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瑕之寶石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4萬 字

按照許久之前的預定,封印騎士團朝魯奧瑪原路返回離開。
目送他們離開後,瓦蕾莉雅一行人在疾風騎士團的護衛之下,朝海德洛塔的首都歐里亞克出發。今天之後要搭上海德洛塔那方準備的沒有車頂的馬車,一邊對沿路的人們陪笑臉一邊前進。
聚集在沿路的人們,有的人一臉呆滯地仰望瓦蕾莉雅她們,有的人則是瘋狂地揮着手。無論如何,都證明了瓦蕾莉雅她們緊緊地抓住了民衆的心吧。
「其實這樣……反倒心情還滿好的呢。」
瓦蕾莉雅從馬車上輕快地揮手,對身旁的卡琳說道。
「是啊。不過對西吉貝爾特閣下來說,無法如他所願,想必正十分生氣吧。」
如此回答的卡琳以及瓦蕾莉雅,全身上下裝飾着平常不會配戴的寶石頭飾和配件,戰袍上面又再披上一件輕飄飄的斗篷。雖然肌膚的暴露程度大大地下降,不過可說是十分提升了整體的輝煌度和莊嚴度。
恐怕西吉貝爾特本來打算以克蘿蒂德穿着威風凜凜的軍服站在輝煌隊伍的最前端,而瓦蕾莉雅她們從後方搖晃着馬車行進而來的模樣展示給衆人看,來暗自表現自國的神巫正保護着他國的神巫──也就是類似兩者之間的力量關係吧。
不過,多虧像這樣增添瓦蕾莉雅她們的華麗感,才避免遭受像是克蘿蒂德的附屬品那般的待遇。乍看之下吊兒郎當的皇太子,事先看穿了西吉貝爾特的意圖,一開始就從亞默德帶來這套服裝。
像這樣在亞默德視爲神巫正式服裝的戰袍上,再添加一大堆配件,頂多只有在某些特別儀式時纔會這麼做。實際上,瓦蕾莉雅和卡琳之前做過這副打扮是在神巫任命儀式時,而這次是自那以來的第二次。
「──話說回來,爲什麼平常不做這種打扮呢?正式服裝比較輕盈總覺得很奇怪。」
瓦蕾莉雅揪住平常不太能穿的斗篷布料,歪頭表示不解。
「你遇到緊急狀況時能馬上脫掉那身衣服嗎?」
坐在馬車馬伕座的狄米塔爾臉朝着前方低聲喃喃道。
「……哎,我想理由大概也是這樣吧。不過我平常也想穿着這副打扮也是事實。」
雖然看不太出來有在介意,不過卡琳似乎也並非對平常裸露過多的裝扮感到不抗拒。
「……整天做這種打扮的,只要有除非重大事情發生,否則沒有機會離開首都的巴貝爾猊下一個人就夠了吧。」
「說到這裏,不管什麼時候見到巴貝爾猊下,她都是這種打扮呢……話說,你認識巴貝爾猊下啊?」
「多多少少啦。」
亞默德從以前起,站在所有神巫頂點的「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就很少從建造在魯奧瑪效外的「封印之丘」旁的布拉達嫚特宮外出。實在想不出狄米塔爾跟夏琦菈會有任何交集。
「昨晚是簡便的牀鋪,看來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呢。」
「貝琪娜呢?」
「……聽說瓦蕾莉雅去了海德洛塔?」
「呣?那麼,究竟是哪裏的什麼人做出那種不經濟的事情啊?到底是爲了什麼原因?」
波爾哈拍了腦門一下,看向窗外。
「放假的話,這五年來應該也有過幾次吧?可是你就算回老家,也從沒來我這兒露面。而到了現在才突然過來,會認爲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巴爾那羅家在魯奧瑪也是首屈一指的商家,不過即使是奉承也難以說有做生意才能的次子波爾哈,隨着高額的嫁妝入贅到柯斯塔庫塔家。之後,老家由大哥繼承,老麼維森特則是在鄰國皮卡比亞的同業者那裏工作。與其在老家嬌生慣養,不如交給別人,充分累積商人的經驗,最後回到老家幫忙大哥工作,這是亡父的判斷。
「喔。」
微微點頭的卡琳,以別有意味的眼神看向瓦蕾莉雅。
狄米塔爾瞄了少女們一眼說:
「你以前都把我當傻瓜啊?」
維森特不知爲何像是顧忌身旁一般地環視周遭後,將葡萄酒杯塞進腋下,探身到矮桌上方。
瓦蕾莉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突然說出像學者般言論的狄米塔爾的背。在魔法院圖書館偶遇時她也這麼想過──這個毒舌男,雖然要認同他也非常令人火大──不過,卻是個勤勉向學的人。然後,那一點恐怕是爲了不讓裏希堤那赫家這個名號,不讓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丟臉的思慮而來。
「怎麼會呢,我可不認爲讓我讀到大學的二哥只是個傻瓜啊。只不過你那心思完全沒有活用在做生意上罷了,其實頭腦聰明得很吧?但是,二哥你的缺點是,只要牽扯上瓦蕾莉雅就真的變成一個傻瓜了……反正現在你也被她討厭對吧?」
「這哪裏奇妙了?我不太懂做生意的事,你說明得再簡單明瞭一點。」
「咦?啊……嘿嘿嘿。我執勤到一半睡着了,所以沒有發現~」
那個維森特說是難得放假,過來拜訪波爾哈。
「唔……」
「我……我也沒關係喔!一、兩個嘲諷,我會華麗地搪塞過去!」
「喂,你們是什麼關係?就連我們,也只見過她三次耶──」
「明明沒有饑荒卻需要大量穀物的情況──你想不到嗎?」
「…………」
「悠爾羅格……?」
「那種事能當成偷懶的理由嗎,明明要通宵執勤。」
「……我聽說今晚在那個城鎮準備了住宿處。」
「那個不算是我的目的啦。」
「喔喔,貝魯安達先生也說很在意,所以試着做了許多調查,看樣子大量的小麥似乎是透過各個批發商,正流進悠爾羅格。」
「到底有什麼根據啊?」狄米塔爾說出這句話,令瓦蕾莉雅感到不悅。
說到這點波爾哈也無法反駁。畢竟自己和女兒之間處不好是事實。
「……其實這一個月以來,我爲了收購穀物四處奔波。所以休了假,前天才回到魯奧瑪。」
一面這麼說,狄米塔爾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看向四周。明明周圍有疾風騎士團的騎馬包圍着,從剛剛開始就只有一個人感到神經緊繃。
「沒錯。若是有哪裏鬧饑荒那還可以理解,不過這幾年氣候也很穩定,沒有地方在鬧饑荒。南邊山的那一頭我就不知道了。」
「我不會說這裏的騎士團不習慣實戰。應該比我們的交好俱樂部還好太多了吧。只是,這裏離國境還不遠的關係啊。」
「因爲~大家先睡,一個人醒着很無聊嘛,果然不聊天的話就會想睡呢~」
維森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眉心聚集了皺紋。
「嗯。」
「皮卡比亞的穀物行情有奇妙的波動……似乎有某人買進了數量十分龐大的穀物。像是小麥、玉米之類的。」
「這種事要是不小心說溜嘴,引起奇怪的傳聞就糟了……有件事情我有些在意。我想先告訴二哥比較好。」
「──話說回來,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啦?想不到你竟然會到我這兒來拜訪。」
維森特經過柯斯塔庫塔家客廳,伸出曬成古銅色的健康手臂拿取葡萄酒杯。
瓦蕾莉雅嘆了一口氣,仰望天空。她覺得雲似乎比午前還增加了一些。
搞不好又會下雨。
當天,柯斯塔庫塔家迎來了數年未見的稀客。維森特.巴爾那羅──也就是瓦蕾莉雅的父親波爾哈,他年齡差距大的弟弟。
「佩託菈你有發現到嗎?欸?」
「國境線跟盜賊有什麼關係?」
「……那批小麥的去處呢?」
波爾哈從沙發站起,將雙手交叉放在腰後,開始在廣敞的客廳裏踱步了起來。
或許是看穿了瓦蕾莉雅的疑問,狄米塔爾在她發問以前便回答。
「我說你啊……」
「說到這裏,狄米先生住在酒吧對吧。」
卡琳代替瓦蕾莉雅發問。
「因爲像這種沿着國境線的土地,常有惡劣的盜賊出沒。」
大量買進像小麥這類主食穀物的情況,按理最先思考到的是可能發生戰爭。因爲無諞如何精壯的軍隊,如果沒有兵糧就無法打仗。
「什麼?到底是什麼事?」
◆
「……波爾哈二哥也意外地敏銳呢。」
確實這裏離國境還不是那麼遠。只要有心,策馬奔騰應該不到一小時就能回到亞默德領地之內了吧。
「每天結束買賣的商人們會聚集到那種店裏,彼此交換情報或互訴不滿。」
「……重要的是,殿下回去首都後,就沒有人阻止那個閣下嘲諷我們。這方面不要緊嗎?」
「也就是說,現在出現在市場的小麥量是一年當中最少的時期。所以價格會上漲。」
「咕唔唔……!」
「我……我又沒有鬆懈。」
「我不是說了嗎,因爲放假啊。」
威儀非凡的隊伍的前進方向,開始看見巨大時鐘塔的輪廓。那是在海德洛塔南部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城鎮,科特雷德。
先不論比瓦蕾莉雅先睡翻了的佩託菈,貝琪娜說過要通宵執勤,既然醒着的話,應該有察覺到什麼纔對。
小聲地口出惡言,狄米塔爾摸了摸肩膀。
比波爾哈年齡小一輪以上的維森特,今年終於剛滿三十歲,長得不像哥哥們,是個五官精悍的男子漢。維森特所待的貝魯安達商會,是以小麥爲中心買賣各種食品,想必是扛着笨重的小麥袋工作的期間,自然形成這副模樣的吧。對維森特病弱的幼年時期印象十分深刻的波爾哈來說,弟弟的成長令他感到小小地驚訝,同時也感到十分欣喜。
「要是丟過來的只有嘲諷那倒還好。」
「……對不起,裏希堤那赫卿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情呢?」
「……今天早上的騷動不確定是不是哪裏的盜賊入侵,不過這個國家賊人多是事實。」
「……難不成,黎明時分那麼吵,跟那個有什麼關係嗎?」
緊盯着哥哥表情嗤嗤訕笑的維森特,突然收起笑容說:
「歷史書上可能沒記載吧。」狄米塔爾接着說道:
摸了摸長着稀疏鬍鬚的下巴,維森特訕笑。
「話說,不管去到哪一國,最精通各國情況的就是商人。只要傾聽那些傢伙們喝醉時的長篇大論,就算人在亞默德,也能推測各國的狀況到某種程度。」
「就是這樣。若是像亞默德和帝瑪關係這麼良好就不會有問題,不過雖說有同盟關係,亞默德和海德洛塔關係並不是那麼良好。因爲能來去這樣的兩國之間,甩開追兵,對賊人們來說就像是天堂一般的環境吧。」
「有……就賊的立場來看,就算被官兵追捕,只要跨越國境線就不會被追緝。」
「你就那麼不信任海德洛塔的護衛嗎?」
「……是指因爲會侵犯國境,所以不能冒然跨越國境線追捕嗎?」
「?」
「……我是不要緊。」
「你該不會是因爲這種原因才住在那種地方的吧?」
「海德洛塔的國策是軍擴最優先而稅賦重。特別是農村部也有勞役,每個人都過得很辛苦。厭惡那種生活的一部分農民,拋棄村子逃進城鎮裏,可是這世間沒那麼好過。夢想輕鬆生活而聚集到城鎮的人們,幾乎都直接面對無法如意的現實,不滿在臺面下蔓延──就是典型的都市病。」
感覺終於看到話題的輪廓,波爾哈臉色一變。
「有機會的話去問本人。這種話不適合由我口中說出……話說回來,雖然很受民衆歡迎,但不要太鬆懈。」
「……難不成?」
聽到弟弟說的話,波爾哈有一些不開心。一想到女兒的任務,就連帶也想起了她那不遜的紋章官。
「簡單來說……我想想,冬天播種的小麥大概要從現在到夏天這段時期才能收穫,這你懂吧?」
「算來算去……幾年不見了?」
「再加上這個時間點,亞默德的兩位神巫說要拜訪海德洛塔……有點可疑對吧?」
可是瓦蕾莉雅不懂爲什麼要爲此繃緊神經。
「咦?」
然而貝琪娜她──不知爲何比瓦蕾莉雅她們還要開心,朝着沿路揮手──被瓦蕾莉雅詢問後回答:
「原來如此……那就奇怪了。明明再過一陣子就開始今年的收穫,新小麥一口氣充斥到市場上,價格也會下降,卻反而有人故意在高價的時機買進嗎……」
瓦蕾莉雅聽到卡琳說的話,睜大了雙眼。雖然睡在同一個帳篷,不過卡琳感覺到的吵鬧聲之類的,瓦蕾莉雅全然沒有察覺。
「就是說啊。」
「什麼?喔……好像是去當什麼親善大使之類的,嗯,總之她出去了。」
「──懷有不滿的這種人,特別是年輕人,容易走上犯罪之路。因爲在城鎮引發問題逃走也不能回到故鄉的關係,通常會潛藏在野外成爲賊人。另一方面,軍勢龐大也容易發生不法勾當。想走私軍事武器賺個一筆的不良軍人應該也很多吧……像這樣丟棄農民身的爲賊人拿起武器,形成麻煩的存在。」
「是就好囉。」
「我嗎~?完全沒~有。」
「我想想……我記得之前來這裏打擾,好像是在瓦蕾莉雅十歲左右的時候,所以已經有五、六年沒見了吧?」
離黃昏時刻還有一段時間。現在趕去王宮的話,或許能夠在今天之內見到大臣。當然,什麼頭銜都沒有的一介市民,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見到政府的要人,不過波爾哈好歹也是出身自富商巴爾那羅家,而且現在還是柯斯塔庫塔家的女婿,再加上是現任神巫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親生父親和監護人。就算沒有約好,至少也會聽自己說話吧。
「……維森特,我等一下就去王宮。」
「果然要去嗎?」
「嗯。萬一瓦蕾莉雅出了什麼事,到時可就不只是我們柯斯塔庫塔家的問題了。如果是財務大臣的卡帕羅斯卿,應該馬上就可以見到。」
「那麼,務必也幫我推薦一下貝魯安達先生。」
維森特再次露出無畏的笑容嗤笑,朝微胖的哥哥伸出右手。
「──我並不是要說什麼賣人情的話,不過我可是把我這裏做生意掌握到的情報最先告訴你了,幫我這點小事不過分吧?」
「我還真的不懂怎麼做生意啊。」
回握住弟弟的手,波爾哈聳了聳肩。
「看來你工作地方的主人,是個本領高竿的人物呢。雖然離開家裏的我沒立場這麼說,不過你就儘量學習,將來好支持大哥。」
「好……總之,我今晚先回老家,陪大哥喝個酒吧。」
微微輕笑的維森特的臉,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
波爾哈目送說要悠閒漫步回老家的弟弟到玄關後,便快步回到書齋,叫來女僕妮依和瑪爾。
「我要去王宮,麻煩你們準備馬車。還有,我記得有我老家送來慶祝瓦蕾莉雅就任神巫的葡萄酒吧?趕快把它包起來,我要送給大臣閣下。」
「請問……這樣沒關係嗎,擅自把小姐的葡萄酒……那個……拿出去──?」
「她老是嚷嚷不要我老家送來的禮物,所以……哎,應該沒關係吧。」
波爾哈有些自嘲地笑了,發現鏡中自己的表情有些緊張,輕輕拍了拍臉頰。出生自富商巴爾那羅家,現在也是神巫親生父親的波爾哈,與王公貴族見面的機會也不少,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因爲與大臣會面而緊張,不過這次的話題非同小可。
「──瓦蕾莉雅沒有跟我說,不過你們有聽說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小姐回來的時間嗎?我是有聽說這次或許會外出比較久,不過不知道具體究竟是何時會回來──」
從地下室將放入木箱的葡萄酒拿來的妮依,對波爾哈的提問搖頭表示不知。
「……大陸情勢嗎?」
簡單來說,狄米塔爾現在所說的意思是,瓦蕾莉雅是一個讓不太懂困難事情的民衆感到親近的那種,不太懂困難事情的神巫。雖然像是被瞧不起,又像是被稱讚一般,有種難以言諭的心情,不過,也並非沒有說服力。
瓦蕾莉雅正緊咬着嘴脣,於是之前默默持續用餐的狄米塔爾便將塞進衣領的餐巾拿下,開口說道。
◆
「────」
記得在瓦蕾莉雅讀過的書裏寫道,將近一百年前,海德洛塔因王位繼承問題爲開端,引發了非常大的紛爭,與現任王家斷決關係的一部分王族,在地方宣言獨立。據說獨立的區域頂多佔國土全體的兩成,不過,也無法改變國家一分爲二的這個事實。
克蘿蒂德的這個感想,瓦蕾莉雅怎麼聽都覺得她像是在瞧不起人。甚至覺得她簡直像是在說這種回答連剛進初等學校就讀的小孩都說得出,很沒意思一樣,在輕視自己。
雖然表面上是在跟瓦蕾莉雅道歉,但終究只是表面上。克蘿蒂德的表情完全是在訴說其他事情。宛如像是想說看到底限了──「只有這點程度啊」一樣,非常輕淺的微笑緊貼在她的嘴脣。正是因爲克蘿蒂德認爲她看透了瓦蕾莉雅的力量,才輕易地撤回問題吧。
「那麼猊下,我再請教您一個問題。」
「──失禮了。」
她很不擅長這種學術性的話題。況且對瓦蕾莉雅而言,雷頓特拉只是專心一意該崇敬的對象,並不是教誨爲何的存在。即使未曾針對雷頓特拉的教誨深入思考,一樣能使用魔法,也反而認爲要借用雷頓特拉的力量,就不須思考多餘的事情,持續相信衪纔是重要的。
「無法回答──到底是怎麼回事?」
「首先,在亞默德當地,對民衆是怎麼述說神巫這個角色的呢?」
克蘿蒂德一口拒絕了企圖插嘴的卡琳。
西吉貝爾特的表情瞬間僵硬。
克蘿蒂德雙眼圓睜。
連卡琳的救助也無法期待的瓦蕾莉雅,放下餐具,緊握拳頭。要是拿着刀子一個沒弄好,有可能會因爲手抖而發出喀噠喀噠的不雅噪音。
「那……那個──」
西吉貝爾特反覆咳了咳嗽,正打算要重振精神時,克蘿蒂德冷靜地搶在他前頭說:
「……請問,小姐怎麼了嗎?」
「……這正是神的恩寵。」
結結巴巴反問的瓦蕾莉雅,她的側臉馬上強烈感受到坐在鄰座的狄米塔爾的視線。感覺他彷佛像是在叮囑自己小心回答,瓦蕾莉雅的心臟一口氣心跳加快。
「──說到近在身邊……」
「猊下所應負責的職務是?」
「……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迪雅吉列夫猊下,關於這個問題──」
「柯斯塔庫塔猊下不回答那種問題。應該說,她根本無法回答。」
表情僵硬的西吉貝爾特身旁,克蘿蒂德冷冷地眯細雙眼。大概是在想──這個少爺又多嘴說了不該說的事。
西吉貝爾特笑得十分開心,一邊說着:「真是辛苦啊。」令瓦蕾莉雅感到有些不悅。以視亞默德爲敵的海德洛塔的角度來看,前不久在瑟利巴發生的叛亂,可說是別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樂吧。
「……看樣子我的問題似乎太過籠統了。真是十分抱歉。」
放下行李稍事歇息的瓦蕾莉雅一行人,朝大廳聚集,那裏爲了開始在黃昏時刻用晚餐,而準備了巨大的桌子。桌上擺放着好幾盤看似美味的料理,看見這副情景的瑪蓮娜明顯地吞嚥了一口口水,令喉嚨發出聲響。對瓦蕾莉雅而言,比起彷佛經常戴着冷徹面具般的克蘿蒂德,果然還是這個少女比較容易親近。
被單方面打垮的敗北感、想反擊也一籌莫展的悔恨,瓦蕾莉雅的鼻子深處感到一股鼻酸。
將平常逼迫瓦蕾莉雅精神層面的口才發揮得淋漓盡致,狄米塔爾連珠炮似地繼續說道:
「雷頓特拉的教誨是什麼?我想聽聽猊下您本身的想法。」
不過,這樣子的瓦蕾莉雅有得天獨厚的魔法才能,因此當上了神巫。
若是魔法的本領,即使對手是克蘿蒂德她也不會落於人後。縱然不知道能否勝過她,但至少可以正面對決。
「可是,在我國有我國的──神巫各司其職的狀態。我國向民衆宣導雷頓拉特教誨的,是夏琦菈.巴貝爾猊下的職務。而閱讀數量龎大的史書,彙集整理先賢們所說的話語、留給後世的是,卡琳.魯德貝克猊下應做的事。然後,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猊下也一樣有她該負責的職務。」
沉默了一陣子的克蘿蒂德,或許在這短時間內整理好了思緒,只見她正打算再次開口。
「這又是爲什麼呢?」
右臉頰持續感受到狄米塔爾如刺般的視線,而左臉頰則是感受到卡琳和佩託菈的視線。從她們的視線當中,能感受到對瓦蕾莉雅的擔憂。
所以,即使有雷頓特拉的教誨,也不是能向別人解釋東解釋西──瓦蕾莉雅是這麼想的。至少,不可能在現場有條不紊地向克蘿蒂德說明。
「……有什麼事呢,裏希堤那赫卿?」
「魯德貝克猊下您若有獨特的見解,我待會兒再問您。先讓我聽完柯斯塔庫塔猊下的想法。」
「那邊的普約爾猊下食慾真旺盛。實在讓人看了會心一笑。」
「──絕大部分的民衆都與艱澀的教義無緣。只是單純地信仰着雷頓特拉。沒錯,本來信仰神明就不需要艱澀的教義和書籍。柯斯塔庫塔猊下正是體現此道的人物。」
自己竟有這麼一個稱號,這又是瓦蕾莉雅第一次耳聞了。從狄米塔爾的口中說出,總聽起來煞有介事似的,令人超越啞然甚至感到佩服。原來如此,就連困難的教義一丁點兒都不懂的瓦蕾莉雅,也能像這樣勝任神巫之職,那麼只要誠心祈禱,應該會有好事降臨吧,想必也有人會如此思考。
「看見猊下,亞默德的人民便能理解信仰之心的重要性。無論是能學習的人、不能學習的人、連字都不會讀的人,只要擁有信仰神明之心,就能蒙受衪的恩寵……人們看見猊下將會如此頓悟。而且,猊下的存在,會讓人民感受到神明近在身邊──所以,魯奧瑪的民衆稱譽猊下爲『無瑕之寶石』。」
西吉貝爾特嘴邊維持有些壞心眼的笑容開始述說。想必馬上就會爆出嘲諷之詞了吧。瓦蕾莉雅一邊切着塞入雞豆和乳酪的烤雞,眼睛一邊往上瞟向西吉貝爾特。
「呃……啊……」
聚精會神聽着瓦蕾莉雅說話的克蘿蒂德,以冷血的表情靜靜地點頭。
「當然,神巫是以那個…『贖罪之主』象徵性妻子的身分來引導人們,將他們的信仰心──」
「──話說,」
「神之愛──」
狄米塔爾毫無滯礙地謹慎說道。克蘿蒂德完全找不到機會插嘴。
不過,若是學術性的論戰,瓦蕾莉雅則是束手無策。這令她十分不甘,都快哭了出來。心想要是哭了就真的輸了,只有這點她好不容易忍了下來。只能忍了。
他的話明顯透露出,希望瓦蕾莉雅他們稱讚海德洛塔的料理。不知是否因爲以薩克回國,沒有人防礙他的關係,這裏完全是西吉貝爾特的個人舞臺。
「非常簡單明瞭──這回答連剛進入初等學校就讀的小孩也容易理解。」
也就是說──瓦蕾莉雅犯了讓狄米塔爾瞪視,受卡琳她們擔憂的錯誤。
瓦蕾莉雅的眼睛也瞪得老大。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有那種職務。
克蘿蒂德緩緩將視線移向狄米塔爾。
波爾哈嘀咕着:「因爲我只能做到這點程度了。」然後,親自抱着葡萄酒箱朝玄關走去。
「────」
瓦蕾莉雅面對這個問題,腦袋一片空白。
然而,海德洛塔的王家堅持不承認這個事實,不僅將獨立之過去的親人稱爲叛亂分子,對於他們建立起的新國家,也終究主張是叛亂分子違法佔據的自國地方之一。順帶一提,亞默德十分重視與海德洛塔之間的關係,並不承認上述的新國家爲國家。
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邊的克蘿蒂德,凝視着瓦蕾莉雅:
「……!」
看起來相當坐立難安的瑪蓮娜,嘴邊沾滿醬汁,正想要說什麼的時候,克蘿蒂德卻漠視她的舉動,再次丟出問題。
克蘿蒂德很明顯地,是在試探瓦蕾莉雅。她想要確認瓦蕾莉雅的知識、洞察力到何種程度。
淡薄的笑容從克蘿蒂德的臉上褪去,浮現疑惑的表情。
「……您提到在瑟利巴發生的叛亂,那件事因柯斯塔庫塔猊下的活躍,已在早期被鎮壓下來,並非是什麼讓人心煩意亂的事。」
「是關於剛纔迪雅吉列夫猊下問的問題……本來問柯斯塔庫塔猊下那種問題就沒有意義。」
「柯斯塔庫塔猊下就連在魔法大國亞默德里,也被稱爲是十年僅有一人的才媛……這是個好機會,請務必讓我們聽聽猊下的想法。」
或許是覺得剛纔的一來一往報了一箭之仇吧,西吉貝爾特剛纔爲止茫然自失的表情一掃而空,正一邊嗤嗤訕笑一邊喝着葡萄酒。就連現在也差點要哼唱出歌曲來一般。
想起在魔法院學過的事情,瓦蕾莉雅以生澀的用詞講解。不過,這種事情只要進入神巫的修行,每個人都會最先學到,現任神巫的克蘿蒂德又怎麼會不知曉。即使瓦蕾莉雅隱約感受到她想要的並不是這種照本宣科的答案,她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雷頓特拉的教誨,會因接受者解釋的不同而各有所異。可以說有上萬種說法。所以,我能理解爲何需要有人向民衆解說。想必在貴國,這個職務是由迪雅吉列夫猊下來擔當吧。」
「兩位對近年的大陸情勢有什麼想法?」
「好了,那麼我再重新說一次……兩位猊下,歡迎你們來到海德洛塔。」
「是啊──特別是你們國家,最近纔剛發生叛亂吧?雖然說治亂興亡是世間常態,不過心裏沒個安穩吧?啊哈哈!」
卡琳語氣淡淡地,不過立刻將之化爲反擊。
一這麼想的瞬間,心臟又跳得更快了。不知道該如何補救,頭腦逐漸發熱了起來。
而有此感受的瓦蕾莉雅的直覺應該沒錯。比卡琳表情還貧乏的克蘿蒂德的眼瞳中,明顯浮現出輕蔑之色。
「呃……您……您說的想法是指……?」
「信仰雷頓特拉未必需要知識。只要全心全意相信就好。這種可說是耿直的信仰心,神明纔會給予恩寵。柯斯塔庫塔猊下,是體現那種神之愛的人物。」
「要是有事就傷腦筋了。所以要儘早採取措施啊。」
「昨天因爲是在夜營地,也沒有辦法充分待招各位,今晚我已命令廚師們大展身手。來吧,各位請享用。」
這傢伙又說出什麼鬼話了──瓦蕾莉雅瞪大雙眼看向狄米塔爾。這句話不僅嚇到瓦蕾莉雅,還有卡琳和佩託菈,更感到驚訝的是克蘿蒂德。

「站在民衆身邊,這個職務。」
──明明就能夠思索這種事情,卻完全浮現不出對關鍵提問的回答。
狄米塔爾搶先克蘿蒂德發言,繼續開始說:
何況瓦蕾莉雅也沒有打算故意對桌上擺放的料理挑毛病。賭上海德洛塔的威信──這麼說雖然是誇張了點,不過他應該是以接近這種想法的自尊心,命人準備各式各樣的料理。而這些料理確實也美味極了。
西吉貝爾特高舉葡萄酒杯,說出這段話。餐桌上的成員有西吉貝爾特和克蘿蒂德、瑪蓮娜三人,以及坐在他們對面的瓦蕾莉雅他們四人──瓦蕾莉雅和卡琳,還有兩名紋章官。
無論如何,卡琳的發言對西吉貝爾特而言,無疑是猛烈的嘲諷。明明己方長年爲叛亂分子所苦,竟然還無視那一點,提出瑟利巴的話題,西吉貝爾特也滿糊塗的。
然而狄米塔爾卻自信滿滿地,侃侃而談連瓦蕾莉雅自己都沒有聽過的她的立場。
「而且──真是非常對不起,說到因國內的叛亂分子而苦惱這件事,我國怎麼樣也比不上貴國。」
對不是學者的民衆來說,記載雷頓特拉教誨的書籍太過艱深。畢竟連瓦蕾莉雅都嫌麻煩而沒有好好閱讀。
「────」
「這個嘛……」
或許原本是預設成往來亞默德之間的政府特使住宿處,科特雷德的休息站與其說是旅舍,不如說有點像是貴族宅邸那樣的場所。正面有特意以高牆隔成的庭院,儘管離城鎮鬧區近,卻保障屋內適度的清靜。今天的住宿客似乎只有疾風騎士團與瓦蕾莉雅一行人,看來不須爲愛看熱鬧的民衆所苦。
「…………」
經過漫長沉默之後,克蘿蒂德靜靜地深呼吸,再次以那得意的表情緩緩點頭。
克蘿蒂德眼睛下方顫抖了一下,沉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瑪蓮娜。當時的瑪蓮娜──宛如松鼠一般將食物塞進嘴裏,鼓着雙頰──縮了一下肩膀。
「她看起來很好親近,想必也爲海德洛塔的民衆所景仰吧。」
「那是……當然。」
克蘿蒂德話語簡短地點點頭。不過,她至今爲止毫不動搖的沉着態度些許變了調,看起來有些難堪。再仔細觀察,西吉貝爾特也浮現出愁容。雖然不太清楚,不過看來對他們而言,似乎並不太歡迎別人提及瑪蓮娜。
西吉貝爾特親自在玻璃杯裏倒入葡萄酒,快速地轉換話題。
「──話說,你們覺得料理怎麼樣?還合胃口嗎?」
「喫得津津有味~」
佩託菈拉長語尾的語句,恰到好處地舒緩了原本緊張的氣氛。她大概是想營造出這種效果,才搶先第一個這麼回答吧。
於是,比現場的每一位都還先露出鬆口氣表情的瑪蓮娜,連忙用餐巾清潔嘴邊,開始談論今晚的料理。
「這……這個鹹派是海德洛塔的名菜,叫……叫作棺木派!是用派皮做成像棺木一樣的盒子,然後在裏面塞進用香料調味的小牛和羔羊的絞肉,去烤出來的東西──」
至今爲止一直戰戰兢兢看着克蘿蒂德臉色的瑪蓮娜,一旦解說起料理的事情,就變得能言善道了起來。看她的體型和之前的舉動,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這個少女真的很喜歡喫東西吧。
結果,談論雷頓特拉教誨爲何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晚餐的後半段得以一邊聽着連行家都自嘆不如的瑪蓮娜解說食物,一邊安穩地享受葡萄酒和料理。
總之──狄米塔爾幫了瓦蕾莉雅。
◆
雖然晚餐時克蘿蒂德的挑釁令人內心憤怒,不過料理本身無可挑剔。還是不要隨便跟喫不到同樣料理的貝琪娜說那菜色有多棒好了。
狄米塔爾被安排在瓦蕾莉雅她們的房間隔壁,他打開窗戶確認左右方。這裏是地上三樓,眼下有着一片整理得美侖美奐的綠色庭園。要是發生緊急狀況,或許有必要從這個高度抱着瓦蕾莉雅她們逃走。
喝了幾口自己從廚房要來的水壺裏的水,狄米塔爾在牀上坐下。
纔剛坐下,就聽見輕輕的敲門聲。
「…………」
狄米塔爾立刻再次站起,一邊嘆息着移開橫木,打開門。他猜想得出來者爲何人。
「……那個……」
「那個會不會……對女孩子來說有點失禮啊?針對外貌的部分──」
「你是說那個肉肉女?」
瓦蕾莉雅依舊紅着臉站起身來,朝門那裏走去。
頭點得特別用力的瓦蕾莉雅,走出走廊反手關上門的前一刻,似乎輕聲說了句「謝謝」,不過搞不好那是狄米塔爾聽錯了也說不定。無論如何,若打開一度關上的門,特地回問瓦蕾莉雅:「喂,你剛纔說了什麼?」這種話,也只會觸動她的神經,乾脆假裝沒聽到上牀睡覺肯定比較好。
「……如果你想向我道謝的話,那倒沒必要。」
瓦蕾莉雅兩手抵着臉頰,臉蛋染上紅暈、說話含糊不清。想必她沒料到自己竟會被如此稱讚吧。說單純是單純沒錯,但這種表裏如一、率直之處,對廣受民衆所愛的神巫來說是很重要的因素。
含含糊糊發牢騷的瓦蕾莉雅,看似有些害羞地俯視地面。明明就積極進取,偏偏只有這時候纔在客氣,根本稱不上是什麼美德。狄米塔爾皺起眉頭,手指向牀鋪。
「可是,那種名稱不該由我們自己取吧……?」
狄米塔爾本來想向她說──就算你跟我道謝也沒啥屁用,不過要是說了,這丫頭又要怒吼了吧。他可不想到他國丟亞默德的臉。
「唔……這……這個嘛,我有自信不會泄氣就是了……」
瓦蕾莉雅噘起嘴脣、眉頭深鎖。
瓦蕾莉雅狠狠仰頭瞪向狄米塔爾,但沒有反駁。她自己本身也不得不承認吧。
「夠了,快點給我回房間。」
「咦……?」
「……形容的好像比剛纔差耶?」
瓦蕾莉雅連忙按住自己的肚子,神態慌亂。
「無所謂。你就算現在纔來努力,也無法像卡琳大人那樣。不過,若是比單純的實力堅強,你或許有可能超越巴貝爾猊下。而且,我剛纔也說過了吧?」
「說……說什麼……?」
「咦!可……可愛?」
「那個……啊。」
「我想趁能休息的時候休息。有事就快說。」
「嗯──」
「總是沒有任何根據、自信滿滿傻笑的你,對同樣不理解艱澀教義的民衆而言,是比卡琳大人和巴貝爾猊下更好親近的存在。只要有像你這種人在,大家就很安心。」
「……你吵架能吵贏魯德貝克猊下嗎?」
聳了聳肩,狄米塔爾搖搖頭。
「要是這樣她還糾纏不休的話,就挑剔另一個神巫。」
「……這麼說來,我在兩年前左右胸部也是一口氣變大──」
「…………」
「因爲……」
「咦!爲……爲什麼?」
「……啥?」
「那個……剛剛啊,」
「對方如果想針對你沒見識的這一點攻擊,我們也只好搬出那位普約爾猊下的體型來攻擊。再說,對神巫而言那也是重要的事情吧。就是因爲對身爲神巫的自覺不足,纔會變成那種體型。是她咎由自取。」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項說:
「廢話。只要你縱橫的比例一改變,刻在你肌膚上的魔紋比例當然也會跟着改變。要是變形程度嚴重,會畫不出正確的魔法陣,必須修正。」
「我是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不過至今爲止你的魔紋應該配合你的成長微調過好幾次纔對。跟胖瘦無關,而是正值成長期的女孩,也有在某時期一口氣長高的情況。」
俯視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坐下的瓦蕾莉雅,狄米塔爾輕輕咳了幾聲:
「吵不贏。」
「不要老是在意那種小地方啦──總之,你只要懂得一般教養和社會常識就夠了。沒必要將腦筋花在難懂的事情上。我想本院長應該也沒有期待你擔任那種角色。」
「啊啊啊啊啊!不,不對!沒什麼事!」
「……有什麼事嗎?」
狄米塔爾吹熄燭臺上的燈火後,將身體靠在牀鋪的背板上,抱着賈基爾卡閉上眼睛。
「……這樣可以嗎?」
「那……那就是假話啊!話說,那個叫什麼?『無瑕之寶石』?我根本沒有那種稱號好嗎!」
「這麼說是沒錯啦……」
「……你那看似不滿的表情是怎樣?」
「我話先說在前頭……如果你像那個小姑娘一樣胖嘟嘟的,或是反過來瘦得皮包骨,我可不饒你喔。因爲最糟的情況,有可能得重新畫過全身的魔紋。」
「……好……好的。」
「這……這樣啊……嗯,我懂了。」
「沒錯。就是要攻擊她肥胖的部分。這麼一來,對方也不得不閉上嘴。」
「聽好了。好好記住這件事。然後,要是那個看起來個性惡劣的軍人神巫,想再主動挑起像是論戰之類的事,你就微微一笑說,那種事情交給魯德貝克猊下回答。」
「坐下。」
「……是……是這樣嗎……?」
「這裏可是隨時都在找機會扯亞默德後腿的那些傢伙的國家……自己的行動會直接關係到祖國神巫的評價,仔細思考過後再行動。」
狄米塔爾有些不耐煩,再次伴隨着誇張的嘆息聲,主動開口:
就算如此點頭稱是,也不接着說出來意。以瓦蕾莉雅倔強的個性看來也無可厚非吧。
狄米塔爾沒好氣地嘟噥,走回牀鋪。
在晚餐宴席上,瓦蕾莉雅單方面被克蘿蒂德壓着打,是狄米塔爾幫她解圍。她應該是爲那件事來簡短道個謝,不過既然無法坦率言謝,也只是浪費時間。
「咦?」
「──所以,她那邊就完全交給卡琳大人處理就好。」
「那不叫贏──總之,那邊的卡琳大人比較能言善辯是事實,而且照剛纔的過程看下來,要是克蘿蒂德要和你辯論,老實說,你完全沒有勝算。」
「少囉嗦,給我坐下。我們之後要去海德洛塔的首都,如果又發生像剛纔那樣的情形,爲了讓你沒有我陪在身邊也能突破困境,我非得讓你有自知之明不可。」
「好……好的……」
站在門前的果然是瓦蕾莉雅。她眼神上瞟注視着狄米塔爾,感覺有些忸忸怩怩。
「……總之,海德洛塔的第二位神巫,應該有一定的實力,不過似乎沒辦法維持體型。就自覺性不夠的神巫這層意義來說,應該是克蘿蒂德頭痛的根源吧。我想,她應該沒辦法忽視那一點來攻擊你,好好記清楚了。」
身爲神的妻子被要求要有美麗的容姿,而就其他意義層面,也要求常保美麗的身材比例。應該也可說,即使不是神巫,只要身爲魔法士,就有義務維持體態。
「啊,對喔……」
「那我這麼說好了。簡單來講,就是你比卡琳大人還要直率、笑容更加可愛。」
「……我知道了。」
「你是在說用餐時的事嗎?」
可能是在和卡琳及佩託菈一起同住的自己房間做比較吧,只見瓦蕾莉雅一邊東張西望、環顧那附近,似乎在慎選說詞的模樣。
「重要的是形象。神巫有象徵性的一面是事實,由我們稍微操作一下,又不會害誰不幸。」
向下看着胸口喃喃自語的瓦蕾莉雅,一副赫然反應過來似地抬起頭,迅速地環抱住胸口。
「不需要道謝。雖然在時間點上形成我像是在替你說話,不過輔助你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也沒說假話。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不要大聲嚷嚷。」
狄米塔爾惡狠狠地瞪向瓦蕾莉雅。
「……咦?」
「算有事嗎──」
「哎,那確實是有點捧得太過頭了,不過又沒關係。只要回到魯奧瑪後,再隨便傳出類似的流言,讓大家真的這麼叫不就好了……何況,巴貝爾猊下和魯德貝克猊下明明都有符合她們的別名,就只有你沒有,就立場來說站不住腳啊。」
「那傢伙的笑容背後感覺別有深意。雖然也有男人就愛那種類型,不過比較廣受男女老少喜愛的是你。只有這點是與生俱來的容姿和個性問題,所以就算卡琳大人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