「由墮獸人所犯下的重大犯罪增加了——沒錯吧?」
「……莉莉。」
聽見原以爲站在自己這邊的神父出言痛斥,男子滿臉通紅地沉默不語了。
「嗯,神父說的沒錯。墮獸人聚集在沒有陷入戰爭狀態的國家當中,很容易就會幹起打家劫舍的事情來——所以我們才選擇僱用墮獸人。」
看見我和神父同時把手按在武器上,零竟然還能笑着反問狗臉:「對吧?」
「同伴!」
「這是剛纔的襲擊弄傷的嗎?」
「這一次我也挺你喔,神父。」
不愧是神父。纔剛出場就擺出了找人大幹一場的架勢,真是可怕。
「關於這一點,你覺得能夠從我嘴裏聽見『做得好』以外的答案嗎?」
「喂,把這傢伙也帶去見大小姐,真的沒問題嗎?」
而這些大塊頭的墮獸人,一看到踏着小碎步從後面追上來的莉莉,全都忍不住嚇得直髮抖。
「神父大人,我問你喔。就算我變成人類,還是擺脫不了身爲墮落象徵的身份嗎……?那些混蛋說我『被魔女的邪魔歪道所矇騙』,看來不管外表變成什麼模樣,怪物依舊是怪物啊……既然如此——」
「雖然看到笨蛋耍蠢會讓人心情鬱悶,但是精明過頭也讓人滿火大的。」
「爲什麼你們動不動就要把我當成喪心病狂的傢伙啊?你們有看過我在何時何地強迫什麼人做什麼事情嗎?嗄?本人可是每天晚上都和魔女同牀共枕,卻完全沒有產生任何衝動,安全到像是個大玩偶的好好先生耶!」
「我說大哥啊……這就是……那個吧。傳說中的誘拐……」
由於已經是日落時分,坐馬車出行實在不怎麼明智,我們決定於第二天早上再出發。
「要是再說這種無聊的夢話,我就要當場將妳處以極刑了喔。」
聽見我這麼問,神父皺起眉頭有些不耐地回道:「不怎麼好。」
「你要不要問問看當事人?」
「所謂溫故而知新嘛。墮獸人這東西本來就是魔女製造的產物。像大小姐和我,或是像泥暗和大哥這樣,把魔女和墮獸人湊在一起,其實好處還不少,而且實行起來比想像中更順利喔。而自從將墮獸人納入警備系統後,盜賊的數量也大幅下降了。嗯,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看着他們像是作了惡夢一樣,嘴裏不停叨唸着「老鼠……有老鼠……老鼠……」就能猜出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咦?你……」
「你們被釋放啦?真可惜啊,我本來還以爲可以獨享阿布野豬的肉了。」
狗臉男頓時啞口無言,張着嘴巴發不出聲音。隨後伸手按着額頭,一臉無奈地說了句:「所以我才討厭教會的人啊。」
看來他們腦袋裏並沒有分工的概念。
「威尼亞斯王國一變成魔法國家,就冒出一堆想要拿墮獸人首級賣給國家的人。而這些不安分的傢伙經常進進出出,不就會導致王都的治安惡化嗎?所以大小姐就發佈了『國家魔法師不會購買墮獸人首級』的公告,結果……現在反而是墮獸人開始大量湧入威尼亞斯。」
這傢伙看起來對教會相當不爽的樣子啊。
我們一回到旅店,原爲墮獸人的夥計就出來迎接了。
「審判官不會爲了保護一個『怪物』而揮舞手中的神器。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與其讓這些人在各地鬧事,不如將他們組織起來更方便管理。
墮獸人的天敵,就是那些想要取他們首級的魔女和盜賊。光是不用擔心被這些人襲擊,就值得大老遠搬來這邊定居了。
但是被零這番話嚇到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狗臉還是不死心地補了句可是,試圖想要繼續辯解。
「不僅如此喔。他還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呢。」
「不懂得動腦的話,人再多也只是做無用功,這就是最好的例子……光看部下的表現就知道他們的隊長也好不到哪裏去。只不過是要讓區區幾十位民衆冷靜下來都辦不到,就證明了此人並沒有位居他人之上的才能。」
「我想也是吧。」
我懂你的心情,狗臉。要是立場交換的話,我也會表現出相同的反應吧。
「住嘴,無恥之徒。倘若踏入威尼亞斯王國的人都會受到詛咒,那麼在當地守護教會的神職人員難道也一樣嗎?一點思考能力也沒有,就不要爲了一己之私,假借神聖的神之名號做出這樣的蠢事。」
男子愣愣地望着神父。
「我就當作是一種誇獎吧。聽說,最近也才發生了墮獸人屠村的事件。由於普通的魔法師沒有能力鎮壓,最後甚至得驚動主席魔法師出來收拾殘局。到頭來,雖然犯罪的『數量』降低,但是『危害程度』卻提升了。不用想也知道,墮獸人的數量越多,自然越容易鬧出這樣的麻煩。」
「我倒是誤以爲你們每個晚上都在成就好事……」
狗臉男一聽見這個問題,立刻恢復成頗有隊長風範的神情,以近乎發飆的語氣下達指示:
這傢伙到底想把他們綁成什麼樣子?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
「話說啊……我從剛纔就有點在意一件事。那個小隻的……也是墮獸人?」
面對狗臉男的請求,神父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男子凝視着自己軟弱無力的人類手臂,眼中好像還留有墮獸人時代未盡的遺憾。
「喂,神父,坑道里面還好嗎?」
狗臉男無話可說,喪氣地垂下肩膀,按着額頭低下頭去。
問題?在我反問之前,神父就十分犀利地抓住重點了。
「那些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身爲一個男人,實在安全過頭了嗎……」
精神奕奕地答覆了狗臉男的命令後,狗和牛還有蜥蜴就一起朝着同樣的方向跑走了。
被神父繞着圈子數落一頓的狗臉男,自然也齜牙咧嘴地反擊回去。
狗臉男表示要幫忙張羅過夜的地方,但在告訴他我們已經找到房間之後,就決定明早約在坑道出口集合。
「無需擔心,這位神父其實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不但心地溫柔,心思細膩又純真。和吾及傭兵十分相像——」
「不過啊……你們從來沒提過會跟神父一起行動啊。說真的,大哥你每次報告的內容都太簡略了,完全搞不懂你們到底在幹嘛。」
狗臉男蹲了下來,仔細端詳莉莉的臉。莉莉受不了這樣的注視,僵在原地幾秒鐘後,便跑到我的腳邊躲了起來。
「嗯。那些混蛋好像知道我本來是個墮獸人,特地跑進來攻擊我。」
「這個……與其說是認識……呃……其實是同伴啦。」
「相較於盜賊頻頻出沒,我覺得讓墮落的象徵蜂擁而至,還比較令人傷腦筋啊。」
「你被討厭了呢。」
不過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時會打從心底懷疑「爲什麼我會跟這傢伙一起行動呢?」
「剛纔你爲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奮不顧身地擋在那些闖進來的歹徒面前。所以我纔會保護你。」
「老實說,很有問題——但是啊,他們幾個雖然辦事不牢靠,僱用墮獸人對於治安還是利大於弊。」
這傢伙大概就是那個大人物的兒子吧。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穿着一身十分高檔的衣服,配劍也加上一堆無謂的裝飾。
「也是啦……既然是大哥和泥暗的同伴,大概沒問題吧……」
聽見神父的批判,狗臉男一臉苦澀地表示同意。
「大哥,你不覺得這種話從自己嘴裏講出來有點可悲嗎……?」
「這個神父是從哪冒出來的啊!難道是大哥你們認識的人嗎?」
「可、可是這傢伙是神父耶!」
原本意氣昂揚的狗臉男,說到後面卻漸漸語焉不詳。
哦哦——口才不錯嘛,狗臉狼。
「治安?」
狗臉和零還有神父,一個個的感想都充滿了偏見。還有啊,神父你這傢伙的感想是最糟糕的,現在就給我把神職人員的頭銜摘下來謝罪!
但神父不愧是神父。不管狗臉男如何譏諷,還是不見半分動搖。
神父只留下這句話,就邁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狗臉男忍不住拉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反問回來。
「咦!她、她的年紀竟然比大小姐還要大……!」
狗臉男不爽地皺起鼻頭。
於是目光也隨着動作往下移動,不經意地瞧見了某個東西,讓狗臉男眨了眨眼。
並大喊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實。
「妳、妳說……審判……啥……啥啊啊啊?你們腦袋沒出問題吧?」
零揚起嘴角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吾果然不怎麼討厭這樣的他呢。你覺得呢,傭兵?」
這種事情爲什麼要問我?
我摸了摸下顎的毛髮……
「妳覺得呢,小不點?」
就把話題拋給站在腳邊的莉莉。
「咦!你問莉莉?」
果不其然,突然被點到名的莉莉嚇了一大跳,視線遊移不定。
隨後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呃……這個……誰、誰知道啊,笨蛋!」
並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