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圖書館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3萬 字

月牙如鉤。
由於雲朵遮住了天空,星星也很稀少,今晚的黑夜溼冷又深沉。
在這樣的黑夜裏,有約五十頭馬匹如串珠般排成一列,行走于山間狹窄險峻的道路上。
加拉琳娜撩起垂在額頭的髮絲,回頭望向自己的商隊排列而成的隊伍。
卡多索山脈的北麓,亞默德王國羅馬里克地區,平地稀少,地勢綿延起伏,礦業比農業發達,最主要是以貿易而繁榮。加拉琳娜商隊的所有馬鞍,兩側也都綁着大型貨物,但裏頭裝的全是些只能在卡多索山脈南側──蠻教徒大國比蓋羅獲得的物品。
加拉琳娜的商隊,往返於敵對的亞默德與比蓋羅之間,運送兩國的產物──老實說──是個走私團。之所以會故意選在這種三更半夜穿越山路,也是爲了要躲避亞默德士兵的耳目,跨越國境。
不承認蠻教的亞默德,禁止蠻教徒進入國內,但像加拉琳娜這種跨越險峻的卡多索山脈與宗教的障壁,往來兩國、擁有堅強經商氣魄的商人不在少數。亞默德和比蓋羅表面上說要取締,基本上卻是默認他們的商業活動。因爲透過這種心虛的貿易方式,敵對的亞默德和比蓋羅之間,也達成了非正式的交流。
「…………」
加拉琳娜推了推眼鏡,再次將視線落在手邊的書本上。
她將右腳擱在馬鞍上,以半盤坐的姿態騎馬,靈巧地拎着提燈看書。這次已經不曉得是她第幾次經過這條偏僻的道路進入亞默德領地。由於已經走慣了這條路,加拉琳娜不需要特地出來指揮,商隊的男人們默默地騎馬前進。
「──姊姊!」
一名纖瘦的男子駕着馬從隊伍的後方奔馳而來。他是加拉琳娜的親弟弟,法提。
「加拉琳娜姊姊!」
法提追上沉默不語繼續看書的姊姊,以柔弱的動作拍了拍加拉琳娜的肩膀。
「你也差不多該改改你那在馬上看書的壞習慣了吧?很沒規矩耶!」
「……我自認爲沒給你添麻煩。」
雖然由加拉琳娜來說是有點失禮,不過法提是個怪里怪氣的男人。都已經快要二十四歲,卻還總是弱不禁風,如今這都可算是枝微未節的小問題。法提的長相酷似與加拉琳娜一樣美麗的母親,但他端整的臉龐卻化上俗豔的妝容,身穿花俏的女裝。
「──比起我,你才令我傷腦筋吧,法提。」
加拉琳娜透過鏡片瞥了一眼弟弟,繼續說道:
「你妝化得那麼濃,讓人不敢領教啊。味道太難聞了。」
「──!」
響起譁拉一聲溼潤的聲音,大鬍子倒地不起後,加拉琳娜就完全失去了興趣。

加拉琳娜確認過緩緩逼進的是一羣穿着粗糙皮革鎧甲,看起來有些骯髒的男人後,用小指指尖按住眼鏡,低喃道:
「原本那一帶在併入我國國土後,獨立自主的意念依然十分高漲,亞默德政府爲了撫慰他們的人民,煞費苦心。還安置了其他土地沒有的,別名『邊境伯爵』這種特別世襲制的州長──不過,比起政治的力量,我想能緊緊拴住人心的,或許還是神巫的笑容吧。」
由於這樣的前因後果,羅馬里克地區的人民至今仍認爲三名神巫的其中一名,是屬於他們自己「國家」的神巫,每次新舊神巫交替時,都會透過魔法院主動捐贈龐大的捐款。這次昭告儀式的一部分預算,也是使用羅馬里克捐贈的捐款。
「而且,這也是大神祇官──不如說是國王陛下的期望。」
「我又不是想當男人。只是不喜歡像姊姊她們那種俗豔的打扮和輕浮的言行舉止罷了。也沒打算扮成男人的模樣。」
因此,所謂的羅馬里克名額的神巫,必須於任期間拜訪羅馬里克表示敬意,向居民表達感謝之意,已成爲慣例。而現在這一代,當然是瓦蕾莉雅的職責。
「反正就先問問看吧。」
「咕呵!欸嘿嘿。去死吧!笨~~蛋!」
「我看你們似乎跟我們一樣是比蓋羅的人,爲什麼要來到這種地方襲擊同伴啊~~?既然要攻擊,挑亞默德人的商隊攻擊才合乎道理吧~~?」
法提輕撫他那塗上藍色口紅的嘴脣,眯細雙眼。這個弟弟似乎也與加拉琳娜有同樣的感受。行進在隊伍最前頭的男人,拉扯繮繩,回頭望向兩人。
「對。」
「那麼,各位~~♪」
「嗚哇……!天誅!」
「是啊。話說,你就爲了對我說這種事,特地從最尾端騎馬過來嗎?我應該把保護後方的責任交給你了吧?」
拜此所賜,累癱在家好幾天的瓦蕾莉雅,收到了奧爾薇特的傳喚。
瓦蕾莉雅點了點頭,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
加拉琳娜冷淡地拋下這句話。
「是嗎?姊姊你還不是用小弟來稱呼自己。」
果不其然,法提露出邪佞的笑容,點了點頭。
「──你們~~」
「是……最近羅馬里克地區的治安逐漸惡化。」
加拉琳娜聽着盜賊們臨終的聲音,專心看書。
「我明白了。」
法提將手擱在嘴邊,告訴商隊的男人們。
「……真搞不懂。」
「──好猛喔,姊姊!我們以往看過許多廢物,這還是頭一遭遇見正經八百說要處以天誅的廢物耶!對吧、對吧?」
聽見這句話,就無法喊累或是找其他理由推託。雖然瓦蕾莉雅也覺得自己很單純,但結果能打動她的,還是身爲神巫的使命感。
「這是天誅!」
「──你或許沒有自覺,但身爲神巫的你,其實與羅馬里克因緣匪淺。」
「原來如此……畢竟像我們這種以走私貿易維生的商隊,就算遭到襲擊,也無法向官兵求救嘛。所以才故意在這種地方埋伏,等我們自投羅網啊……總算搞懂了。」
拉起薄窗簾的執務室中,遮擋住些許盛夏的陽光,充滿淡淡的影子。奧爾薇特請瓦蕾莉雅喝酒,於是瓦蕾莉雅啜飲冰涼的葡萄酒後,吐了一口氣。
雖然感到有些沒面子,但瓦蕾莉雅還是老實回答。
「──詳細的日期和隨行人員之類的準備,全都由我來安排。在出發前,你就好好學習羅馬里克的歷史,以及他們併入我國國土之前的來龍去脈吧。」
法提宛如鎖定地上的獵物,朝之攻擊而去的猛禽般──等他降落時,原本繞到腰後的右手早已抽出了一把大彎刀──朝盜賊砍去。
「正是如此。目前的情況是,原本就屬於我國的神巫名額由夏琦菈擔任,比拉諾瓦讓出的名額分配給了卡琳小姐,而你所分配到的名額,則是羅馬里克過去擁有的。」
「啊,是的,知道個大概。」
「陛下嗎?」
法提噠噠地騎馬前進,移動到商隊和盜賊團中間。
「是。」
些微的困惑和憤怒,在盜賊團之間蔓延開來。照理來說,盜賊出現,商隊應該會嚇得直髮抖纔對,然而他們竟完全無動於衷,不僅如此,穿着女裝、溫文儒雅的男人,還宣言說要一個人收拾掉他們。
「可是,爲什麼選在這個時期──?」
「他沒有說得那麼清楚,不過我想他故意希望你選在這個時期去,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像你們這種觸犯國禁、與異教徒勾結、貪圖錢財的國賊,我們要處以天誅!」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你在就任後,的確接二連三地執行各種艱難的任務,非常忙碌。」
「各位能幫我保護姊姊和馬上的貨物嗎~~?總之,由我一個人來解決這些傢伙~~」
「羅馬里克──嗎?」
「你搞懂了是很好啦,我們要怎麼辦啊,姊姊?」
奧爾薇特站起身,輕輕掀開窗簾,眯起眼睛。
至今爲止專心閱讀書本的加拉琳娜,突然蹙起眉頭。因爲她感覺到夜晚的空氣凌亂得不太自然。
「呀,喝──!」
奧爾薇特莞爾一笑,旋即回到桌子前,在某種文件上運筆流利地署名後,按鈴呼喚女性書記官,命令她拿着那份文件,送到某處去。那個肯定是關於這件事的命令書之類的吧。一開始奧爾薇特就認定瓦蕾莉雅不會拒絕這件事,便事先準備好只需簽名就完成的文件,等候她前來吧。與她那恬靜的美貌不相稱的精明程度,只有了得一詞能形容。
法提咧嘴發出含糊的卑劣笑聲,朝馬鐙一蹬,便從馬背上消失了蹤影。至少,在盜賊們的眼裏,應該是呈現這種情景吧。
「雖然我不想傷害同伴,但我們跟州長約好了。要是他們不乖乖退回山的另一頭的話──」
礦山資源豐富的羅馬里克州,是主要支持着現在亞默德富國強兵政策的重要行政區。不過,直到短短一百五十年前左右,羅馬里克並不屬於亞默德的領土,而是道道地地的獨立國。由於過去發生大規模的內亂,導致王家滅亡後,亞默德便平定其內亂,將之併入國土。到目前爲止,是任何人在初等教育中學習到的常識。
「──雖然不知道我去能派上多大的用場,但我會盡到神巫的責任和義務!」
◆
「啊啊,我忘記最重要的事了~~到了那邊,可以買寶石嗎?人家想當成伴手禮送給媽媽和其他姊姊~~」
要理解羅馬里克人民的感情,事先知道合併前的歷史也是必須的吧。要不然,在跟那邊的大人物喫晚餐時,可能會不小心脫口說出失禮的話。
「哦?」
位於最前頭的大鬍子男,發出破鑼嗓子般的刺耳聲音,大聲吶喊。
他左手牽着繮繩,右手繞到腰後,高聲吶喊道。
不過,他們凝視自己隊伍的眼神中,含有明確的敵意。肯定是所謂的強盜、山賊之類的賊黨。
法提搖晃着姊姊的肩膀,發出笑聲。
「哎呀呀……真令人心寒啊,人家好受傷~~」
「──不過,現在任務告一段落,時機正好。若是在魯奧瑪的昭告儀式結束後,沒有特別重要的活動,卻延遲拜訪羅馬里克的話,羅馬里克的人民可能會以爲你在輕視他們……這對政治上也不是一件好事,你明白吧?」
「也就是說,陛下命令我去視察羅馬里克地區,並且撫慰居民,對吧。」
奧爾薇特把玩着羽毛筆,再次詢問瓦蕾莉雅:
「你說什麼──!」
「──我說啊,別管我的事了,已經快到羅馬里克了吧?半年沒來了,真令人期待呢~~」
「小弟我實在是搞不懂,爲什麼身爲男人的你會想打扮成女人的模樣,爲什麼要那麼沒意義地扭來扭去?」
「你很噁心耶,法提。」
「……法提。」
奧爾薇特將筆尖指向瓦蕾莉雅,說道:
「…………」
「我明白。因爲之前……那個,曾經聽裏希堤那赫卿提過。」
「怎麼看,都像是從山的南側外出討生活的人呢。」
乘着這一瞬間的空隙,法提輕而易舉地闖了進去。
原本一國理應只有一位神巫,如今亞默德之所以擁有高達三位的神巫,則是因爲接受了其他國家讓渡的神巫保有權。而增加的兩位名額,一位原本是成爲準加盟國的比拉諾瓦所有,另一位則爲舊羅馬里克王國所有。
聽見姊姊不留情面的批評,法提雙手合十,扭動身軀。
「你知道──我國與羅馬里克的關係吧?」
法提嘴巴上如此詢問加拉琳娜,看起來卻有些開心。
自從就任神巫以來,因爲各種原因而一直推延在魯奧瑪的昭告儀式,前陣子終於安然無事地舉辦完成。
「……好像是呢。」
這充分蘊含速度和體重的一擊,幾乎將推測是盜賊頭目的大鬍子男人劈成兩斷。
只要法提出馬,那種程度的盜賊有幾個人都無所謂。不久後就會收拾得一乾二淨了吧。怪里怪氣的法提,是個實力如此堅強的戰士,同時也是保護這個商隊的保鏢。
而實際上在這一天來臨之前,瓦蕾莉雅內心總盼望着能趕快舉辦,然而一旦成爲昭告儀式的主角,就必須在遊行期間不斷面帶微笑揮手致意,還必須耗費好幾個小時出席無聊的典禮,全是些令人精神疲憊的事。老實說,她甚至多次想把接下來的事情全推給卡琳,自己中途逃脫。
奧爾薇特交握起白皙的雙手,點了點頭。
「這種時間,在這樣的深山裏……該不會是同業吧?喂,姊姊,不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加拉琳娜嘆了一口長氣,輕輕地甩了甩手。表示「隨你便吧」。
在姊弟兩人說着奇妙的對話時,其他男人皆一語不發。除了兩人的聲音之外,只聽見無數規律的馬蹄聲,以及加拉琳娜的翻書聲,靜靜地溶入今晚的寂靜中。
一行人的前方,搖曳閃爍着無數的燈火。
眼神險惡的男人們,全都和加拉琳娜等人一樣,擁有褐色的肌膚。想必這羣男人,也是從比蓋羅區域跨越國境過來的吧。就需要避人耳目,賺見不得人的錢的行業來說,他們可說和加拉琳娜等人是同類。
法提瞪大雙眼,回頭望向姊姊。
就在這個時候──
「……要是那傢伙也能像這樣溫柔地提醒我的話,我就不用每次都發脾氣了……」
「你說什麼?」
「啊,沒有!」
瓦蕾莉雅感謝奧爾薇特的建議,同時不由自主埋怨起狄米塔爾,她連忙當場掩飾自己的失態。
◆
不斷重覆的那句話她已經數了十次,因爲數到煩了,於是放棄數下去。
加拉琳娜停止翻頁,視線朝上瞥了這座城鎮的支配者一眼。
「傷腦筋……哎呀,實在是傷腦筋啊。這真是傷腦筋。」
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房裏踱步的加夫裏諾.阿利雅.傑科,是羅馬里克第八任的「邊境伯爵」。不僅管理羅馬里克這個大都市,還包括羅馬里克地區一切的民事和軍事,可說是支配者。
不過,現在這樣走來走去,拿着手帕擦汗的姿態,實在與那種實力者宛如天壤之別。由於他是個蓄着八字鬍的紳士,因此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
法提坐在加拉琳娜對面的沙發上,他原本正在磨着指甲,此時眉心卻蹙了起來,瞪視着傑科。
「……你從剛纔開始就慌亂得很耶,閣下。到底是什麼事讓你如此傷腦筋啊?」
「哎喲喂呀,我當然會傷腦筋啊,法提大人……啊啊,真是傷腦筋。」
或許是不擅於面對化濃妝的大男人吧,傑科瞥了一眼法提後,旋即移開視線,用雙手遮住臉龐。
「那個──兩位遇見的盜賊也是讓我傷腦筋的原因之一啊。」
「哎呀呀?那些傢伙我已經全都解決掉囉。雖然淪落爲盜賊,但人家竟然不得不親手收拾這些同祖國的同伴,真是令我心痛啊~~心痛到難以入眠啊~~」
「……法提,不要扭來扭去的啦。」
加拉琳娜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但果然不出所料,法提彷佛沒在聽一樣。
「不、不,您能幫忙收拾盜賊,在下是十分感激。」
傑科豎起右手手指左右搖了搖,接着走到豪華客廳的窗邊。
「啊啊……普約爾卿,我想問一下,今年總共發生了多少襲擊商隊的事件?」
「那麼閣下,今晚就請讓我們休息吧。」
「……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了,但你笑的方式真是噁心死了。」
「哎呀呀?重要的是你的項上人頭……是嗎?」
「那麼閣下,明天見。」
「──喂,小狄。」
「沒錯、沒錯,就是她。我們羅馬里克跟柯斯塔庫塔猊下之間因緣匪淺──」
「那是當然!……啊啊,太好了,幫了我個大忙啊!」
「我說呀,你如果老是說這種令人難以費解的事情,會老得很快喔,姊姊……咕呵!」
加拉琳娜輕輕催促伊蓮娜離開,接着站起身。
「啊,不,當……當然是柯斯塔庫塔猊下的安危啊,法提大人。所以,至少在猊下巡幸的期間,得想辦法治治這羣猖獗的盜賊……」
路奇烏斯一臉困惑地環顧四周。於是原本一直注視着路奇烏斯的少女們,便配合他的舉動,連忙將視線移回手中的書本。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或許會覺得她們的模樣很青澀可愛,但她們本人勢必會懷抱片刻的苦悶心情吧。
「……對那些女孩子來說,你是致命的吸引力。畢竟她們都是些沒什麼機會接觸男人、年幼無知的少女嘛。」
照着手拿鏡,凝視自己臉龐的大男人,看都不看姊姊一眼,隨便應聲回答。
加拉琳娜輕輕點了點頭,推了推圓眼鏡。
加拉琳娜聳了聳肩,透過眼鏡對親弟弟投以冷漠的視線,拖着微微的腳步聲離開。
「你竟然現在才發現,真是令人難懂啊。我從以前就一直在諷刺你了呢。」
「這可不一定喔。」
「六十五件!傷腦筋,非常傷腦筋啊……!」
「──你不算,你又不是妹妹。」
加拉琳娜以快速球對抖動着肩膀、抿嘴發笑的弟弟扔出冷酷的話語後,將書夾在腋下。
「那怎麼行呢,對加拉琳娜大人說這種事,是不是有點搞錯對象了?」
「因爲想當下一任神巫的少女們,也經常出入這裏啊。」
伊蓮娜撇過頭,依舊將身體倚靠着加拉琳娜的膝蓋,喫着糖漬榲桲。老實說,一直被她靠着,腳會麻掉,但伊蓮娜很黏偶爾造訪這裏的加拉琳娜,所以加拉琳娜決定忍耐這點小小的不滿。
「那不是你說了算……」
「好~~♪」
「怎麼了,路奇烏斯?真難得呢。」
「不會,沒關係……雖然我也有幾個妹妹,但沒有人像她那麼黏我。」
「?沒有啊,爲什麼這麼說?」
「你要說神巫名額怎樣怎樣的事吧?……真是麻煩死了~~」
「是嗎?」
再加上現在還是單身,不僅如此,甚至連個約定終生的戀人都沒有,說到這樣一個花樣美青年,會聚集衆人,尤其是年輕女性爲主的目光於一身,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連現在於圖書館安靜看書的許多魔法士,也正注視着突然現身的路奇烏斯。
表情不知所措的傑科,指責抓住加拉琳娜的左手奮力搖晃的獨生女:
「伊蓮娜,不要那麼任性。加拉琳娜大人長途跋涉,已經非常累了。你要是太過爲難她,會害她的身體變差。」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哎喲喂呀,這下總算可以暫時放心了……畢竟近期內中央會派人來視察啊。」
「是,您請好好休息。」
「你給我安靜一點。我正在跟加拉琳娜大人還有法提大人,談論政治上的事。」
「叫人家幹嘛?」
「真拿你沒辦法。」
「……哎,也罷。這點請求還在容許範圍內。對我們而言,也關係到重要的買賣嘛。」
傑科回頭望向伊蓮娜,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告訴她:
聽見壓低音量呼喚自己的聲音,狄米塔爾回過頭,便看見身穿騎士團制服的路奇烏斯正朝這裏走來。
法提吹了吹磨完的光亮指甲,誇張地聳了聳肩,有些不屑似地笑了笑。
狄米塔爾接二連三翻開堆積於閱書架周圍的書本,一本接着一本地閱讀後,闔上眼皮按摩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過,並非爲了牢記瓦蕾莉雅最新的「魔紋地圖」。他早已完成這項作業。
狄米塔爾利用一介紋章官的身分,頻繁地使用魔法院的圖書館。由於不是任何人都能進出,人潮沒那麼擁擠,又安靜,最適合調查或是思索各種事情。
「是……是沒錯啦……不過,法提大人,你們在自己的國家,呃……叫作馬……馬……?」
「馬裏德。」
「就叫你給我閉嘴了,伊蓮娜!您意下如何,加拉琳娜大人?爲了讓彼此愉快地做買賣,可以請您助我一臂之力嗎?」
「……本院長沒有警告你不準常來這裏嗎?」
「喔喔……我頂多就知道她在今年春天就任不久後,便單獨鎮壓了在瑟利巴發生的叛亂這件英勇事蹟~~」
「怎麼這樣~~」
「視察?」
不同於沒有當過比瓦蕾莉雅專屬紋章官更顯赫的職位的狄米塔爾,路奇烏斯是個經常受人矚目的存在。身爲「陽光之魔女」的獨生子,同時也是年紀輕輕就受到以薩克重用的封印騎士團副團長,可說是在以薩克即位成爲國王時,幾乎就保證能進入亞默德政府的中樞。
「謝謝您答應我女兒任性的請求。」傑科縮了縮脖子賠罪。
加拉琳娜輕輕拍了拍伊蓮娜的頭。
「有點事情要找母親大人。我問她你在哪裏,她說在圖書館,我就順道過來看看了。」
「大姊姊纔沒那麼虛弱呢!所以沒問題啦!」
「新上任的神巫?是指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嗎?」
「……閣下,你有話就直說吧。」
狄米塔爾壓低聲音,揚起嘴角。
「父親大人動不動就愛裝腔作勢。」
路奇烏斯微微清了清喉嚨,說道:
說出這句開場白後,傑科再次娓娓道來:
「羅馬里克實際爲獨立國,已經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吧。你們卻還在猊下長猊下短的。真不知道該說你們信仰虔誠,還是愚蠢無聊……」
「別這麼說,對我們而言這可是非常榮幸的事啊。因爲每次新舊神巫交替時,猊下都會特地蒞臨羅馬里克呢……所以,要是在這種時期出了什麼差錯,那可就傷腦筋了啊。要是猊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的腦袋可會輕易地落地。」
傑科像是顯然鬆了一口氣般,撫摸胸口,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姊姊,你該不會是在諷刺人家吧?」
「是……是的!」
「…………」
法提若無其事地想衝過來抱住姊姊,加拉琳娜用手抵住他的臉,將他推開後,冷淡地聲明:
加拉琳娜離開羅馬里克「邊境伯爵」的客廳,闊步行走於寬敞的走廊上。加拉琳娜等人逗留在這間宅邸時,對方爲他們準備的房間總是同一間,所以不需要特地請人帶路。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樣,加拉琳娜直接走向自己的寢室。
「討厭啦!大姊姊,再待一會兒嘛!好不好嘛!要上牀睡覺還太早吧!」
「光是呈報到這裏的──就有六……六十五件。」
「什麼政治上的事啊……」
坐在地毯上,倚靠着加拉琳娜膝蓋的伊蓮娜,睜着她那如貓一般的眼瞳,望向傑科。雖然兩人是有血緣關係的親生父女,但就加拉琳娜冷靜觀察的結果,父親與獨生女的感情並不怎麼融洽。她對父親拋下的那句話,帶有難以言喻的冷漠。
加拉琳娜敲了敲硬書皮,揚起嘴角。
「你知道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嗎?」
「最近……尤其是春天以後,蠻教徒的馬賊和山賊開始頻繁出沒。這事態令人傷透腦筋……雖然我也有請潘採夫卿出動軍隊嚴加取締,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利用加拉琳娜大人的力量,私底下想辦法幫忙解決……」
◆
「聽說她之後也介入了海德洛塔的內亂。真像亞默德的作風,她或許是非花瓶神巫最典型的範例呢。真有意思,事情可能會變得很有趣喔。」
「喔喔,這樣嗎!那真是太感謝了!」
加拉琳娜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露出苦笑。結束翻山越嶺的長途旋行,抵達這座城鎮時,已是今天午後時分,接着處理買賣的事情、跟傑科談話,壓根兒沒有時間休息。她也差不多想躺上舒適的牀鋪,好好休息了。
「那種神巫會挑在這個時間點來羅馬里克巡幸……我看會認爲沒有任何內幕的,頂多只有愚蠢的樂天派吧。」
一名隨侍在房間角落,看似正經八百的紋章官,翻閱手邊的文件,立刻回答道:
「──法提。」
「是啊──初春纔剛新上任的神巫大人要光臨本地呢。」
路奇烏斯彷佛不知道那些視線般,搬來一張椅子坐在狄米塔爾的旁邊。狄米塔爾斜眼望向路奇烏斯,說道:
「你這麼跟我說,我也沒辦法啊……」
「──那麼,換好衣服後,就到我的房間來吧。就算牀很小也不準抱怨喔。」
「真是非常抱歉,加拉琳娜大人。」
「姊姊,你忘了還有我~~!」
即使是過幾天就要出發的今天,狄米塔爾依然來到了圖書館。
「還搬出爲了做生意──這句話啊。」
「信奉馬裏德的人確實很多,但小弟我並非如此。對我來說,神明就只是一個存在罷了。雖然神明這種現象是個非常有趣的研究對象,但我也不會去依靠或祈求衪。」
「這是非常政治性的問題。小孩子懂什麼。啊啊,話說回來,真是傷腦筋啊。沒想到治安竟然偏偏在我任職的期間,差到這種地步……」
「討厭啦!父親大人,你怎麼可以拜託大姊姊這種事情!大姊姊沒道理幫忙吧!」
「不過,我可要拿相對應的報酬喔!」
「對,就是這名字!不也尊崇這位稱爲什麼戰神的嗎?」
傑科誇張地仰望天空,卻還不時瞥向這裏。加拉琳娜嘆息着闔上書本,露出苦笑說道:
「……話說回來,你在查什麼東西啊?後天不是又要出任務了嗎?」
「你……聽過烏爾海瑪特嗎?」
「烏爾海瑪特?」
「對。」
狄米塔爾在德爾布呂克的攻防戰中對峙的悠爾羅格的士官──西瑞爾.杜耶布爾,確實是這麼說的。
「雖然不知道有幾分真實性……但我逼問他們所使用的『魔動劍』源自何處時,那個名叫西瑞爾的男人是這麼回答的。他說他們的劍是某個女人所贈與,而那個女人來自一個叫作烏爾海瑪特的地方。」
「烏爾海瑪特……不,這地名我沒聽過,你一直在查這件事嗎?」
「雖然有可能是他故弄玄虛隨口說出的謊話,但搞不好那個女人就是涅蕾妲。」
「的確,最近到處都有可疑的傢伙在暗中活躍。」
從霍康在瑟利巴的叛亂開始,比拉諾瓦的但丁.瓦利恩堤,以及海德洛塔與悠爾羅格的內亂──即使是隻跟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有關的案件,就有那麼多事牽扯到魔動劍。
而且,無論是哪種情況,魔動劍的出處都不詳。
「說得也是……我也會試着調查看看。」
「多謝啦。」
「話說……」
路奇烏斯至今爲止嚴肅的表情,突然綻放出笑容,拍了拍狄米塔爾的肩膀。
「──我聽母親大人說了,瓦蕾莉雅小姐似乎想借用緹雅,共同參與這次的巡幸,這也是你出的主意嗎?」
「是啊。」
「你也知道緹雅是我家女僕的中心人物吧。特意要帶她去,應該是有什麼用意吧?」
「緹雅懂山那頭的語言吧?」
「……原來是這個緣故啊。」
「那又不是我的錯。真要說的話,是你害的吧。」
狄米塔爾離開圖書館後,並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前往國軍的練兵所。
多虧緹雅的幫忙,路奇烏斯一下子就把書整理完,他走出寬敞的書庫後,不是邁開腳步前往客廳,而是跟在緹雅的後頭。
「想要看書的話,不要在這裏看,請到您自己的書齋或是客廳看吧。會傷眼睛喔。」
「──這次要去地方巡幸。因爲也包含護衛的意思,帶魯契魯克去就好。」
「是啊。以前有什麼事情,都會把東西拿到庫爾圖瓦老爹的打鐵店請他加工,但以後所有的製造過程都能在這裏完成。我也打算請老爹來這裏工作。」
「當然~~」
「好的。」
填平、敲打緊實的地面上,排列着即將成爲地基的石頭。雖然不知道會蓋成幾層樓,但就算是平房,也遠比以前的工房還大上許多。
「聽說南方人的商隊經常從山脈的另一端來到羅馬里克。緹雅搞不好能派上什麼用場。不過──」
若是基於明確的國策進行研究的話,奇奎就不能像以前進行個人研究時那樣行動。奇奎親手處理的東西,都等同於是國家機密,因此作業的過程全都必須嚴加管理。不能將機密拿到認識的打鐵店,請人稍微改造細節事項。
「──話說,你出發的日子定下來了嗎?」
「叔叔大人,我回來了~~♪──啊,什麼嘛,原來狄米先生也在啊。」
「不會,沒關係。因爲我也沒聽過。」
所以,今後奇奎的研究,應該會由封印騎士團和財務省主導,並且在軍務省以及王立魔法院的援助下進行吧。如此一來,奇奎的工房就難以繼續設在國軍的下部組織。
「你會擁有技師長如此了不起的頭銜,也是這個緣故嗎……這個稱號以後也不會改變嗎?」
「我先聲明,那可不是我取的喔。原本我的工房是以開發新合金爲目的新建的,但好歹也需要個像樣的名目,所以就把它當成第三個工廠了。」
路奇烏斯站在緹雅的旁邊,將書本放回書架的空隙,並且揚起嘴角。
「殿下嗎?」
貝琪娜用柔軟的布痛快地擦拭刻劃在手部、腹部的薔薇浮雕,有些驕傲地說道。
「非常抱歉。」
「希望我能派上用場──」
「後天要出發。」
雖然沒有實際一個個去點燃屋內所有稱得上照明的東西,但這個工作肯定非常麻煩。緹雅看來正在執行這項麻煩的工作,她凝視着路奇烏斯,嘆了一口長氣。
以目前的狀態來說,對奇奎的研究最有興趣的是以薩克,接下來是財務大臣卡帕羅斯卿和魔法院的奧爾薇特。而軍務大臣加利德卿則是仍對魔動劍這個東西抱持懷疑──應該說,終於開始承認它的有用性。
狄米塔爾面露不耐地按住太陽穴,將視線從呆若木雞的童年玩伴身上移開。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無缺的高材生路奇烏斯,有一項幾乎可說是唯一的缺點,便是他那遲鈍到接近於殘酷的個性。
路奇烏斯闔上書,拍了一下堆積在閱書架旁如小山般的書籍。
第一工廠主要生產武器和防具,而第二工廠則是生產馬具和兵器。把兩處都想像成是大規模的冶鐵場準沒錯。工作的技師和鐵匠的人數也高達數十人。
路奇烏斯說出別有含意的接續詞,狄米塔爾望向他,皺起眉頭。
狄米塔爾忍住大大的呵欠,隨便向奇奎和貝琪娜打聲招呼後,便離開了。
「對了,那說不定是異國的語言呢。」
「──不過,託你的福,我開始一個人生活之後,大致上的家事都能自己完成。我不在之後,緹雅現在連我的分也一起算在你頭上,叨唸你了吧?」
「……你是在裝蒜嗎?還是真的不知道?」
「是的。非常抱歉。」
「別這麼說嘛,這是殿下所期望的。」
狄米塔爾凝視着忙碌工作的木匠們,嘆了一口氣。
「好。」
「這項工作,沒有困難到需要勞煩少爺您幫忙。」
「似乎會建成一間非常大的工房呢。」
「烏爾海瑪特……嗎?」
「是啊。但丁.瓦利恩堤個人在背地裏建造了那麼氣派的工房,要是自己發起說要建造的工房比那個還寒酸,怎麼受得了啊……不過,就算先不談論面子的問題,考慮到魔動劍的基礎技術有可能流到他國,現在也必須立刻採取正式量產化的體制。」
「沒什麼,只是想說你幫我整理書,這次換我幫你做事。」
只是自然而然地跟在緹雅後面的路奇烏斯,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開口說道:
緹雅將煤油燈放在桌上後,開始搬書。
「只是單純閒閒沒事做罷了。」
收藏大量書籍的這間書庫,當然是嚴禁火燭,所以並沒有準備燭臺和煤油燈。現在還有橘色的陽光照射倒還好,但黑夜馬上就要降臨,到時候勢必無法隨心所欲、一字一句地閱讀文章。
緹雅或許也這麼想吧,她說:
就在這個時候,去王宮陪伴王妃的貝琪娜回來了。
「那到底是什麼呢?」
「我知道。要是不能得到最重要的素材,就算新建再怎麼大的工房,也沒有意義嘛。」
如果是緹雅,不僅能期待她身爲女僕,萬事處理得盡善盡美的工作能力,加上又聽得懂南方人的語言,萬一遇到緊急狀態,也能成爲戰力。身分來歷值得信任一事,肯定也是考量的關鍵點之一。
「──話說回來,你後天就不在家了呢。」
「有什麼事嗎,少爺?」
「什麼?」
奇奎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吐了一口煙管的煙。對這個怪人來說,重要的是,能讓他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研究,這個環境逐漸成形一事,自己屬於哪個組織,會成爲誰的部下,他應該幾乎沒有興趣吧。
「說得也是。」
「應該能吧。就是因爲認爲你能派上用場,小狄才提出希望能借用你的力量啊。」
或許也因爲這個理由,狄米塔爾在奧爾薇特家接受照料的期間,緹雅經常針對禮儀和生活態度的事情責備他。狄米塔爾本身並不覺得自己有那麼散漫,但畢竟緹雅是以路奇烏斯爲標準嘛。是拿來比較的人太優秀了。
以巴秋魯魯斯的尺寸來說,不破壞馬車門就無法坐進車廂,所以如果讓她同行,就只能坐在馬伕座。最近貝琪娜駕馭馬車的機會變多,其實是因爲這種單純的理由,但也沒必要點破這冷靜分析出的事實,澆熄少女的幹勁吧。狄米塔爾隨便附和了一下,打斷貝琪娜想要逐一報告今天跟王妃聊天內容的意圖。
奇奎從樹蔭下眺望新工房進行基礎工事的情景,朝前來的狄米塔爾揮了揮煙管。
「是啊……你聽說要去羅馬里克的事了嗎?」
「話說,把只有你和粉紅鎧甲女在運作的那間工房稱爲第三工廠這件事,本來就很詭異。」
「──少爺,天色快暗了。」
◆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吧。聽到你要跟瓦蕾莉雅小姐同行,我反而很放心呢。」
「不過什麼?」
正因爲如此,路奇烏斯處處爲狄米塔爾着想這件事,令她心生不滿。也就是所謂的嫉妒。
「不至於到叨唸啦──」
「──地點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向這個練兵所租借土地,不過在組織圖上應該會是獨立的研究所,要不然就是皇太子直屬的研究機構吧?反正,這種有點難懂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
「不知道……呢。細節還沒決定,但大概不能照這樣繼續當成國軍內部的一個部門吧。」
「感覺會變很寬敞呢。」
「沒聽過嗎……」
路奇烏斯恍然大悟般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仔細想想,在魔法院的圖書館裏都查不到了,就算讀遍這間書庫裏所有的書,也不可能查得出來。去魯奧瑪大學的圖書館調查,要不然就是詢問博學多聞的人,還比較有希望。
在夕陽照射的窗邊翻閱書本的路奇烏斯,聽見書庫門開啓的聲音,抬起頭來。
「──要不要去問奧爾薇特大人呢?」
「這樣啊。雖然當猊下的護衛各方面都很辛苦,但我這邊的任務也拜託你囉。」
緹雅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從那種年紀就待在奧爾薇特的宅邸裏工作,狄米塔爾從未聽說過詳細的情形,所以也不得而知,但從她的膚色和髮色看來,她顯然是繼承南方人血統出生的,而事實上,緹雅也聽得懂比蓋羅的語言。
「我?」
「──你怎麼樣都跟緹雅合不來。」
當狄米塔爾將拿出的大量書本放回書架後,路奇烏斯的身影已消失無蹤,其他的閱覽者也恢復平時冷靜沉着的態度。
「話說回來……您到底在查什麼東西呢?」
「被我說中了吧?」
「你有聽過叫烏爾海瑪特的國家、城鎮,或是村莊……總之,就是這樣的地名嗎?」
得到皇太子的贊助,練兵所的一隅,正興建着奇奎.亞比奧爾的新工房。而奇奎找他過來商量關於這次前往羅馬里克的事情。
狄米塔爾將手放在脖子根部,轉動脖子,發出喀喀聲,死氣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聽見路奇烏斯提出的問題,緹雅停止作業,一臉狐疑地歪了歪頭。
狄米塔爾受到奧爾薇特的照顧時,緹雅.克爾奇克就已經在那棟宅邸裏服務。當時的狄米塔爾才四五歲,大他三歲的緹雅應該也才七八歲,但他至今仍記得緹雅從那時起就混在年長女僕們當中工作的情景。
「──你來得正好,可以幫我把這些書放回原處嗎?」
「對吧?第一工廠和第二工廠都沒這麼大。希望不要因爲太大,待起來不舒服就好了。」
從煤油燈裏將火苗一個個移到等間距排列於長廊上的燭臺。雖然不是粗重的工作,但數量非常多,是一項既瑣碎又需要耐心的工作。這項工作,確實不需要身爲男性的路奇烏斯幫忙。
「──嗨,大叔。」
「──本小姐在前陣子瓦蕾莉雅大人的遊行中,也負責駕馭馬車呢~~瓦蕾莉雅大人馬車的馬伕座,已經等同是我的特等席了!」
「啊,好的……話說,狄米先生,你是爲了說這些話,才特地跑來的嗎?」
雖然遠比不上魔法院的圖書館,但以個人而言,裏希堤那赫家的藏書量也是不容小覷。家族自古代代相傳的寫本佔三成,而奧爾薇特歷經神巫候選人到就任魔法院要職的過程中,所收藏的書藉則佔了七成左右吧。路奇烏斯之所以不用接受初等教育就能讀書寫字,想必是因爲生長在自家擁有大量藏書的環境下所導致的結果吧。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是非常關鍵的字詞。」
「──先不說笑了,你要十二萬分地小心出門喔。」
「這就代表,也必須準備冶鐵場囉?」
「能平安無事回來是最好不過了,但萬一出事的話,就聽從小狄的指示度過難關吧……話雖如此,你既不是騎士團的團員,也不是軍人,沒必要拼上性命,知道嗎?」
狄米塔爾撞了撞露出苦笑的路奇烏斯的肩膀,開始收拾書本。
「喔,你來啦。」
「……不過,這也太誇張了吧。」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緹雅喜歡路奇烏斯。
「我明白。要是不能平安回來,就沒辦法繼續照顧少爺了。」
平常不太表露感情的緹雅,難得露出微笑。路奇烏斯看見這個情況,內心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