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西吉貝爾特!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3.3萬 字

羣山已燃燒成一片火紅。
雖然還沒延伸到山腳下,但這一帶不久之前,楓葉已開始轉紅。若不是正在執行任務,真想在某處紮營,喝着溫暖的葡萄酒,好好地欣賞季節的變化。
「嗯……這一帶冬天的腳步果然來得很快呢。景色真是漂亮極了。」
來到半山腰相對比較平緩的斜坡時,西吉貝爾特停下腳步。他脫下軍帽,擦拭額頭的汗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從這裏放眼望去的羣山,確實受到了夕陽的照射,而呈現一片鮮豔的紅色或黃色。是在都市生活時難得一見的絕景。
不過,老實說,眺望着這片美景的西吉貝爾特,看起來並不像他說話的口吻那般地從容。西吉貝爾特家世良好,幾乎是第一次進到這樣的深山來吧。
就連如此心想的克蘿蒂德,若是沒有魔法的輔助,這段路程肯定走得非常艱辛。從西吉貝爾特率領的疾風騎士團的團員們各個都露出疲憊的神色,也能得知這一點。
不過,他們之所以愁眉苦臉,應該不只是因爲疲勞的關係吧。
「好,今晚就在這裏紮營吧……您覺得如何,迪雅吉列夫猊下?」
「雖然時間有點早,不過因爲在不習慣的山中行軍,大家都累了。就這麼辦吧。」
在這一行人當中最想要休息的,或許反倒是西吉貝爾特本人吧,不過,團員們需要休息也是事實。山裏日落得早。必須預測日落的時間,提早完成所有的行動纔行。
「阿爾尚博,準備晚餐!」
「……是。」
沉默寡言的壯漢聽從西吉貝爾特的指示,和部下們着手準備晚餐。不過,在這種深山裏,必須先從收集柴薪開始不可。
「閣下。」
有人坐下來休息,有人堆起石頭做成竈,有人則是握着劍柄警戒四周,克蘿蒂德看了一眼各司其職的團員們後,悄聲對西吉貝爾特說道:
「……之前提到的那個男人,真的在這種深山裏嗎?」
「他要是不在,我可就傷腦筋了。傷腦筋,非常傷腦筋。」
西吉貝爾特彎起在這種深山裏毫無用武之地的馬鞭,嘆了口氣。他吐出的氣息已化爲白色。
「不過,既然如此,他事先告訴我們更詳細的位置不就好了。」
「……所以,關於我國的陛下與貴國的公主殿下兩人的婚禮……」
「您的意思是,對方會主動發動攻勢嗎?」
「……不過,要是打算提出這種建議,的確肯定會觸怒陛下。即使是我們,也不免會遭受責罵吧。」
「──話說回來,閣下。」
「也就是說──這次的任務十分機密,必須連我們都得隱瞞嗎?」
「閣下、猊下!」
「不過,對方沒有露出馬腳。」
儘管如此,對方卻只是在暗中觀察他們的行動,完全不現身,因爲對方是作賊心虛的地痞流氓──會這麼想十分恰當。因此西吉貝爾特提出這座山是山賊的盜窟這番言論,也不無道理。
「您說的是紅茶呢?還是指這座庭園呢?無論是哪一個,我的回答都只有一句太棒了。」
西吉貝爾特怔怔地望着部下們準備餐點的模樣,輕輕打了一個噴嚏,急忙吸了吸鼻子。
「好不容易出生的可愛獨生女,竟然要嫁給年長二十歲的男人,而且還是當側室,要是被現在正寵溺愛女的陛下聽見,他的怒氣纔會如烈火一般燃燒吧~~」
蘿瑪麗娜隔着桌子凝視尤漢。
宛如在一旁等待兩人的對話中斷一般,一名年輕團員來到西吉貝爾特的身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嗯,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沒錯。」
「……哎,關於這一點,先訂下婚約總有辦法解決的吧。只是,要說服國王陛下,還有另一個問題……必須克服。」
「……閣下。」
「沒有啦,要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滔滔不絕地說出應該保密的任務內容,那纔是個大問題吧。當然,我並不是那麼大嘴巴的男人,總之,能守住祕密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呢,嗯。」
這個時候,四處的石竈開始升起嫋嫋白煙,飄散出烤肉的美味香氣。
「這個嘛,應該可以算是──」
「這就代表他被逼得有多走投無路啊。一旦感覺到危險逼近,就無法思慮得太周到。」
「嗯,就這麼辦吧。」
「──哎,你再拖拖拉拉的話,陛下肯定會很平常地說出要讓公主殿下跟亞默德的以薩克殿下結婚之類的。畢竟跟那邊的王子只差十五歲而已嘛。」
「……唔?」
不過,野盜和山賊會連續好幾天追蹤騎士團也十分奇妙。對他們來說,克蘿蒂德等人的存在確實很礙眼沒錯,但只要屏氣凝神乖乖等待騎士團離開,不是最保險的做法嗎?
「請用。」
西吉貝爾特眉心聚起皺紋,以矯揉造作的姿態回頭望向克蘿蒂德。
「──您覺得如何?」
他們這個集團披着印有騎士團紋章的斗篷,只要是海德洛塔的國民,應該都能馬上察覺這是由誰率領的團隊。身爲一名王族,眼神又溫柔的西吉貝爾特,也很得國民的歡心。
「果~~然是指不是正室這件事吧?」
「可以,改天吧。」
所以,克蘿蒂德認爲自己必須經常在他身邊輔佐他。
「我該不會沒有說明任務的內容吧?」
當尤漢單手拿着茶杯,凝視着庭園時,今天的主人如此詢問他。
「──我想打破長期以來由亞默德支配同盟的形式。兩位猊下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那座庭園裏的白色桌子,準備了帝瑪特產的最高級紅茶,在尤漢的眼前冒出香味濃郁的熱氣。近年來,亞默德也漸漸流行起啜飲紅茶的習慣,就這層意義而言,帝瑪可說是得到了一名好顧客吧。
「可……可是,不知道詳細的情形,我們也不清楚究竟該找誰纔好……」
「……要不是正在執行機密任務,稍微繞道擊退山賊,耍帥一下也不錯;但很不巧地,現在沒辦法這麼做。這次我就特別網開一面,放過他們吧。嗯,這樣就好。」
「那是當然,但這件事必須在公主殿下成長到適婚年齡之前解決纔行──」
事實上,克蘿蒂德知道這次任務的詳細內容。知道是知道,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掌握這個任務所有詳情的,只有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兩人,他們幾乎沒對其他的團員們──包括留在首都的瑪蓮娜.普約爾──說明詳細的情況。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哎呀,真是值得慶幸啊。」
臨時用石頭堆砌而成的簡易石竈旁,堆了一堆乾柴。這次任務隨行的團員約有三十名,即使收集這麼多柴火,在今晚紮營的過程中,勢必也全部會化爲灰燼。
「反~~正尤漢大人的國家應該也沒什麼好茶吧,請~~您就別客氣,收下吧♪」
年輕人如此說道後,對克蘿蒂德和西吉貝爾特兩人遞出毛毯。
「不過,閣下。」
「究竟是誰呢?」
「那麼,我們不要鬆懈警戒,慎重地進行搜索吧。」
「我認爲不可能。」
「是馬瑟爾.華貝拿,閣下。」
克蘿蒂德壓低聲音。
克蘿蒂德吐出氣息溫暖雙手,聽見西吉貝爾特的低喃聲後,突然皺起眉頭。因爲她認爲如果對方清楚地知道己方的來歷,勢必不可能襲擊他們。雖說他們的人數不多,但疾風騎士團裏有劍術和魔法高超的團員,更何況還有海德洛塔的神巫,人稱「鋼鐵之白薔薇」的克蘿蒂德坐鎮。並非像一般商隊那樣,是好對付的獵物。
「可是,我們進入這座山裏也纔不過三天。總不能在這種時候打退堂鼓吧?」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些疑問。」
「嗯?什麼事?該不會出現什麼東西了吧?」
所以沒必要詳細說明,總之找就對了。聽見西吉貝爾特的解釋,馬瑟爾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尤漢喝下完全變冷的紅茶,因澀味而皺起臉孔,然後搖了搖頭。
「──不過,這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此時,和部下們一起去收集柴火的阿爾尚博回來了。他不只收集了大量的柴薪,手裏還拎着幾隻野兔。
「這樣的話,就跟以往沒兩樣了。」
「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進入這種山裏呢?」
馬瑟爾幫忙把毛毯披在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的肩上,同時以兢兢業業的口吻詢問道:
阿爾尚博點了點頭,根據他結結巴巴的報告內容,在他們尋找柴薪和可以拿來加菜的東西時,感覺好像有人一直在監視着他們。就劍術而言,阿爾尚博是團內最優秀的。值得傾聽他的直覺。其實,自從因爲任務進入這座山中之後,克蘿蒂德也感覺到有人從遠處在監視着己方。
尤漢發揮大人的氣度,對安東麗娜的無禮不予計較,放下茶杯。
◆
尤漢的祖國位於大陸北方,也因爲洋流的緣故,秋天來臨得早。
或許是因爲家世良好的關係吧,西吉貝爾特有時心胸過於寬大,經常讓克蘿蒂德感到內心一陣煩躁。明明對事情的看法可以再更嚴厲一點,他卻做不到。身爲王族,他似乎認爲應該對居於下位的人寬宏大量,但有時那份寬容,會讓他的敵人有機可乘。
雖然不知道山裏有什麼東西──但西吉貝爾特一臉得意地如此說道。
安東麗娜對含糊其辭的尤漢說道:
「什麼……?」
「首先,殿下──我的表妹只有五歲,是個還搞不清楚東西南北的年紀。我不能讓她馬上出嫁。」
「陛下的妹妹有這種想法,我就安心了。改天可以找個時間拜見她嗎?」
蘿瑪麗娜輕微訓斥了一下像松鼠般鼓起臉頰的妹妹,微微壓低音量。
「喔喔,謝謝你……呃,你好像叫作馬爾克.貝拿溫圖拉──」
「您說的,果然是……?」
「──去找柴火的人還要過一陣子纔會回來。請兩位使用這個,別讓身體着涼了。」
蘿瑪麗娜拍了一下只剝下水果塔上的杏仁,正打算入口的妹妹的手,莞爾一笑。
「……要不然就是,對方可能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馬瑟爾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沒有對團員們說明任務的內容,哪裏值得慶幸啦──他的表情似乎如此訴說。
「……華貝拿卿,去準備餐點。」
克蘿蒂德拉緊保溫性高的厚斗篷領子,如此呢喃。說出口之後,她發現自己一反常態地像是在發牢騷,然而西吉貝爾特聽見這句話後,只是微微笑了笑。
「話雖如此,反正這種深山裏幾乎不會有人在。要是有誰出現,應該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吧,嗯。」
可能是因爲名字被記錯吧,馬瑟爾青年樸質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把毛毯遞給西吉貝爾特。
尤漢避免讓鬍子沾溼,靈巧地啜飲紅茶,然後將視線轉移到美麗的女主人們身上。
「呀呀,真是失禮了。你是馬瑟爾.華貝拿嘛。我記得啦,沒錯,我當然記得。」
「出發的時候,我沒有這麼說過嗎?」
「有具體的方法嗎?」
沒有露出過度的笑容,真要說的話,只是淡淡地敘述可以解讀成是客套話的人,是住在這座離宮的兩位女主人當中的其中之一──蘿瑪麗娜.格隆多納。一頭柔軟髮量多的金髮,到處挑染成藍色,格外地顯眼。不過,就算撇開這一點,她仍舊是個絕世美少女。
阿爾尚博看見馬瑟爾踏着碎步往石竈離去後,向克蘿蒂德兩人報告。
「也對。」
「沒聽您說過。」
「我們只聽說要搜尋某個人物──具體而言,連要尋找誰都未被告知。」
「與其說是我們兩個,不如說是我們的母親是這麼想的。」
接在蘿瑪麗娜後頭開口的,是她的雙胞胎妹妹安東麗娜,她說話的方式與其說是表面恭敬實則無禮,說穿了就是沒禮貌。雖然長相別無二致,但尤漢認爲妹妹的頭腦比較駑鈍。這並不是說她頭腦愚笨,而是指她因爲出身高貴的關係,不懂得對別人謙遜,以及察言觀色。再加上她的才能使她傲慢,已經難以矯正。
尤漢無法回答──有。有是有,但他不能說出口。這個問題就是這麼敏感。
「這裏離帝瑪的國界很近。這種土地往往會成爲惡劣匪徒的巢穴,嗯。」
「是……是的!」
「跟你們陛下差了二十歲耶。」
安東麗娜拿起擺放在點心架上,奶油滿滿的司康,一口一口啃咬咀嚼着,豎起二根左手的手指,亮到尤漢的面前。
不過,這個宅邸還四處殘留着夏天的餘韻。裝飾庭園的草木綻放着花朵,黑腹鱊魚羣精神奕奕地在滿池清水裏游泳。這裏要再過一陣子,纔會裝點出秋天獨特的涼意和寂寥感吧。
「雖然無法奉上這座庭園,但紅茶下次倒是可以送到您家。」
「團員們似乎也隱約察覺到有人緊追不捨的樣子。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大家好像愈來愈煩躁──」
「……你稍微慎選一下用詞好嗎?」
「──總不能永遠讓亞默德當大哥,帝瑪當小弟吧,規勸任性妄爲的盟主,也是我們同盟各國的責任和義務啊。」
「說的沒錯~~」
安東麗娜放棄只喫杏仁,用湯匙舀起本應加入紅茶裏的果醬,一邊舔一邊像是閒話家常般地開口。稍微仔細觀察後,發現這名少女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喝紅茶,只是一個勁兒地喫着甜食。
「──話題當中的閣下,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這個嘛──詳細情況我不清楚,但他說是有機密任務,似乎帶着他的騎士團手下一起進入山裏了。」
「山嗎?」
「山啊,是危~~險重重的地方吧?」
「沒錯……像是冷不防地被野獸襲擊,或是從懸崖上失足等,到處隱藏着危機。最近還聽說有惡劣的山賊橫行。在那種地方,什麼時候喪命都不奇怪──」
「什麼時候喪命,都~~不~~」
「要是閣下有個三長兩短,對貴國來說是很大的損失吧。」
妹妹配上奇怪的旋律,唱着奇怪的歌,蘿瑪麗娜將司康塞進她的嘴裏,露出美麗動人的笑容。
「如果閣下真的平安無事的話……就太好了。」
◆
在夜深人靜,疾風騎士團的營地裏,突然感受到一陣衝擊。
「──到到……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西吉貝爾特披着斗篷衝出營帳,壓着歪向一邊的帽子環顧四周。
紅色的火焰在夜晚的山林中搖曳。雖然火勢不至於引發森林大火,但卻足以驚嚇到原本熟睡的團員們。
「閣下!」
克蘿蒂德飛奔到西吉貝爾特的身邊。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猊下!」
「不知道。只能想到是有人襲擊……」
「噫!」
對亞默德而言,帝瑪是最能信賴、情同兄弟的邦交國,而海德洛塔則是公然想奪取亞默德地位的對手國。聽到這兩個國家祕密接觸的消息,就算不是以薩克,也會引起別人的興趣吧?
「……聽說這位一舉一動都是外界焦點的可兒麗娜,曾經喜歡過我父王,這是真的嗎?」
「就算曾經發生過這種事,但要說以往沒什麼交集的兩國突然加深交情,同仇敵愾地牽制亞默德,還是有些牽強吧?」
不久後,克蘿蒂德吐了一大口氣,將右手舉到面前。
「確實有點奇怪。就算我們的應對再怎麼快速,對方只是發射火之箭矢就撤退,說是單純的挑釁,我也無法認同。」
這一天,傑弗倫.以薩克.佛堤亞在自己設立的圖書室悠閒地看着書。
以薩克從書本上抬起視線,望向神經質大臣的臉。
西吉貝爾特故作姿態地點了點頭,此時,一支新的火之箭矢掠過他的身邊。
「微臣有重……重要的事情稟告!」
「……先不論古代,近一百年左右沒有出現過姊妹檔神巫,而雙胞胎更是史上頭一遭。搞不好,帝瑪是爲了想建立自國神巫是雙胞胎的形象,才勸退年紀尚輕的前任神巫喔。」
「所以說,那是能一笑置之的問題吧?」
哥哥是神聖同盟國力第二位的帝瑪國國王,從小衣食無缺、活得隨心所欲的中年婦女──帝瑪王妹可兒麗娜,傳出的都是她甚至偶爾會干涉國政的傳言。所有人都說,像她這般連王兄都頭痛的女中豪傑,要是生爲男子,搞不好會改變大陸的歷史呢。
西吉貝爾特按住帽子,連忙當場蹲下。
「閣下,總之請往這邊走!」
「不知從哪裏射來火之箭矢。雖然尚未有人受傷,但我已經先命令全體人員進入備戰狀態。只是,我吩咐他們即使發現敵人也不要盲目地追擊,在同伴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保護自身的安全。因爲要是在這種夜晚的山裏不小心分散戰力,很可能會給敵人各個擊破的好機會。」
再說,這點程度的火,只要克蘿蒂德施展冰之魔法,一下子就能撲滅。她之所以沒這麼做,只是單純認爲火勢還不足以對團員們造成嚴重的危險,以及火光能幫助他們搜尋敵人的身影吧。
西吉貝爾特也是一樣,不過克蘿蒂德對海德洛塔而言更可說是女戰神的存在,總歸一句,就是非常受到國民的愛戴。若是克蘿蒂德和西吉貝爾特一同率領騎士團離開首都的話,經常受到民衆夾道歡送。
「因爲,如果真的那麼重要,在你滿頭大汗跑到這裏之前,父王應該早就把我叫過去了。也就是說,你所謂的重要事情,對我國來說其實並不重要。」
當然,對於帝瑪王妹在國內發揮任性的本領,以薩克等人也無法隔岸觀火,悠閒地看熱鬧。
「嗯,好像是有過……這種事情。」
「被一笑置之了,是嗎?」
「就我的觀察,敵人應該是想等到我們身心俱疲之後,再確實地收拾掉我們……猊下您怎麼想?」
「對方是國王的外甥女,實在也很難提出異議吧,恐怕是有這類的內幕吧……畢竟,聽說雙胞胎公主的母親,個性非常強勢啊。」
原因都在於,這次的任務要保密到家。爲了繼續執行任務,即使要先回歐里亞克一趟,也還是得不讓民衆發現,悄悄回去,然後再次避人耳目出發。而只要他們是數十人以上的集團,就不是那麼容易做到。
「只有一位正式就任。一位是前陣子剛就任,另外一位則是預計明年春天就任,在新年時舉辦盛大的就任儀式。」
「哦?這組合還真稀奇呢。」

沒有任何人多說一句廢話。所有人繃緊神經,聽着小樹枝啪嘰啪嘰靜靜燃燒的聲音,暗中觀察周圍的動靜。
團員們立刻服從這句話,拿着出鞘的劍,當場蹲下。
「嗯……嗯!我就聽從猊下的指示吧!」
以薩克本來就不是會利用閒暇時間騎馬乘車出遠門,或是打獵的那種人。因爲他更喜歡在溫室擺弄薔薇,或是像這樣讀書。再加上這陣子離開亞默德慌忙地四處奔波,至少在父親沒把公務推到自己身上的日子,他想悠閒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克蘿蒂德張開雙手,原地微微轉了半圈,同時朝四面八方發射出無數小型的光之箭矢。一半左右的箭命中林立的樹幹,鑿出小洞;其餘的一半則是直接飛往黑暗的彼方,無聲無息地消失。
「不過啊,我們是爲了執行機密任務纔來到這裏,離開首都時還刻意掩人耳目,不是嗎?」
「……所有人都蹲下。」
今年初春,海德洛塔對同時就任的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和卡琳.魯德貝克,這兩位神巫的實力表示質疑,主張應該公開證明是否有足夠的「封印」能力。結果,因爲悠爾羅格攻打海德洛塔一事而不了了之。總之,擔任神巫這個重責大任的少女,就算是數年也難以培育出一名人才,何況還同時有兩名當選,品質這方面恐怕難以維持──海德洛塔的考量應該是這樣吧。
「這怎麼想,都是表面話吧。」
「這個嘛……沒有,這還只是我單純的猜測,而且照理來說,我認爲閣下的想法也沒錯。」
沒有任何的根據,西吉貝爾特就在克蘿蒂德面前如此誇下海口。因爲西吉貝爾特十分清楚,不管處於什麼樣的情況下,若是指揮官表現出不安或迷惘,會給整個部隊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
「這個消息,是哪裏傳出來的?」
若是匪徒們藏身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受到剛纔的「火彈」攻擊,多少會發出心煩意亂的聲音吧。然而卻完全沒聽見這樣的聲音,代表那些箭沒有射中任何人,換句話說,沒有人躲在那些箭能到達的範圍。
「──所幸我方應變得快,沒有人受傷,但從首都帶來的一部分乾糧和野營用的裝備被燒燬了……該怎麼辦?要不要先回歐里亞克,補齊裝備後再重新出發?」
倘若帝瑪和海德洛塔真的突然走得很近的話,暗地策劃的人可能是其王妹可兒麗娜。
「少騙人了。」
以薩克稍微說出認同的話後,卡穆尼亞斯卿便立刻死灰復燃,激動地針對這一點發表言論。
內務大臣卡穆尼亞斯卿踏着碎步匆匆忙忙地來到窗邊的沙發──圖書室又沒有其他人──故作姿態地壓低聲音,對以薩克咬耳朵:
「糧食應該能在這座山裏蒐集到。再說,我也沒打算執行任務好幾天。我要在一兩天內達成任務。一定要。」
「就算想要出其不意地攻擊,被我們反過來討伐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山賊們才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試圖一點一點地讓我們感到疲憊,等到我們疲憊不堪時,再確實地解決掉我們吧。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
「是的。」
「您……您想說什麼?猊下似乎有其他的想法──」
「殿下!殿下!」
以薩克放下蹺起的長腿,在沙發上重新調整姿勢後,闔上未讀完的書本,仰望着天花板,怔怔地呢喃道:
「……看來,匪徒們已經不在附近了。」
西吉貝爾特吐出安心的氣息,站起身來,如此告訴團員們,接着對整理衣服的克蘿蒂德說:
巴爾那羅商會是瓦蕾莉雅的親生父親波爾哈的老家,是亞默德屈指可數──換言之,也是整個大陸屈指可數的富商。巴爾那羅商會的交易對象不只國內,還存在於北大陸的各個地方,利用那個管道而形成的情報網,就連傑弗倫十一世也甘拜下風。如果消息來自於巴爾那羅商會,這件事可說是有姑且一聽的價值。
「────」
西吉貝爾特並沒有這麼指示,然而團員們卻在不知不覺當中分成兩個集團,井然有序地行動。包含克蘿蒂德在內的三分之一團員,包圍住西吉貝爾特,加強防守;其餘的三分之二團員,則以阿爾尚博爲主要人物,團團包圍在三分之一團員的外側,警戒着四方。這個陣容,即使有箭從某處射來或有人闖入,也能馬上迎擊。
克蘿蒂德沒有詳細說出自己的意見,她命令阿爾尚博和馬瑟爾等人準備出發後,壓低聲音對西吉貝爾特說:
多虧插在樹皮上的火之箭矢,大致看得清周圍的景物。不過,以紅色照明爲背景,拔劍四處移動的,只有騎士團的人,並未看見疑似匪徒的黑影。雖然聽見有人吶喊着快點滅火,或是下指示的聲音,但卻沒聽見劍與劍交鋒的聲音,或是慘叫聲。
「這件事的重要性不只這種程度!」
「唔……不……不愧是猊下,迅速又準確的指示。其實我本來也在思考應該這麼做──」
「才……纔沒這回事!微臣已經向陛下稟告過了這件事,但被陛下當場一笑置之──」
卡穆尼亞斯卿用手帕吸取額頭上的汗水,微微清了清喉嚨後,繼續說道:
「啊?咦?奇怪?猊……猊下,我也要嗎?那個……我也應該蹲下嗎?」
不過,就算如此,光憑海德洛塔的大人物進出帝瑪的這個事實,證據未免太含糊,太多不明朗的事情了。在這個階段就緊張兮兮的卡穆尼亞斯,也難怪會被國王以笑帶過。
「微臣沒那麼說……不過,假如帝瑪和海德洛塔這兩國突然走得很近,或多或少都是爲了這種目的吧──」
「我記得那裏的神巫,也是同時就任吧?」
也就是說,他們雖然遭受奇襲,陷入一片混亂,但卻沒有發生實際的戰鬥。
「您……您沒的沒錯!」
克蘿蒂德抓住西吉貝爾特的手,判斷應該跟其他們團員們會合,而邁步奔跑。
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當時已經深深迷上阿慕德娜,難得一口拒絕了可兒麗娜的求愛──想必是認爲她不是個能輕易出手的對象吧──據說,可兒麗娜自此以來,便視傑弗倫十一世和亞默德爲眼中釘。
「──那麼,就不先回去一趟,繼續執行任務嗎?」
「對。」
在遠離村莊的山中進行不習慣的作戰、故意讓己方察覺氣息的顯着追蹤,以及這次的夜襲,以讓西吉貝爾特等人疲憊不堪的策略而言,每一項都很有效果。
「襲擊!」
「不……不愧是猊下……很好,全體人員解除戰鬥狀態!」
無論如何,要殲滅訓練有素的疾風騎士團,必須朝某處集中發射更大量的火之箭矢,同時趁他們還沒從混亂中恢復之前,一口氣闖入陣營。只要稍微動腦思考,應該就能瞭解這簡單的道理,然而敵人卻沒有那麼做,實在令人費解。
「所以,怎麼樣?難不成你想說那兩個國家聯手密謀,要將我國趕下臺嗎?」
「有點奇怪呢……您不覺得嗎,猊下?」
於是,克蘿蒂德揮開肩上披着的斗篷,將軍服兩邊的衣袖卷至手肘。銀白色光線立刻覆蓋她白皙的肌膚。
「是表面話沒錯。」
「是……不過,海德洛塔那邊的重量級大人物頻繁私下造訪帝瑪,似乎是事實。」
本以爲克蘿蒂德會舉雙手贊成西吉貝爾特自信滿滿說出的假設,然而她卻露出不甚瞭然的表情。簡直像是想表達雖然西吉貝爾特的想法也有一番道理,但自己有另一套說法。
然而,青年少許的樂趣,被一名熱衷工作的大臣打斷。
「是!」
「──喝!」
卡穆尼亞斯一臉尷尬地咳了兩聲。以薩克年幼時期時,奶孃偷偷告訴他,可兒麗娜對年輕時的傑弗倫.弗朗西斯克一見鍾情,拜託她哥哥,企圖想辦法嫁給亞默德的皇太子,看來這件事的可信度非常高。
「是巴爾那羅商會。當家的安多尼先生將這件事告訴了卡帕羅斯卿,卡帕羅斯卿來找我商量,我們兩人一起將這件事稟告陛下,不過……」
根據以薩克聽到的傳言,帝瑪的下任神巫是國王外甥女的一對雙胞胎美少女。配合前任者退位的時機,在今年秋天接任神巫的是姊姊,而妹妹則是預計明年春天就任。不過,前任者當上神巫不過三年,照理說,還不到退位的年齡。而她會因爲個人原由突然退位,只能推斷背地裏跟帝瑪王家的意向有極大的關係。
而這次因爲所有事情都必須暗中進行的關係,所以全體人員用斗篷遮住臉,看準天剛亮往來民衆稀少的時段,佯裝成商隊隊伍,離開歐里亞克。恐怕首都的居民們,至今都尚未發覺西吉貝爾特等人已經離開歐里亞克吧。
「閣下的想法也不無道理。」
「……不過,之前我們兩位猊下就任時,海德洛塔有來找碴,但這次帝瑪的神巫就任時,他們卻沒說話,這一點很奇怪。確實會令人認爲這兩國是否在背地裏有私交。」
「──陛下對這件事也感到很生氣!」
「──根據微臣所掌握的情報,聽說最近在帝瑪的宮廷內,有某些人試圖偷偷與海德洛塔接觸。」
「就算是這樣好了,他們又不是已經有什麼具體的行動了吧?」
「微臣……微臣沒有騙人!微臣爲什麼要說謊!」
不過,因爲自己「孤陋寡聞」,根本沒聽過海德洛塔對帝瑪最近剛就任的兩名神巫挑毛病。
「雖然殿下您這麼說,但也有手段可以達成這個目的喔。」
「是嗎?」
「畢竟海德洛塔國王雷米.克里斯提昂陛下,還沒有子嗣啊。」
「那個陛下沒有子嗣,又會怎樣?」
「如果有子嗣的話,現在的王妃殿下就能鞏固她的地位。但如果沒有──強硬的可兒麗娜大人很可能做出安插新王妃這種事。」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
帝瑪的國王有一個五歲上下的女兒。雖然年齡差距非常大,但如果帝瑪把這個女兒嫁給雷米.克里斯提昂,兩人之間產下繼承人王子的話,帝瑪和海德洛塔就會以非常深厚的血緣關係成爲一家人。卡穆尼亞斯主張──雖然這個長遠的計畫最快也要十年後才能實現,但誰知道死心眼的女人會做出什麼事。他大概私底下喫過女人的虧,遇到什麼恐怖的遭遇吧。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以薩克將視線從表情一本正經的卡穆尼亞斯身上移開,再次回到閱讀的狀態。
「爲什麼您能如此斷定呢?」
「因爲,那表示現在的王妃必須基於某種理由被拉下正室的寶座,才能實現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所以啊,那他總不可能坐視不管吧?」
「什麼?他是指誰?」
「雷米.克里斯提昂陛下現在的王妃羅絲琳殿下,不僅是陛下的親戚,同時也是西吉貝爾特的親生姊姊吧。他怎麼可能坐視不管自己姊姊的正室地位被剝奪啊。只要有他在,那種計畫就不可能會實現。」
「這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或許是終於不再流汗了吧,只見卡穆尼亞斯收起愛用的手帕,微微歪頭嘆息。
「沒想到殿下您竟然如此讚賞那位軍務副大臣閣下……」
「我纔沒讚賞他。老實說,他沒什麼當執政者的才能。」
以薩克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那麼──我第一個過橋吧。」
雖然衝第一個的匪徒胸前劃出一道筆直的橫向傷口,隨後倒地,但其他匪徒仍然一一衝出。不將團員們射出的箭放在眼裏,若有似無地一邊反擊,一邊衝向橋邊。
所以,必須讓西吉貝爾特在橋的兩側都配有人員以防敵人襲擊的情況下,以第一組或是第二組人員通過。應該說,她以爲西吉貝爾特理當會這麼做。因爲如果打頭陣的是克蘿蒂德,殿後的就會是阿爾尚博──平常行軍爲防止敵人襲擊時,通常是這種組合。
◆
克蘿蒂德雙手拱在嘴邊,大聲吶喊。
西吉貝爾特掩飾緊張的心情,揮響馬鞭。
由於昨晚的襲擊,團員們累積了更多的疲勞,更重要的是,因爲無法判斷任務的明確目的爲何,團員們不僅對看不見蹤影的襲擊者感到焦躁,也逐漸加深對率領隊伍的西吉貝爾特的不滿。至少看在克蘿蒂德的眼裏,是這種狀態。
「喔……!」
「這我知道,可是……不能讓你去。由我先過吧。」
「那座橋承受不了那麼重的重量!」
常春藤被砍斷的同時,西吉貝爾特等人也失去腳踏地,被拋到虛空中。即使如此,阿爾尚博還是瞬間伸出手抓住常春藤,然後伸出另一隻手,但握住他的手的,並非西吉貝爾特,而是其他的團員。
克蘿蒂德先前釋放出的火之箭矢,準確地貫穿匪徒的胸部。然而,匪徒卻沒有往後仰倒,反而在向前傾倒的同時,用斧頭一一砍斷吱嘎作響的常春藤。
「猊下!危險!」
克蘿蒂德發出高亢的聲音,制止將行囊扔在原地,拔劍打算幫助西吉貝爾特的部下們。
團員們聽從克蘿蒂德的指示,慢慢地過橋。結果,搖晃度和吱嘎聲果然比克蘿蒂德一個人過橋時,還要來得劇烈。以一組人員慎重地過橋大約需要兩分鐘的時間來計算的話,全體人員過完橋應該要花費十分鐘左右吧。
然而他們卻沒有軍心渙散,想必是過去累積的訓練,造就他們強烈的職業意識吧。
不過,現在不是展現他劍術的時候。
「還能怎麼辦,只能前進了吧。你說是不是?」
結果,西吉貝爾特和阿爾尚博等人以最後一組開始過橋。可能他也有他的骨氣,認爲既然克蘿蒂德都打頭陣了,自己就必須殿後吧。
西吉貝爾特說出這句話後,傳出了更大的騷動聲。讓部下們置身險境,卻只有指揮官一人安然無恙,這樣怎麼會有人願意跟隨他──雖然西吉貝爾特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但這件事實在是太危險了。先不論他的這份骨氣,現實中組織的領袖率先衝入危險之中,未免太不切實際。西吉貝爾特擔心自己的安危固然令克蘿蒂德感到開心,但比起剩下的任期也度過一半的神巫,今後勢必也會支撐國家未來的國王的堂弟,更是難得的人材,這一點是事實。
恐怕是住在山腳的獵人或樵夫,爲了在山裏移動,而自己搭建的吧。架構與其說是簡陋,不如說是粗糙,將常春藤綁在生長於這邊和對面,兩方懸崖上的巨木樹幹上,再拉到另一邊,橋身則是用劈成一半的圓木做成。
「閣下,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快速地通過這座橋。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由我先過橋效率最快,風險也最低。」
「搞不懂您到底是在褒他還是貶他呢。」
「唔唔!」
「閣下──」
「我知道。但是慢悠悠地尋找其他通路,太浪費時間了。要是得在這裏繞遠路,受到夜襲的時候,我就先回去了。」
「這……這個嘛,我也有考慮到這一點,不過猊下畢竟是女性,讓你第一個過橋,身爲男人有點……」
「閣下!」
「不可以!」
「爲什麼──」
在懷疑能不能順利過橋,吊橋也有突然被弄斷的危險性的情況下,打頭陣確實很危險,所以克蘿蒂德才自告奮勇接下這個任務,但殿後可說是更加地危險。團員們通過後會造成吊橋受損,經常伴隨着在最後關頭損壞的可能性;而且最後過橋的人,沒有人幫他守護背後。若是過橋過到一半時,後方的樹林裏出現匪徒,企圖割斷常春藤的話,勢必會掉落谷底。
再說,在被人盯上的狀況下過這座橋,根本相當於是自殺行爲。要是在過橋時常春藤被人用某種手段割斷的話,這種簡陋的橋勢必會輕易地崩塌。
還有十秒──就在西吉貝爾特和阿爾尚博等人快要過完橋的時候,一名匪徒抵達綁着常春藤的粗木旁。
疾風騎士團的山中行軍,也已經進入了第四天。
克蘿蒂德反射性地想追上西吉貝爾特,但此時匪徒們的箭矢卻掠過她的鼻尖。那一瞬間──就在克蘿蒂德停止動作的那一瞬間,西吉貝爾特便被谷底的陰暗給吞沒。
「……!」
「閣下!」
「閣下呢?」
「──閣下也快點過來!殿後請交給阿爾尚博!」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該在一開始讓西吉貝爾特和自己一起過橋──在克蘿蒂德暗自咬牙切齒時,已經過完橋的馬瑟爾發出急切的聲音。
克蘿蒂德自告奮勇擔任第一個過橋的人。聽見這件事的部下當中傳來驚訝的騷動聲,但克蘿蒂德的眼神絲毫沒有動搖。
「!」
「猊下,這──」
「不讓你得逞……!」
終於順利通過吊橋的克蘿蒂德,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匪徒的氣息後,回頭望向懸崖的對面,然後揮揮手。
「────」
「猊……猊下!有匪徒!」
「昨晚……當時就該追到天涯海角,殲滅你們纔對──」
一時之間無法撥開部下們走到前面,克蘿蒂德好不容易如此大喊:
「閣下!後面!」
她把劍收回腰間的劍鞘裏,高舉雙臂。用雙腳產生出「旋風」停留在空中,然後雙手散佈大量的光之箭矢。
「要是當時那麼做的話──!」
「因爲風吹的關係,我聽不清楚猊下您在說什麼, 不過,這裏就交給我處理吧!別擔心、別擔心,沒問題、沒問題的啦!」
冷風偶爾像是突然想起般,從流過懸崖下方的溪流吹起,吹動克蘿蒂德的斗篷和軍服的衣襬。而每次颳起風時,不可靠的吊橋就會吱嘎作響,並且劇烈地搖晃,看得在背後注視她的團員們驚駭聲連連。
「再怎麼危險,總得有人打頭陣。」
「別用跑的,用走的過來!」
「屬下照辦。」
「──我先到對面確認四周的安全。之後,我一打信號,你們就分成五人一組,照順序過橋。在別人過橋的期間,其他人別疏忽周圍的警戒。」
「唔……」
沉默寡言的尼可拉.阿爾尚博,說出簡短的話語並且點了點頭,立刻將團員們分成五人一組。五人是估計能帶行囊一次通過這座橋的人數。克蘿蒂德必須率先親自過橋,才能確認她的判斷是否正確。
克蘿蒂德緊咬臼齒髮出吱嘎聲,瞪視着匪徒們。
「不是非得過這座橋,才能到達對面吧?」
「不通過這座橋,就代表放棄搜索前方。都已經走到這裏了,可不能這麼做。猊下也明白吧?」
擔心毫無防備、不堪一擊的部下們,克蘿蒂德不停地注意周遭的情況,看見平安通過吊橋的第一組人員,她緊皺眉頭。
「唔嘎!」
克蘿蒂德雖然聽見阿爾尚博的聲音,卻沒有回頭看部下,只是利用魔法之風形成一道防護牆,彈開朝自己飛來的箭。
以薩克不理會感到疑惑的卡穆尼亞斯,翻開夾着書籤的那一頁。
西吉貝爾特轉頭望向背後,隨即當場踏穩腳步拔出劍,靈活地劍光一閃。雖然不及阿爾尚博和克蘿蒂德,但西吉貝爾特還算是會使劍。他說至少想比亞默德的皇太子會使劍,一有空就找阿爾尚博練劍,克蘿蒂德都看在眼裏。
「猊下,我們去支援──」
「!」
「太荒唐了……!」
「準備弓箭!別讓藏身在樹林裏的匪徒出來外面!絕對不能讓他們靠近橋!」
其他團員們也想辦法在掉到下方之前,緊抓住毀壞的橋樑,總算平安無事,只有西吉貝爾特一人空虛地抓住空氣,朝即使是白天也仍然陰暗的溪流跌落。
克蘿蒂德仰望秋天清朗的天空,將累積的疲勞和嘆息聲一起排出後,再次將視線落在前方的吊橋,皺起眉頭。
「咕噫──」
話雖如此,沒有人希望長時間持續這種狀況。與其陷入焦躁的膠着狀態,不如乾脆──搞不好這個時期,所有人都開始思考起這種事。
無數的閃光擁有匪徒們發射出的箭矢無可比擬的鋒利和速度,無情地攻擊他們。有些人濺起鮮血被震飛,有些人則是彎下身軀跌落谷底。
「閣下!」
如果懸崖對面有匪徒,常春藤可能會在過橋的時候全被割斷。畢竟得在對面的橋旁完全沒有人看守的情況下過橋。
「────」
「──不過,他的周圍聚集了許多優秀的人才,我認爲他倒是有帶領那些人,被那些人輔佐的才能。」
聽到克蘿蒂德對他說這是最安全的方法,西吉貝爾特也無言以對吧。看見西吉貝爾特不再開口說話,克蘿蒂德對阿爾尚博說:
「該怎麼辦呢,閣下?」
西吉貝爾特等人已經奔跑起來,吊橋因此劇烈地上下晃動。都不知道常春藤能否長時間承受這些衝擊,要是騎士團的人再踏上橋,吊橋很有可能會立刻損壞,所有人都掉進谷底。
只有幾個人過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但是,克蘿蒂德等人是三十人以上的集團。攜帶許多裝備的三十人一次過橋,耐重度有些堪慮。
克蘿蒂德制止吵嚷的部下們,對西吉貝爾特說:
「────」
克蘿蒂德下達這道命令,並且在白皙的雙腿上閃耀出魔紋,捲起旋風飛向空中。就算沒辦法抱着西吉貝爾特飛翔,至少必須擊退匪徒。
所幸橋身使用的圓木沒有一處腐朽,堅硬又乾燥。即使團員揹負行囊,一次五個人左右同時過橋,也應該沒問題吧。只是,同樣乾燥透頂的常春藤,反而失去彈性,要說擔心,是挺令人擔心的。無法保證它不會因爲沒辦法吸收大幅的震動而斷裂,應該說是折斷。
說因爲風吹的關係聽不太清楚的西吉貝爾特,回答得倒是挺明確的,與克蘿蒂德的意念背道而馳,他讓自己以外的團員們一個接一個地過橋。
到谷底的距離,大概有足足一百區迪耶。正常人掉下去,無疑會喪命。要是運氣好掉到河面的話,或許能撿回一條小命,不過,河流的速度也絕對不緩慢。想必水溫也不高吧,人掉入初秋冰冷的急流裏會怎麼樣,用不着想得太深入,結果也會不言而喻。
「多謝閣下的關心,但是我會使用魔法。如果在我過橋的時候,有匪徒出現弄斷橋,我也能如字面所示地飛回來這裏。」
「呀!」
衝出來的匪徒高舉斧頭前往橋邊,克蘿蒂德凝視着這一幕,左手閃耀出光芒。銀白色魔紋竄過捲起軍服袖子的手臂,描繪出魔紋的魔力化爲一陣烈風,衝向虛空。
克蘿蒂德瞪大雙眼,茫然地凝視着腳下的黑暗好一會兒。
「閣下說他要最後一個過橋──」
克蘿蒂德輕輕握住看起來似乎沒有扶手作用的常春藤,開始慢慢地通過粗糙的吊橋。
匪徒已經身中好幾支箭,滿身瘡痍。靠奪取他人錢財過活,金錢至上的盜賊,爲何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想讓橋掉落──在這個疑問產生答案之前,事態已經先行發展。
「嗚哇啊!」
「閣下!快點過來這裏!」
克蘿蒂德等人現在能做的事,頂多只有從這裏掩護西吉貝爾特他們而已。
克蘿蒂德被這道聲音拉回現實,親眼目睹無數的箭矢從橋對面的樹林中飛出。
阿爾尚博難得地高聲吶喊。
沒有其他團員們出場的機會。僅僅數十秒,克蘿蒂德只是任憑感情釋放出力量,就嚇得匪徒們啞口無言。
「………」
看見暫時沒有人敢冒然行動,克蘿蒂德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回到部下們的身邊。
「猊……猊下!閣下他!」
親眼目睹西吉貝爾特掉落的部下們,臉色鐵青地發出顫抖的聲音。
「鎮定點。」
克蘿蒂德一邊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制止動搖的部下們。
「──接下來要去救閣下。可能還有匪徒的餘黨潛藏在附近,全體人員先下去溪流那裏,再像剛纔過橋時一樣分成五人一組,分頭搜索閣下。」
「……猊下。」
在不遠處警戒四周的阿爾尚博,平常嚴肅的臉孔更爲險惡,對克蘿蒂德說道。
「馬瑟爾不在。」
「什麼?」
「可能在剛纔混亂的時候,掉了下去。」
「……沒辦法了。」
雖然看似無情,但考量到組織整體的事情,應該最先搜尋的不是團員之一的馬瑟爾,而是團長西吉貝爾特。克蘿蒂德補充一句,在搜索西吉貝爾特時順便留意一下馬瑟爾後,便開始行動。
◆
山上太陽下山的早。
西吉貝爾特因好似凍到骨子裏般的寒冷而清醒,顫抖着身子坐起身。
「唔……」
月光幾乎照射不到的深谷底,冰冷的河水浸泡到他的肚臍。似乎因爲長時間浸泡在水底的關係,他的指尖幾乎沒有知覺。
西吉貝爾特雙臂使勁,站起身來,然後環顧四周。
明明沒人在聽,卻說出這種自賣自誇的話後,西吉貝爾特輕微拖着腳開始走路。
「不,沒什麼好丟臉的。你反而應該抬頭挺胸。」
「閣下……那個,那種剛砍下來的樹枝,不適合拿來拿當柴火──」
「對。不僅難以燃燒,也會冒煙──」
不過,如果克蘿蒂德是這樣的女性,今天他們就已經不可能發現西吉貝爾特。因爲他們應該會在某處會合,在安全的場所着手準備紮營過夜。
我還滿走運的嘛──西吉貝爾特緩緩爬出河川,無力地笑了笑。
「他在他的祖國是犯罪者。現在也正被官兵追捕。所以,他逃出帝瑪,翻山越領來到我國。這次的任務是,私底下與那個年輕人會合,將他帶回歐里亞克。」
「是馬瑟爾.華貝拿,閣下。」
「稱呼小的爲華貝拿卿,屬下不敢當──」
「我並不是因爲聽到你說的這番話才這麼做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馬瑟爾露出生硬的笑容,低頭道謝,點火燃燒幼樹。白煙比火焰先霧濛濛地升起,雖然受不了,但暫時遠離了凍死的危險,西吉貝爾特搓揉着雙眼,悄悄地感到安心。
慢慢追溯記憶,想起馬瑟爾個性的西吉貝爾特,看着手腳俐落地進行篝火準備的青年,吐出讚歎的氣息。
「我想想喔……總之,今晚就在這裏過夜,等天亮之後再開始行動吧。因爲深夜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座山裏到處走動,太危險了。匪徒有可能再次襲擊我們,也有狼和熊出沒的危險。」
想必是從那座吊橋掉落到這個谷底的河川,被衝來這裏的吧,不過,至少沒有受到動彈不得的重傷。大略檢查了一下,似乎沒有骨折,也沒有嚴重的出血。從疼痛斷斷續續地竄過冰冷透頂的全身來判斷,恐怕因爲劇烈的撞擊頂多有裂傷吧。
「喔喔……那個時候啊。」
若是代替西吉貝爾特統領團員們的克蘿蒂德,不用任何人提醒,勢必也能理解這種程度的事吧。再說,西吉貝爾特本身也希望她能維持這樣冷靜的判斷。
「是馬瑟爾.華貝拿。」
苦笑着現身的,是全身溼漉漉的馬瑟爾。
西吉貝爾特掉下那座橋時,還是正午以前。不過,他抬頭仰望的小面積天空,已經染紅。換句話說,直到已經即將日落的這個時刻,他都處於昏迷的狀態。
馬瑟爾抓了抓頭說:
周圍一片幽暗,視野不佳。西吉貝爾特忍痛仰望頭頂後,看見一道連綿不絕的暗紅色細線。
「啊,沒什麼……我記得你入團還只有半年左右吧?」
「因爲要是沒有你,我可能已經凍死在這裏了。不需要跟我客氣,不需要。」
「好,等平安回到首都之後,再叫阿爾尚博教我吧。學東西永遠都不嫌遲,嗯,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有上進心。」
「這個嘛……」
「……我家因爲父親英年早逝,所以我必須代替父親撐起這個家。家裏有母親、祖母……還有適婚年齡的妹妹,必須想辦法替她準備嫁妝錢纔行。」
「話說回來……你好像很習慣做這種事情呢,華貝拿卿?」
「別可是了。我可不能連在這種情況下,都只讓部下去跑腿,自己卻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態度,當個傲慢的指揮官。我經常這樣告誡自己,嗯。」
西吉貝爾特抽出腰後的一把與劍分別帶來的大型小刀,啪沙啪沙地砍斷灌木叢的樹枝。
西吉貝爾特脫下外套用力擰水,因吹過河面而來的寒風而縮起脖子。
「家道中落又不是你的錯。而且,你是爲了重建華貝拿家才加入騎士團的……對吧?」
他發現那是被左右逼近的懸崖切成長條的傍晚的天空,才終於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態。他記得掉下橋之後,撞到了幾次突出陡岸的樹枝,大概是每撞到一次就減緩了落下速度的關係,才能像這樣撿回一條命吧。
「可……可是,屬下也不過只是跟同伴走散了而已──」
「那還真是令人安心呢。我有像你這種部下,真是幸福啊,貝拿溫──」
西吉貝爾特稍微清了清喉嚨,在堆成一座小山的枝葉前坐下。
「我也來幫忙找吧。兩人一起行動比較容易應付意外事態,也能快點收集完。」
「這樣啊……原來剛砍下來的樹枝容易冒煙啊……」
馬瑟爾立刻糾正,選擇細樹枝用劍砍下。
走了幾步路後,他停下腳步。他的手撫上腰間的劍柄,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斜坡的草叢。
西吉貝爾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的背影,盤起胳膊。
「……閣下?」
「在祖父那一代就已經沒落,所謂的貴族只是虛有其名……我從小時候就已經開始幫忙劈柴和打水。因爲沒有閒錢僱用傭人。」
馬瑟爾露出鬆了一口氣,但又有些不安的表情,這次換他環顧四周。
西吉貝爾特爬到鋪滿凹凸不平的小石子的河岸上,脫下靴子,倒出裏面的積水,再次仰望懸崖上方。
「────」
「唔?不明白什麼事?」
或許是察覺到西吉貝爾特的視線吧,馬瑟爾說道。
「──有什麼事嗎,閣下?」
西吉貝爾特避開煙霧,坐到篝火的前方說道。
「兩者都不是──不過,或許告訴你也無妨吧。」
會是克蘿蒂德他們發現煙霧而趕來呢?還是會被匪徒看見,前來給予致命的一擊呢──無論如何,現在西吉貝爾特的心中沒有不取暖這個選項。總之,要是不溫暖身體,兩人有極大的機率可能會凍死。
「奇蹟般的生龍活虎呢。頂多有些撞傷吧。這也是受到了雷頓特拉的庇佑吧。嗯,一定是這樣沒錯。」
「你好像叫作──馬爾克.貝拿溫圖拉。」
「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接怎麼辦呢?太陽已經要下山了──」
「唔。」
「就是這樣沒錯。」
「說來丟臉,我在尋找閣下的時候,滑了一跤,從斜坡上滾下來,跟大家走散了。」
西吉貝爾特對弄丟了愛用的馬鞭一事感到一絲寂寞,同時聳了聳肩。
「真的會有人住在這種深山裏嗎?閣下尋找的人,不是非常古怪的怪人,就是與世隔絕的隱士吧?」
總之,西吉貝爾特先儘量擰乾水分後,整理儀容,接着站起身來。在這種山中過夜,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必須先取暖。不過,老實說,西吉貝爾特不擅長這類的工作。在太陽宛如被某種東西驅趕般,快速地下山時,找來可以當作燃料的東西生火──那種過程西吉貝爾特總是完全交給部下去做,他到現在才感到後悔。
「如此一來──我今晚必須一個人徹夜到天明啊。這可真是傷腦筋,非常傷腦筋啊。」
「說的也是……那麼,屬下去收集一些可以當作燃料的東西過來,請閣下不要離開這裏。」
「真是丟臉。」
「──話說回來,屬下還是不明白呢。」
「……原來如此啊。」
「是,沒錯。科特雷德郊外的橋被毀壞時,因爲無法通過,而來不及參與德爾布呂克的攻防戰,不過──當時的任務幾乎跟初次上戰場沒兩樣。」
不過,有好幾名團員在那裏喪命。馬瑟爾在那裏死裏逃生,可說是非常走運吧。昨天指派工作時,西吉貝爾特也若無其事地觀察了一下,馬瑟爾是個勤勉的年輕人,其他團員不想做的雜事會搶先去做,體力大概也很不錯。雖然是貴族出身,個性卻不驕傲,只要繼續在阿爾尚博的底下認真地累積經驗,將來可能會成長爲擔任團內核心人物的人才。
「什麼?」
「對……對,沒錯。」
「只是個族譜又臭又長的貧窮貴族罷了。」
「咦?」
由於判斷的資料太少,西吉貝爾特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從那座橋的所在地被衝到多遠的距離。不過,河川的寬度變寬了許多,從這一點來判斷,肯定被衝到很遠的地方吧。如果不是這樣,克蘿蒂德等人老早就找到自己了。
「貴族……?爲什麼那個人會在這種偏僻的山裏呢?」
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確實很走運。在那種局面遭到不要命的匪徒突襲,確實可以說是很倒楣也說不定,但還沒衰到底。
「那位青年貴族是什麼人物?值得我國費心搜索嗎?」
「唔?是這樣嗎?」
灌木叢的枝葉搖晃,發出沙沙聲後,有人走了出來。
「──總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來得安心。你沒事就好。」
「唔……!」
「簡單來說,你也遇難了嗎?」
如果是西吉貝爾特,即使團內有人行蹤不明,一旦日落他也會暫停搜索。因爲在不熟悉的山裏,更何況還處於被來歷不明的匪徒盯上的情況下,將戰力分成好幾組持續搜索,根本是自殺行爲。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引發二次遇難。
馬瑟爾暫時停下動作,回頭望向西吉貝爾特,露出靦腆的神情。
「──真是糟糕呢。」
西吉貝爾特環顧四周,說道:
「這個時候,演變至此的過程都不重要啦。救了我的這個結果才重要,嗯。」
馬瑟爾露出自嘲的笑容,回到手邊的作業。
「那真是太好了。」
「啊,不過,在這裏應該很難找到乾燥的朽木,今晚就妥協吧。就算有匪徒過來,屬下也會保護閣下的。」
「────」
「……只有你一個人嗎?其他人呢?」
「我正在尋找的,是出身比拉諾瓦的青年貴族。」
「所以才那麼熟練啊。」
「是……是這樣嗎?多謝閣下賞賜。」
「可是──」
「閣下……那個,您沒有受傷嗎?」
可能是被西吉貝爾特說中而感到驚訝吧,馬瑟爾瞪大雙眼點了點頭,訴說起自己的境遇:
不管是出嫁還是招贅,結了婚離開原生家庭時,就必須帶嫁妝錢過去配偶的家不可。如果雙方都是平民,或許可以選擇不受這種習慣束縛的婚姻關係,但即使再怎麼落魄,只要出生在貴族世家,不準備嫁妝錢就無法出嫁。
西吉貝爾特記得當時他被悠爾羅格的諜報人員綁架,還差點跟橋一起被炸飛,遭遇到了許多慘事。老實說,他一點都不想回憶起這些事情。
「可是,我記得你的老家,是歐里亞克城下持續三百年以上歷史的古老門第啊……」
射進這個谷底的陽光幾乎爲零,而低垂的夜幕確實逐漸奪去西吉貝爾特兩人的體溫。
「──等回到歐里亞克,就賜給你一包賞金吧。」
「他說自己身上有值得我們這麼做的東西。他希望用那個東西來交換在我國展開的第二人生。」
「原來是這樣啊……」
馬瑟爾將收集來的樹枝用力切斷,統一成適中的長度,並且看似佩服地不停點頭。
◆
克蘿蒂德等人隨着日落而中斷搜索,在溪流旁會合、紮營。森林裏視野不佳,不僅難以察覺混進黑夜裏的匪徒餘黨,而且考慮到如果西吉貝爾特掉進河裏,應該不會離開河畔。
「…………」
克蘿蒂德披着內裏是毛皮的防寒用斗篷,動也不動地盯着火焰,緊咬嘴脣。
如果可以,她希望徹夜繼續搜尋西吉貝爾特。不過,深夜裏在這座山中行動,伴隨着極大的危險。站在克蘿蒂德的立場,她不能隨便讓部下們置身在危險之中。
假設西吉貝爾特還活着──她不想思考除此之外的可能性──要找到他,最好還是以這條河川爲中心來搜索。
正當克蘿蒂德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出去尋覓糧食的小隊,快步走到她的身邊。
「猊下!」
「怎麼了?」
「其實──我們在那裏發現疑似是匪徒同黨的人。」
「什麼?」
「好像是摔下懸崖,被衝到這裏,雖然身負重傷,但還有氣息。該怎麼處理?」
「帶我去。」
「是。」
克蘿蒂德把這裏的事情交給阿爾尚博,跟着部下們一起奔馳在黑暗中。
那名匪徒倒在從騎士團選擇紮營過夜的地點往河川上游移動了大約半里格的地方。周圍有騎士團的人守着,嚴加戒備。
可能是掉下懸崖,被溪流衝到這裏的關係吧,匪徒全身溼透,臉色超越蒼白,宛如亞默德制的紙張一般雪白。因爲長時間泡在冰冷的水裏,又加上出血的緣故吧。男人眼神空洞,肩膀和上臂有着明顯的箭傷,傷口慘不忍睹地裂開,現在也緩慢地流着鮮血。
克蘿蒂德將劍尖指向男人的鼻頭,低聲說道:
「……只要你從實招來,我馬上就讓你解脫。不過,要是你始終守口如瓶的話,可就不得好死嘍。」
「才……纔沒有這回事──」
「當然,那是當然的啊。不過,在我這麼打算的時候,就聽說你妹妹已經訂婚了。那個時候,我明顯覺得不對勁……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現在的華貝拿家根本準備不出充分的嫁妝錢給你妹妹。」
「所以呢……你查到了什麼?」
「唔……!」
發現這種情況的團員,小聲對克蘿蒂德說道:
如此直言的克蘿蒂德,心思早已不在這件事上。轉身走回營地的她,頭腦裏靜靜交雜着對自己因爲太擔心西吉貝爾特而採取不符個性的行動一事感到輕微的後悔,以及對西吉貝爾特的敵人的憤怒。
馬瑟爾否定西吉貝爾特的話後,立刻捫心自問,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現在不是和西吉貝爾特閒聊的時候。而是應該果斷地舉起劍,向下一揮的時候。
男人以失焦的雙眸仰望克蘿蒂德,微微顫抖着嘴脣。急促的呼吸聲,彷佛在暗示他的命已經不長。
「…………」
「感覺你很可疑,應該說是奇怪,是在出這次任務之前。」
「我本來還在懷疑……但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嗎?沒想到真的是你。實在很遺憾啊。」
「沒錯。我老早就知道你的家族很窮困了。所以,當時纔打算帶你執行這次的機密任務,以這個名目,給予你有別於平常薪水的獎金。因爲正好又聽說你妹妹已經有論及婚嫁的對象。」
「只要我們離開這裏,短短數分鐘左右,我剛纔提到的魚羣就會聞到你的血腥味聚集過來。不過,你放心吧。就算它們再怎麼不挑食,也不是能一口把人吞下肚的大魚。」
克蘿蒂德在眉心刻劃出深刻的皺紋,以低沉的嗓音直言不諱。
想讓西吉貝爾特摔落谷底時,那種奮不顧身的執着,實在不像是單純盜賊會做的事。而且,一直追趕騎士團的那種行爲,若說是通常會鎖定遠比自己等人弱小獵物的山賊,也說不過去。能想到的可能性是,他們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騎士團──或者是西吉貝爾特。

「……這個男人,該不會是出生於其他國家的人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條溪流有那麼兇猛的魚。您曾經實際看到過嗎?」
「!」
「您連這種事情都調查了嗎……」
不只海德洛塔,在大多數的神教徒國家,與上流階級結婚時都需要所謂的嫁妝錢。這一點,對沒落貴族華貝拿家來說,也不例外。反而正因爲落魄,才更應該準備像樣的嫁妝錢,否則不可能嫁進好人家。
然而,西吉貝爾特的行動大大地跌破馬瑟爾的眼鏡。西吉貝爾特掀開斗篷的同時,從腰間抽出劍,並且向後退──那流暢的動作,證明他有經過確實的鍛鍊。
聽見克蘿蒂德說的話,男人微微點了點頭。
「從那麼久以前開始嗎……?」
「咦?」
在叛亂大致上平息後,華貝拿家的當家被國王的陣營抓了起來,本來應該遭到處決,但他的兒子們以自己的領地作交換,懇求國王饒父親不死,才免除死罪。
「哎,在旁邊輔佐我的迪雅吉列夫猊下,正如你所看到的,是個十分優秀的女性,而且我又愛面子。也因爲這個緣故,部下們更覺得我這個人不可靠吧。你應該也這麼認爲吧,馬瑟爾.華貝拿?」
看見匪徒閉口不語的克蘿蒂德,沉默地將劍刺進匪徒的肩頭。
克蘿蒂德冷靜地呢喃,用腳踢動匪徒,將他推回河裏。
克蘿蒂德的劍,剜挖着匪徒好不容易快要停止流血的箭傷。宛如鳥類啄食飼料一般,一點一點地挖取傷口,每剜挖一次,男人的身體就抖動一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看見這稱得上是殘忍的審問方式,周圍的團員們全都啞然失聲。
半夜,堆成篝火燃燒的小樹枝大致上都化成了灰,在微弱的火苗戀戀不捨地繼續燃燒時,馬瑟爾悄悄地坐起身。
「……!」
將男人斷氣的身體翻到正面,一名團員戰戰兢兢地詢問:
先前始終頑固地三緘其口的匪徒,第一次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反而是團員們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華貝拿家原本是住在這一帶的地方貴族,但悠爾羅格的賊軍引發叛亂的時候,一家人產生分歧,當時的當家加入叛亂軍,而兒子們則是加入國王的陣營──我說的沒錯吧?」
結果,失去領地的華貝拿家旋即沒落,到馬瑟爾那一代時每天都生活的很困苦。馬瑟爾之所以決定磨練劍術,加入疾風騎士團,本來是爲了在這裏立下戰功,復興華貝拿家。
「是。」
「不是故弄玄虛,是權宜之計……說得那麼難聽。」
「既然你猜測得那麼準確──就受死吧!」
「啊……啊──」
「──話……話說回來,猊下。」
「過去你們爲窮困爲苦。要是這時突然出現闊氣的援助者,就算不是我,也會有人在意吧。所以,我就稍微深入地調查了一下。」
馬瑟爾屏住呼吸,悄悄地從垂掛在腰間的劍鞘裏拔出劍。
「我不是說了,我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採取了許多對策嗎?你該不會以爲,我不會事前調查加入自己騎士團的人吧?」
馬瑟爾在內心祈禱着希望他就這樣不要醒來,躡手躡腳地繞過篝火,走近西吉貝爾特。
「是故……故弄玄虛嗎?」
克蘿蒂德將臉輕輕靠過去後,男人便在她的耳畔低語。雖然他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中斷,但已經足以聽到克蘿蒂德尋求的答案。
「別看我這樣,我的劍術可是跟阿爾尚博──啊……」
◆
「明天早上,太陽一升起就再次開始搜尋閣下……要是不比匪徒的餘黨先找到閣下的話,閣下就危險了。」
隔着篝火的對面,躺着同樣包着斗篷的西吉貝爾特。對於在夜營時也經常睡在大帳篷內的簡易式牀鋪上的西吉貝爾特而言,像這樣如字面所示露宿在野外,肯定很辛苦吧。然而他卻能像這樣呼呼大睡,或許是因爲白天的勞累所導致。
「────」
男人以不自在的姿勢仰望克蘿蒂德,他的表情明顯因恐懼而顯得僵硬。即使是做好心理準備,認爲只要忍耐一下痛苦,看情況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都忍不住對克蘿蒂德形容的死樣感到害怕吧。
「……只要你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我馬上就大發慈悲。按照你現在所期望的,讓你死得又快又安寧。」
西吉貝爾特一邊這麼說,一邊搓揉着自己的臉頰。看起來好像很在意皮膚上留着睡覺時枕着手臂的痕跡。
「────」
這個險峻山地的南側,是屬於帝瑪的領土。爲了躲避帝瑪的官兵,帝瑪出身的匪徒十分有可能闖進這座山中。不過,就算是如此,也不足以成爲他們緊盯着西吉貝爾特等人不放的理由。
對克蘿蒂德的冷靜沉着感到畏縮的團員們,聽見她所說的話後回過神來,反射性地開始動作。
不過,同樣是死,也有所謂的死法。
「閣……閣下──」
「啊……唔。」
正當馬瑟爾準備舉起劍時,躺在地上臉背對着他的西吉貝爾特,發出低沉的聲音如此呢喃。
「由我自己說這種話也不太妥當,但周遭的人似乎不怎麼認爲我是個有才能的指揮官。」
「唔──噗!」
「總……總之,我的劍術是跟阿爾尚博學的啦。雖然對不起你的家人,但我可不能這麼輕易地被你幹掉。沒錯,我不能。」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是個在許多方面都不足的人。就是因爲知道,我才用我的方式在努力,也事先採取了對策……當然,是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
馬瑟爾像是從丹田擠出聲音似地低喃。
尤其是海德洛塔的人,極度恐懼自己死後被曝屍荒野,遭到野狼或狐狸的啃食。因爲他們自古以來便相信,死於這種死法的人,來世將不會轉生爲人,而是轉生爲野獸。
「我的家人──嗎?」
光是企圖謀害身爲國王的堂弟,以及現任軍務副大臣的西吉貝爾特一事,就已經犯下死罪難逃的重罪。再加上這個男人還犯下殺害神巫未遂的罪行。就算當場饒他不死,只要進行審判,無疑會被賜死吧。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
「我是聽說過在越過卡多索山脈,遙遠的南方蠻人國家,有魚羣會攻擊、啃食來喝水的家畜,不過我國沒有那種危險的魚。」
「雖然被狼和熊喫掉很可憐,但當成魚飼料被魚喫掉也很悲哀呢……當然,被啃食到死之前,一定會很痛苦吧。」
「…………」
「……你們到底是誰?不是單純的盜賊吧?」
克蘿蒂德看見男人嘴巴一張一合,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便把劍抵在他的脖子上。
「有可能。」
不過,他做不到。那很明顯是因爲馬瑟爾的愧疚心在作祟。
克蘿蒂德打算以這種含義威脅他,然而男人的反應卻令她感到困惑。因爲男人分明不可能不理解自己在說些什麼,卻沒有做出像樣的反應。
克蘿蒂德把傷口周圍的肉一片一片削成薄片,淡淡地低喃:
馬瑟爾再次一步一步地縮短與西吉貝爾特之間的距離,同時低聲詢問:
「簡單來說,就是我大概有猜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態啦。因爲離開首都,來到這種深山裏的時候,正是暗殺我的絕佳機會嘛。」
克蘿蒂德在站起身子的同時,將劍刃劃過男人的頸動脈,然後對部下說道。
除了溪流的流水聲和蕭瑟夜風的吹襲聲,聽不見其他聲音。在寂靜得嚇人的夜裏,馬瑟爾靜靜地深呼吸,掀開斗篷站起身來。
「──聽說棲息在這一帶溪澗的魚,與它們纖瘦的外表相反,是什麼都喫的雜食魚。」
「……當然,你也不會因此在中途失去意識吧。你直到臨終的那一瞬間,都會凝視着自己被魚羣蠶食的情景。因爲它們出乎意料地聰明,知道死掉的動物肉馬上就會變硬。所以聽說它們一旦找到還活着的獵物,就會從下半身開始啃食,不讓獵物馬上死掉。」
「我聽說你妹妹的對象也是貴族。如此一來,如果沒有一定的嫁妝錢,不可能談妥婚約。可是,憑現在華貝拿家的經濟能力,根本不可能籌出相當的金額吧……也就是說,應該有人幫你出嫁妝錢。」
馬瑟爾輕輕甩了甩頭,甩掉迷惘後,舉起劍,打算一口氣逼近西吉貝爾特。
「先不管閣下您是何時察覺到自己被某人盯上──不過,您是從何時開始覺得我很可疑?」
「喔喔……那只是權宜之計。」
「──仔細搜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帶什麼能夠證明身分的東西。」
馬瑟爾原本打算立刻發動第二次攻擊,聽見西吉貝爾特的話後,不禁身體僵硬。
事前仔細調查,確認身分,之後也會長時間地進行追蹤調查──這就是我的做法,西吉貝爾特如此說道後,一臉得意地露出笑容。
西吉貝爾特依然躺在地上背對着馬瑟爾,繼續說道:
「……?」
「──真是遺憾啊。」
「對,沒錯。」
「我查到在你妹妹訂下婚約的前後,有尤漢.杜耶布爾的管家出入你家……光憑這一點,證據就已經夠明確了。」
「您竟然連這件事都知道嗎……」
那麼就更不能放過西吉貝爾特。馬瑟爾冷靜地深呼吸,捨棄所有的猶豫。
「閣下是位大公無私的人。只要優秀,就算是身分低賤的人也會重用……可是,反過來說,不優秀就無法出人頭地。」
「我的做法很正確。我不認爲有錯呢。」
「您說的對……可是,我沒辦法等到自己變成符合閣下期待的那種人才。我妹妹已經十八歲了……要是錯過這次的機會,就很難奢望得到幸福的婚姻了。」
「所以你纔跟我的政敵串通啊……也罷,我不責怪你。我認爲你的判斷太膚淺了。再說,自古以來,政治就有這類的黑暗面──嗯,這也是事實。有時也有好幾個像這類的暗殺事件牽動大局的例子。」
原本不停地搓揉臉頰的西吉貝爾特,可能是因爲留在皮膚上的明顯印子已經消失的關係吧,他才終於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地嘆了一口氣,右手持劍在前,左手則收於身後,擺出備戰姿勢。
「既然知道你是尤漢派來的刺客,就不能放任你不管。在這裏殺了你是我身爲團長的職責。不過,我個人很同情你的立場。所以,我有個提議。」
「提議……?」
「如果你打贏我,就收下尤漢給你的獎勵吧。看你是要在那個男人底下追求飛黃騰達,還是得到一大筆錢,都隨你高興。」
「那麼,如果是閣下打贏了呢?」
「如果我打贏了,就當作你是爲了從匪徒手中保護我而不幸喪命吧。我和國家會贈送一定價值的東西給你家和你的家人。」
「這就是提議嗎?」
「你以爲我是用金錢在拉攏你嗎?很不巧地,如果按照我騎士團的規定,你是死罪難逃。我不會饒恕你。」
「謝謝您,閣下──」
這下子,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既然西吉貝爾特一言既出,勢必會遵守諾言吧。即使馬瑟爾在這裏喪命,他的母親和妹妹的將來也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這下子,我就能完全斷絕我的猶豫。」
「到現在還在猶豫,你也真是天真呢,華貝拿卿……再說,這提議反而是爲了我自己才提出的。只要事先保證給你的家人一些補助,我在這裏用斂砍你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苛責,而且下手也不會心軟吧。」
「就算是這樣,還是謝謝您。」
「──!」
「使者大人應該馬上就打道回府了。不需要準備招待。」
尤漢不認爲這樣的想法有錯。在達成這個目的的過程中,只要能除掉從以前就看不順眼的西吉貝爾特,他會毫不猶豫地去做,而除掉西吉貝爾特的現在,他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罪惡感。
男人抬頭望向城牆上方,確認衛兵沒有發現他之後,抓緊斗篷的前襟,邁步奔跑。
國王雷米.克里斯提昂延後晚餐時間,來到大廳,從精疲力竭的阿爾尚博手中接過書信,露出不安的表情打開信。突然被召集來的衆臣,在國王的四周吞嚥口水,屏氣等待國王講述書信的內容。已經快要哭出來的瑪蓮娜.普約爾也位於其中。
「受死吧──!」
原本動也不動,用手遮住眼角坐在王座上的雷米.克里斯提昂,等阿爾尚博和瑪蓮娜以外的人一離開,便拍了拍手站起身,走近阿爾尚博。
「不,小的不是指這件事,而是──」
不過,馬瑟爾過去累積的練劍經驗也沒有白費。他裝成和騎士團走散而單獨行動,也是爲了找出摔下橋的西吉貝爾特,給他致命的一擊。只要克蘿蒂德和阿爾尚博不在他身邊,馬瑟爾就有自信能殺死西吉貝爾特。
雨水隨着日落開始降下。
「我會先回國,向主人報告完畢……只要除掉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主人的計畫也能更進一步吧,到時候,應該還會請尤漢大人鼎力相助。」
「這麼說來,副大臣閣下他──」
尤漢好不容易剋制住想大笑的衝動,大方地點頭。
◆
「什……什麼!」
西吉貝爾特在地面不平穩的河岸上一邊後退,一邊單方面地擋開馬瑟爾的劍,此時西吉貝爾特的劍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喝啊!」
勝券在握的馬瑟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西吉貝爾特。
「微臣能理解您的心情。」
「……平常那位使者登門拜訪。小的請他在書齋等候。」
背後揹負着悠爾羅格這名仇敵的海德洛塔,要在同盟內得到超越現在的力量,只能和帝瑪聯手壓制亞默德。爲此,兩國之間必須建立強而有力的羈絆。
先代替西吉貝爾特擔任軍務副大臣的職位,再獲得年輕國王的信賴──一切將從這裏起步。
「在傳來那種消息的這個傍晚,實在很難想像你是碰巧從帝瑪過來的呢。」
「在那種危險的地方,閣下到底打算做什麼呢……無論如何,這件事對我國來說,都是個重大的打擊吧。說來說去,閣下和亞默德的皇太子交情甚篤。要是閣下過世,也會影響到以後跟亞默德的交涉──」
「當然,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哎呀……事情麻煩了呢。」
「哎呀哎呀……大人的貼心之舉,我真是受之有愧啊。」
「小的該怎麼做?」
「沒想到不是堂弟大人,而是迪雅吉列夫猊下發出的緊急信件……莫非是堂弟大人發生什麼危險了嗎?總之,我已經聽說這個任務似乎很難達成──」
「陛……陛下!信上到底寫了些什麼──」
「他在執行任務時,受到山賊襲擊,掉到溪流裏了──」
「──好了,那麼就快把詳細情形說給我聽吧。」
「怎……怎麼會!」
「我想聽聽更詳細的情形。你和普約爾猊下可以留下來嗎?其他人……希望你們各自回家,祈求堂弟大人平安吧。」
「────」
男人在矮桌上放了一個小木箱,木箱放上桌的同時,發出叩咚的沉重聲響。上頭到處用鐵框和鉚釘補強,還附有鎖頭。
木箱裏放着一組銀製的酒器。作爲藝術品的價值自然不用說,若是拿去變賣,想必能換取非常高的金額吧。尤漢爲了代替西吉貝爾特坐上軍務大臣的位置,也會出現需要用上這類財物的場面。反過來說,對方的意圖就是希望他利用這個爬上更高的地位,以後也要爲帝瑪效力吧。
國王嘆着沉重的氣息,將用力捏皺的書信放到燭臺的火焰上。
家臣們被囑咐不準對外聲張西吉貝爾特的事情後,便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大廳。
「哎呀哎呀……使者大人該不會有別邸在這座首都吧?」
「再搜索個幾天,他們就會回到首都……」
「是。」
會翻越歐里亞克的城牆,避人耳目地來到城外,就代表那個男人肯定心裏有鬼。在這個連篝火也無法點燃的雨夜,似乎沒有一個衛兵發現這名全身染上黑色的男人的存在,沒有人出聲叫住啪嗒一聲降落在泥濘上的他。
雖然歐里亞克要積雪還太早,但這個時期的雨冰冷刺骨,甚至讓人覺得還不如乾脆下雪算了。
「使者大人來訪的目的是?」
或許是無法理解國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以及阿爾尚博完全不驚訝的態度吧,瑪蓮娜目瞪口呆地來回看着兩人的臉。
「偏偏選在與悠爾羅格的戰爭愈演愈烈的這個時期──」
瑪蓮娜打斷了尤漢的話。
「……您說的沒錯,幹我們這種工作的人,到處都有住處。」
「……普約爾猊下一定很難過吧。」
「咦……?」
這對尤漢來說,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尤漢之所以會協助帝瑪,終究是認爲這件事對海德洛塔有益處,而不是爲了帝瑪的國家利益。考慮到海德洛塔,將來勢必需要把帝瑪的奸細全都揪出來除掉。
瑪蓮娜發出悲痛的叫聲,但沒有人責備她。
◆
尤漢.杜耶布爾捋着鼻下的鬍鬚,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男人對尤漢深深鞠躬,發出陰沉的聲音回應。
他的模樣憔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不分晝夜,策馬奔騰而來,不過阿爾尚博立刻獲得允許,進入大廳。因爲,他帶着一封書信,正在執行任務的克蘿蒂德吩咐他必須親手交給國王陛下。
當天傍晚,在城門關起的前一刻衝進歐里亞克的,是制服有些骯髒的尼可拉.阿爾尚博。
「你是……阿爾尚博卿吧?」
馬瑟爾看準了這個緊要關頭,卯足全力從側面奮力一擊的瞬間,西吉貝爾特的劍應聲斷裂,飛到一旁。可能是因爲不斷接受馬瑟爾排山倒海的攻擊,劍身產生了裂痕吧。
「好像死了。一小時前左右有使者趕到。」
他越過篝火的餘燼,朝西吉貝爾特刺去。西吉貝爾特靈巧地往後退,並將那一刀往旁邊擋開。原來如此,不愧是受過阿爾尚博的劍術訓練,本領還不錯。
「喔……消息還真靈通呢。」
尤漢披上溫暖的外套代替大衣,走向樓梯。
「是軍務副大臣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這名男子是帝瑪人。想必是爲了監視尤漢有沒有確實在爲帝瑪效勞,而長久駐留在歐里亞克的奸細之一吧。當然,男人並沒有坦誠他在監視尤漢,不過,從他知道剛纔纔在大廳裏公佈的事實,像這樣不惜事先來到尤漢身邊的這一點來判斷,帝瑪可能派非常多的奸細潛入歐里亞克。
「……等那個年輕人回來之後,無論如何都得把剩下的報酬給他,但我搞不清楚那些芝麻小事。全都交給你處理吧。」
男人解開鎖頭,打開箱子後,反射燭臺火光的刺眼光芒從縫隙中透了出來。
有些失去平衝的西吉貝爾特,扔掉變得極短的劍,從腰後的刀鞘中拔出一把大型小刀。進入山裏做些勞動作業時,倒是很方便,但若是由疾風騎士團的團長來拿,這把猶如柴刀的小刀,就顯得有些太過粗俗了。
尤漢將這樣的心思埋藏在心底,捋着鬍鬚走近男子。
「失禮了!」
歐里亞克四方的大門,通常隨着黎明開啓,配合日落時分關閉。嚴格限制夜晚出入的,不只歐里亞克,建有城牆的許多都市也不例外,但歐里亞克之所以特別嚴格,正是因爲這裏是國王執政的所在地。
「別看閣下那樣,他也曾經受到國民的愛戴呢。得想想要怎麼公佈這個消息,要不然會引起大騷動。」
受到衆臣的催促,把信看完的雷米.克里斯提昂,仰望天花板後站起身,立刻掩住臉。
「尤……尤漢大人!」
馬瑟爾對西吉貝爾特行過一禮後,朝地面上一蹬。
「……聽說那一帶最近確實開始有惡劣的山賊棲身。」
當時,西吉貝爾特看起來像在搖晃着刀尖,但馬瑟爾不太清楚那意味着什麼含義。
抬眼凝視主人的管家,眼裏帶着暗淡的光輝。他是個忠誠的男人,從上一代開始就幫忙處理各種問題──包括絕對不能浮上臺面的事。就某種意義而言,尤漢可說是信任他多過於自己的妻子。
只是,就算像柴刀,光看刀刃的長度,雙方的差距便一目瞭然。西吉貝爾特要用那把小刀攻擊馬瑟爾,就必須踏進他的懷裏。但是憑馬瑟爾的本事,勢必不會讓西吉貝爾特得逞,而會在小刀觸碰到他之前,單方面地佔上風。
「然……然後呢,閣下平安無事嗎?」
雖然尤漢沒打算當帝瑪的傀儡,但他也是有在思考飛黃騰達的事情。尤漢蓋上收到的木箱蓋子,詢問男人:
管家沒有說要怎麼處理。尤漢也沒有指示他該怎麼做。不過,這名管家應該能正確地猜中尤漢的心思,然後去執行吧。只要是多少會妨礙到尤漢的東西,就算是路邊的小石子他都會一個不留地全部除掉,尤漢就是依賴他這種偏執的忠誠心。
「可是……不是別人,而是迪雅吉列夫猊下這麼說的。」
「是。」
國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看信看得出神,默默地瞪大了雙眼。
「根據猊下所說,恐怕已經──回天乏術。」
等到古怪的使者從書齋的窗戶混進黑暗和風雨之中離去後,尤漢才終於能放聲大笑。
尤漢來到書齋,開朗地對站在窗邊目不轉睛盯着窗外,一身漆黑裝束的男子說道。
「使者大人接下來的打算是?」
就連平常理應蔑稱西吉貝爾特爲小鬼的軍務大臣巴列斯特羅斯,唯獨今天也露出沉痛的表情,垂頭喪氣。
「還沒有確定閣下已經過世!」
「──所以……」
「我還沒有向本國報告……不過,我的主人應該會對這次尤漢大人的成果感到滿意吧。」
「看樣子,那個貧窮貴族的年輕人順利完成任務了呢。」
◆
「是。」
尤漢.杜耶布爾走下馬車,進入宅邸的玄關後,從尤漢父親那一代便侍奉到現在的老管家踏着碎步走到他的身邊,接過微溼的大衣,同時悄悄對他咬耳朵。
「……這是主人給的『報酬』──我明白如果這麼說會很失禮,但還請您先笑納。現在軍務副大臣的職位空了下來,尤漢大人也常常需要用到吧。」
白天有許多人往來的這條街道,往西南方的山地前行不久後,便化爲險峻的山路,跨越國境,與往帝瑪的道路連接而去。前往帝瑪國境附近山中的西吉貝爾特等人,從歐亞里克出發後,也是通過這條街道先向西前行。
先前一個勁兒地奔馳在那條街道,披着斗篷的男人,窺探四周的情況後,踏進沿着街道的樹林裏。
「……?」
男人環顧四周後,表情轉變爲疑惑。
「我記得應該是綁在這裏的啊──」
「你在找馬嗎?」
「!」
聽見從暗處傳來的聲音,男人赫然抬起頭。
「原來那是你的馬啊……很抱歉,那匹馬由我們接收了。」
「什麼人!」
「這麼問的你,又是什麼人?」
兩名年輕人提着小提燈,撥開草叢,從樹林深處走了出來。斗篷男看見兩人後,放下原本伸向腰間寶劍的手,轉身如脫兔般邁步奔跑。
「怎麼會──怎麼會,這怎麼可能……!」
「那邊的男人,給我站住!」
「唔──」
男人衝出樹林後,等待着他的是一羣同樣提着提燈的年輕人。
「抓住他!」
號令穿過雨之帷幕呼嘯而過,年輕人們便從四方朝男人蜂擁而去。
「可……可惡啊……!」
男人立刻被抓住,用繩子捆綁起來。
「我們擊退的匪徒倖存者,明顯是帝瑪人,但是他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我問他是否是帝瑪指使他們的,他好不容易表示肯定,但如今他本人也已經死亡,無法作證──」
西吉貝爾特輕輕揮了揮手後,年輕人們便塞住男人的嘴,扔上馬鞍運走。
「……閣下做的事是正確的。」
「就算你再怎麼發表高見,我只覺得你是拋棄祖國,爲了保身而跑來哀求我國而已。」
「不……我……我不叫莫迪尼奧,而是庫迪尼奧。」
「怎麼可能會這樣嘛,不可能會這樣吧。」
「可以請你交給我嗎?」
西吉貝爾特從腰後的劍鞘中拔出小刀,凝視刀身。
馬車門靜靜地開啓,一名披着防撥水性大衣的長髮年輕人從中走下。
克蘿蒂德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裏帶有異樣的冷漠感。已經可以稱之爲殺氣。
「────」
「不不不,我不過是一路上坐着馬車搖搖晃晃過來罷了。一點兒都不辛苦喔,嗯。」
要是西吉貝爾特能更早──在尤漢的手下接觸馬瑟爾之前,就發現這件事,想辦法阻止他的話,或許就不用將前途光明的年輕人逼上絕路了。退個一百步來說,即使在馬瑟爾背叛西吉貝爾特和騎士團之後,或許也能採取寬大的處置,不予計較,原諒他的罪行,並且讓他發誓以後會對自己效忠。
「咦……?」
「閣下。」
「所幸,陛下和普約爾猊下應該看了我託付給阿爾尚博的書信,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其他的朝臣──尤其是巴列斯特羅斯卿,感覺在我坦白說出爲了讓敵人露出馬腳才撒謊說自己死掉之後,他馬上就會氣勢洶洶地大聲責罵我……你有沒有什麼妙計啊,迪雅吉列夫猊下?」
「明知道會引起麻煩,怎麼可能還特地那麼做啊。幾天之後,我會讓你成爲海德洛塔的一名貴族,展開第二人生。甚至不會留下任何你逃亡到我國的事實。」
「可是……!」
馬車停在被迫跪在泥土上的男子面前,年輕人們以直立不動的姿勢敬禮。
「看來您是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閣下吧!請聽我說!」
「說的沒錯……這份資料將會帶來很大的幫忙吧。」
「這……對於副大臣閣下勇氣十足的行爲,我致上至高無上的謝意。」
聽見這羣年輕人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男人瞪大了雙眼。
「閣……閣下!請等一下!」
西吉貝爾特凝視着年輕人,聳了聳肩。
「你的感謝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啦。比起被你感謝,搶先那個狂妄自大的亞默德皇太子一步,先下手爲強,我還開心多了呢……你說可以辦到這件事,是事實吧?」
聽見西吉貝爾特的低喃,庫迪尼奧卿露出阿諛奉承的笑容。
「真是可惜。」
「這……這個嘛──」
馬車發出吱嘎聲,開始移動。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在那個密室中瀏覽從比拉諾瓦帶來的資料。
西吉貝爾特的左手臂沒有套進軍服的袖子裏,而是從肩膀上包着蹦帶吊着。看樣子,好像受了傷。不過,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傷,雙腳都好端端地站立在地面上。西吉貝爾特用空着的右手戴好軍帽,望向歐里亞克的方位,輕輕從鼻間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
一位身材纖細、穿着大衣的美女,站到眉心聚起皺紋的男人面前。
「閣下您真是的……」
◆
庫迪尼奧卿按住因穿着毛皮而顯得胖嘟嘟的胸口一帶,不斷地點着頭。
「────」
「沒有特別的許可,嚴禁在夜間進出歐里亞克。只要是我國的人民,連小孩子都知道這件事。更何況你還避人耳目地翻越城牆出城。如此一來,懷疑你作賊心虛也很合理吧,對吧?」
西吉貝爾特對打寒顫的男人說:
「你最好不要扯這種牽強的謊。將來喫苦頭的人可是你自己喔。因爲有人親眼目睹你偷偷翻越城牆的畫面。」
「啊……我說你啊,就別再說那種廢話啦,別說啦。」
「沒錯。」
男人像魚一樣嘴巴一開一合的,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冷漠地俯視他,露出邪佞的笑容,移動視線看向年輕人們,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
西吉貝爾特輕咬嘴脣,怔怔地凝視着下雨的夜晚,克蘿蒂德輕輕把手疊在他的手上。
「啊啊,那真是失禮了……反正,是莫還是庫,都差不了多少啦。」
西吉貝爾特一副不耐煩地有話直說後,克蘿蒂德便向庫迪尼奧伸出手。
「……那就好。」
「多謝閣下!」
「聽你說來,贊同但丁.瓦利恩堤計畫的你的大多數同伴們,輕則禁止出家門,重則被剝奪繼承家門的權利、沒收領地,都是處於被國家監視的處境,顏面都掃地了嘛。我看你在祖國大概也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吧?所以纔將那份資料當成伴手禮,和我聯絡,不是嗎?沒錯吧?被我說中了吧。」
「但丁原本被囚禁在帝瑪的偏遠地帶,但聽說前幾天遭人殺害……這恐怕也是亞默德因爲害怕他的向心力而策劃的陰謀。所以我纔想把他交給我保管的這份資料,託付給唯一能對抗亞默德的貴國──」
不過,西吉貝爾特並沒有那麼做。因爲按照團裏的規定,馬瑟爾犯下的罪行難以饒恕,身爲領袖的西吉貝爾特不能破壞團裏的規定。就算背叛西吉貝爾特的人是克蘿蒂德──雖然他認爲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西吉貝爾特應該還是會以悲痛的心情處分克蘿蒂德。
「什麼事,猊下?」
身體陷進馬車座位的西吉貝爾特,往旁邊瞄了一眼說道。
青年貴族吞嚥了一下口水。大概是想回嘴,但一時之間又說不出話來吧。
男人瞪大了雙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你好像跟尤漢.杜耶布爾的交情不錯嘛,把他叫來當保證人,證明你的清白比較好吧?」
「我不會使用魔法,劍術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程度,論才智更說不上是這個國家最優秀的。嗯嗯,由我自己來說也很丟臉,但我實在稱不上是個一流的人。不過,卻有大陸最棒的騎士團和『鋼鐵之白薔薇』跟隨着我。如果有機會的話,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你的主人吧……但我想你也不會再有那種機會了吧。」
「關於尤漢.杜耶布爾的事,該怎麼處理?」
「您的部下們好像誤會我了!小人究竟犯了什麼罪,他們非得像這樣把我綁起來……在海德洛塔,光是走在人來人往的繁華街道上,就會被定罪嗎?」
「哦?我的確是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沒錯,但你到底要跟我說些什麼呢?」
蜷縮在陰暗馬車角落的,是一名年紀與西吉貝爾特相仿的年輕人。他似乎在害怕些什麼,用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不停顫抖着。
「是。」
「這……這樣就可以了!麻……麻煩你,萬事拜託了──」
「您辛苦了,閣下!」
「我……我的人身安全呢?你們該不會把我交給比拉諾瓦吧──」
「要是他妹妹的婚事破局的話,未免太可憐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就讓我盡力幫忙吧。」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很遺憾的,應該沒辦法立刻拿他怎麼樣。要審問好歹也是一名王家朝臣的罪,證據還略嫌不足。太不足了。」

「也對──你投靠我是投靠對了,莫迪尼奧。」
爲了安撫克蘿蒂德,西吉貝爾特戲謔地對她笑了笑。
「各位,你們辛苦了。在雨中真的辛苦了。我會頒發特別獎金給參與逮捕犯人的你們。」
克蘿蒂德嘆了一口氣,並且無力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
「明天我也一起去吧。閣下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不讓華貝拿卿的死白費。」
「當……當然!這是我同志但丁.瓦利恩堤爲了讓祖國比拉諾瓦解放而寫的東西……不過,亞默德的皇太子和神巫阻止了他的計畫。」
「小心你的用詞……我可以判你不敬罪喔。」
目送男人被押送離開後,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一起回到馬車中。
此時,一輛馬車宛如撥開淅淅瀝瀝的雨水般前來。
「────」
男人雙手被綁在背後,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開始辯解:
「他們稱呼這個爲魔動劍啊。」
「好了,那麼關於這個男人的處置──」
「目睹你翻越城牆從首都出來時的畫面,是這位迪雅吉列夫猊下喔……再說,在你離開歐里亞克的前一刻,順道繞去了哪裏,猊下也看得清清楚楚。對吧,猊下?」
或許是看見西吉貝爾特的笑容,而態度放軟了吧,克蘿蒂德一副傻眼似地露出笑容。
「這是在亞默德製造出的東西,不曉得爲什麼會傳到比拉諾瓦和悠爾羅格,所以我國才更需要進行研究。研究這把魔動劍。」
「帝瑪王妹可兒麗娜有許多傳聞……詳細情形就問那個奸細吧。」
青年貴族開始愈說愈起勁,西吉貝爾特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揮了一下全新的馬鞭。
「沒這回事……小人才沒有翻越城牆!小人在城門關閉以前就離開了歐里亞克,但是突然下起雨來,小人只是躲雨躲到剛纔,纔會在這種時刻出現──」
「是。」
「是嗎?」
西吉貝爾特生理上怎麼都無法忍受這種笑容,明顯地皺起眉頭,望向窗外。
「──還有,明天必須到馬瑟爾的家,說明『原委』不可呢。」
「──重點在於,你真的握有亞默德肯定會想要的軍事重要資料嗎?你也聽到剛纔的對話了,我去迎接你的途中,甚至被政敵盯上了性命。照理說,我是不可以遇到這種危險的。不能發生這種事情。」
「那個男人應該是帝瑪派來的奸細吧。在暗中操縱的,大概也就是以反亞默德派聞名的現任國王的妹妹,可兒麗娜大人了吧……要視亞默德爲眼中釘是無所謂啦,但沒想到會是我受到池魚之殃。」
剛纔抓到的那名奸細,恐怕不會吐出任何重要的事情。會輕易地招出自己使命的人,基本上根本無法成爲奸細。而恐怕連尤漢本身,只要看穿我們沒有決定性的證據,肯定會裝蒜到底。
「不,現在這樣也沒有關係。只要稟告陛下尤漢十分可疑就好。看見我平安無事,尤漢也會知道自己的計謀失敗,暫時會安分一點吧。」
庫迪尼奧卿打開大衣的前襟,從懷裏拿出一疊厚重的紙,顫抖着手遞給克蘿蒂德。
劍斷掉的時候,馬瑟爾抱着勢必能殺死西吉貝爾特的決心衝向他,而反過來殺死他的,就是從這把小刀發射出來的魔法箭矢。要是沒攜帶這把德爾布呂克之戰後,在戰場回收的奇妙小刀,西吉貝爾特現在應該不在人世了吧。
「也罷。我也不在乎你的意見。我有興趣的,只有那份資料。」
「重點在於,應該先來思考我要怎麼到王宮露臉吧。」
「謝謝你,猊下。」
西吉貝爾特微微點了點頭,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
走在馬車前頭,騎着馬的團員們,叫喚城門的守衛,讓他打開城門。雨還持續下個不停。首都的居民想必也不會發現西吉貝爾特竟然會在這種時間回來吧。
再說,大半的民衆根本不知道西吉貝爾特悄悄離開首都去執行機密任務,以及有人曾經要殺害他的事情。
雖然西吉貝爾特與尤漢的對立──真要說的話,是尤漢單方面仇視西吉貝爾特──不是現在纔開始,但這種事情沒必要讓國民知道。
「……反正,不久後我會做個了斷。一定會。」
西吉貝爾特撫摸着吊着的左手臂,靜靜地自言自語。
海德洛塔的夜晚,似乎還會持續一陣子。
Le Chronique HEIDELAUTA 喔喔,西吉貝爾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