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禁咒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 · 虎走かける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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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般平安無事。
不願被墮獸人駕馭的馬匹先是橫衝直撞了起來,接着馬車翻覆,滾落到懸崖之下,然後奇蹟似地被流經谷底的河川沖走撿回一命,被衝到下游之後,又碰到下大雨。雖然遭遇了這些災難,不過除了狗臉男的全身燙傷之外,真的可說是平安無事。
讓失去意識的阿爾巴斯在洞窟裏躺下,用路旁摘來的藥草貼滿狗臉男整個背後,再用繃帶纏住——天色還很亮。
「毛皮果然是天然防具啊……」
狗臉男一邊在意着因爲燙傷而潰爛的背後,一邊滿臉羨慕地看着我。
和滿目瘡痍的狗臉男,以及細小擦傷相當顯眼的阿爾巴斯相比,我身上一點傷也沒有。
「所以呢?你家大小姐的狀況如何?」
我一邊剝掉剛剛從森林裏抓來的野兔的皮,一邊看着躺在狗臉男懷中,冷到全身縮成一團的阿爾巴斯。生火之後,洞窟裏的確開始溫暖起來,不過先前掉進河裏時,她似乎被帶走了不少體溫。我讓她換上自己已經烘乾的斗篷,而狗臉男更是一直抱着她不放。可是被一隻沒有毛的墮獸人抱着,實在不覺得會有多暖。
其實只要換成我來抱着她就能解決問題,可是我覺得要是我碰到阿爾巴斯的一根手指,狗臉男都會準備跟我拚命,所以還是放棄了。說真的,就算看到小鬼頭的裸體,我個人也不會有什麼特別感想,不過她畢竟是個女的——應該是女的沒錯。雖然我看了裸體也有點難以辨認就是了。
根據阿爾巴斯所說,索雷娜的孫女是個大美女,而且腦筋好,胸部又大。看來那應該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吧。
「沒事,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
「那就好。不過……這傢伙爲何不惜假扮男生,也要隱藏自己是索雷娜孫女的身份?」
「應該是因爲十三號已經盯上她了吧,多半是『零之魔術師團』讓她這麼做的。既然『那位大人』始終不出面,那大小姐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重心。要是遭到殺害,『零之魔術師團』的團結力肯定會因此變得鬆散。可能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纔會表明身份吧。再說了,一個女人獨自旅行,很容易被人懷疑成魔女啊。」
「啊,原來如此啊……」
我邊說邊剖開野兔的肚子,拉出內臟。這時,啊!的一聲,狗臉男喊了起來。
他似乎在責怪我不該直接丟掉。
「那個,你不喫嗎?」
「我不喫生肉。」
說完,狗臉男立刻露出莫名嚴肅的表情。
「……你出現喫人衝動了嗎?」
狗臉男的肩膀沉沉地垂了下來。因爲實在太悲慘了,我忍不住伸出援手。
她被打垮在地——被名爲十三號的力量,同時也被名爲現實的真相打垮了。
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這麼一來——
阿爾巴斯的手碰觸了狗臉男的背後,光芒瞬間被他的身體吸了進去。
「——救救零……嗎?」
我沒有回答。
「而且最近這陣子我都跟傭兵在一起,也看到他出現在廣場上嘛。」
「伊亞•多•庫哈——血啊,奔馳成爲血肉吧。」
「首先,要先集結大家的力量打倒十三號,然後再徹底掃蕩脫團魔術師。這麼一來,就可以拜託以國內已經沒有邪惡的魔女爲由,請求國王不要再狩獵魔女了。最後再把『那位大人』找出來、抓起來,讓零決定要怎麼處置他就行了。」
選擇了火刑,讓魔女們挺身作戰。
「……我也知道這只是我的癡人說夢。」
「所以說,爲什麼妳會這麼想啊?那傢伙的打算不就只是把《零之書》造成的混亂導正回來嗎?爲了不讓零的名字再繼續受到傷害什麼的。」
「過來這裏,霍登。」
我用樹枝刺過解體完成的兔肉,一邊放在火上烤着,一邊苦笑。
「啊……唔。」
想起零每次迫不及待的樣子,我側眼看向阿爾巴斯。
喔喔——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是個好主意吧?阿爾巴斯控訴似地這麼說。
「背轉過來。」
「如果他的要求是讓我把『那位大人』的真面目告訴『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說服他們放棄作戰的話,那我就會幫他了。只要大家同心協力,把那些失去控制的脫團魔術師解決掉就行了吧?可是十三號卻說那樣不行。所以我就……!」
「是魔法。守護之章——用來治療傷口,或是保護他人的魔法。我最喜歡這一章,而且也最拿手。如果是這一章的話,我可是有辦法使出相當高位階的魔法喔。」
對,我想起十三號對零說過的話。十三號似乎已經預見了長達一年之久的戰爭將迎來終結之日了,而那就是讓這個國家的魔女全部滅絕的目的達成之時。
「妳以爲着火的瞬間就會死嗎?首先,氣管和肺臟會被高溫氣體燒爛,無法呼吸。接着則是眼睛,會從比較柔弱的部位開始逐一燒焦。皮膚表面被火烤焦、潰爛,等到開始熔化的時候又會被更熱的火焰焚燒。運氣夠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暈倒,但是一直到死前那一刻都會因爲劇痛而痛苦不堪吧。慘叫、掙扎,掙扎得太過用力還會骨折——」
就算只是暫時的也好,如果那些人和「零之魔術師團」聯手發動攻擊,就算是十三號,應該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阿爾巴斯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墮獸人的野獸靈魂容易受到這方面的拉扯。徹底放棄人類身份的墮獸人,最後會墮落成真正的野獸,然後把人類當成食物喫掉。
「跳進正在燃燒的稻草堆裏,切斷妳身上的繩子,還幫妳擋住爆炸風勢的人,可都是這傢伙喔。」
「……在地牢裏發生了什麼事?妳明知道反抗十三號就會被送上火刑臺吧。」
「咦?等、等一下啊,大小姐!那我呢?」
「可能吧。」我再次曖昧地回答——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大小姐!」
希望可以和平解決紛爭,理想主義的阿爾巴斯。
「嗯……沒關係,我不在意。」
「在差點放進嘴裏的前一刻剋制住了。雖然沒辦法變成素食主義者,不過在覺得生肉看起來很好喫的同時,也會覺得想吐。所以我才討厭引起糾紛。殺生之類的事情,也是能不做就不做。」
「我又沒拜託你來救我……其實我死了也無所謂啊……!」
可是即使如此,她對十三號的反抗意識也實在是太過頭了。
阿爾巴斯一邊大口大口地嚼着兔肉,一邊對着狗臉男大言不慚地狡辯。
爲了贏得魔女的世界不惜隨意殺人,奪走技術的「那位大人」。
爲了殲滅魔女而採取行動的十三號,若是跟這塊土地上的所有魔女發生衝突,一定會引發至今無法比擬的大規模混亂。國家將會因內亂荒廢,因爲雙方都非常清楚要攻擊什麼地方纔會造成最大傷害,而且發生在內部的糾紛無法將之阻擋在外,最後就會陷入懷疑所有鄰人的泥沼。
「太過分了啦,大小姐……看到長年以來一直照顧妳的我竟然尖叫,最後還跑到認識不過幾天的大哥背後去……」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大小姐!要是大小姐死了,我就沒臉見索雷娜了!」
如果只有這三個選項可選的話,我會投給十三號一票。不管十三號的行動有多麼污穢不堪,這個想法始終沒變,只不過我纔剛從十三號手中帶走阿爾巴斯逃跑,就算說出真心話,大概也沒什麼說服力吧——
如果阿爾巴斯擁有和十三號一樣的力量,那麼情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吧。可是這跟自己希不希望一點關係都沒有——事實是無可撼動的。
笨蛋,不要這樣看一個剛睡醒的人!我們可是長着一張猛獸的臉啊。
我可以理解阿爾巴斯想要反抗十三號的心情。可是,要想阻止人們濫用爆炸性散佈出去的技術,要不是完美控制這些使用者,就是真的只能殺掉他們。
「不要這麼說嘛,大小姐……!」
我在兔肉表皮灑上鹽巴,火焰瞬間變成了金黃色。
「你……喫了嗎?」
「可能真的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傢伙的腦袋裏就只有那個啊……!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覺得就算威尼亞斯境內所有魔女死光也沒關係!」
喊出這句話的人是狗臉男。看到他臉上表現出要自己識相點的表情,才發現說錯話了。
「大小姐,這是——」
噫!阿爾巴斯的喉嚨裏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十三號要我欺騙『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進入陷阱,還說讓這場戰爭結束的時候來臨了……十三號會佈下陷阱,然後把大家誘騙進去。那傢伙知道我是索雷娜的孫女,也知道我是『那位大人』的代理人,所以纔會在學舍裏設下陷阱,等我現身。」
「十三號想利用我,把『零之魔術師團』還有脫團魔術師——把所有學會魔法的魔女都殺死。他說,要是放任那些學會魔法到處作惡的魔女恣意行動,就會侮辱到零的名字……可是,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雖然的確有魔女四處暴動,可是也有很多魔女挺身作戰的理由是希望能和平生活,而且也有正確使用魔法的魔女……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皁白全都殺掉呢!」
「再說了,如果這傢伙沒有率先衝出去,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會不會出手救人。」
「獸人戰士竟然討厭殺生……」
而她現在就坐在我的膝蓋上。因爲她眼睛一睜開就在抱怨着好冷好冷,然後不斷碎碎念着只有我有毛實在太狡猾了,最後只好用這個方式解決問題。
索雷娜的孫女阿爾巴斯被十三號架上了火刑臺。在這種狀況下大喊「爲了和平討伐十三號」的話,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覺得感動吧。原本決定隔岸觀火的「擁有魔術相關知識,擁有力量的魔女們」,有相當大的可能會爲了打倒十三號而採取行動。
而十三號的選擇就是一次殺光那些使用魔法的人。
「是有狩獵、捕縛、收穫、守護這四章對吧。」
「那也沒辦法吧!因爲你身上沒有毛,乍看之下根本認不出來啊。」
「噫——呀啊啊啊!」
「奶奶都已經死了,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過活去啊!」
「咦?你也在嗎?」
畢竟阿爾巴斯唯一的親人,正是以這種方式死去,而留下她一個人在世。
「夠了,別再說了!」
「我聽說被火燒死的人會因爲疼痛和恐懼而咬緊牙關,最後把牙齒咬到陷入牙齦,甚至碎掉喔。」
我輕聲說完後,阿爾巴斯微微動了動身體,緩緩張開眼睛。
「人家明明把妳從大火裏救出來,卻說什麼死了也無所謂,這樣實在有點過分啊。」
就連阿爾巴斯說她可以說服其他人放棄作戰,也沒人敢保證一定可以順利成功。
阿爾巴斯一定是在地下牢裏知道了某些事情,纔會如此抗拒十三號。我這麼一問,她虛弱地搖了搖頭。
「我跟你不一樣,不是自願變成這種身體的。只是因爲沒有其他生存方法,纔會做現在這一行。反正墮獸人只要動手,就算手下留了情,還是會不斷量產出人類屍體啊。」
等級差太多了。阿爾巴斯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不管阿爾巴斯再怎麼爲了理想而掙扎,她都沒有讓理想化爲現實的力量。
狗臉男一邊眨眼一邊解開繃帶,發現原本像是熟過頭的爛水果一樣的一整面背後,竟然就此完全痊癒了。
到那個時候,就不過是個怪物而已了。
阿爾巴斯突然低聲這麼說,並用力抱緊自己的膝蓋。
周圍的空氣突然溫暖了起來。有道和煦的光芒聚集在阿爾巴斯的手邊,在她手中不斷旋轉舞動。我想到那應該是魔法,不過和〈鳥追〉或〈炎縛〉之類的魔法比起來,感覺溫和了許多。要是碰到那道光芒,應該會覺得很舒服吧。
「那、那點小事我纔不怕!」
狗臉男一臉埋怨地看着我,不過我自己也不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啊。
輕聲回答之後,阿爾巴斯咬住了嘴脣,臉上失去血色,眼睛裏也有淚水在打轉,但她還是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力,相信她的勇氣和好勝心一定遠比我強得多。
唔。阿爾巴斯悶哼了一聲,注視着滿身繃帶的狗臉男。
現實主義和利己主義的化身,和惡魔不相上下。沒錯,零好像也有這麼說過。只要是爲了達成目的,十三號絕對不會有絲毫同情或憐憫。
「我雖然是索雷娜的孫女……但也不過如此而已。魔術修行也做得不上不下,連自己舉行降獸儀式都辦不到。說老實話……十三號其實是很厲害的。才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就能站上那個位子,獨自一人取得國王的信賴,獨自一人和所有的魔女作戰。像現在,十三號也有傳授魔法給城裏的人,可是他絕對不會讓類似脫團魔術師的人出現。像我這種人根本不可能贏過十三號……」
「我只能這麼做……『那位大人』從零手中搶走了書,還把零的同伴全部殺光了耶。由那種人創立的『零之魔術師團』,我絕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不過,十三號絕對是人渣!」
如果他們不這麼做,就會被準備動手滅絕魔女的十三號單方面殘殺。
這跟我喜不喜歡無關。若是借用零的話,就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狗臉男邊叫邊把臉湊了過去,望着阿爾巴斯。
血腥味——嚴格來說應該是失去表皮、裸露在外的肌肉氣味——突然消失了。
不出所料,阿爾巴斯一邊尖叫一邊朝着狗臉男的臉狠狠捶了一拳,然後像是從妖怪面前逃走似地,飛奔到我的背後躲起來。
狗臉男依言轉身背對了她。阿爾巴斯從我的腳中間鑽了出去,靠近狗臉男蹲下。然後像是鎮定心神一般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曖昧地回答。結果阿爾巴斯卯足了勁大喊:「就是這樣!」
說真的,我的行動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狗臉男的行動影響。最後阿爾巴斯有點愧疚似地看着狗臉男,但馬上把頭撇向一邊,重重哼了一聲。
「——什麼?」
「是啊……可能吧。」
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放棄。相對於力量的渺小,阿爾巴斯的內心實在太過堅強了。
「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
「守護之章•第一項——〈愈手〉。承認吧,吾名爲阿爾巴斯。」
即使揹負了殺害同伴的污名也堅持要終結戰爭的十三號。
狗臉男顯得垂頭喪氣,虛弱無力地垂下了耳朵。和當初在旅館裏強迫女人服侍他的模樣,可說是天差地遠。
話題告一段落,阿爾巴斯朝着狗臉男招了招手。霍登——是狗臉男的名字嗎?哎,就算知道名字,我也沒有非得要用名字稱呼狗臉男的義務就是。
十三號是一個人作戰,而阿爾巴斯則是從「零之魔術師團」身上尋求作戰能力。
「你還真清楚呢,傭兵。」
「從作者本人口中聽來的啊。」
「這樣啊。」阿爾巴斯這麼說着,面露苦笑。
「零其實……其實真的是爲了這些用途,才寫出那本書的。爲了幫助人類。我有看過《零之書》,裏面的確寫着狩獵野獸時很方便,或是用來摘下高處的果實之類的東西,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指定對象加以焚燒的〈炎縛〉的用途更是笑死人,竟然是爲了可以一邊狩獵一邊進行料理,一舉兩得什麼的。」
我眼前彷彿看見了零一邊咯咯笑着,一邊寫出這本書的模樣。
「小孩作惡夢睡不着的時候,讓他們安心沉睡的魔法;有小偷出現的時候,將他們抓起來的魔法。雖然書裏都是這樣寫的——可是卻沒有半個人依照零的想法使用魔法。」
明明是爲了幫助人類才寫了《零之書》,可是洞穴裏的同伴卻因爲這本書被殺——那個時候,零的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呢?肯定很悲傷,也很痛苦吧。
不知道她是否哭過呢?整整十年的時間——沒人聽見過她哭泣的聲音。
「其實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讓魔法這種東西徹底消失啊。」
原本認爲應該很方便而思考出來的技術,卻變成引爆戰爭的火種。後來火種漸漸演變成大火,造成無數魔女和人類死亡。我不覺得零是那種會因爲這點問題就苦惱不堪的好心人,她是個冷酷無情的魔女。只不過當初她說着「吾實在不應該寫的」時,聲音確實非常認真。
就連聽到這句話的我,都能感受到深切的痛苦。
「你是說要讓魔女滅絕嗎?畢竟傭兵討厭魔女嘛。」
「我沒這麼說吧。妳想想,要是沒有魔法這種東西,那些失去控制的白癡也會消失,十三號口中的肅清也就不成立啦。十三號厭惡的,是那些學會魔法的人,頂着零的名字四處作亂不是嗎?換句話說……」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吧,東西都已經散佈出去了——」
這時,阿爾巴斯猛然抬頭。
「……讓魔法消失?」
「是啊,不是讓魔女,而是讓騷動來源魔法消失。這麼一來,就沒有必要殺死魔女了。一旦無法使用魔法,在『零之魔術師團』裏學會魔法的魔女就會變回普通人類,而光靠詠月系統的魔法是沒有辦法作戰的吧?我的意思是恢復成《零之書》開始流傳之前的狀況。哎,不過這只是一種假設而已——」
「可以實現。」
「——什麼?」
「我說可以實現!就算不殺魔女,也可以讓魔法消失!」
可是——
我們手上當然不會有零的物品,而把零的頭髮撿起來收好這種詭異噁心的事情,當然也沒做過。再說了,打從一開始,零身上就幾乎沒有行李,連衣服也是一直到了佛米加才——
我和阿爾巴斯同時喊出聲音,互看一眼。
「不管怎麼樣——」
我閉上了嘴。那是我離開城堡之後的事。
不過問題來了。
「可是零被十三號關起來了……」
阿爾巴斯一邊大吼大叫,一邊跳到我的肩膀上拚命搖來搖去。
「……嗯,也是呢。」
阿爾巴斯一邊說明,一邊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好幾個小圓圈。這每一個圓圈應該就代表一個魔女吧,然後她又用一個大圓圍住了這些魔女。
不然零應該早就對所有魔女進行魔法的〈駁回〉了。
「應該沒有死,因爲我還有感受到她的魔力。」
「我們需要零……」
「那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攻擊我們就會傷到零?」
真的嗎?至少我知道自己辦不到,因爲我已經從零的口中得知,魔法陣究竟是需要多麼精準的圖形。
「《零之書》裏的所有魔法,都是借用隸屬於某個高位階惡魔手下的衆多低位階惡魔的力量,而零曾經召喚過那個高位階惡魔。所以只要拜託她對那個惡魔下令,〈駁回〉威尼亞斯境內所有魔女的魔法使用請求,那麼《零之書》裏的魔法就不能再用了!如此一來,這個國家裏的魔法就會徹底消失一段時間!」
零不在,這些事情就全是空談。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覺得好像真的可以辦到。阿爾巴斯是這個國家最著名的魔女的孫女,應該也具有相當程度的魔術知識吧。而且她身邊還有狗臉男這個墮獸人擔任護衛,相信那些毫無知識的魔女們,一定會歡欣鼓舞地承認阿爾巴斯成爲領導者吧。這小鬼是打算引發混亂,然後再趁亂竊取權力啊。果然是恐怖到極點的魔女。
「之後,這些失去魔法而陷入混亂的魔女們就會尋求一個新的領導者,一個『能讓我們再次使用魔法』的新領袖。這時再由我登高一呼!我雖然還沒有辦法創造魔法,不過卻擁有足夠騙倒這些菜鳥魔女的特別存在感,因爲我是偉大的索雷娜的孫女啊!」
我整個人愣住,阿爾巴斯也張大了嘴巴合不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
「小鬼就行了啦,沒有必要現在才改。持續一整年假裝成男生的模樣,男生的說話方式也都改不掉了。」
「佛米加的二手衣店——」
「喂,小鬼——不對,小姑娘。」
「……他用公主抱把人帶走了!」
「小鬼的假名是阿爾巴斯,零則是你之前想對人家動手動腳的絕世美女啦。」
「啊!」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靜一點,不要搖!」
「可是大哥啊,城堡裏有四座塔,我們可沒辦法知道人是被關在哪一座裏面啊。再說,她也有可能被關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塔裏。」
「——哪種話?」
啊,什麼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嗎?不要害人這麼緊張啊,對心臟很不好耶。
我一聲大吼,狗臉男立刻抱頭鼠竄。完全變成狗了啊,狗臉狼。他原本的個性應該就是當初在旅館看到的下流人渣樣,不過被阿爾巴斯控制之後,似乎變得安分許多了。
「辦法當然有……可是尋人占卜需要一個跟尋找對象在靈性方面緊密相關的物品。像是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頭髮,要不然就是對方經常使用的毛巾或衣服。沒有辦法隨手一算就能砰地一聲知道結果。我這可不是用來騙人的戲法啊。」
在我朝着狗臉男那張猥褻的笑臉揮拳之前,阿爾巴斯搶先揍了下去。拗嗚!他發出了一聲實在非常像是狗的叫聲,接着按住自己的臉。幹得好啊,阿爾巴斯。
我歪過了頭。除了塔和地牢之外,應該沒有更適合用來幽禁人犯的地方了纔對——
「一……一段時間而已嗎?」
「另外還說十三號背叛了她,激動到好像馬上就要動手殺死十三號一樣。可是說着說着,零突然就吐血倒在地上。」
「可是啊……既然這樣,爲什麼十三號要說那種話?」
「高塔的用途,基本上都是防衛與監視——不然就是監禁。如果是監視,那一定會有士兵到處晃來晃去;如果是防衛或監禁,那入口大多非常隱密。總而言之就是很難攻進去。」
「零的長袍!那個老頭肯定把它裱框掛起來了!」
「你哪有資格講我啊!同類!」
「也就是說……妳要劃一個可以把整個威尼亞斯都包圍住的超巨大魔法陣?」
「零是重要人物嗎……?」
「感謝妳多餘的情報,我都忍不住想吐了。這就表示對十三號來說,零並不是一個可以拖着頭髮關進地牢的人。」
「當然有意義!至少那些不成熟的脫團魔術師可以藉此徹底清除。因爲那些人從來不曾學過魔術,絕對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創造魔法。」
「大範圍地結下封魔之印,然後張開某種結界。這麼一來,結界裏的所有魔女都會無法再使用《零之書》上的魔法。零一個人可能辦不到,不過要是有我幫忙,應該就能成功!十三號不也在火刑場上張開結界,壓制魔女的暴動嗎?」
「因爲世人都認爲進攻城門、攻略要塞就是要交給墮獸人,因此我的攻城次數大大小小加起來也有兩位數了。」
「大概吧。」阿爾巴斯點頭。別說什麼大不大概,只有這個可能啊。
「不要用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講法啦,你這色魔。」
「喔——你好清楚喔。」
「就在我們被十三號抓住的那天晚上,我被帶到地牢,而十三號正在要求我成爲他的部下。這時零突然過來了——她非常非常生氣,還對十三號說你搶走了吾的傭兵——之類。」
嗯——阿爾巴斯沉吟了一下。
阿爾巴斯偷偷看了我一眼。不過——最好別看啊,小鬼。我現在的表情之恐怖,大概連身經百戰的戰士都會被嚇暈吧。
「呃,那個……大小姐?大哥?我從剛剛開始就完全插不上話了啊……」
真是沒用的主從啊……!不對——話說回來,我也沒有立場講別人。
我從洞窟裏探頭出去,總算看到了太陽剛下山,被染成一片深藍的天空。
「就是這樣。所以你要幹嘛?」
「對,只有一段時間。因爲只有《零之書》裏的魔法不能使用,但『無需召喚惡魔也能發動魔法』的魔法理論並沒有消失。就算你使用的碗盤摔壞了,只要知道做法,隨時都能做出新的碗盤吧?所以只要有人創造出新的魔法,那個魔法就能使用。」
「接着,讓零對惡魔下令『〈駁回〉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法使用要求』,然後我再把她的命令封進魔法陣裏。這麼一來,作爲《零之書》的魔法來源的惡魔們,就不會再回應結界內的魔法使用請求。所以——」
「那個零,原來不是大哥的名字嗎?」
「真不愧是大哥!嘿,惡魔的化身!戰爭專家!」
「我只顧着關心大小姐。」
「嗯。在各地配置複數魔法陣,然後再組合成一個大型魔法陣。雖然需要一點精確度,不過那並不是非常困難。」
原來是這樣嗎?難怪當時沒有人用魔法進行追擊。的確,要是當時能夠使用魔法,相信「零之魔術師團」也不會坐視阿爾巴斯被殺。雖然只有十三號可以使用魔法,不過應該是因爲張開結界的人就是他的關係吧。
「什麼!是十三號下的手嗎!」
惡魔是有位階的。〈駁回〉則是對高位階的惡魔產生作用,讓它對自己手下的惡魔們下令「不準借給人類力量」。而只有零才擁有能夠命令那個高位階惡魔的力量。
他毫無預警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天大誤會。
我和阿爾巴斯同時看像狗臉男,我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對於完全不知道至今發生過什麼事的狗臉男來說,大概完全聽不懂吧。因此——
「——她沒事嗎?」
「這真的辦得到嗎?要對國內所有的魔女進行〈駁回〉,實在太困難了吧。」
「舉例來說,像是十三號的寢室之類——」
「啊啊……嗯,的確有發生過這種事呢。」
「別攻擊他們,會傷到零。」
「這樣不就沒意義了嗎。」
「正因爲她是吐血倒地的女人,所以纔要讓她躺在正常的牀上,好好照顧她吧。更何況對十三號來說,那個叫做零的魔女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啊啊!」
「你想一下,我跟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零不是〈駁回〉了我的魔法嗎?」
怎麼可能。不對,再怎麼說,十三號都是男人,零是女人,十三號非常不起眼,而零是個美女,兩人又是同門,所以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
「妳有沒有辦法調查零被關在哪裏?妳之前說想開占卜店,就表示妳很擅長占卜吧?」
「後來零就這麼失去意識,然後被他帶走了……」
阿爾巴斯原本閃閃發亮的表情瞬間黯淡下去。
「啊——是她啊。那是個好女人啊,真想舔。」
「關、關起來?」
「我怎麼會知道,那個時候我已經暈倒了。」
不對,一定沒有。我相信一定不可能發生。
我瞪大了眼睛——他的確是這麼說了。可是那個時候零並不在場,所以不管怎麼攻擊,應該都不會傷到零纔對。我皺着眉頭看向阿爾巴斯。
「魔女倒下的時候,妳說十三號是怎麼對待她的?」
「原來如此……」
「所以說,不是對使用者,而是對這塊土地進行〈駁回〉啊。」
「不在地牢裏喔。我被拉上火刑臺之前一直都在地牢裏,可是沒有感覺到零的氣息。」
「當初是爲了獲得作戰的力量才學了魔法,現在要消滅戰爭的火苗也同樣需要力量。就算是回到過去消極的共存——也比現在的戰爭狀態要好太多了!我雖然還不成熟,卻是詠月之魔女的直系血親,只要是關於『封印之後再加以利用』這件事,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人!不可能沒辦法把魔法封印在土地當中!」
「是這樣嗎……?」
「這麼一來,就是關在高塔裏了吧。罪人關進地牢,而重要人物則是幽禁在塔裏,上面的人都是這麼決定的。」
我忍不住失聲喊了出聲。這麼一來,終於和「救救零」連接在一起了。
十三號——和零?
「不先把魔女搶回來,事情就沒辦法開始。雖然她實在不像是被囚禁的公主殿下,不過那女人要是真的被關起來了,會被關在城內什麼地方?」
「色魔……不不,我是很喜歡女人沒錯啦……啊,等一下啊,大小姐。不要這麼明顯地退後嘛,那個表情很讓人傷心呢。」
「因爲帶着大小姐逃跑的時候,十三號大叫說零會怎樣怎樣的,所以我一直以爲那是大哥的名字,或是大小姐的假名……」
我並沒有忘記阿爾巴斯曾說她想在拉提特開一間占卜店,而且占卜纔是魔女真正的拿手好戲吧。可是阿爾巴斯的表情卻相當爲難。
老實說——我實在不想變成這樣啊。我心裏意外認真地這麼想。
「十三號也生氣地說着妳真是做了件蠢事,還說什麼妳根本不該離開洞穴,就是因爲妳跑出來外面,還跟傭兵扯上關係,纔會受這種傷……」
不過,她的確也有可能被關在有鐵欄杆的普通房間裏啊。
「對……對一個吐血倒地的女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應該不可能……」
2
從河邊洞窟裏爬出來之後,我們趁着夜色連夜朝着佛米加的二手衣店前進。
先前似乎被衝到了相當下游的地方,確認目前所在地之後,發現佛米加就在附近。儘管避開了城鎮,只挑獸徑行走,我們還是在月亮位置依然低垂的時後抵達了。
話雖如此。
考慮到廣場那場騷動可能讓我們被通緝了,所以想在白天堂堂正正地進入佛米加,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半強迫地闖進早就已經關上城門的城鎮裏——
不過我們可是兩個墮獸人加一個魔女的三人組啊。就算有點勉強,應該都有辦法過去。
就這樣,我們平安抵達了佛米加。
而二手衣店的店長也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真的把零的長袍裱框掛起來了。
金色的外框和一層保護用的玻璃,完全是國寶級的待遇。店長還在零的長袍前方放了桌子跟椅子,臉上帶着聆聽天使之歌似的陶醉表情,欣賞着長袍。這時以驚人之勢衝進來的,是兩個墮獸人和一個魔女的三人組。店長的驚訝與狼狽大概也非比尋常吧。
怎麼說呢,大概就像這樣吧……把桌子和椅子一腳全部踢翻,整個人滾倒在地板上,原本正在優雅品嚐的葡萄酒,也就直接灑在自己頭上的驚訝與狼狽模樣。
「你——你們是誰!跑來這裏做什麼!」
店長以尖銳的聲音喊叫,而我丟給他一個裝了錢的小袋子。
「抱歉了,大叔。這是前陣子買衣服的錢,就請你把那件長袍還給我們吧。」
不等瞪大眼睛的店長出聲同意,我直接動手把外框上的玻璃打碎,抓了長袍丟給阿爾巴斯之後,店長髮出了丟臉至極的哀嚎。
「住手!要是你們把那個拿走了,那我將來到底要靠什麼生存下去啊!啊啊,等一下,求求你們!其他什麼東西都可以拿……!拜託不要從我身邊奪走那個啊!」
這悲痛無比的聲音,只讓我聯想到親眼目睹自己孩子被殺的母親。雖然有點讓人心酸,不過現在沒時間理他。
「是不是有點可憐啊……?」
「那妳把妳的內褲給他啊。」
我隨口應了一句,結果阿爾巴斯立刻扯了我的尾巴一下。我忍不住慘叫出聲,跪倒在地,狠狠瞪了阿爾巴斯一眼。
「妳搞什麼啊!攻擊墮獸人的尾巴可是最大的禁忌啊!」
「嗯。」
「喂,魔女!我來救——」
零的臉上帶着彷彿快要哭出來,也像是強行忍住不笑的奇妙表情,一直低頭盯着我看。只不過那個表情瞬間就轉變成不帶情感的冷漠神態。
「這實在不是我這種重量級人物該做的工作啊……可惡,這樣應該會變瘦一點吧?」
不過,既然可以聽見風聲和鳥叫聲,肯定是個安靜的場所沒錯。
我祈禱似地這麼說完後,開始攀登城牆。將指甲刺進石膏裏,把腳踩在城牆石壁上微小的凹陷處,一點一點地朝着上方前進。隨着高度增加,風勢也變得越來越強,不時會出現快被吹下去的感覺。高塔上到處都有小窗子,但是頂多只能勉強通過一顆人類的頭,實在不像是能夠用在侵入內部的大小。看來這裏還是多多少少有在警戒的。我再次抬頭往上看。
「應該是曉之塔吧,就是在太陽昇起方位的那座塔。自從有鳥在那裏築巢之後,每年這個時期都會有鳥飛回來。」
「我當然知道,因爲以前沒事就在拉霍登的尾巴了——大叔,如果你把長袍給我們,那我們就用零的襪子來交換,怎麼樣?」
「大小姐是讓惡魔附身在自己的身體上。不是惡魔的實體,而是靈魂。這種方法稱爲交靈術或降魔術,是最古老,也是最基本的魔術形式。」
「你們應該不會做出燒掉那件長袍這種殘忍的事情吧!」
「喂,等一下,妳想幹嘛……?不要隨便把火拿在手上啊,喂!該不會——妳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對吧!」
我先呼出一口氣,重新整理心情,隨後噗通一聲跳進了急流。我一邊抗拒着水流方向,一邊朝着對岸游過去,然後用匕首一刀刺在對岸河牀上,才總算是頂住了水流。隨後再掙扎地爬上這個可能不能稱作對岸的狹窄立足地。總之第一道關算是通過了。
占卜也是一種魔術,姑且還是會把惡魔呼喚出來。只不過我看不見它的身影,也聽不見聲音。
當然,就算是墮獸人,也很少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就是了——
一個緩緩的深呼吸之後——燭火便落到了長袍上。
他的眼神是認真的。就連我也有點想退避三舍啊,而阿爾巴斯似乎早就退後幾步了。
「所以就結論來說,魔女到底在什麼地方?」
「很好,小鬼。」
「在魔女手下待了十五年可不是假的。」
終於可以鬆口氣了。就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石膏崩落,我的爪子從城牆上鬆開了。
我用力握緊拳頭,使出全身力氣狠狠朝着屋頂捶了下去。只是老朽的高塔屋頂比我想像中更沒耐性,才揮了一拳,它就放棄繼續支撐我的體重了。
「……喂……?」
「一、二、三——!」
撐住體重的那一瞬間,讓人冒出一身冷汗。感覺比匕首還要不可靠許多。
——爬上去……該不會是……
當我正準備站起來時,我的眼前出現一張美得讓人發顫的臉龐。
「襪……襪子……嗎……!」
低聲罵了一聲之後,我把手臂朝着旁邊伸了過去,把身體挪到小窗戶的正上方。
我披上自己愛用的披風,兩手緊握匕首,狠狠刺進幾乎垂直的巖壁裏。接着用力拉起身體,然後再把另一把匕首插進更上方的巖壁裏。
最後總算讓我爬到塔頂附近。我把手放在一個比之前的小窗戶都大的窗框上,輕輕地爬了上去。然而窗戶上被釘了一塊鐵板,無法看到裏面的樣子。
我的影子——就落在窗戶的另一頭室內。神啊,要是太冷淡,可是會變成惡魔的啊。
真是美好的月夜啊——什麼的,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他說這是唯一能從外部侵入高塔的路徑。
——千萬別往上看,拜託。
「喂,妳真的覺得需要憐憫這傢伙嗎……?」
在人來人往的城內,安靜的場所應該相當有限。而且就算是十三號,應該也沒辦法把零幽禁在王族使用的房間附近。
我和阿爾巴斯他們在離開二手衣店後分頭行動。那兩人必須準備結界,但我無法幫忙。阿爾巴斯披上了假髮和洋裝,換成女人裝扮,相信應該可以稍微瞞過追兵的眼睛吧。我的任務則是負責把零搶回來——好啦,問題就在於她是不是真的在這座塔裏了。
還差一點點——
一股和外表完全不搭調的巨大力氣抓住了我的臉,然後硬生生地讓我抬起頭來。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被暴徒攻擊的女人心裏在想什麼了。
不過神這個傢伙實在太冷淡了,月亮的位置非常糟糕。
至於我們要怎麼處理你交出來的東西,那就是我們的自由了吧。
好啦,我有在反省了。懷疑妳真是對不起。
「——可別折斷了啊,我的爪子。」
一個能讓單人站立其中的小圓裏,交錯着許多符號和數字。狗臉男輕鬆完成了如此複雜的圖型,然後呼喚着阿爾巴斯。店長似乎爲了襪子而徹底妥協,纏着阿爾巴斯追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可以給我?」把店長推開之後,我和阿爾巴斯走近了狗臉男。
店長淒厲的喊聲打斷了原本想要出言安撫他的狗臉男——重點在那裏嗎!相信當下在內心吐槽的人應該不只我吧。這個死變態,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同情他。
要是在這個狀況下被人發現,不僅無路可逃,而且還無法狡辯。就算有膽說出「因爲今晚實在太美好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想過來爬爬看城堡外牆」之類的話,也不會有人笑着回答「這樣啊,那麼可以讓我一起加入嗎?」之類的吧。
因爲這樣,我們再次連夜離開佛米加,朝王都普拉斯塔前進。
黑暗當中,只有蠟燭燭光——嗎?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我停下了動作。因爲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就在身旁那扇小窗裏。
「結果還是要賭一把嗎……」
從這裏開始就不能再用匕首了。我伸出了磨尖的爪子,刺進了填補在層層堆疊的大石塊中間的柔軟石膏。
「那麼……就來開始隱密攻城吧。」
我整個人趴在支撐着城堡的懸崖絕壁上,將脖子連同身體一起向後仰,望着懸崖頂端的城堡,以及聳立在更高處的高塔。
再加上每當有風吹過,溼透的身體就是一陣發冷,體溫也開始跟着下滑。要是體溫過低,讓手指失去感覺的話就糟了。我連忙重新握緊了匕首。
我從乾燥硬化的泥土——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巖壁——當中拔出匕首,然後再次插進去。垂下單手稍作休息之後,我故意朝着下方看去。
我就這樣隨着大量土石一起掉進了高塔裏面。
「我現在正在後悔……」
昏暗的房間、蠟燭燭光、鳥叫聲、風吹聲、石壁,以及血的氣味。
粗糙不堪的裸露岩層,以及座落在其上方的城壁石塊,更上方則是在月光之下好不容易纔看的見的塔頂尖端,看起來就像針一樣細。
我屏住呼吸,向神祈禱腳步聲快點離開。
爬到懸崖中段的時候,頭上冒出來的汗水開始往下滴了。身體明明因爲剛纔過河而全身溼冷,卻還是流了汗出來,感覺實在很奇妙。
「——動手吧。」
因爲他一邊大喊一邊爲了抓住阿爾巴斯而迅速起身,所以我一腳踩了下去,封住他的行動。我無視於店長的猛烈掙扎,對着阿爾巴斯點點頭。
再者,十三號自己住在地下室。可是占卜結果卻又是聽得見鳥鳴,這就表示零的所在地並不在地下。如此一來,應該就是高塔沒錯了。做出結論之後,阿爾巴斯露出像極了魔術師的表情,以一句「占卜的素質就在於能不能正確分析情報這一點上」作結。
狗臉男好像講了這麼一番話,不過老實說,我只覺得像是一個人呆站在魔法陣裏,帶着恍惚的表情不斷自言自語而已。
「可惡,那隻臭狗說的倒是輕鬆——」
「喔——……好高好高。」
也就是說,現在阻擋着我們進入城堡的障礙物有三個。一個是現在正在我眼前迅速流動的河川;接着是矗立在河牀另一邊的,通往城堡的斷崖絕壁;最後是登上絕壁之後,肯定會有士兵看守的要塞城牆。這個超高難度的作戰內容,如果我是普通人,可能光聽到就會放棄了。雖然打從心底不情願,不過現在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阿爾巴斯站在魔法陣中心,把零的長袍放在腳邊,手裏拿着蠟燭。這一瞬間,原本爲了零的襪子而露出恍惚神情的變態,臉色突然一陣發青。
我屏住呼吸,緊盯着下方的狀況。腳步聲在窗戶前面停了下來。不過只停留了幾秒鐘,隨後繼續發出沉重的腳步聲離開。
「真的會給嗎……?真的會把那位大人的襪子給我嗎?能在我面前脫下襪子嗎?」
王城是一國的據點,王城陷落就代表國家的陷落,所以王城內一定會配置相當多的兵力負責警戒。然而當城堡背後有懸崖這種天然防衛線守着的時候,兵力就會集中在城堡前方。即使背後也有衛兵駐守,但那些傢伙肯定會偷懶吧。
「大小姐,儀式準備好了喔。」
可是爪子斷了,如此一來,攀爬的困難度又會更加提高。不過既然都爬到這裏來了,要是沒有爬到頂端肯定會死。於是我再次開始攀爬城牆。
我來救妳了。這句話就這麼卡在喉嚨裏,隨後消失無蹤。
店長瞬間止住了呼息,口中反覆念着「襪子」這個詞。他那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承受了如同天啓一般衝擊,但是其中完全沒有任何神聖的含意就是。
身體已經完全離開了城牆。我試着抓住牆壁,但是隻刮到表面,完全無法停止下墜。衝擊力道折斷了我幾根爪子,並開始滲出血來。
「痛……痛死了……!」
普拉斯塔是把懸崖頂點當成建立城堡的地基,順着和緩的坡道,完成了分佈成扇形的城鎮。王城就在斷崖絕壁之上,後方完全不存在任何地面。
這是用二手衣店店長的生存食糧交換而來,阿爾巴斯用占卜所得到的結果。基本上,所謂占卜結果其實就是一種曖昧的東西。
——懸崖。
「你確定嗎,前正規騎士大人?」
我有爬到最後的自信,可是一定很辛苦,而且要是手滑,就一定會死。
我伸手亂抓,最後好不容易纔抓住了一扇小窗的外框。硬撐住體重的衝擊讓我的肩膀差點脫臼,費盡千辛萬苦才忍住了慘叫聲。
那也是正常的。畢竟世界上纔不會有用兩把匕首就想爬上這種懸崖的笨蛋存在,就算真的有,那也一定會在途中力竭墜落而死。不過墮獸人傭兵就有辦法撐到最後,爬上頂端。
這時——叮!地一聲,匕首有種被彈回來的感覺。這是城牆的地基。抬頭一看,眼前已經不再是懸崖,而是矗立着沉重的城堡外牆。
「你竟然真的會畫魔法陣啊。」
「放心吧,老闆。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們纔不會笨到引起火災——」
我居高臨下,發自內心地說出了跟剛剛從下往上看時相同的感想。摔下去就會死,現在只能往上爬。而且比起原路退回去,直接往上爬似乎比較輕鬆一點。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把腳踩在岩石凹陷處,大大伸展身體之後繼續反覆着拔刀插刀的作業。
抱歉了,大叔。只不過當初是你自己答應爲了襪子而交出長袍的。
「慘了,要掉下——」
真是夠了——想拿回曾經失去的工作,真的比自己想像的困難太多。爲了和當初從低矮斷崖上掉下去之後才見到面的零再次見面,如今竟然要用兩把壁手攀登這種斷崖絕壁。
「當然不確定,我待在城裏都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慘——了……!」
「喔——……好高好高……」
我一邊坐在窗框上讓兩隻手臂休息,一邊探頭望着高塔外牆周圍——確實有鳥巢,看來應該是押中了。我反覆開闔着已經失去感覺的手掌,一口氣登上了畫着緩和傾斜角度的尖塔屋頂。把長年經風吹日曬的破爛屋瓦扯下來,然後敲了敲下方的屋頂結構。看來已經變得相當脆弱了,正合我意。
——大哥應該有辦法爬上去吧?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大叫。不過再怎麼說,我的樣子都太難看了。從瓦礫堆底下緩慢爬出來之後,我抬頭看着破了一個大洞的天花板。
「可惡——!」
沿着普拉斯塔的城牆外圍繞了一大圈,我們來到了城堡正後方的山崖下。說起來簡單,實際上當然是卯足了全力奔跑。畢竟我們必須在晚上完成這些事,若是到了隔天,警戒情形可能會更進一步強化。在各式各樣的作戰方式當中,只有迅速和正確纔有辦法招來成功。
說到以怪物模樣誕生的唯一一個好處,那就是身體能力相當出類拔萃。只要用全力奔跑,就絕對不會被追上,用盡全力揮拳,連樹幹也能粉碎。至於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岩石嘛——我想,還算是在容許範圍之內吧。
「呼——……超危險的……!我還以爲自己要死了……!」
「你來幹什麼?」
「——啊?」
「吾問你到這裏來幹什麼——這個大笨蛋!」
「——痛啊!」
使盡渾身之力的頭錘撞了過來。我可以忍住掉下來的劇痛,但是這個就忍不住了。因爲實在太出乎預料,我連咬緊牙關的機會都沒有。
「妳幹嘛突然動手啊!看就知道了不是嗎,我是來救妳的啊!」
「說什麼救不救——少騙人了!是誰要你來的?你到底接了誰的委託?爲什麼不懂自己被人設計了!現在立刻原路折回去!這是十三號的陷阱!」
「折回去……別說得這麼簡單啊,妳難道沒看到我是從屋頂上面掉下來的嗎!而且我也不是因爲有人僱用還是有人委託纔來的!再說陷阱又有什麼意義!設陷阱抓我又能怎樣!目的是抓阿爾巴斯嗎?」
「吾沒有必要說明,也不需要你的幫助。如果是爬牆上來的,那麼就直接爬着牆壁回去!你已經不再是吾的傭兵了!」
零忿忿地吐出這些話,用力推開我的身體。我從原本坐倒在瓦礫堆中的狀態微微起身,瞪視着零。
「是啊,沒錯!都是多虧你的同胞十三號狠狠耍了我一次的關係!所以我不就是邊反省邊回來了嗎!甚至還用兩把匕首爬上懸崖了!連我最自豪的爪子都斷了,超級悽慘的啦!」
我把仍然滴着血,看起來相當慘痛的爪子伸到零的面前,低聲吼叫。但是零的表情依然冷酷無比,像是根本不想理我。
「那可能的確是十三號搞的鬼沒錯,你當時是處在被魔術控制的狀態。可是——原因還是在你身上。你確實害怕着吾,十三號只不過是煽動了你心中的疑心和恐懼而已!」
「是啊,對啦!我真的很怕而且又懷疑妳啦!可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要我不怕魔女根本是不可能的,要傭兵相信別人,就跟叫他去死沒兩樣好嗎!但我還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像個白癡一樣爬上懸崖,回到妳這裏來了!妳能不能想一想在這背後的意義,然後稍爲讓步一點點啊,主人!」
結果我用了最極致的上對下口吻說出復職請求了。不過就算她要我跪在地上道歉,我也做好了隨時都能接受的準備。不對,在這之前的確有種感覺——
——這傢伙已經沒辦法說服了。
零的表情冷漠地凍結,瞪着我看的眼中甚至帶着憎恨之情。看來零已經徹底放棄我了。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層覺悟,但仍然讓人相當受傷——可是我都來到這裏了,至少要想個辦法,把零帶到阿爾巴斯那邊去。
「我知道了……算了……真是抱歉。不過我還有件事情要——」
跟妳說。我還沒把這三個字說出來,就有一滴微溫的水滴掉在我的手上。我以爲下雨了,於是把原本緊盯着地板的視線抬了起來,但隨後就立刻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零站在我的正前方,臉上的表情依然冰冷,那雙藍紫色的眼睛裏,依然透露着對我的憎恨。可是那雙眼裏也不斷地、不斷地湧出水來。那些液體滑過零的臉頰,來到下巴,最後滴落在我的手上。
十三號手裏那支大的異常的手杖前端,有顆紅色寶石正在閃閃發光。
——那到底是什麼書?妳說的那本魔術書。
「沒用的,零。那個鳥籠周圍佈下了封魔結界,就算是妳,也沒辦法輕易離開——會影響傷勢的,安靜下來吧。」
如果打從一開始,《零之書》就沒有被偷走呢?
「傭兵!」
我有好一陣子都沒想到那些液體就是淚水。
「爲了讓他們這麼想,首先必須將邪惡的魔女引誘到顯眼的地方。必須賜予她力量,給予她機會,讓原本燻人的黑煙變成熊熊大火纔行。等到一切成熟再在民衆面前將火熄滅——否則民衆永遠都會畏懼魔女。」
這個房間沒有一絲光線,暗到讓人覺得連月光都有點刺眼。堆在一旁的大量書本,以及已經熄滅的無數蠟燭,還有舒適的椅子,和大量抱枕堆疊而成的牀鋪。
這是——你的憐憫嗎,十三號?彷彿可以深刻感覺到他對零的憐憫之情,就像是待在母親的腹中一樣。黑暗、狹窄、安全,平靜又無趣到讓人想吐。
我就這麼被零抱着,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朝着空氣伸出的手,只能緩緩坐回原地。
「你不是想要儘快取回《零之書》嗎?只要用這個方法——」

「很遺憾——我拒絕。零不會離開這個地方,也不會做魔法的〈駁回〉。」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在他手裏一樣。
然而搶走《零之書》,在威尼亞斯引發戰爭的人,是「那位大人」。
否定消極共存,試圖以戰爭來換取魔女們的真正和平的人,應該是那「那位大人」以及「零之魔術師團」。至於十三號的立場,應該是與之作戰,試圖肅清敵人才對——
雙方擁有共同的地盤,同時也有引發紛爭的火種,所以十三號才選擇了威尼亞斯。在威尼亞斯境內散佈魔法,瓦解勢力平衡,刻意製造出能讓魔女們爆發不滿的契機。等到一切成熟之後,再站在正義的立場上獵殺那些引發叛亂的魔女。
——一切都是爲了將來的「魔女的真正和平」。
緊緊抱住我的肩膀的零,像是非常驚訝地抬起頭來。那原本連月亮都會忌妒的美貌,現在被眼淚和鼻涕搞得一蹋糊塗。我個人覺得這張臉比較讓人安心,但看起來實在太慘了,我忍不住用袖子幫她稍微擦了擦。等到我把她抱到肩膀上,零才終於恢復成原本正常的表情。
——如果沒有邪惡,正義就無法成立。過去,教會曾利用魔女所做的壞事,讓民衆相信教會是正義。然而此刻,十三號也做出了同樣的事嗎?
「十三號扮演着不知姓名也不知長相的『那位大人』,在這個國家裏散佈魔法,煽動『零之魔術師團』引發魔女叛亂。然後再用擁有與之對抗的能力的正義魔術師形象進入王城。打從一開始——!」
「那麼換個說法吧。拜託妳,在我殺死這個男人,讓妳的靈魂重獲自由之前,把妳的眼睛閉上,捂住耳朵吧。之後我再幫妳把跟這個男人相關的記憶給封住。」
十三號在火刑臺上發表的演說,和零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開始在我腦中響了起來。那個高聲吶喊着爲了正義,爲了民衆,所以要狩獵邪惡魔女的聲音。
「吾才讓你逃跑的……!」
「你以爲……吾是用什麼心情讓你走的?」
「停下來,不準動,趴到地上去。」
3
十三號口中嘆出一口深沉的,充滿疲憊的氣息。
在他身後有個像是特別訂製的鳥籠,而零就正被關在裏頭。
這麼一來,還有一個問題。
正因如此,十三號——別開玩笑了。不管魔女和魔術師再怎麼不諳世事,你都不正常。
「設計——硬要說的話的確是如此。不過依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判斷並採取行動的人,完全是這片土地上的魔女,還有民衆。我完全沒有命令他們做什麼。」
接着再利用之後一定會發生的混亂情勢,讓阿爾巴斯以索雷娜之名統帥所有新出現的魔女,威尼亞斯境內的魔女騷動就能解除。雖然發現魔法這項技術的事實無法消去,不過只要阿爾巴斯處理得當,應該就能以零所希望的形式重新散佈魔法。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抬頭瞪着十三號那張始終沒有表情的臉孔。
「喂,妳……」
「傭兵,你沒事吧!」
十三號終於開口,聲音當中沒有任何抑揚頓挫,極度缺乏生氣。
「……什麼?」
十三號平靜地接着我的話,說了下去。
「可惡——十三號!」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除了非常難堪之外一切健康啦,這個混帳……!」
可是十三號跟「那位大人」——更正確來說應該是跟「零之魔術師團」是敵對關係,這件事情所有威尼亞斯人都知道。
「——就是這麼回事,傭兵。」
可是民衆對魔女的態度,應該遠比其他國家的人更加友善才對。比方說如同神話故事一般的索雷娜,相信她的存在甚至可以帶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從洞穴裏搶走《零之書》,在威尼亞斯境內散佈魔法,絕對不在任何人面前現身的「那位大人」到底是誰——而現在又在哪裏?
「沒用的,心懷憤怒的人,精神比誰都還要弱。」
「不要再離開吾了……!」
「你以爲……吾是用什麼心情放手的啊?被十三號這種人搶走,你知道吾有多麼不甘心嗎!要把你囚禁在吾身邊是很簡單的,可是因爲你害怕魔女、害怕吾……所以吾才——!」
我用顫抖的聲音提出質疑。不過這已經不是疑問,而是確信。
零一邊大叫,一邊拍打、搖晃鐵欄杆,大鬧了一番。可是在那個連出入口都不存在的鳥籠裏,無法使用魔術的零似乎什麼事也辦不到。
十三號向前踏出了一步,朝着我這個方向。這一瞬間,零大聲叫了起來。
這就表示,爲了達成十三號的目的,發生戰爭這件事是有其必要的。
——這又有那裏不對了?
零緊抓着鐵欄杆,低着頭,聲音聽起來極爲苦悶。
殺光洞穴裏的魔女們,搶走《零之書》散佈技術的「那位大人」,以及爲了取回《零之書》而離開洞穴,和威尼亞斯的魔女們作戰的十三號。
零的表情扭成一團,彷彿虛脫似地趴在我的肩膀上。
原來如此,的確是陷阱。
我的腦袋並不是很好,可是從事傭兵這一行,對陰謀或策略的理解能力算是相當不錯。如果十三號的目的並不是終結當初由《零之書》發端的混亂——也就是他並不想終結魔女與國家的戰爭,而是想要在那之後的某個東西呢?
我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噴出了冷汗,因爲我看到十三號手上突然多了一本書。書的封面,是黑檀木。
「一邊在內心逐漸累積,同時不斷傳承下去的檯面下的對立——若是不讓這些事情浮上表面,進行解決的話,對立永遠都不會結束。然後不久之後,威尼亞斯肯定會發生叛亂,而我只是讓這件事情稍微提早一點發生而已。渴望戰爭的,是這片土地上的魔女。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對我所準備的劇本表示贊同。」
我正準備開口詢問的那一瞬間,地面突然崩塌了。光線與聲音頓時遠去,一股內臟懸空似的漂浮感襲來。高塔倒下來了。不對,不是這樣,這個感覺是——
「吾……吾明明是這麼傷心,你卻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冷酷無情也該有個限度吧!你應該要更加體諒、安慰吾纔對——!」
我用好不容易纔能動彈的指尖抓着地板,身體完全不理會我的命令。這不是麻痺,也不是毫無感覺,但就是沒有辦法站起來。
「——零!」
雖然非常不情願,不過現在還是先退一步吧。我啐了一口,努力把頭轉到十三號所在的方向。
「開什麼玩笑!吾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十三號——十三號!」
「不要命令吾,十三號!」
零所說的洞穴,一定就像是這種地方吧。
「吶,喂……難不成……這是開玩笑的吧,十三號?」
我曾這樣問過零,而零應該是這麼回答……
我瞬間愣住了——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嗎?十三號的目的應該是回收《零之書》,並把那些濫用零的心血的人全部滅絕才對。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而且他也沒有理由拒絕。總不會是因爲討厭我,就用這種理由拒絕了吧。
「你爲什麼要回來……!你明明這麼討厭吾……這麼畏懼吾!你的願望是什麼?你想要什麼?吾可以給你什麼?任何東西吾都可以給你……!」
做出回答的人是零。十三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低頭看着我。
——裝幀是用了打磨到可以倒映出面孔的黑檀木,開闔鉸鏈則是純金。此外上面還刻着無人能出其右的精美花紋。
「什……什麼……」
我正打算衝出去,可是下一秒鐘卻依照十三號的命令趴在地面上。
「『零之魔術師團』的叛亂……還有脫團魔術師的暴動……全部都是你——都是你設計的嗎!十三號!」
「你這傢伙,十三號——!吾不准你這麼做!那是吾的東西!是吾的傭兵,他回到吾身邊了!現在馬上把他還給我!」
我抬起頭來,發現這和之前被召喚過來的時候是同一個地方——看來應該是城堡的地下室。十三號就跟之前一模一樣,站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
「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我纔會來帶那個女人離開。希望你務必爽快地把我跟零送到外面去啊……十三號!」
「什麼……怎麼會——」
什麼也沒解決,只是抱着新的傷口,恢復成原本的狀況。
該不會——其實都是同一個人吧?
「什麼也解決不了。混亂情形的確會一時消失,這個國家應該也會恢復原狀吧。所有魔女都會再次消聲匿跡,恢復成原本消極共存的社會。沒錯——心裏就這麼懷抱着永遠不會消失的傷痕,忘不了過去曾經發生過魔女叛亂。」
那個——和阿爾巴斯脖子上的寶石,不是一樣的東西嗎?
所以拜託你——零輕聲地這麼說:
「喂,妳到底想哭到什麼時候啊,魔女小姐?不好意思,現在可沒時間陪妳哭啊,拜託妳快點恢復成平常刻薄的模樣吧。」
「所以說——拜託你們用笨蛋也能聽懂的方式講解好嗎!那麼十三號追求的結果到底是什麼?再說十三號原本不就是爲了取回被偷走的書,才離開洞穴的嗎!」
「如果不能在戰死的同伴面前喫飯,那就不能自稱是傭兵。別說這個了,妳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陷阱之類的話——」
「……是你設計的嗎。」
我一邊大吼一邊瞪着十三號。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我不是說過只要精神層面不如我,任何動物我都有辦法操縱嗎?人類也是一種動物,這個房間更是爲了讓我的精神增幅而製作的,是我的聖域。」
如果十三號是假借找書的名義,實際上則是爲了散佈魔法才離開洞穴的呢?
「十三號的目的並不是回收《零之書》,也不是解決威尼亞斯境內的混亂。那些都只是過程,他真正想要的是之後的結果……」
所以……零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在這種狀況下講這個實在不太對,不過十三號,我們可以不必大量殘殺魔女,就能讓魔法消失!你打算進行肅清的『零之魔術師團』的叛亂,還有失去控制的脫團魔術師,只要那邊那個魔女〈駁回〉所有魔法的使用請求,就可以徹底解決!這麼一來就可以取回《零之書》,用零的名字到處作亂的魔女也會全部消失!」
威尼亞斯的人們雖然依賴着魔女,但卻絕對不認同魔女的存在。這是明顯不公平的共存。對魔女來說,他們當然不可能對這樣的世界感到滿意。
一本完全符合描述的書本,就在十三號手上。
是喔,這樣啊。不過就算你這麼說,我也還是一肚子火啊。
書就沒有被偷。
「爲了讓狩獵魔女完全終結,必須讓民衆以爲邪惡的魔女已經徹底消失了。」
「什麼劇本……!這種東西應該叫做陰謀吧!」
在這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的狀態下,我費盡力氣罵了一句。十三號卻看似一點也不在意。
「有件事情我必須糾正妳,零。我並沒有煽動『零之魔術師團』,我只是在威尼亞斯境內散佈魔法而已。其中也有一個結局是『零之魔術師團』成爲正義的化身,選擇與人類共存,可是他們卻自己選擇了被毀滅的結局。」
「被毀滅的結局……?」
「沒錯。『零之魔術師團』選擇以『報復的狂宴』這種再糟糕不過的方式背叛人類的信賴,選擇化身邪惡的結局。因爲這樣——我纔不得不選擇成爲正義。被迫拯救並守護被魔女攻擊的國王,變成持續扮演民衆心中的正義的小丑。真是的……原本我希望他們能成爲守護國家的正義化身,才讓魔術師團冠上零的名字,結果卻正好相反。就是因爲這樣,現實才會如此可惡。不確定要素太多,無法依照理論進行……就是因爲這樣,才耗費了十年之久。」
十三號把他寬闊的肩膀縮成一團,十分厭惡似地皺起眉頭。
「誤會、報復,然後是報復的報復——不管是哪個時代,從戰爭結束到誕生新國家的這段過程都是極爲悲慘污穢的。零,妳沒有必要知道這些,妳只要待在洞穴裏等待,然後接收我所創造的國家就行了。魔女會成爲人人景仰的正義化身,魔法會成爲一種崇高的技術散播到全世界,妳只需要成爲『魔法』所帶來的繁榮與和平的象徵,君臨這個世界就好。」
「愚蠢!你以爲那是吾的願望嗎,十三號!吾只要你能回來,只要這樣就夠了——!」
「妳曾說過想要看看天空吧。」
零用力倒吸了一口氣。天空。她的嘴脣輕輕複誦了這個詞。
「妳曾追求過洞穴之外的世界吧,妳也說過要是能把《零之書》的魔法散佈出去,創造一個大家都能輕鬆便利地生活的國家就好了,對吧。我的確說過那是足以毀滅世界的技術,但妳仍抱持着孩童般天真的夢想,持續保存着《零之書》。既然如此,那我就來幫妳實現這個夢想。」
一切都是爲了魔女的和平——同時也是爲了零的幸福。
原來如此啊,十三號。所以你纔會越來越瘋狂嗎?
「現在正是創造那個國家的時候,零。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所有種子都已經播下。聽了那個自稱阿爾巴斯的小鬼——索雷娜的直系血親的話,選擇戰鬥的魔女就會前來討伐我。前來討伐那個當初立下魔女血書,發誓絕對忠誠的『那位大人』。」
魔女的血書,一旦違反契約就會瞬間消滅。之前從狗臉男那裏聽來的話,突然在我心中連繫了起來。
——脫團魔術師們企圖殺死十三號。
——還來不及和十三號戰鬥,那些人就全部被「那位大人」的懲罰給消滅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種劇本啊。
爲了學會魔法,就必須加入「零之魔術師團」,立下魔女的血書,發誓效忠「那位大人」。而所有的脫團魔術師,全部都是在「零之魔術師團」裏學會魔法的人。
換句話說,幾乎所有能夠使用魔法的魔女,都曾透過魔女血書發誓效忠十三號。所以那些試圖挾持人質殺害十三號的魔女,其實是被魔女血書的力量給消滅。
我邊吼邊使力,上半身開始可以稍微抬起來了。十三號的眼中閃過一絲焦躁的神色,心懷憤怒的人,精神比任何人都弱——是這樣嗎?
「怎麼回事……?我還活着——」
「她是愚昧又短視的魔女嗎?她選擇戰鬥了嗎?到底是誰做出『報復的狂宴』的契機,是誰散播瘟疫的!索雷娜只是爲了拯救村子才使用魔術的吧!」
我的脖子感受到死亡的恐懼。那個東西的下顎和牙齒,現在正確實地咬住了我的心臟。
大叫的人,是被我壓在身體底下的十三號。下一秒鐘,我就被一股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巨大力道猛力推開,難堪地滾倒在地。
——爲什麼零會受傷?
但他像是爲了推開黑暗而向前伸出的手,指尖迅速爆裂,噴出血來。
——別攻擊他們,會傷到零。
隨後黑暗激射而出。
纔不存在呢!我正打算這樣大吼時,整個人突然愣住了。因爲我想到當初在佛米加的旅館裏洗澡時,零的確在我身上畫了某些圖案。
如今同樣的事情即將再次發生,而且是先前完全無法相比的超大規模。
「零之魔術師團」和脫團魔術師,平常互相敵對的兩股勢力爲了討伐十三號而攜手合作。我眼前彷彿出現了他們正在某個地方集結的畫面。
雖然不能動,不過我還是儘可能發出充滿威嚇感的低吼。十三號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厭惡變化,只會封閉一切的人,當然愚蠢!躲在洞穴裏,像儀式一樣每天重複着相同的議論!他們早就已經停止思考,實際上根本已經死了,唯一的變化就只有零。我向他們建議放眼外部世界,給了他們選擇,試着說服他們。可是結果永遠都是否定,他們甚至畏懼零的力量,打算讓她庸庸碌碌地度過一生。」
十三號的眼睛瞬間從我身上移開,看向零。就在那一瞬間,我立刻站起身來衝了過去。
「要想切斷靈魂的連繫,讓零重獲自由,就只有讓零解除咒語,或是讓你死在我的結界裏而已。否則我瞬間就可以讓你變成木炭了!」
多虧如此——雖然還有點勉強,不過身體可以動了。
可是啊,十三號。
等級差太多了,零完全凌駕在十三號之上。互相沖突的黑暗一步一步地逼近十三號,我都可以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別講得這麼難聽,我只是把東西丟還給十三號。然而十三號一不小心躲了開來,東西就這麼因爲不幸的意外事故而掉在地上破掉了。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是我的問題。」
在零和十三號背後不斷蠕動的黑暗猛烈噴出,看起來就像準備吞噬對方一樣衝了出去。雙方正面互撞,黑暗吞噬着黑暗的地獄隨即開始。四周充滿着血的氣息,腐肉的氣息,死亡的氣息,戰爭的氣息——
你所信奉的那個事實——應該不全都是符合你心意的東西吧。
「你曾讓零選擇過嗎?問過她到底想做什麼嗎?仔細看看零吧,十三號。你覺得那傢伙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爲嗎?你以爲她將來會笑着感謝你當初幫忙殺了那些礙眼的魔術師嗎!」
既然如此就別生氣啊,十三號。是因爲我說出了事實,讓你覺得很不中聽嗎?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嘰嘰嘰的聲響。我抬起頭來,睜開眼睛。
「你——!」
這句話才落下,看似包圍着零的身體的黑色粒子迅速迸裂,瞬間形成了一個魔法陣。十三號忿忿地啐了一聲,隨即跟着畫出一模一樣的魔法陣。同一時間,我周圍的火焰倏地消失。看來就算是十三號,也沒有辦法同時並用兩個咒語。
——不行,他撐不下去了。
零一邊大叫一邊搖晃着鳥籠。
我遭到攻擊,但我毫髮無傷,而是由零負責承擔傷害。
「放屁!分明就是爲了你自己吧,十三號!那只是因爲你想這麼做而已!別搞錯了!」
——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了。
十三號只有臉頰被碎片割傷,伸手猛然一揮,我被一道像是在空氣當中直衝而來的小小雷電直接撞飛,滾倒在地。
「——你知道嗎,傭兵。那樣並不叫做歸還,而是叫做使用啊。」
喂,狗臉男,你的肯定是錯的啊。引發瘟疫的不是「那位大人」,而是那羣龍蛇混雜的脫團魔術師啊——不過不管怎麼說,始作俑者都是十三號。
零一邊拍去身上的金屬碎片,一邊從炸開的鳥籠裏踏出一步。
這就是十三號寫好的劇本。
「——怎麼可能!」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奴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宴吞噬一切吧!」
十三號的臉色瞬間刷白,猛然回頭看向鳥籠,不過已經太遲了。從碎掉的小玻璃瓶裏灑出來的液體已經接觸到封住零的魔法陣。隨着一陣暗淡的閃光,地上的魔法陣隨即消失。
「——十三號,吾唯一的同胞,最後的同門。」
「你以爲從那些被你殺死的魔女身上榨乾魔力,就能提高自己的魔力嗎,十三號?難道你忘了吾是零,而你是十三號的理由嗎?」
「那麼你要試試看嗎,十三號?吾現在有點不愉快啊——!」
「你還不懂嗎!零承擔了你這傢伙所受到的傷害。你身體某個地方一定畫有用來連繫零的咒術刻印吧!」
「你並沒有罪。若是在其他狀況下,光憑你爲了零而用兩把匕首爬上懸崖的執着,我可能會相當樂意讓你成爲零的隨從吧。可是——你對零的影響太深了。」
「你是白癡嗎!像她這種貪喫、毫無羞恥心、懶惰、自信過度、任性又缺乏常識的魔女,我怎麼可能有辦法瞭解她啊!不過啊,十三號。我可不會像你一樣,把不需要的親切強加在她身上,或是把她這種美女關在牢裏,讓她發怒哭泣啊。我是個男人,是個傭兵,男人的職責是愛惜女人,傭兵的職責是收了報酬就要服從主人的命令!啊,有件事情忘記告訴你了啊,十三號!」
至此,我總算是理解了。
但做出選擇的人確實是索雷娜沒錯。明知道拯救村子就會遭人獵殺,但她還是選擇了村子。硬要說她是短視的魔女,其實也沒錯。
「禁章•最終項——〈黑虛〉!承認吧,吾即爲零!」
「獨自一人被遺棄在洞穴裏十年,最後好不容易纔見到能夠正常交談的同類,要人不受影響纔是強人所難吧……!可別恨我啊,十三號——至於責備零,就更是徹底搞錯對象了!你只是把零身邊的同伴搶走,讓她孤單一人,讓她受到傷害而已吧!你有辦法想像那傢伙到底有多麼渴望對話……有多麼渴望見到人類嗎!」
原來如此,這種人的確不需要同情。
這個魔法是零創造出來的?——到底是爲了什麼?這不是爲了狩獵,不是爲了助人,更不是爲了拯救而用的魔法。和嘔吐感同時竄升上來的恐懼,讓我有種想要慘叫着逃跑的衝動。可是要逃去哪裏?該怎麼逃?
十三號氣憤地吐出這句話。這樣叫做有控制力道嗎?我跟靜電已經在壞的那一方面打交道很久了,剛剛那一下可是非常有效啊,我都站不起來了。
「禁章•最終項——〈黑虛〉!承認吧,吾名爲十三號!」
我湧上一股強烈想吐的感覺。那兩道互相吞食着對方的黑暗——都是人類的集合體。它們互相啃食,互相殘殺,尖聲慘叫,放聲大笑。
我齜牙咧嘴地笑了。
「那零又如何!」
同樣的道理,也能用來解釋十三號這句話。
「可惡,控制力道實在太麻煩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真的打算殺死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魔女嗎,十三號!你想讓遠古智慧的結晶,以及揹負着希望的年輕魔女,全因爲吾的錯而死嗎!」
我被狗臉男帶來的魔女攻擊,魔法確實貫穿了我的肚子。然而根據阿爾巴斯所說,零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吐血倒地。
「什麼東西——?」
十三號緊咬着牙關,臉上露出苦悶的神色。另一方面則是悠然自得地微笑的零,眼中綻放着無窮無盡的黑暗之色,平穩地搖盪着。
「泥暗之魔女——從無中生有的無可動搖的基準值。然而知識和技術有時是可以超越天賦之才的。」
「你還真是夠任性的啊,十三號。對你不利的事實就選擇忽略嗎?那麼你和零的師父又如何?你的同伴們又如何?他們都是既愚蠢又短視,而且期待戰爭嗎!」
「這——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是零受傷!」
十三號突然用手杖重重敲了地板一下。隨後像是包圍自己一般,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圓,同時還有一道細細的火焰圈住了我的身體——那是魔法陣。
我一口氣縮短了自己和十三號之間的距離,把揹包裏拿出來的某個東西毫不猶豫地丟了出去。那個東西在十三號旁邊擦身而過,碎裂在地板上。
我們被十三號抓住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離開零身邊的那個晚上。
「我沒辦法收下你的謝禮。因爲我到現在還是魔女的傭兵,報酬必須從委託人身上領取才行——所以我已經確實還給你了。」
「只不過相處幾天而已——你以爲你就有辦法瞭解零嗎?太可笑了!」
「——那索雷娜呢?」
十三號會死——死在零的手上。
現場只會留下十三號一個人在場。從此,十三號的正義將會成爲無可撼動之物。
「真是個像惡魔一樣擅長狡辯的男人——吾並不討厭這樣的人喔。」
「會死的只有選擇作戰的魔女。只有那些愚昧又短視,蠢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給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可疑存在『那位大人』的人。這些人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值得擁有力量的俗物,真正會深思熟慮的古老魔女們,現在也都悄悄隱蔽了聲息,等待風波過去。」
「——零!」
咳!十三號吐出一口血,好不容易纔沒讓自己跪倒在地。
接着,前來討伐十三號的魔女集團,會在攻擊十三號的那一瞬間徹底消滅,一個也不留——換句話說,就是一羣邪惡的魔女,在畏懼魔女的民衆面前消滅殆盡。
爲什麼我要保護這個混蛋?
我猛然叫出聲來。同一時間,十三號終於跪了下去。看到準備把十三號咬死的黑暗直衝而去,我的身體搶在腦袋之前先動了起來。
「這全部都是爲了零!」
瞬間,十三號的表情出現了顯著的變化。他露出了明顯的憎恨與輕蔑之情,眉間出現深刻的皺紋。看來應該是忌妒。這可真是令人高興啊,十三號。你竟然會忌妒我這種人。
十三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只不過下一秒鐘,便炸開了幾乎快要震破耳膜的轟然巨響,剛剛關住零的鳥籠整個粉碎。
「傭兵!」
「退下吧,零。現在的妳沒辦法和我作戰。」
「妳……妳腦筋是怎麼想的啊!僱主反過來保護傭兵是想怎樣啊,王八蛋!喂,十三號,快點用守護之章的魔法做些什麼!」
咯咯咯地,零抖動着肩膀笑了。不過那個表情瞬間消失,望着十三號。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下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狂宴吞噬一切吧!」
短視的結果,自我責任。自己選擇,自己作戰,然後擅自死去。
「我說過這一切都是這塊土地上的魔女所做出的選擇吧。有部分學會魔法的魔女,對於魔法的根源——魔術相當感興趣,於是進行了瘟疫魔術的實驗。雖說是爲了消除瘟疫,不過在民衆對魔女滿懷怨恨的情況下明目張膽地舉行儀式,自然可以想像這無疑是火上加油。至於索雷娜最後還是舉行了儀式,那也只不過就是她的選擇罷了。」
「阿魯多•格魯多•因•德•科亞•提亞•捷亞——於慾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衆生的絕望之王啊,以汝之名,由泥暗深淵呼喚朽壞之門來此!」
「那麼……阿爾巴斯又如何?那傢伙的確選擇了戰鬥,是很短視沒錯,不過她還只是個孩子!先是父母被殺,接着唯一倖存的重要家人——重要指標!又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而死,因爲這樣踏上歧途之後,你就要把她當成道具送上火刑臺嗎!」
「那種玩意兒——」
世界瞬間變了。地下室的牆壁和地板開始崩落,腳下的無底深淵當中,有某個東西——某個散發出驚人寒意的東西正在緩緩爬上來。
零一邊大叫,一邊從鳥籠裏伸出了手。我很想抓住那隻手,但現在沒辦法。再等一下。
「零!夠了!已經分出勝負了!」
兩人同時開始了詠唱。
到底怎麼回事?我邊想邊朝着十三號的方向看去,隨即看見了零全身是血的身影。
「你給我的魔法藥。」
難道——會是那個?記得她的確說了「到時候你一定會非常感謝吾」,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怎麼可能——差距竟然這麼——!」
隔着一層絹絲般搖盪的火焰之牆,我狠狠瞪着十三號。
不管怎麼看,剛剛都是零佔了優勢。在那種狀況下,十三號是不可能逆轉勝過零。
心裏閃過這個念頭,不過已經太遲了。我把十三號撲倒在地,做好死亡的覺悟咬緊牙關。如果是爲了零而死,那麼不論是身爲男人或是身爲傭兵,都是死得其所。但最後竟然是爲了保護十三號而死,那就真的讓人笑掉大牙了。轟地一聲,充滿血腥氣的狂風吹過。因爲突然靜了下來,於是我在極度不情願的狀況下,維持着壓倒十三號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抬頭。
「即使是寫在同一本書裏,《零之書》裏的四個章節各自需要完全不同的才能。我沒辦法使用守護之章——你爲什麼要擋住我!」
「煩死了,我一不小心就動手了!再說萬惡的根源明明就是你吧!」
我大聲吼了回去。這時,一陣低沉的笑聲虛弱地響了起來。
是零——看來她還活着。
「你們兩個大男人——不要這樣大呼小叫的,難看死了。這只是擦傷,魔法陣就是爲了保護施術者不被自己的咒術所害……只是因爲穿過了傭兵的身體,所以稍微傷到皮膚……」
痛痛痛。零發出一陣毫無緊張感的聲音,緩緩地坐了起來。
「不過吾的意識似乎被力量稍微吞噬掉了一點,完全控制不了啊。要是傭兵沒有介入,吾可能已經殺了十三號也說不定。這對驕傲自大來說是一帖良藥,吾也應該自我警惕。」
十三號睜大了眼睛。
「妳打算……手下留情嗎?以那樣的威力?」
「被才能的差距嚇到了嗎?——不過很不巧的是,這並不是才能的差距,而是哪一方纔是創造出這個技術的人的差別。」
「什麼?」
「那本書裏啊,十三號。」
奸笑。零露出了只能用這個字眼來形容的表情,笑了起來。你沒發現嗎?你是笨蛋嗎?果然吾纔是天才。她光憑表情就能滔滔不絕地表現各種意義。
「有誤記,而且還不少。」
十三號張大了嘴巴。就缺乏表情的十三號來說,這應該是最高等級的驚訝吧。
「什……麼?妳說誤記!難道妳想告訴我,妳寫下了錯誤的技術嗎!」
「別說傻話,吾可是天才。天才可能會犯錯,但不會搞錯。」
「那麼誤記到底是……」
「再複誦一次咒文吧。從第二節的地方開始,吾喊一二三就開始喔。」
說完之後,十三號也老老實實地聽了零的指示。聽到倒數之後,開始複誦咒文。
十三號依然抱着自己的頭,整個人坐倒在地,然後沉沉嘆出一口重重的嘆息。
聽到阿爾巴斯挑釁似的發言,十三號以沉重的嘆息回應。就態度來說的確是面對着不成才的學生的感覺,可是相較於零喜孜孜地進行說明,十三號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麻煩。
的確沒有。阿爾巴斯苦澀地回答。她以前也承認過十三號跟自己得等級實在相差太多,相信她也沒有笨到會在這個時候回答「有」吧。
「十三號就是幕後黑手,而幕後黑手現在倒戈到這裏來了。事情就是這樣,小鬼。」
原本毫無力量的人類獲得了名爲魔法的力量,總算可以站上強者的立場,可是這份力量即將不復存在,這種事情當然無法接受。要是碰上了擅自進行這種無法接受的事情的人,當然會使出全力阻止對方。
「沒錯。不分對象傳授魔法,促使脫團魔術師誕生,全都是出自我的安排。我原本計劃讓『零之魔術師團』負責討伐,以正義魔術師的身份獲得民衆的信賴,所以纔來到這個國家。可是——索雷娜的死改變了劇本。『零之魔術師團』因爲『報復的狂宴』便成了恐怖與邪惡的象徵,所以我只好無奈地站上正義的立場。」
雖然打倒了十三號,但是老實說,狀況實在一點也不樂觀。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奴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宴——」
拚命煽動威尼亞斯陷入混亂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不知該說是自我中心還是以零爲中心的個性發展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有種爽快的感覺。
「那麼——十三號。你那散佈魔法引發混亂,然後以肅清混亂的正義魔術師身份君臨威尼亞斯,藉此獲得魔女們的理想國度的狡詐企圖,如今雖然已經東窗事發了……但現在這個時候,威尼亞斯的魔女們應該正爲了打倒十三號而集結在一起吧。在這兩三天之內,就算全國各地都開始發生大規模的襲擊,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一邊聽着零咯咯咯地笑着,一邊看着崩塌之後,視野徹底開闊起來的地下室牆壁。因爲零的魔法打破了面向懸崖的那一面牆壁,所以大洞後方可以清楚看到朝陽正在緩緩升起的大片森林。
在狗臉男的掩護之下,趴倒在地面上的阿爾巴斯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眼前立刻出現了一個沉默地伸出手來的男人,也就是——
「我之所以想要奪取這個國家,是爲了把這個國家送給零,因爲我以爲那就是零的願望。既然不是,那麼我對這個國家也沒有任何興趣或留戀。」
「解釋起來很麻煩,但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因爲已經被包圍了吧——要是新的追兵出現就麻煩了,所以直接告訴妳結論。我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創始者——也就是妳們所說的『那位大人』。」
十三號的手杖掉在房間角落。從他並不打算把東西撿起來的模樣看來,十三號似乎已經完全失去戰鬥意志了。
「所以是怎樣?《零之書》裏寫了錯誤的咒文,要是詠唱了錯誤的咒文,魔法的威力就會下降嗎?」
「零——一切都照妳的意思去做吧。」
「這應該很正常吧?也就是說《零之書》裏的魔法絕對不可能贏過吾。正因爲如此,吾纔會半強制地搬出魔法的比試。要是吾開始了詠唱發動速度較快的魔法,你也會不得不以魔法來加以對抗。」
「妳說在書里加了安全裝置,原來是這個意思嗎!妳真的在書裏寫了錯誤的東西嗎?」
阿爾巴斯瞬間閉上了嘴,像是忍住不哭似地皺起了臉。
「可能連已經畫好的魔法陣都被擦掉了吧……根本沒有人願意幫忙……!大家明明都贊成打倒十三號,可是一說到讓魔法消失,所有人都會生氣……」
「那麼現在唯一的方式,就是消除魔法。把魔法陣的詳細圖型畫在紙上吧,由我來畫在這片土地上。」
唔!阿爾巴斯說不出話來。猶豫了很久之後才輕聲回答「沒畫完」。
阿爾巴斯似乎還是沒辦法相信,露出不安的眼神看着十三號。
不過,確實會變成這樣呢。要是立場互換,我應該也會有同樣反應。
「要是我離開了,誰來從魔女手裏保護威尼亞斯?許多無力的人類都會被魔女殺死。要是他們在毫無掌控力的狀態下成功奪取這個國家,接着在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萬能感之中,把自己過去的不滿全部發泄出來的魔女們——妳敢說妳現在有能力統率他們嗎?」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下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狂宴——」
十三號舉起一隻手,阻止了試圖安撫她的我,但他的視線始終緊盯着阿爾巴斯。阿爾巴斯雖然害怕,卻也狠狠瞪了回去。接着——
可是對於不知道詳細情形的阿爾巴斯來說,這等於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和唯一的夥伴同時出現。在這種狀況下,相信任何人都會放聲大叫吧。
4
十三號唯一的,同時也是最大的誤算就在於此。十三號完全無法想像,索雷娜會爲了人類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喂,冷靜一點,小鬼。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
「……簡單來說,就是不要攻擊十三號就不會消滅吧?既然如此,只要讓十三號從這個國家裏消失不就行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十三號似乎擁有能夠察覺「零之魔術師團」的大小動向的神祕能力,而他竟然問出了「索雷娜的直系血親好像快被殺了,不要緊嗎?」這種實在狀況外的問題。
「——真是抱歉。」
「會下降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儘管吾是個貪喫、毫無羞恥心、懶惰、自信過度、任性又缺乏常識的魔女,但仍然是稀世的魔女,絕對不可能忘記加上保護自己的保險。」
也因此,當我好不容易爬上懸崖,找到零,並和十三號對峙的這段期間,爲了張開封魔結界而到處進行準備的阿爾巴斯,陷入了有點不妙的狀況。
怎麼可能不要緊啊!我連大吼這句話的時間都覺得可惜,直接跳上了由國內最快的快馬所拉動的馬車上,然後現在就到了這裏——過去曾經設有通往學舍入口的拉提特附近的森林,我們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爲了讓這場戰爭能夠順利落幕,阿爾巴斯的力量是必要的。難得零也匆忙了起來,而十三號更是配合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索雷娜的死。這句話讓阿爾巴斯臉上又出現了力量,懷着憎恨瞪向十三號。
「由十三號來畫?可是要怎麼畫——」
「就算是這樣,所有的錯還是在當初把魔法帶進威尼亞的十三號身上啊!用那種亂七八糟的散佈方式,煽動叛亂的人也是十三號!不要以爲沒有直接關連我就會原諒他!是十三號殺死奶奶的啊!」
「十三號——你打算怎麼做?」
正當阿爾巴斯瞪大了眼睛聆聽的時候,十三號輕輕揮了一下手杖,展示在阿爾巴斯面前。結果發出紅色光芒的寶石當中,立刻出現了阿爾巴斯和我們的身影。
「十三號真的是……『那位大人』嗎?從零手中搶走《零之書》,還在威尼亞斯散佈魔法……?」
「原本魔術書這種東西,幾乎都是用只有作者才知道的暗號寫成,《零之書》當然也有這類誤記。越是高位階的魔法,如果不是由能夠無視這些誤記的魔女來唸,大概連發動都辦不到吧。」
沒錯。因爲阿爾巴斯火刑未遂事件,魔女之間討伐十三號的聲浪應該已經高漲到最高點了,現在這一切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不是那樣的,小鬼。瘟疫的起因,是那些無法從魔法當中獲得滿足,想要試着研究其根基魔術的脫團魔術師,十三號並沒有涉入。」
隨後他們似乎決定把打倒十三號這個目的暫時延後,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試圖奪走魔法和魔女未來的阿爾巴斯給殺了。昨日的同伴是今日之敵——因爲利害關係一致而共同行動這一點,傭兵和魔女似乎也沒有太大差異。
「身爲索雷娜唯一血親的妳,確實有理由憎恨我,殺死我。這世上除了零之外,我唯一可以對妳發誓,決不會抗拒妳加諸在我身上的死亡——所以,拜託妳。現在請給我糾正自己錯誤的機會,妳的力量是必須的。」
「別開玩笑了!明明是你動手散播瘟疫陷害索雷娜,然後藉機殺死她纔對吧!改變了劇本?你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索雷娜——!」
——不過如果真要說的話,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事。
阿爾巴斯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把頸煉一把扯了下來。想到她帶着那種東西長達一年的時間,就覺得她的心情八成好不到哪裏去。
只可惜寡不敵衆。就在高貴的靈魂只能在此散去的那一刻——對阿爾巴斯來說,肯定是全世界最難以置信的光景,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十、十三號——!」
「等、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倒戈……可是——他可是十三號耶!話說十三號就是『那位大人』——可是十三號是『零之魔術師團』的天敵……!」
我這麼一說,阿爾巴斯嘟起了嘴,說着「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這一道半是取笑,半是威脅的視線轉了過來,我迅速把頭撇向一邊。
「是啊……」
「吾也在喔。」
零從旁補上一句驚人地缺乏緊張感的說明。理所當然的——阿爾巴斯完全氣炸了。
這也跳太快了吧,十三號。你看阿爾巴斯的眼睛轉成那樣,都快暈倒了。
十三號緩緩抬起頭來,看着一副挑釁模樣的零。
「剛剛傭兵也說了,吾打算和偉大的索雷娜的直系血親小鬼聯手封住魔法,藉此爲吾的失態——爲《零之書》善後。雖然多虧了某個愚蠢又短視的笨蛋,事情鬧得遠比想像中還大,麻煩得很——」
這個時候「在阿爾巴斯的發起之下討伐十三號」的走向已經徹底完成。認爲決戰即將到來而士氣高漲的「零之魔術師團」和脫團魔術師們知道阿爾巴斯這個等同於背叛的行動,當然會暴跳如雷。
十三號輕輕揮了揮手,掉在地上的手杖立刻浮了起來,飛回十三號手中。和零作戰時,他手上的皮膚嚴重撕裂,如今還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不過十三號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朝着坐倒在地的零伸手,幫她拉了一把站起身來。
「還有我。」
她看見了背對着太陽颯爽登場的——怎麼看都像是邪惡魔術師的高大男子。
呼應着響亮的喊聲,地面上竄出了無數藤蔓植物,將那些攻擊阿爾巴斯的魔女們五花大綁,固定在地面上。
「難怪妳會……這麼有自信……」
感覺異常地乾脆,但是卻無比沉重。這句道歉就是如此奇妙。
仔細回想,阿爾巴斯也都是在最後喊出「吾名爲阿爾巴斯」,但零一定是用「吾即爲零」來結束咒文詠唱。
「爲什麼你們會跟十三號在一起!還有爲什麼十三號會救我啊!」
這是事實吧,別記恨啊。
而村民們以爲索雷娜就是瘟疫的起因,動手殺了她。
「我……」
詠唱到一半便停了。而十三號露出了天才不小心犯了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錯誤的表情,抱住了頭——原來如此,咒文的確不一樣。
缺乏表情的十三號,臉上難得出現了沉痛的痛苦與懊悔之色。
換成是我,要是突然告訴我以後禁止攜帶火藥,我大概也會反抗吧。因爲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學會使用方式,帶在身邊也非常有用。
「捕縛之章•第八項——〈蔦籠〉!」
輕聲回答之後,十三號站了起來。
不久之前——當零在城內打倒十三號,而十三號才決定協助零之後不久。
因爲阿爾巴斯的演說,魔女們現在應該已經聯手起來,不久之後就會前來討伐十三號。可能造成國家內部開始崩壞的大規模戰爭,還有魔女血書所造成的魔女滅絕狀況就在眼前。
「啊?什麼?」
因爲脫團魔術師的實驗,發生了瘟疫。
看吧,果然叫了。十三號沉沉嘆出一口氣。看來嘆氣似乎是這傢伙的習慣。
「『零之魔術師團』掛在脖子上的寶珠,都是從這顆石頭分割出去的,因此所有帶着這顆寶珠的人,全都可以用這支手杖進行管理,並監視其動向。所以我知道獸人戰士即將回到零身邊,還有妳決定爲了封住魔法而行動。也因爲如此,纔有辦法趕到這裏來——這樣說明夠了嗎?」
啊!我喊出了聲來。難怪當時阿爾巴斯說,「就算按照書裏的說法去做,也完全使不出高位階魔法」的時候,零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剛攀登懸崖的時候還是深夜,如今回過神來,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這——這怎麼可能!這種事情,怎、怎麼可能立刻相信——」
說到這裏,零的嘴角瞬間揚了起來。
「也是,分明花了好幾年時間才學會魔法,現在卻因爲某個人的獨斷行動而得知將來就要禁止使用了,那樣當然無法接受啊。」
即使我也插嘴說明,阿爾巴斯仍然越來越混亂。大概是因爲衝擊實在太強烈了吧。
爲了阻止這件事發生,阿爾巴斯他們正在全力奔走——
「偉大的索雷娜……她所擁有的思慮,是目光短淺的我未能考慮到的。她的死改變了一切。爲了改變一切,她選擇了死亡。我從未感到如此後悔,要是我那一天能夠更快發現狩獵魔女的行動,或是能夠成功救出她就好。偉大的索雷娜——真希望能和她見上一面啊。」
「所以說,他的計劃就是自己把自己一手創立的魔術師團消滅啦。爲了讓民衆產生十三號就是正義的形象,全是爲了獲得魔女的『真正和平』之類的玩意兒。十三號的計劃裏,需要正義的魔女和邪惡的魔女,而這雙方都是由十三號扮演的啦。」
怎麼會這樣……阿爾巴斯的嘴巴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經過一段等待反駁的沉默之後,十三號輕輕拍了拍長袍下襬,重新挺直身體。大概是確定了這段話的結論了吧,他又恢復成原本高壓的態度,尖銳地朝着阿爾巴斯提出問題。
搶在隨時都有可能尖叫逃跑的阿爾巴斯之前,我和零走了出來。阿爾巴斯徹底陷入混亂,嘴巴一開一合卻說不出話來。
「但如果不盡快讓魔法消失,那些前來殺我的魔女就會因爲血書的力量而消滅。」
「不,她說的是事實。」
當然,阿爾巴斯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被殺。
「魔法陣畫得怎麼樣了?」
爲了消除瘟疫,索雷娜使用了魔術。
「那是召喚術的應用。跟召喚人類相比,送出圖形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喂,魔女小姐啊。該怎麼說呢……那傢伙真是微妙的可靠啊……」
如果我是女的,搞不好會迷上他。而零對着忍不住發出低語的我點了點頭。
「如果信得過他的話,其實是相當可靠的男人。只是基本上不會相信他就是了。」
看過阿爾巴斯畫在紙上的圖形之後,十三號沉吟了一會,然後抬起頭來。
「威尼亞斯是被山脈包圍的國家。配置五個小規模的魔法陣,做出包圍山脈內部的形狀,然後再將那些魔法陣連結在一起,形成複合型魔法陣。畫出魔法陣的人雖然是我,但是負責支配魔法陣的人仍然是妳,詠月之魔女。負擔可是相當沉重的。另外妳也要做好覺悟,因爲妳也會和其他魔女一樣,將來無法正常使用魔法和魔術。」
「這、這我當然知道!」
「咒術的重點在於零的〈駁回〉——零,妳需要獸人戰士的頭顱。」
連我也忍不住全身凍結,狗臉男的表情也開始僵硬地抽搐着。
「爲了讓惡魔們承認這片土地上的〈駁回〉,就必須召喚統率《零之書》內所有惡魔的高位階惡魔。可是因爲剛剛的小型衝突,我們都消耗了太多魔力。要是沒有上等的祭品,就沒有辦法成功控制惡魔。」
「喂、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講得這麼簡單啊!」
「就是說啊,十三號!我可不准你拿大哥的頭當祭品!」
喂,你這混帳狗臉男!不要若無其事地把所有危險都推到我身上來啊!要我現在立刻把你的頭砍下來嗎,混帳狗!可是十三號卻露出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盯着我看。
——他只盯着我看。不行了,這傢伙完全只想砍下我的頭。
「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有許多魔女死去,或是有許多民衆死去。如果沒有在這兩三天內封住魔法,爲了打倒我而從國內聚集起來的魔女將會開始進攻,由魔法引發的混亂將會爆炸性地增加,可是我們消耗的魔力是無法在短短兩三天內復原。」
「所以就叫我去死嗎!」
我忍不住高聲大喊。這時,零的拳頭輕輕敲了敲我的肩膀。
「不要大吼大叫的,傭兵。吾絕對不會殺你。不過呢,傭兵,你的脖子可以繼續連着沒關係——但是要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體。」
「身——身體,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獲得承認的話,只要讓惡魔附在傭兵的身體裏進行交涉就夠了。這麼一來,吾的負擔也會比較少。哎,不過呢,這也是以使用獸人戰士爲前提的狀況就是了……」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讓惡魔附身在我的身體——拜託不要講得這麼輕鬆啊,魔女小姐。
零目不轉睛地抬頭仰望着我。
「——承認吧!吾即爲零!」
被害越少,事後處理就會更加輕鬆。如果要進行儀式,現在就是最佳時機。
「吾不會讓它失去控制的,吾可是泥暗之魔女,從小就受到惡魔渴求,無需祭品就能和惡魔交換契約的稀世天才。如果只是附身在憑藉物身上的惡魔,就算是魔力不足的現在,也有辦法成功駕馭。」
『予以承認。好久不見了,我最愛的——』
「而且腳步聲還有三隻!怎麼辦,大哥?混戰、奇計都是戰爭專家的工作吧?」
「別讓她詠唱!快點加派人手!」
「能不能拜託你相信吾呢?」
——好暗。
「攻擊牠的腳!我右你左!——快跑啊,狗臉男!」
「吾命尚存之時,彼力尚存之時,將吾等之力懷抱於身——!」
「纔不要呢!」
我猶豫了一陣子之後——
快要撞上的前一刻,我從阿布野豬的鼻子上跳了下來,在地面上滾了幾圈。一聲宛如岩石與岩石互撞的通天巨響之後,周遭立刻恢復寧靜。我站了起來,而那兩隻狠狠撞在一起的阿布野豬雖然口吐白沫,雙眼翻白,但是看起來沒有致命傷。短期內應該是醒不過來,只是牠們的強壯程度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應該是託了厚重的皮下脂肪的福吧。
我努力想轉過頭去,他們的身影纔剛進入視野,就看到野獸被人壓扁似地彈了出去。
「感覺不太妙啊,大哥——小嘍囉都撤退了。」
當初阿爾巴斯爲了占卜出零的所在地,曾讓惡魔附身在她的身體。難道現在要讓我進行那個嗎?實在一點也不好笑啊。
我硬是擠出一個笑容。至於看起來相當僵硬這一點,就先別管了。畢竟我的膽小可是天生的啊。
零也平靜地笑了笑——然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沒等他回答,就直接朝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衝了出去。我爬到附近一棵樹上,蹲在樹枝上等待腳步聲朝着這裏撞過來。然後再看準時機,直接跳上了阿布野豬的鼻子附近。我把繩子緊緊綁在想要把我甩下來而不斷暴動的嘴巴上,用盡喫奶的力氣拉扯。
「那是統治威尼亞斯這塊土地的精靈啊。不過從魔術角度來看,那些東西全部統稱爲惡魔就是了。我們守住了啊,大哥,是我們贏了。」
不等我開口打招呼,阿布野豬再次朝着我和狗臉男衝了過來。
「吾在此宣言!從今日開始以至於未來生生世世,所有踏入此地之人,都將在吾的能力所及範圍內〈駁回〉所有魔法!」
前正規騎士的實力也不過如此啊,擅自期待的我真是太蠢了。
「可是——!」
劃開厚重脂肪和堅硬肌肉的劍尖,直達不斷跳動的心臟,然後貫穿。
據說野豬肉非常美味,不過現在實在不是想着喫的時候。我連忙衝回了魔法陣的所在地——然後被阿布野豬撞飛的狗臉男直接朝我撞了過來。
因爲結界的效果,魔法不會攻擊到零他們,所以我們的獵物就是受到魔女操縱的熊或野狼。雖然比人類可怕,但是卻比殺人輕鬆許多。
「嗯、嗯!」
「……沒時間給他們致命一擊了。」
面對這句似曾相識的臺詞,我用鼻子哼了一聲,低頭看着零。
等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被包圍了。有不下二十人的氣息,正將我們團團包圍,的確,現在已經不可能逃跑了,只能下定決心。
高聲大喊之後,十三號開始用手杖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圓。跟阿爾巴斯所畫的圖形一樣,用一個大圓連繫住五個小圓。這時十三號開始唸唸有詞,一堆複雜的圖案開始浮現出來,填滿所有空隙。
像是蓋過我和狗臉男的怒吼聲一般,阿爾巴斯的聲音響徹天空。
糟了,零會——
「該不會是……阿布野豬?剛剛那些小嘍囉都是用來爭取時間叫牠過來嗎!」
「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啊,降至此獻祭之獸身,聽從吾言!」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他點了一下頭。這應該是十三號所能表現出來的最大程度的讚美吧。
「就說我是狼!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啊!」
聲音聽起來非常緩慢,溫和,同時帶着完全不符合目前狀況的平穩與莊嚴。
「魔法陣已經成功擴大到目標範圍,轉印成功了——詠唱吧,詠月!」
「要開始了,詠月!零!」
同一時間。
「也對,說的也是——真是再正確不過了。吾是你的僱主,而你是吾的傭兵。那吾就換個說法吧——這是命令!相信吾,傭兵,吾絕對不會殺你。」
阿布野豬發出一聲高亢的吼叫,整隻向後仰起,改變了衝刺方向——前方有另一隻阿布野豬。擁有推倒樹木的衝刺能力的阿布野豬,要是從旁邊突然撞上另一隻同樣高速奔跑的野豬,會發生什麼事呢——
瞬間,我的呼吸停止。劇痛與苦悶讓我在地面不斷地掙扎翻滾。
「辯論是如吾所願,可是現在的時間有點不夠了——就直接告訴你結論吧,十三號。吾是絕對不會殺死傭兵的,因爲吾定下契約了。」
我抱着雙手看向天空。我是傭兵,傭兵就是要服從僱主。不管那是多麼強人所難的命令,只要我承認對方是我的僱主,都必須服從。
可能是因爲儀式成功之後放心下來了吧,阿爾巴斯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笑了起來,然後驕傲地看向十三號。即使注意到她的視線,用封魔結界這玩意兒守着零和阿爾巴斯的十三號,依然面無表情。
「地、水、火、風、天,至福現世的支配者們啊,紮根於時間之流的流逝者們啊。」
感覺遠方似乎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零瞬間呆了一下。她凝視着我的臉,然後突然咯咯笑了出來。
「你、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考慮一下狀況再說話!就算是惡魔,也會更加珍惜這個世界啊!」
我嘆出一口氣,然後隨着一聲用盡全力的咆哮,握着劍衝了出去。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封魔儀式。十三號!佈下兩層封魔結界,一是保護吾輩的小規模結界,另一個則是將這片土地上的魔法全部封印的結界,小鬼則是聽從十三號的命令!」
支援!魔女們的喊叫聲此起彼落。狗臉男朝着我衝了過來,緊張兮兮地看着周圍。
十三號一聲號令,阿爾巴斯連忙跪下,雙手朝着天空伸去。
眨眼之間,一個小規模的魔法陣便完成了。十三號用手杖用力貫穿了魔法陣的中心,魔法陣立刻像是被拉開一般迅速放大,變成一道道光之線直奔遠方。
零露出了非常認真的表情,但我也是賭上一條命了啊。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平常明明總是尖着嗓子聒噪不停,沒想到竟然能發出這種聲音。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敵人可是被魔女操縱的三隻阿布野豬,而且還是從三個不同方位朝着進行儀式的三人衝過來。如果我們不出去迎戰就會來不及,可是我和狗臉男一旦離開,進行儀式的三人就會毫無防備了。
零邊說邊朝我拇指上的傷口望了一眼——不過,的確沒什麼時間了。看着被十三號的魔法固定在地面上的魔女們,以及森林當中隨處可見的狼煙,還有不斷朝着我們逼近的腳步聲,對方是真的爲了阻止封魔儀式而傾巢而出了。如果我們現在逃跑,感覺他們應該會立刻在國內引起暴動。
——既然如此。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降低重心向前衝刺,斬斷了阿布野豬的腳。只要有墮獸人的臂力和阿布野豬的衝刺能力,就算是堅硬的骨頭也能一刀兩斷。阿布野豬一邊發出刺耳的悲鳴一邊仰躺在地,隨後我把劍尖抵在牠的心臟位置——用盡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不可能的,零!雖然惡魔一定會樂意附身在獸人戰士的身體上,可是——只要一個失去控制,整個國家都會被消滅!」
「傭兵!狗!看樣子下一批客人也已經抵達了,交給你們對付。雖然佈下了能使魔法無效化的小規模結界——但是除了無法擋下物理攻擊之外,魔術儀式可是完全不通人情,只要施術者稍微移動就會失敗,吾輩可是毫無防備的。」
阿爾巴斯拜倒在地。間隔一拍之後,某種異常飄渺、看起來十分朦朧的的東西,像是包圍在阿爾巴斯四周一般出現了。
阿爾巴斯驚訝地大叫,但我可沒有任何足以能夠理解爲何驚訝的素養。就算有那樣的素養,也會因爲我覺得十三號所有的行動都偏離常軌,所以不會感到驚訝吧。
「……唉,既然是命令就沒辦法了。」
——而且還有某種懷念的感覺。
「客人?」
「不要再掙扎了!乖乖改變方向吧……!」
「那是——」
「我負責宰掉兩隻。你就留在這裏,一邊護衛一邊攻擊最後一隻!」
除此之外,最後這隻野豬似乎是身經百戰的勇者。再加上那隻瞎掉的左眼,我想那應該是當初阿爾巴斯用來攻擊我們的那隻阿布野豬吧。
「就是這樣,傭兵。吾知道你很害怕,這可能是強人所難也說不定——」
我用盡全力拒絕。連零都忍不住喫了一驚,瞪大眼睛。

疼痛突然遠去,感覺遲鈍了起來。一種黏稠的感覺開始侵蝕着我,眼睛再也看不見。
「我纔不管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這人最重視的就是自己,個性也沒有好到受人委託就回答好的,請用——妳應該懂吧,主人大人啊。」
暫停一拍,無聲。
「不要強人所難好嗎!那邊雖然都是外行人,可是有二十個之多耶!我纔沒辦法一邊處理他們,一邊對付阿布野豬好嗎!我可不是戰爭專家啊!」
十三號像是放棄似地啐了一聲,我和狗臉男舉起了劍,這和我聽到對方那邊傳來魔法詠唱聲幾乎同時。啊——啊啊,我果然還是最討厭魔術師了!
我好不容易纔看出那似乎是個人形——
「很……痛耶!這隻笨狗!連一頭都解決不了嗎!」
同一時間,零舉起雙手,高亢地放聲大喊。和阿爾巴斯的聲音相比,這道聲音強悍得令人畏懼,彷彿能夠將人壓垮一般沉重且深厚。
的確,之前包圍着我們的氣息,像是潮水退後一般漸漸遠去。同時,我聽到了某個聲音。撼動鼓膜的振動,瞬間變成了驚天動地的地鳴。
露齒咆哮的野獸無視於我,直接朝着零猛然衝去。
尖銳的悲鳴聲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最後阿布野豬終於斃命。
「咦……等等,那是什麼?是怎麼辦到的!爲什麼可以用咒文詠唱畫出魔法陣啊!」
零的聲音直接在腦中深處響起。全身血液就像是沸騰一般燥熱起來,強烈到快要無法睜眼的劇烈頭痛來襲。我立刻痛到跪了下去。
狗臉男一邊擦着劍上的血,一邊回答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