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價值之物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7萬 字

感覺已經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但其實瓦蕾莉雅他們從抵達這個城鎮到現在,只過了六個小時而已。從天都還沒亮這點就可以知道。
不過,雖然跟剛到的時候差不多,城鎮裏還是一片寂靜,但周遭的氣氛已經大不相同。連瓦蕾莉雅也可以感覺得到,整個城鎮籠罩着一股緊張的氣氛。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肅殺之氣。
「……真是麻煩了。」
儘量壓低身體在屋頂上移動的狄米塔爾,發出咂舌聲後停下腳步。
在夜空下可以看見一點一點的火光,雖然天色很暗沒辦法看清楚確切形狀,不過可以看出前面不遠處有一道城牆,而城牆上有着數不清的營火。如果再仔細看,就能看見營火旁有許多拿着長槍的士兵在巡邏。
「我們到的時候不是這樣啊!」
瓦蕾莉雅壓低聲音說道:
「那是當然的啊。到這裏的時候,我們是從更北邊的舊城區翻越城牆,那裏是政府軍的勢力範圍。」
躲到屋檐底下後,狄米塔爾摸了摸脖子。被這樣揹着,讓瓦蕾莉雅發現這位少年似乎有着動不動就摸摸脖子的習慣。
「不過,要越過防衛線前往市政廳風險實在是太大了……這樣的話,強行突破這邊的城牆應該比較快。」
「強行……咦?在這種狀況下?」
「正因爲現在是這種狀況所以纔要強行突破。現在或許還好,但只要天一亮我們馬上就會被發現,而那些傢伙應該也不會想要再活捉你了。如果他們把我們兩個包圍起來並且同時放箭的話,我被射到就算了,但是在那種狀況下,我很難保護背上的你不被箭射到。」
「等、等一下!都這種時候了不要開玩笑好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現在或許還可以趁着夜色一口氣接近城牆並且翻越過去,然後直接逃進森林裏。」
「你、你能辦到嗎?」
「沒有我辦不到的事。不過浪費越多時間,風險就會越大。我剛剛也說過,只要天一亮就可能馬上被發現,而且我的體力也沒辦法一直維持下去。」
狄米塔爾從剛纔就一直揹着瓦蕾莉雅逃跑,雖然藉由魔法的輔助,他的呼吸並沒有因此而紊亂,不過還是有個極限。像這樣長時間持續維持發動某種魔法,雖然看起來沒什麼,但和使用一次看起來很壯觀的強力魔法相較,其實要來得困難許多。
輕輕摸了摸脖子之後,狄米塔爾站了起來。
「──走吧。」
「咦?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都還沒問我的意見──」
突然停下腳步的狄米塔爾把大劍往地上一插,接着便單膝着地跪了下來。
瓦蕾莉雅狠狠地瞪着對方,就像是在說:「那你到底想做什麼?」一般。
「也太亂來了吧……!」
但是若要這麼做,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不……這樣太礙事了。」
「唔──!」
狄米塔爾之所以會立刻放手,應該是判斷如果繼續懸在那裏,一定會成爲弓兵的絕佳目標。就像是強風中從側面打來的雨水一般,無數箭矢從城牆上飛了過來,而且不只箭矢,還有長槍混在裏面射過來。
瓦蕾莉雅在狄米塔爾背後拼命伸長脖子看着城牆方向。
在那一瞬間,被叛軍俘虜,倒臥在地下倉庫時的記憶浮現在瓦蕾莉雅腦海中。她想起拿着油燈進到倉庫的少年們,他們看着自己的猥瑣眼神。這不禁令瓦蕾莉雅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瓦蕾莉雅眼中的營火和點點星光都變成了一條線,下一秒,他們便衝進了一團枝葉當中。
狄米塔爾拔出藏在靴子裏的小刀,然後用小刀把射中大腿和腹部的箭,從箭身中間附近截斷。沒有一口氣拔出來的原因,應該是爲了防止更嚴重的出血吧。被刀或箭刺中時,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拔出來,可能會引起大量出血而加速死亡──這種常識瓦蕾莉雅也知道。
射中狄米塔爾的箭,並不是只有左肩那一支而已。腹部和右大腿也都分別中了兩支箭。每一支箭都插得很深,還一直有血緩慢地從傷口流出來。
「這……!」
「就是因爲你會亂叫所以才得多這一道手續。」
狄米塔爾冷冷地回應道,接着他把一塊布捲成長條狀打算捂住瓦蕾莉雅的嘴巴。
「沒、沒有射到我,是你、你被射到了啦──裏希堤那赫!有、有支箭插在你的肩膀上!」
「咿──!」
「什麼?咦?你說什麼?」
「……這次落地就不會像剛剛那麼平穩了。」
「到這邊就是……極限了嗎……」
「……目前是沒辦法做什麼治療。」
狄米塔爾整個人壓在瓦蕾莉雅身上,然後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真是抱歉接下來得照我的方式做了,以我現在的狀況來說,應該是沒辦法撐到跟粉紅鎧甲女會合了。我死掉就算了,不過這樣你也活不了。因爲現在的你不但受了傷,而且連魔法都沒辦法使用。」
「……!」
「呀啊!」
「那是我的身體,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雖然瓦蕾莉雅看不到說着這句話的狄米塔爾,是否和往常一樣露出冷冷的笑容,不過他應該是在冷笑吧。
不過瓦蕾莉雅隨即把這個疑問吞了回去。
「……你被射到了嗎?」
「我說落地的衝擊可能會讓你的側腹部感到很痛,忍耐一下可別哭出來了。」
但這時瓦蕾莉雅的屁股卻突然捱了一腳。
「在這裏!」
「…………」
狄米塔爾邊這麼斷斷續續地說着,一邊露出笑容,並且解開了可以把瓦蕾莉雅緊緊背在背上的斗篷。
「那你爲什麼要跟我說明那麼多?」
「不要……!」
「──接下來我要修復你的魔紋。」
狄米塔爾立刻站了起來,並且躲到樹幹後面。從他說話時比平常還低的音調聽來,應該是強忍着痛楚吧。
制止打算反駁的瓦蕾莉雅之後,狄米塔爾從屋檐下跳了出去。因爲身體左右搖晃,瓦蕾莉雅感覺側腹部又痛了起來。
在叛軍呼叫同伴的聲音中,還夾雜了箭矢飛過旁邊的風切聲。
狄米塔爾脫下左手的手甲,喀喀作響地拗了拗手指頭。
瓦蕾莉雅整個人被壓在地上,她壓抑住心中的不安對少年說道:
用顫抖的手把身上五支箭的箭身截斷之後,狄米塔爾把染了血的小刀收進刀鞘中,然後把剛剛脫下來的斗篷拿給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覺得自己視野中被營火所照亮的景色一直不斷地旋轉,可以看見上頭刻着魔紋的巨大凶器閃過眼前,以及噴着血被砍飛出去的士兵。
「什、什麼叫等一下啊──住手啦!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憑藉着魔法的力量,狄米塔爾在屋頂上朝着城牆快速奔跑。
「咦──!」
不過狄米塔爾立刻放手,一邊將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一邊從大約三樓的高度繼續往下掉。
「對方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放棄了……不久之後,他們就會湊齊人手,再次追過來──」
帶着金屬之間相互撞擊的尖銳聲響,狄米塔爾開始在城牆上的走道跑了起來。打倒了阻擋去路的士兵之後,狄米塔爾跳上城壁。
「噗──」
「這個小鬼──」
對於大部分魔法都是從指尖或手掌釋放出來的瓦蕾莉雅來說,右手手背上的魔紋非常重要。而刻印在胸口的魔紋,由於是四肢上所有魔紋的中樞,因此可說是同等重要。
狄米塔爾使勁地踏了一步,然後高高跳起。瓦蕾莉雅覺得自己有幾秒鐘浮在空中,隨即又感受到落地的衝擊。
還沒反應過來狄米塔爾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瓦蕾莉雅就感覺到自己又飛了起來,而且時間比剛剛還長。狄米塔爾一口氣從城牆上往森林裏面跳了下去。
所以要修復你的魔紋以作應急處理──狄米塔爾這麼說道:
狄米塔爾在城牆上落地,拿着長槍的士兵們見狀便一齊朝他衝了過來。
逃進森林裏的狄米塔爾,腳步很明顯地開始不穩,而呼吸也變得相當紊亂。
「你……你如果這麼喫力的話,把我放下來就好了啊!而且追兵好像也放棄了──」
「神巫也在!別讓他們跑了!」
「叫你不要亂叫你是聽不懂嗎?」
「爲什麼──!」
「……可惡……!」
「呀啊!」
「你的個性很好強是沒關係,不過待會可別哭哭啼啼的喔。」
「唔……!」
「怎、怎麼辦啦?這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跨坐在瓦蕾莉雅身上的不是別人,就是狄米塔爾。雖然她慌忙地想用兩手撐住地板用力掙脫,不過只要一用力側腹部就會感到疼痛。完全沒辦法把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狄米塔爾頂開。瓦蕾莉雅頂多只能回頭瞪着對方。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嘿咻……」
「……安靜一點。會被叛軍發現。」
瓦蕾莉雅一邊發出尖叫,一邊朝前面趴了下去。接着立刻感覺到有個重量壓到她的臀部上。
「你把我綁起來……到底想做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徵求你的意見。而且你就只是被我揹着跑而已啊。我會選擇經過判斷之後成功率最高的方式。」
瓦蕾莉雅看見突然射到自己眼前的箭,還有隨即噴出來的血液,讓她忍不住發出慘叫聲。
狄米塔爾有些生氣地說道,然後用剛剛的布條捂住瓦蕾莉雅的嘴巴。瓦蕾莉雅忍住側腹部的痛楚,拼命地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不過以她的力量根本沒辦法掙脫狄米塔爾的控制。
「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誤會,我已經說過自己是喜歡年紀比較大、體態更豐滿的女人了對吧?況且,有哪個笨蛋會在自己肚子一直流血,連呼吸都有點痛苦的狀況下,突然一時性起推倒眼前的女人啊?」
「……這麼說也對喔。那我下次就不說明直接採取行動了。」
「……如果有怨言的話等一下再聽你說。」
在被狄米塔爾揹着的這段時間,瓦蕾莉雅的體力恢復不少,雖然還是有點在意側腹部的傷勢,不過已經可以自己穩穩地站起來。接着,瓦蕾莉雅走到剛剛蹲下去就沒再站起來的狄米塔爾前面。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叛軍發現,因此不可能有時間把所有消失的魔紋再度連接起來,總之就先從比較重要的地方開始。只要先把右手手背跟胸部的魔紋連接起來,應該就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了。」
「如果有時間在那叫痛,還不如向雷頓特拉禱告。你應該比我虔誠很多吧?」
狄米塔爾伸出左手抓住比較粗的樹枝。雖然憑藉着魔法強化了腕力,不過身體本身的強度並沒有增加。如果從這種高度掉到地面上,即使不是直接撞擊到頭部,狄米塔爾的雙腳也會因爲承受不了兩人的重量和重力加速度而嚴重骨折吧。
對於因爲突然看到血而發出尖叫聲的瓦蕾莉雅,狄米塔爾很不耐地說道:
狄米塔爾揮劍打掉朝兩人射過來的箭矢跟長槍,但是在他爲了減緩落地的衝擊而彎曲雙腳,身體往下一沉時,伴隨着風切聲飛過來的一箭射中他的左邊肩窩。
「……不要亂動了,我又不是要把你給喫掉。」
「吵死人了啦。你想在敵人靠近前就告訴他們自己的位置嗎?」
「不要阻撓正在趕時間的人好嗎──」
「……?」
只要修復這兩個地方的魔紋,瓦蕾莉雅就能再次使用魔法。對於現在這種被叛軍追殺的窘境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消息了。
瓦蕾莉雅屈膝蹲下,她的視線沒有意義地四處遊走。
「──有人來了喔!」
「笨……你、你突然踢我做什麼啦!」
「把這個……鋪在那邊的地上。」
「那、那就放着不管嗎?就這樣子?」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
「等一下,喂──」
「你、你這傢伙……!」
瓦蕾莉雅抓着斗篷的兩角輕輕一甩,將之平鋪在地上。
狄米塔爾一邊低聲念道,一邊把瓦蕾莉雅的雙手拉到背後,並且用繩子綁起來。然後他又把瓦蕾莉雅的雙腿並起來,用繩子綁住膝蓋和腳踝部分。這樣一來,瓦蕾莉雅想要站起來都很難。
「你要躺下來嗎?等、等一下喔!」
被捂住嘴巴的瓦蕾莉雅吞了口口水。
可以模糊地看見除了營火之外,還有很多搖動的火把,城牆上也有許多士兵的身影。除了拿着長槍的士兵之外,也有拿着弓箭的士兵。
因爲將魔紋刻印到身體上的時候,會伴隨着有如刀割一般的痛楚。
而瓦蕾莉雅和其他想要成爲神巫的少女們一樣,從小開始便一點一滴地將魔紋刻印在身上。刻印魔紋的過程比一般魔法士要多上好幾倍,因此受不了痛苦而中途放棄的人也不在少數。就算是有好幾個紋章官在場,並且用魔法來減輕痛苦,刻印魔紋的過程還是令人難以忍受。
而現在就要在這裏再一次經歷那種過程。而且還必須完全託付給一個不久前纔剛剛認識,嘴巴很壞態度又傲慢,而且個性完全不合的少年。
紋章官雖然能修復神巫的魔紋,不過並不是完整地修復。如果只有一位紋章官的話,就不能在修復魔紋時同時緩和神巫的痛楚。如果用受傷來比喻的話,應該只能算是緊急處理而已吧。
簡單來說,狄米塔爾正打算要做的,就是在沒有麻醉的狀況下,當場進行簡單的手術。
當瓦蕾莉雅還在猶豫不決時,像是看穿她心中想法的狄米塔爾說道:
「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不過,你現在怎麼想都不重要,我要在自己意識還清醒的時候完成修復魔紋這件事。」
狄米塔爾說這句話時似乎帶了點自嘲的感覺,接着他便一把抓起瓦蕾莉雅被綁住的右手。
尖銳的痛楚立刻傳遍整個手背,這種痛就像是拿着刀子用削蘋果皮的方式,把一長條皮膚整片削下來。
「……唔!」
雖然被捂住嘴巴,不過瓦蕾莉雅仍拼命忍住不叫出聲,這令她整個身體都僵硬了。瓦蕾莉雅感覺自己的皮膚滲出了許多汗水。
「不要亂動……我已經多少中和你的疼痛了。」
狄米塔爾用力抓着瓦蕾莉雅的手,牢牢按住並且用手指在她手臂上畫出線條。爲了要逃離這極度的痛楚,瓦蕾莉雅不斷地扭動身體,不過狄米塔爾光靠腕力就把她製得無法動彈,並且繼續默默地進行修復工作。
因爲痛楚而使腦袋愈來愈不能思考,不過瓦蕾莉雅這時卻突然理解了狄米塔爾。
爲什麼要綁住自己並且還捂住自己嘴巴的原因。如果瓦蕾莉雅能夠自由活動,她應該會用連森林外都聽得到的聲音大叫,並且拼命地想要逃開吧。
開始之後到底經過了幾分鐘呢。
狄米塔爾終於站了起來。
右手已經完全麻掉,也因此修復到一半時瓦蕾莉雅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痛楚,這算是唯一的救贖吧。大概是全身肌肉都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所以就像是全力跑完很長一段距離般,感覺非常疲憊且滿身大汗。沒什麼布料的神巫「正式服裝」也完全被汗水濡溼,感覺非常不舒服。
「……接下來,只要再把胸部的幾個魔紋連接起來,就可以使用魔法了。」
這樣一來瓦蕾莉雅就可以自己緩和修復魔紋時的痛苦,也可以治療側腹部所受的傷。狄米塔爾邊說邊把少女的身體轉過來,變成仰臥的姿勢。
「…………」
因此瓦蕾莉雅只好想着魔紋修復好之後該怎麼做,並且緊咬捂住嘴巴的布條拼命忍耐。
「……試試看吧。」
「…………」
「糟糟糟糟糕……!難、難道是狄米塔爾先生被發現了嗎──!」
「如果你有想到這點,不如先幫我止血吧。」
「粉紅鎧甲女應該是和馬匹一起在原來的地方待命。會合之後就立刻返回聖都,不要再想去立下什麼無聊的功勞了。」
「通常應該……」
狄米塔爾連說話時呼出的微弱氣息中都帶着血腥味。
「怎怎怎、怎麼辦,如果在這種地方被敵人發現的話──肯、肯定會尿出來的啦!」
「爲什麼?」
不過光是這樣子,狀況就已經和完全不能使用魔法時大大不同了。
狄米塔爾的臉色就是這麼蒼白。
「我、我不可能把你丟在這裏不管啊!」
大概是感覺到瓦蕾莉雅的身體一瞬間突然變得僵硬,所以狄米塔爾笑着這麼說道:
大概是因爲精神方面的原因,所以貝琪娜相當頻尿,她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爲這個問題所苦。而她最後會是由叔叔來收養,這個毛病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因爲……我之後還打算要好好使喚你──」
狄米塔爾把手伸向瓦蕾莉雅的胸口,並且開始解開馬甲上的束帶。如果是不喜歡的男人對自己做這種事,應該會令瓦蕾莉雅感到極度厭惡纔對,但相當不可思議地,她並沒有想要抵抗。太過疲憊而且腦袋一片空白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就趕快和貝琪娜會合吧,裏希堤那赫大人──」
「如果是沒辦法止血就算了……不過不止血就帶我像這樣到處晃,難道是打算加速我的死亡?」

總之只要一緊張就會想要上廁所這件事,對正要迎接青春期的少女來說,是個相當致命的「隱疾」。
看見敵方士兵的動作變得慌張,讓貝琪娜也跟着緊張起來。當然,她對生理現象的忍耐力也已經到達極限。
不斷大聲抱怨的瓦蕾莉雅背向狄米塔爾,輕輕地動了一下右手。立刻就有魔力開始從胸口附近經過肩膀流向右手指尖。透過流動的魔力製造出魔法陣,就可以使用魔法了。
瓦蕾莉雅皺起眉頭,抓住狄米塔爾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
「……!」
可以聽到因爲衣服被液體浸溼而發出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聲音,但那並不是瓦蕾莉雅的汗水所造成,而是狄米塔爾的下半身幾乎全部都被鮮血染紅了。
「如、如果被逼到極限的話,人的意志力將可以自由控制肉體──好像聽過這種說法,不過那是辦不到的啦,叔叔!因爲我本來意志力就很薄弱啊!」
「這麼做是你的義務……」
緊握着可以將巴秋魯魯斯之力轉換成可怕戰力的戰斧,貝琪娜擺出戰鬥架式。
貝琪娜用手取下裝在腰部後面,伸縮自如的戰斧,透過頭盔縫隙凝視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雖然她不認爲本應在鎮裏面爭奪勢力範圍的敵人,會突然出現在森林深處,不過還是得預防萬一。
「唔咕!唔唔唔唔……!」
瓦蕾莉雅確實不喜歡狄米塔爾,而她也清楚知道對方同樣討厭自己。不過,瓦蕾莉雅不可能因爲這樣就冷酷地把狄米塔爾丟在這裏不管,自己一個人逃跑。狄米塔爾救出瓦蕾莉雅之後不顧自己的傷勢優先替她修復魔紋,雖然可以說這本來就是狄米塔爾的任務,不過瓦蕾莉雅無視狄米塔爾立刻返回聖都的意見,堅持要先斬後奏地抓住霍康,纔是一連串事件最根本的起因。
雖然花了點時間,不過狄米塔爾還是解開了束帶並且把馬甲往下拉。
「如果流了這麼多血,通常都會倒地不起吧……」
還沒來得及感到厭惡,疼痛又再次襲向瓦蕾莉雅。
「……呼。」
「不過啊──」
「嗯唔──!」
因爲只要看着現在的狄米塔爾,就會覺得擔心那種事情非常無聊。甚至會開始擔心他是否能夠完成修復魔紋的工作。
貝琪娜幫兩匹馬刷完毛後正準備休息一下,不過這時老毛病又犯了,讓她全身不斷冒着冷汗。
被半死不活的少年用這個理由反駁,讓瓦蕾莉雅一時語塞。
狄米塔爾割斷綁住瓦蕾莉雅手腳的繩子,並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過瓦蕾莉雅暫時還是躺在原地沒辦法動。
不過瓦蕾莉雅並沒有亂動。因爲即使瓦蕾莉雅再怎麼痛苦,狄米塔爾在做完基本的修復之前絕對不會停手。
◆
瓦蕾莉雅慢慢站起來,並且把捂住嘴巴的布條取下丟掉。
終於奪回主導權的瓦蕾莉雅滿面欣喜地回頭看向狄米塔爾,但卻被眼前的光景嚇了一跳。
「在那之前……」
「……!」
「想、想上廁所──」
雖然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不過實際上大概還過不到三十分鐘吧。
「不要動……不要亂動喔──」
「叫你不要說話了!那樣會消耗更多體力!」
「可、可是──」
「放心,重要的地方沒有露出來。」
「雖然理論上是那樣,但實際上卻不可能那麼做,這纔是人性吧!」
正當貝琪娜開始思考是否要偷偷去上個廁所時,感覺似乎從某處傳來了男人的聲音,這令她相當不安。貝琪娜撥開樹叢往城鎮的方向走去,並且偷偷窺視一下狀況,她看見城牆上有好幾個光點在移動。
這時從她背後──而且是相當近的地方──傳來了踩踏草叢的聲音。
「不要在那說些漂亮話,趕快逃吧……你不是、也很討厭我嗎……?」
雖然穿着鎧甲,不過貝琪娜還是能靈活地磨蹭着大腿強忍尿意。
「唔唔唔……狄米塔爾先生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瓦蕾莉雅把狄米塔爾的手臂放到自己肩膀上,然後把他扶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邁步前進。對於沒什麼力氣的瓦蕾莉雅來說,這麼做其實相當辛苦。
「你、你現在還在說那什麼玩笑話啊?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太不負責任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狄米塔爾靠着樹幹全身無力地癱坐着,並且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意思應該是爲了要確認魔紋是否修復完成,所以要瓦蕾莉雅試着使用魔法吧。
「──你的方法太粗魯了啦!好痛而且又好重!一點都不懂得體貼!如果這樣子還沒辦法使用魔法的話,我一定會再給你一巴掌!」
看見神情慌張的瓦蕾莉雅,狄米塔爾不禁露出苦笑,然後搖搖晃晃地坐起來。
如果想要止血,就必須把身體裏的箭頭拔出來纔行。對於根本不想看到血的瓦蕾莉雅來說,要幫狄米塔爾止血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能用魔法並且把自己的傷治療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趕快逃。」
貝琪娜因爲這不祥的預感而越來越沒辦法冷靜下來。但是當她察覺到原本還在悠閒喫着草的馬兒們,突然同時抬起頭來並豎起耳朵時,便立刻停住不再踏步。她感覺到有輕輕的腳步聲朝自己走過來。
狄米塔爾像是念咒語一般反覆說着「不要動」。而他的右手開始浮現出藍黑色的複雜紋路。修復魔紋其實也是一種高難度的魔法。
「……要說連接起來了確實是沒錯啦。」
狄米塔爾再次跨坐到瓦蕾莉雅身上。
「不要說話!」
瓦蕾莉雅撿起斗篷大略擦了一下全身上下的汗水,往上拉好馬甲之後大步走向狄米塔爾,然後使盡全力地打了他一巴掌。
「大量失血的人就不要那麼多話……」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爲狄米塔爾並沒有帶給瓦蕾莉雅恐懼或是猥瑣的感覺。跟被關在倉庫時進來的叛軍士兵感覺完全不同。
「趁、趁現在趕快脫掉鎧甲然後──呀啊!」
感受到痛楚的範圍比剛纔大了許多。
回到馬匹那邊,貝琪娜喀鏘喀鏘地踏着地面。
「……你要做什麼?」
「……活着回去,然後向本部長報告敵人會使用這種可以消除魔紋的魔法。這是最重要的事。」
狄米塔爾的指尖在瓦蕾莉雅雪白的肌膚上來回滑動。淡淡的紅色線條從胸口開始往鎖骨附近延伸,並且通過肩膀和右上臂,最後和指尖的魔紋連結起來。
瓦蕾莉雅從腦海中搜尋出治癒魔法的魔法陣,藉由魔法緩和側腹部的疼痛。發熱和疼痛漸趨和緩,呼吸時也變得輕鬆多了。
「我會把你帶回去……!」
若要使用高等的魔法,需要同樣程度複雜的魔法陣──也就是魔紋。不過若是藉由移動魔紋來引導魔力的流向,即使只擁有簡單的魔紋,也一樣能描繪出複雜的魔法陣。現在的瓦蕾莉雅必須透過這個方法,才能使用較爲高等的魔法。
少年打算解開馬甲束帶的手被血染成深紅色。在解開束帶時,狄米塔爾好幾次把手放到腰際擦拭,應該是爲了把會讓手指變滑、而無法順利解開束帶的鮮血擦掉吧?
「我死在這裏沒什麼關係,不過讓你死在這裏就大事不妙了。所以趕快用最低限度的魔法替自己療傷到可以逃跑的程度……別磨磨蹭蹭了,趕快和粉紅鎧甲女會合,然後逃離這裏──」
狄米塔爾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終於鬆了一口氣的瓦蕾莉雅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突然驚覺因爲戰袍和洋裝都被搶走,因此身上只穿着被汗水和鮮血濡溼的馬甲和熱褲而已,如果就這樣不換衣服一定會感冒的。得趕快回到擺行李的地方換上乾淨衣服纔行。
「你、你這個人實在是很奇怪耶!」
滿是汗水的肌膚被晚風一吹,瓦蕾莉雅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身體也跟着抖了一下。
「這兩件事情是互不相關的。」
「你是笨蛋嗎?」
狄米塔爾再次將身體靠到樹幹上,這時瓦蕾莉雅抓住他被血染紅的領子並且說道:
「不、不會吧!我沒有那麼用力啊……雖、雖然是使出了全力,不、不過也不至於會這樣啊……」
「……你剛剛說什麼?這算是拐彎抹角的告白嗎?」
很明顯地是大量出血。
「不要說那種蠢話啦……!」
到目前爲止自己都一直被狄米塔爾玩弄於股掌之中。不論是被取笑不知世事,或是明明自己地位較高,卻一天到晚被指示做這個做那個,還是被踢了屁股又被摸了胸部等等,完全沒有任何好的回憶。
而且如果在這裏丟下狄米塔爾不管,不但會因爲沒辦法報復他而覺得很不甘心,在往後的人生中還得揹負着他爲了自己而犧牲的擔子。這對瓦蕾莉雅來說,一定比現在扶着的狄米塔爾還要令她感到沉重吧。
「……如果你那麼討厭我,爲什麼還要不惜生命地保護我呢?雖然你說那是爲了讓自己出人頭地,不過如果連命都丟了,立下再多功勞也沒有意義不是嗎?」
「因爲我只是個缺點很多、沒有價值的人。」
「──什麼?」
確實,狄米塔爾在性格方面有很多缺點。不過以身爲一位戰士的角度來看,他擁有很強的實力。瓦蕾莉雅不懂他爲什麼要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因而皺起眉頭。
「我之所以能夠獲得這個職位──或許應該說我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都是靠路奇烏斯和阿姨幫忙。所以我一定要輔助你完成這次任務,這樣纔不會讓路奇烏斯沒面子……都是因爲你的獨斷專行,所以事情纔會演變成這樣。」
「真、真是對不起了呢。」
「你不用道歉……神巫自行判斷狀況採取行動是被允許的,我的任務就是在這個前提下好好地引導你。不過在這次任務中沒辦法即時阻止你,就是我的問題了。」
「……聽到你這樣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反而感覺好像是在說我既任性又孩子氣。」
「你確實只是個小鬼啊。」
狄米塔爾面帶笑容地說道:
「總之,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把你安全送回聖都就是我的任務。即使我會丟掉性命也一樣……以一位紋章官來說,這樣也算死得很光榮吧,這樣也不會讓路奇烏斯他們沒面子。」
「所以說──」
「你不用在意……因爲就算我死了,那也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路奇烏斯他們。」
「我說你啊……!如果還有閒功夫在那說嘴,就給我打起精神好好走!」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叫你丟下我──」
「我跟你說!」
瓦蕾莉雅打斷了狄米塔爾已經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說話聲,然後接着說道:
瓦蕾莉雅不自覺地抬頭看向狄米塔爾,不過他卻把頭撇向一邊不發一語。
「……路奇烏斯是阿姨的獨生子,不論你再怎麼努力,他都不可能入贅柯斯塔庫塔家吧?」
「沒什麼──」
「一定得在這裏把追兵全部解決掉纔行吧?還是你要把我留下自己先跑?」
狄米塔爾這麼說的同時大劍一揮,巨大的火球便朝叛軍飛去。
「她是誰……?」
「他、他們還有其他同伴嗎?」
紅色的火光還沒消失,狄米塔爾便把大劍收進劍鞘,並對瓦蕾莉雅說道:
「通常得花上跟刻印魔紋相同,甚至是還要更長的時間。能夠在一瞬間消除魔紋,那應該是使用了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魔法』。你覺得呢?」
「──狄米塔爾大人。」
東方的天空終於開始變亮,刺眼的陽光穿透樹葉灑進森林之中。
「我只是讓你瞭解現實情況而已──還有,講話小聲一點。」
遭到從意料之外方向來的突襲,叛軍士兵們紛紛亂了陣腳。
收起笑容,路奇烏斯恢復正經的表情開口問道:
「……快跑。」
就像是個信號一般,叛軍士兵們一口氣從黑暗中衝了出來。
「真是的……!不要一直對我下命令好嗎!我的地位可是比你高喔!」
「那傢伙太好懂了,心裏想什麼事情全都會寫在臉上……如果你跟她相處個半天的話,應該也能立刻看出那個小丫頭心裏在想些什麼。」
「沒錯吧?對、對我來說,你是死是活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不過,爲了我和路奇烏斯大人兩人的未來,不得不勉爲其難救你──聽懂了的話就趕快往前走!」
「差不多該讓我休息一下了吧──」
傷口的疼痛漸漸退去之後,狄米塔爾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路奇烏斯對他問道:
「可、可是──」
「──結果,那個會讓魔紋消失的魔法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呢?」
「……我不是才說過不可能把你丟在這裏嗎!我再強調一次,這都是爲了路奇烏斯大人!」
狄米塔爾靠着樹幹,用手拿起路奇烏斯帶來的上等起士和培根大口咬了下去,然後喝了口紅酒。
瓦蕾莉雅跑到狄米塔爾身旁,大大地揮動着右手。
拔出一直刺在身體裏的箭頭,從傷口又冒出大量鮮血。路奇烏斯脫下手套,並且把手放在傷口上,他的右手開始出現柔和的光芒,而狄米塔爾的傷口也慢慢地癒合了。
狄米塔爾制止舉起了右手的瓦蕾莉雅並且笑着說道:
狄米塔爾站在瓦蕾莉雅身後保護她,把朝兩人飛來的箭矢一一打落。
「應該不會再追過來了。如果要繼續追擊我們,應該也會先回去湊齊兵力。」
「是啊。」
「──!」
就像瓦蕾莉雅家裏的女僕們一樣,緹雅拉着裙角恭敬地行了個禮。從姿勢看來她確實是個女僕,不過瓦蕾莉雅從來沒見過這種「戰鬥型」女僕。至少柯斯塔庫塔家的女僕們,是不可能會去舞刀弄槍的。
瓦蕾莉雅的手在空中揮舞,並且創出了照亮四周的火焰噴向叛軍士兵,士兵們見狀嚇得往後退。
「──消除魔紋這件事,只要是紋章官應該都有辦法做到對吧?」
瓦蕾莉雅看了看眼前這位美女又看了看狄米塔爾,然後歪着頭問道:
「我沒有親眼見到,關於那個你去問猊下吧。」
「唔哇──」
「我、我不是擔心那個。不過剛剛的箭──」
「你明明心裏就是想挖苦人家才這樣叫的。」
狄米塔爾靠着插在地上的大劍不斷喘氣,同時回頭對瓦蕾莉雅說道:
「咦?」
「不要慌張。」
「我也不知道母親她到底在想什麼。說不定,她只是想看看你或是瓦蕾莉雅小姐得知這種組合後慌張的模樣吧。」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已經瞭解瓦蕾莉雅小姐到這種程度?」
「你完全沒在聽別人說話耶!」
「唔啊!」
「這對猊下來說還真是悲喜參半呢。」
「一定會在意吧!」
瓦蕾莉雅花了比平常稍久的時間,創出了一個大火球並且丟向追兵們。
這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了無數箭矢。
「或許你會在意,不過我不會。」
大概是害怕狄米塔爾的肉搏能力,許多士兵拉遠距離打算用弓箭射擊,不過他們紛紛丟掉了手中的弓。因爲被瓦蕾莉雅的火球擊中後,弓弦都燒斷了。
「瓦蕾莉雅大人,我的名字叫做緹雅.克爾奇克。」
瓦蕾莉雅再次扶着狄米塔爾在森林裏步行,過了大概不到三分鐘,前方樹叢裏突然出現一個纖瘦的人影。
「你、你打算應戰嗎?」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耶。」
狄米塔爾有些疲憊地舉起大劍,用左手支撐着劍身並且用劍鋒畫出魔法陣。他握住劍柄的手腕出現藍黑色線條,並且通過手掌一直延伸到劍鋒。
「不要在意。」
「哈哈……就當我是開玩笑的吧。」
「是這樣嗎?」
「算是……趕上了嗎?」
「聽起來就是在挖苦人家喔?你應該是一直猊下、猊下這樣叫她吧?」
◆
「我也不知道呢──總之,是接到你的通知之後才趕過來,不過有趕上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
「……應該不只你一個人吧?」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位穿着輕裝皮甲的女性。古銅色的肌膚配上一頭黑髮,這樣子的人在亞默德其實並不多見。水潤的眼睛中蘊藏了堅定的意志力,是個相當有個性的美女。從她揹着小型弓和箭筒這點看來,剛剛放箭偷襲敵方士兵的人應該就是她了吧。
「那爲什麼選了我當她的專屬紋章官呢?阿姨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吧。」
「隨你怎麼說,我們要被追上了喔。」
「我沒有丟下你不管,也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路奇烏斯大人喔!如果是因爲我而害你死掉……路奇烏斯大人對我的印象一定會變差!」
「……趁現在趕快走吧!」
「是啊。」
狄米塔爾一邊請路奇烏斯幫忙在上半身受傷處纏上繃帶,一邊喃喃念道。
「原來如此……這樣纔像你嘛。」
「哪副德性?」
「是的,少爺他也來了──雖然我很反對。」
「不過……不可能在一瞬間就讓魔紋消失。」
「你也太囉唆了吧……!」
「咦?」
「……如果沒有遠距離武器的話應該有辦法逃得掉,趕快逃吧。」
亂了陣腳的士兵們根本沒注意到狄米塔爾準備發動魔法,因此根本來不及閃避,直接被狄米塔爾的魔法命中。
如果抓到了犯下罪行的魔法士,通常都會消除他身上的魔紋。如果維持能夠使用魔法的狀態,即使關進監獄裏,應該也能輕鬆逃脫吧。
「呃……你、你說這話還真是不中聽呢……!」
趁着這個機會狄米塔爾一口氣衝了過去,只見大劍一揮,好幾個士兵立刻噴出鮮血倒地,剩下的士兵們其戰意也開始動搖。
「──總之請往這邊走。少爺和貝琪娜小姐正在那邊等着我們。」
不知道是什麼事令他覺得有趣,路奇烏斯邊笑邊站了起來,拍了拍狄米塔爾的肩膀之後走向樹叢另一邊。
「是路奇烏斯他們家的女僕。」
狄米塔爾輕輕推開瓦蕾莉雅,拔出腰際的大劍迅速一揮。隨即便發出了鏘的一聲,一支被砍成兩半的長槍掉落在少年腳邊。
「你對瓦蕾莉雅小姐也是這副德性啊?」
「真有你的,只受到這點傷。」
「你說少爺……路奇烏斯大人也來了嗎?」
「我覺得猊下是尊稱啊,我這樣稱呼她怎麼會聽起來像是挖苦呢?」
像是拖着身體一般,狄米塔爾轉身開始邁步前進。
「──其實我也是覺得你跟瓦蕾莉雅小姐一定合不來。那種個性好強的女孩子,我想應該不是你的菜吧。」
狄米塔爾發現路奇烏斯從下往上看着自己,便撇開視線、閉上眼睛。和只會使用戰鬥魔法的狄米塔爾不同,路奇烏斯能夠使用各式各樣的魔法,這份才能應該是遺傳自母親吧。
路奇烏斯壓低聲音說道,然後笑了起來。
「還好啦。」
靠着緹雅的幫忙,把身體清洗乾淨並且換上備用禮服的瓦蕾莉雅,梳理一頭長髮時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雖然禮服還是很薄,感覺有點沒辦法定下心來,不過總比穿着被汗水跟血水濡溼的衣服好。
◆
「沒辦法了,在後面掩護我!」
「……話說回來,爲什麼路奇烏斯大人會來呢?」
「因爲接到了狄米塔爾大人寄給他的信吧。」
「咦?狄──裏希堤那赫大人的信?」
瓦蕾莉雅梳着頭髮的手突然停住,並且望向正把枯枝折斷丟進營火裏的緹雅。
「那傢伙寄出過那種東西嗎?什麼時候寄的啊?」
「我沒看過信的內容所以並不知道……不過,信好像是從庫羅姆丹鎮寄出的。」
「別看他那樣,那傢伙對於小事還是很細心的,瓦蕾莉雅小姐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啊──」
被路奇烏斯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瓦蕾莉雅慌忙地抓起斗篷披到身上。
「請問已經換好衣服了嗎?」
「是、是的,請進。」
「那就打擾了。」
得到許可後,路奇烏斯撥開樹叢走了過來。
「請問……裏希堤那赫大人呢?」
「小狄在那邊喫東西喔,傷勢也已經沒有大礙了。」
路奇烏斯走到營火旁坐下,並笑着說道:
「──其實小狄是在庫羅姆丹時,用信鴿通知我的喔。」
「難道說……那傢伙是用飛鴿傳書叫路奇烏斯大人過來的嗎?」
「信裏面並不是明講要我過來一趟,主要是寫了關於在庫羅姆丹時從行商人口中得知,有關瑟利巴的情報……還有關於你的事情。」
一聽到狄米塔爾寄給路奇烏斯的信裏,有寫到關於自己的事情,瓦蕾莉雅不禁緊張了一下。
「……瓦蕾莉雅小姐你也應該已經知道,所謂的神巫首次出任務是什麼內容對吧?」
「如果少爺想要這麼做的話,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是的。目前魯奧瑪應該已經派出精銳部隊準備救援瑟利巴,接下來只要交給他們就好了。就算只有把反叛軍首領會使用能讓魔紋消失的魔法這個情報帶回聖都,也已經算是大功一件了。因爲這讓我們得知了有新的威脅存在。」
「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路奇烏斯看向狄米塔爾。看來這兩人之間似乎有着容不下他人的強烈羈絆。
不過,感覺自己就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
「爲、爲什麼要向路奇烏斯大人報告這種事情呢!」
「這樣啊。那今天就先休息到傍晚,等天色暗下來再行動吧。」
「我知道你會生氣,不過這已經不是光靠神巫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了。這跟你是不是新手無關,而是因爲這次事件的規模已經大到可能會動用軍隊。」
「──馬兒們已經喝完水了喔!」
瓦蕾莉雅的臉頰變得更紅更熱。又是說要辭退神巫、又跑去跟路奇烏斯大人哭訴,這個父親到底要阻撓女兒到什麼程度他纔開心啊。
「那是……在這種狀況下也沒辦法吧。而且也還有預備的啊。」
「──大家都很仰慕的路奇烏斯大人,會私底下幫助我們喔。」
一聽到狄米塔爾那麼說,瓦蕾莉雅便反射性地搭腔,不過她的心中立刻察覺有異。這就像是狄米塔爾爲了配合自己的任性而提供支援射擊一樣。對於又欠他一個人情這點,瓦蕾莉雅感到相當不甘心。
「路奇烏斯。」
貝琪娜轉頭看向路奇烏斯。跟着貝琪娜的視線,瓦蕾莉雅也跟着看向路奇烏斯,當她看見這位美青年臉上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後,不禁皺起眉頭。
「難道你打算……」
「沒錯──小狄信裏寫說,當你知道這件事之後,說不定會因爲生氣而做出衝動的事。」
老實說,瓦蕾莉雅並不想就這樣回去。這樣放着霍康不管,就表示自己輸了,也等於是雷頓特拉的敗北。如果心裏有這種想法,無論本院長或皇太子再誇讚自己,都只會令人感到更空虛而已。
「那當然──是用我的雙手親自逮到那位名叫霍康的叛軍首領──」
「路奇烏斯大人……?」
路奇烏斯看着興頭上的狄米塔爾不禁露出苦笑,不過當他察覺到緹雅的視線時,便輕輕咳了一聲然後說道:
緹雅冷冷地回答道,語氣中感覺有點不高興。不過,她一瞬間瞥向狄米塔爾的視線中,似乎對這位嘴巴很壞的少年帶着敵意,那大概是源自於嫉妒吧。瓦蕾莉雅之所以會知道這點,或許是因爲她自己也會嫉妒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之間的感情。
「瓦蕾莉雅小姐?怎麼了嗎?」
「路奇烏斯大人……我還──」
「因爲收到了這樣的信,所以我也開始思考。」
瓦蕾莉雅聽到貝琪娜這句話感到有些不解。
路奇烏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開口道:
瓦蕾莉雅可以理解路奇烏斯所說的事。而且狄米塔爾也說了同樣的話。
當瓦蕾莉雅正要說出:「我還不打算回去」時,一個毫不顧忌的聲音插了進來。
「出發?」
「喂!小狄,在本人面前不要講這種話好嗎?」
「並不是沒有方法吧──只要以霍康爲目標就好了,不用和所有叛軍交手。」
狄米塔爾又再次打斷了路奇烏斯的話。
似乎是看出瓦蕾莉雅心裏在想什麼,路奇烏斯像是要安撫她般地這麼說。
狄米塔爾大口喝了幾口紅酒之後,用手指着瓦蕾莉雅說道:
「也就是說……來到這裏其實跟騎士團的任務無關……?」
看着面露笑容這麼回答的路奇烏斯,瓦蕾莉雅的心情很複雜。雖然是父親多管閒事,不過路奇烏斯會像這樣擔心自己而跑來,令瓦蕾莉雅感到很高興。不過對於路奇烏斯來說,比起瓦蕾莉雅,他應該是爲了狄米塔爾纔會跑這一趟。
「考慮到你的個性,小狄他猜想你絕對不會滿足於這種安排好的任務,而且還會因而發怒。一旦事情變成那樣,不知道你會不會乖乖地返回聖都。如果你不想的話,或許得把你打昏硬拖回去,但他沒辦法判斷到底能不能這麼做……小狄爲了這件事相當猶豫。」
路奇烏斯看着刺眼的朝陽這麼答道。
「我怎麼可能拒絕嘛。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像你這種人纔會拒絕瓦蕾莉雅小姐的請求。」
腰際掛着裝紅酒的皮袋,狄米塔爾一邊舔着大拇指一邊走了過來,然後在路奇烏斯旁邊坐下。
「呃──」
「咦?不是準備要回去了嗎?」
可是,只有瓦蕾莉雅一個人的話,又什麼都辦不到。在這次任務中,瓦蕾莉雅所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自己沒有自己所想得那麼萬能。
「還沒辦法回去吧。」
「令尊真是一心爲女兒着想啊。令我也非常感動。」
「──你要去哪裏啊?」
「是啊。」
「關於這件事應該不會出動封印騎士團,而這也是如同我親弟弟般的小狄第一次出任務,所以就想說過來看看情況……不過以目前的狀況來看,結果是好的。從各方面來說,都算是運氣不錯吧。」
「我、我──」
「因爲殿下是個一旦決定要做就不會猶豫的人,如果已經出兵的話,大概明天深夜就會抵達這裏。」
「家、家父他跑到路奇烏斯大人家裏去了嗎?」
「──聽好了,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儘量利用,你現在還客氣什麼呢?現在的你,也沒有立場去顧什麼面子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要我乖乖回去?」
「小狄,已經喫飽了嗎?」
「可、可是──」
「又不是要他拿命去換,只是請他幫點小忙對吧。路奇烏斯人很好所以一定不會拒絕的。」
「瓦蕾莉雅小姐,雖然很不好開口,不過……今天就先返回聖都吧。」
狄米塔爾看向瓦蕾莉雅並且露出挖苦她的笑容。
「我家猊下似乎想要華麗且高調地完成神巫的初次任務,光是帶個情報回去聖都,應該是完全無法滿足她吧──不是嗎?」
「所以就說你是個笨蛋嘛。」
「小狄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要回去的話現在就──」
「……我的猊下怎麼看都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樣子。」
「光是這樣應該不夠吧?」
「……那麼,瓦蕾莉雅小姐打算怎麼做呢?」
「那、那傢伙到底寫了些什麼?」
大概是注意到瓦蕾莉雅的表情有點不對,路奇烏斯因而訝異地開口問道。
「那你打算拒絕?」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瓦蕾莉雅頓時語塞。
「他沒有寫你的壞話啦……嗯,不知道該說那是非常客觀的感想,還是關於你個性的報告呢。」
「真是的……」
狄米塔爾在滿是繃帶的上半身披上黑色的衣服,然後用下巴指了指瓦蕾莉雅。
「他都這麼說了,高興一下吧,猊下。」
瓦蕾莉雅不自覺地吞了一口氣。

「咦──?」
牽着四匹馬的粉紅色鎧甲走了過來。鎧甲少女和路奇烏斯會合的時間,比瓦蕾莉雅他們要來得早了許多。和整個晚上慘到不行的瓦蕾莉雅形成強烈對比,少女和往常一樣精神飽滿、情緒高昂。
這已經跟是不是神巫的初次任務無關。如果就這樣回去聖都,就如同自己敗給了霍康一般──也就等於神巫的權威敗給異教之神,想到這點就令瓦蕾莉雅無法接受。
「……就、就是這樣。不好意思,緹雅你也要留下來陪我們了。」
「就是出個簡單任務來累積功績和經驗對吧?」
「是的。如果被母親知道了,她一定會生氣吧。我本來應該是要待在家裏待命,以備發生什麼緊急狀況。」
「都這麼說了,怎麼辦呢?」
「確實,如果能做到這點,或許就能避免無謂的流血來結束這場叛亂──」
「──而且,陛下御賜的戰袍和寶劍也還沒取回來。」
瓦蕾莉雅因爲感覺到很丟臉而低下頭來。自己的反應完全被狄米塔爾料中,就好像自己非常沒有深度一般,這令她感到非常丟臉。
「沒、沒錯!就是那樣!路奇烏斯大人!」
如果想給霍康一點顏色瞧瞧,就得藉助狄米塔爾的力量。可是若再次以自己的情感爲優先考量,讓狄米塔爾疲於奔命,瓦蕾莉雅實在不知道這麼做到底好不好。畢竟自己曾因爲這樣而害狄米塔爾差點送命。
就像是要她做決定一般,狄米塔爾看向瓦蕾莉雅。
「……這下麻煩了呢,照理說我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你覺得軍隊大概什麼時候會抵達?」
看到瓦蕾莉雅慌張地拒絕路奇烏斯的協助,狄米塔爾立刻開口罵道。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沒頭沒腦地罵笨蛋,不過聽多了還是令人生氣。
「……瓦蕾莉雅小姐,我剛剛也說過了,只要回聖都告訴大家:『有可以消除魔紋的魔法存在』這件事,就算是大功一件了。在進攻叛軍之前如果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將會大大減低救援部隊所受到的損害──」
「不!我不能再給路奇烏斯大人添麻煩了──」
像是要打破三人之間的沉默一般,路奇烏斯開口說道:
「──而且正好那時候令尊剛來過家裏,跟我說他非常擔心你,因此我才決定要過來一趟。」
路奇烏斯並不是穿着封印騎士團的制服,而是樸素的黑色服裝。他露出苦笑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