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落的季節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 嬉野秋彥 · 1.3萬 字
比託
企圖藉由政治聯姻與策略,
在
亞默德
稱霸的
神聖同盟
中拓展爲第二勢力。
卻因爲送去迷惑
皮卡比亞王
的
寵姬耶希卡
驟逝,
而急速失去對皮卡比亞的影響力。
儘管承接
貝爾度
轉讓
神巫
名額一事的約定仍然有效,
但前提是必須擁有足夠力量的神巫候選人存在,
如今擁有比現任神巫
蘇古娜
更強大力量的
英格薇德
已死,
在背後操縱一切的
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
的陰謀
開始一點一滴地瓦解。
比託的加拉斯霍爾特大主教座堂,相當於亞默德魔法院本院兼布拉達嫚特離宮那樣的地方,姑且不論規模有多大,其壯麗的程度都凌駕上述兩處。大聖堂、衆多的禮拜堂、圖書館,以及在這裏學習的人們所居住的宿舍,都集中在這座大主教座堂,說是比託的信仰與學問之一大中心地也不爲過。
原本比託的大主教——也就是神巫九年的任期幾乎都只在王宮內部生活,唯有對民衆宣揚教義時,纔會造訪這裏的大聖堂。換句話說,這座聖堂大部分的時間都沒有主人。將自己的養女接二連三送去當神巫候選人,暗地裏獲得權力的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爲了提高大主教的權威,在三年前進行大裝修,然而這座大聖堂一整年卻有大半的時間沒有神巫造訪,也禁止民衆出入。
過去幾乎沒有人如此揮霍無度,證明了哈拉德擁有不可動搖的絕對權力。他藉由成功地讓自己的妹妹與比託的王弟政治聯姻,將自己的權力擴展到如此地步。
而他的養女們接連不幸死亡,可說是造成此形勢漸漸改變的主要原因。
「……沒想到老夫竟然必須整夜面對你到天亮啊。」
「我也不願意啊。如果您不滿的話,去當王宮那邊的護衛就好。」
哈拉德啜飮着用熱水稀釋的蜂蜜酒,抬眼望向老將。
「那可不行。」
比託四公之一,大將軍尼爾斯•霍格森,拍了拍放在桌上的銀色頭盔,豪爽地笑道:
既然替代人選的英格薇德已死,哈拉德也無法剷除蘇古娜。並非沒有其他能立刻就任神巫的優秀候選人,而是因爲已經決定明年春天由蘇古娜代替貝爾度最後的神巫擔任她的職務。因此即使哈拉德再怎麼不高興,也無法暗殺蘇古娜,只能允許她回國。
另外,英格薇德的死勢必也與亞默德有關。
哈拉德望着太陽穴上冒出青筋的霍格森,輕輕笑道,隨後擺出嚴肅的表情,發出嘆息。
「——我終於明白你說什麼都不讓猊下回王宮的理由了。」
聽見老將霍格森說的話,服務兩人的女僕們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
「還不清楚……不過,有人看見猊下休息的宿舍,牆壁有一部分崩塌,掉進濠溝裏。」
哈拉德眉頭一皺站起身後,便走出談話室,他天鵝絨質的法衣衣襬隨風飄動。
「唔……」
「那我還是別再繼續喝酒比較好。」
就在這個時候,某處傳來有東西崩塌的轟然巨響。
到數個月前爲止,哈拉德的計策有八成進行得十分順利。
「真是個不幸的意外。」
「實在看不出會是個企圖暗殺神巫的年輕人——」
「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什麼?」
而她之所以會醒來,是因爲聽見了有重物掉落地面的聲音。
蘇古娜一反慣例,這數個月來不是在王宮,而是在這座大主教座堂的宿舍一室生活。這可說是蘇古娜公然表示對哈拉德的反抗心吧。霍格森自命爲是蘇古娜的保護者,召集男女士兵到這座大主教座堂擔任她的護衛。
哈拉德嘆了一口氣並且揮了揮手讓女僕們退下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從窗簾縫隙看見的黑夜。
霍格森微微抬起腰,哈拉德單手製止他,說道:
不過,哈拉德的計劃,卻因爲他的養女蘇古娜的逃亡騷動而瓦解。想強行帶回蘇古娜的英格薇德喪命一事自然不用說,但同時期——偏偏在這個時機——耶希卡竟然驟逝,可說是最大的打擊。
三年前纔剛修建過一次的牆壁,不可能在沒有發生地震的情況下自然崩塌。總是冷靜的哈拉德,腦海裏開始湧現心急如焚的煩焦躁感。
「老夫也明白你對王座並沒有野心……但那並不代表你沒有傷害猊下的惡意吧?」
「你的這個計劃,似乎也進展得不順利嘛。」
或許是暫時認同哈拉德的解釋吧,只見霍格森坐回椅子上,自己往空酒杯裏斟上蜂蜜酒。
若是明知道自己的小命隨時不保,還能呼呼大睡,那麼當事人不是個大笨蛋,就是個膽大如斗的人。
年紀尚輕的耶希卡會突然過世,肯定是亞默德在背地裏搞鬼。至少哈拉德是這麼想的。當然,他並沒有亞默德暗殺耶希卡的證據,是哈拉德的直覺如此告訴他。正因爲他本身是個會毫不猶豫使用這類骯髒手段的人,纔會浮現這種想法。
「難道是你!」
「要是蘇古娜在這時候喪命,我國就別談什麼湊齊兩位神巫了。會連一個神巫都沒有,形成等同於準加盟國的狀態。就算過去的成果都付諸流水,我也一定要保護蘇古娜。」
「……話雖如此,老夫認爲你不會就這樣放過蘇古娜。」
「!」
「別告訴別人什麼?你的各種失言嗎?」
「你還真敢在老夫的面前說出這種話啊。要不是猊下希望儘可能息事寧人地解決事情,你現在恐怕就成爲我的劍下亡魂了。」
「爲什麼?她怎麼會……?」
「…………」
「……老夫曾經見過一次路奇烏斯•裏希堤那赫。」
「……事態緊急,我應該已經老實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您說了吧。」
站在聖堂內各處擔任警備的士兵看見霍格森後,紛紛衝向他。
哈拉德基於政治的信念,深信自己所做的事情並沒有錯。他明知道自己的行爲會觸犯法律,還是不惜爲了祖國犯罪。他堅信自己的判斷絕不會出錯。
「……是啊。就是因爲決定用這種『政治性的事實』掩蓋真相,我也沒打算翻舊帳,還像這樣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無論如何,都是無法浮出檯面的事實。」
「不是我國吧?而是損害你的顏面,讓你蒙羞。」
霍格森之所以會瞪大雙眼、驚愕不已,大概是因爲非常欣賞若娜絲那樣的性格吧。
「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曾經企圖暗殺『永世神巫』夏琦菈•巴貝爾和『寒冰之眼神』卡琳•魯德貝克兩位猊下。聽說她的兒子路奇烏斯也爲了殺害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而現身……既然如此,雖然不清楚他們的目的爲何,但就算陽光之魔女想要其他神巫的命也不足爲奇吧。」
哈拉德如此低喃後,霍格森立刻反駁:
「……厭惡我國干涉的萊登那猊下確實是我的眼中釘沒錯。但我可沒有膚淺到使出暗殺這類的手段。」
霍格森對哈拉德投以彷彿像是在揣測他內心的眼神,哈拉德正面回望他,眯起他最近明顯魚尾紋變多的眼尾,笑着說道:
「那個『山賊殺手』嗎?」
「——希望您別告訴別人。」
「我明白,不管是你並沒有覬覦王座一事,還是其實你比任何人都爲這個國家着想這件事……不過,老夫並不認爲你的做法是正確的。上位者的人品必須高尚清廉,爲下位者樹立典範纔是,然而你這不是反其道而行了嗎?」
「那麼,究竟是誰刺殺了萊登那猊下?如果唯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有辦法擊敗那位女中豪傑,那對方究竟會是誰?」
先不論這個稱號適不適合應該向民衆傳達神之慈愛的神巫,總之人們經常稱呼皮卡比亞現任神巫如此英勇的名稱。年齡二十四,就任第六年的若娜絲,是個高大的野性美女,七次向國王借用國軍,親自上陣討伐侵犯國土邊境的山賊,是個連海德洛塔的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都甘拜下風的武鬥派。
霍格森用他的大手握住酒杯拿起,露出誠摯的表情低吟:
「……再說,面對那位女中豪傑,如果不派出本領高強的殺手,也只會反過來被她殺害罷了。就連派出英格薇德也不保證能確實贏過她吧。」
「是從宿舍傳來的。」
「你想說什麼?」
「閣下!」
「現在不是悠哉說話的時候了!動作快!」
「我計劃暗殺蘇古娜,然後由英格薇德代替她完成剩下的短短任期……可是,英格薇德卻死了。」
「不是。因爲這牽涉到別國的內情。」
「沒有目擊者,就不知道真相……不過,如果是前陣子逃離亞默德的『陽光之魔女』或她的兒子的話,搞不好……」
哈拉德放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如此說道。
霍格森之所以會敵視哈拉德,大概是因爲他是出身於王家親戚的名門子弟吧。舊世代的王公貴族無法忍受新興貴族的哈拉德急速擴大權力,極欲參與國政的現況。
「……稍微換個角度想,你好像也能當個稱職的父親嘛。」
「……到不久前,我都還有這種想法。不過狀況已經改變了。」
皮卡比亞國王原本就沉溺酒色,對政治不感興趣,但耶希卡死後,代替越發遠離政治的皮卡比亞國王掌握實權的,是厭惡哈拉德干涉的保守派大臣。拜此所賜,皮卡比亞政府從親比託,大改爲轉向親亞默德。
除了原本維持的神巫名額之外,還從因爲經濟因素而難以培育神巫的貝爾度手中承接了另一個神巫名額——如此一來,比託便能和帝瑪與海德洛塔一樣,擁有兩名神巫。加上若是成爲皮卡比亞國王的寵姬——哈拉德的外甥女耶希卡產下王子的話,皮卡比亞將來有可能完全成爲比託的傀儡。這樣比託在同盟內的發言權,甚至會大過帝瑪和海德洛塔。
緊張會令人淺眠。
「要是刺客真的前來,蘇古娜待在王宮的話,連陛下都會陷入危險。但如果是在這裏,就能方便保護蘇古娜一個人。」
「對方很有可能會盯上蘇古娜。」
而他至今似乎還搞不清楚哈拉德沒帶幾個像樣的隨從,出現在這裏的目的。
說到這裏,霍格森挑起眉毛望向哈拉德的臉。
所以哈拉德才造訪長期處於對立的霍格森的地盤,和他深入對談。
「您說的對。我想再次請老將軍您護衛蘇古娜……不是保護她不受我傷害,而是保護她不受來歷不明的刺客傷害。」
霍格森撫摸他長着茂盛白鬍須的下巴,笑着說道。
不過,哈拉德警戒的並非襲擊軍事據點一事。
霍格森追過快步行走的哈拉德,戴上抱在腋下的頭盔,在走廊上奔跑。老當益壯的老將軍,單手早已撫上腰間的劍柄。
兩人展開論戰的地方,是位於大聖堂離屋的一間顯貴人士專用的談話室。彼此都命令隨侍退下,在難以成眠的夜晚肆無忌憚地長談了好幾個小時。
「唔。」
「……看來霍格森翁您還不明白我說的話啊。」
而蘇古娜•羅梅達爾都不是上述形容的那兩種人,換句話說,她不敢呼呼大睡。因爲要取蘇古娜性命的,是她的養父——實質操控這個比託政治的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自從與國內最高權力者爲敵後,蘇古娜沒有一天睡得安穩。
「對外宣稱是因爲落馬而意外身亡,但……那也是『政治性的事實』。實際上似乎是遭到某人暗殺。」
「是我國沒錯……要是這個國家的政治家每個都是清正廉潔的老實人,比託老早就被亞默德給吸收了。」
「很不巧地,我多少通曉一點魔法。可不會輸給一個即將退休的老人啊。」
「——老夫的職責可是守護猊下呢。」
「只要再等半年,就會有其他能當上神巫的數名養女培育完成吧……要解決蘇古娜,到時候也不遲。」
哈拉德放下裝着蜂蜜酒的酒杯,毫不掩飾自己氣憤的情緒,閉口不語。
「……我對別人沒有所謂的好惡這種感情。我既不曾憎恨過蘇古娜,也不曾將她當作女兒一般疼愛。重點在於,對我來說——甚至於是對國家來說,是否有必要,會不會有所妨礙,如此而已。」
「——我不管老將軍您怎麼想。總之,我是思考比託的將來而行動的。之所以會想要增加神巫的數量,也是爲了加強同盟內我國的發言權。」
「……如果我做的事必須受到制裁,那麼亞默德也同樣應該受到制裁。雖然接到的報告說是發生意外,但殺了英格薇德的是亞默德的神巫吧。這等同於是明確的內政干涉。」
「發生什麼事了!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妥,但老將軍您之所以現在仍依然健在,是因爲我認爲您還是這個國家所需要的人才。要是您欠缺統率軍隊的能力,我老早就設局讓您垮臺了。」
哈拉德也已經收到「陽光之魔女」奧爾薇特與她的兒子一起逃離亞默德的消息。加上路奇烏斯接二連三地襲擊同盟各國的軍事據點,因此下達嚴加戒備的通知。
皮卡比亞的神巫再怎麼受到民衆愛戴,也幾乎沒有政治上的發言力。再加上三年後她就不得不引退。哈拉德還是以長期的觀點企圖讓耶希卡生下繼承王位的王子,來操控皮卡比亞。所以根本沒必要在這個時期急忙派出刺客刺殺若娜絲。
「……蘇古娜逃亡到亞默德的時候,我的確命令過英格薇德,要是她持續反抗我,就殺了她滅口。蘇古娜知道太多不應該知道的事,那些如果浮出檯面,有可能損害我國顏面,讓我國蒙羞的事實。」
「若是以你喜愛的『政治性事實』來說,猊下根本從來都沒打算逃亡,而你的養女死亡的原因,也是因爲在旅行途中發生不幸的意外。」
「——那麼你認爲下次……」
霍格森咧嘴一笑,將酒杯倒反過來。
「——?」
「……你說這話是真心的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你,想必會這麼做吧。」
「——沒想到竟然是在和老將軍長談的時候出事。」
「皮卡比亞的神巫,若娜絲•萊登那猊下逝世了。」
蘇古娜從柔軟的枕頭上抬起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房門。她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有必要的話,隨時都能施展魔法。
感覺剛纔的聲音,是從房門外傳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
蘇古娜使用的寢室,是在這裏學習的神巫候選人們所生活的宿舍,最高樓層的舍監用房。不過,住宿的少女們如今則是聽從霍格森將軍的指示,移到加拉斯霍爾特郊外的離宮生活。現在的加拉斯霍爾特大主教座堂瀰漫着一種氣息,就是這裏是對抗專橫跋扈的哈拉德,蘇古娜、霍格森一派的根據地。
所以,蘇古娜房門外應該站着保護她,讓她安心入眠,值夜勤的女性士兵們。
不過,即使蘇古娜出聲詢問,卻沒有得到回應。
蘇古娜打算再次出聲詢問,胸口卻一陣緊縮,感覺呼吸困難。那是一種類似第六感的感覺。過去被迫過着像籠中鳥生活般的蘇古娜從未體會過生命危險,然而一旦生命受到威脅時,這種感覺就會一湧而上。這可說是在她試着逃亡到亞默德時,與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短期旅途中所啓發的一種新才能吧。
「————」
察覺到事情有異的蘇古娜,慢慢下牀,光着腳踩上地毯。儘管初冬的夜晚寒氣令她起了雞皮疙瘩,但現在沒有時間把睡衣換掉。蘇古娜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門前,將背部緊貼在門旁的牆壁上。
「……請問一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蘇古娜隔着房門再次詢問,依然沒有得到回應。反而聽見奄奄一息的微弱呻吟聲。
「……血腥味?」
蘇古娜做好心理準備,以便隨時能施展「鐵壁」後,輕輕推開房門。
「!」
值夜勤的女性士兵們就倒臥在她的眼前。兩人的胸口上皆插着一把典禮用的劍。雖然尚有氣息,但傷勢非常嚴重。
蘇古娜當場蹲下,拔起兩名女士兵胸口上的劍。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她們雖然身着輕裝,但身上都穿着鎧甲,劍卻貫穿了金屬製的胸甲。假如這是從外部入侵的某人所爲,那麼那個入侵者不僅瞞着兩名士兵的耳目接近到她們眼前,同時不讓她們發出哀號地用劍刺進兩人的胸口,並且還在蘇古娜走出房門前無聲無息地從現場消失。
真的有辦法做得到這種事情嗎——
蘇古娜選擇待會兒再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先治療兩名女士兵。當然,入侵者十分有可能還待在附近,所以沒時間悠悠哉哉的了。她先止住兩名女士兵的血,然後思考該怎麼保住自己的性命。
所以,只要三樓的蘇古娜一出聲,照理說應該也能立刻傳到位於二樓和一樓的護衛兵耳裏。然而,卻沒有任何回應。除非所有的士兵同時睡得不醒人事,否則能想到的就只有最壞的可能性。
蘇古娜將手繞到背後,大概治療一下傷口後,便爬上樓梯,朝鎧甲的頭盔面罩伸出手,想要確認賊人的面貌。
蘇古娜背後被人砍了一刀,失去平衡,跌落到樓梯間的平臺上後,皺起眉頭忍住疼痛地站起身來。
蘇古娜在確認對方的長相之前,一回頭就揮舞她的左手。敏銳的神經瞬間連結起魔力的迴路,展開無形的力量障壁。被彈飛的是一具漆黑有光澤的鎧甲。
蘇古娜勉強抓着欄杆撐起上半身,幾乎沒用眼睛確認,只憑藉聲音連續釋放出擊炮。
西瑞爾•杜耶布爾在站夜哨的士兵吹哨子前將他砍倒後,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調整呼吸。
圖書館的火勢越發旺盛,可以聽見士兵們因爲從窗戶噴出的火焰而發出驚叫聲。西瑞爾趁機一口氣跳到拉姆彼特所在的位置。
「…………」
「——!」
論戰鬥,拉姆彼特的實力明顯在西瑞爾之上。當然,西瑞爾也完全不打算居於誰的下風,不過,毫不遲疑地傷人,甚至也不討厭自己受傷的拉姆彼特,不管西瑞爾再怎麼努力,也有追不上她的部分。
不過,以幾乎要將回廊的地面撞出裂痕的衝勁被擊倒在地的刺客,卻立刻打算站起來。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的事——」
「妳那道傷口是怎麼回事?」
蘇古娜悄悄靠近欄杆,微微探出身子窺視下方的情況。
西瑞爾慌慌張張地環顧左右,似乎還沒有人發現拉姆彼特。不過,若是被人發現的話,會一口氣提高西瑞爾和拉姆彼特逃離的難度。她如果要在那種地方發呆,倒不如快點先逃還來得省事多了。
蘇古娜完成兩人的應急治療,輕聲對她們如此說道,接着站起身。雖然踩到了她們身上流出來的血,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
「老、老老……老頭和大……大大……大叔,打……打到一半……趕、趕趕……趕來……」
在士兵們爲了滅火從各處聚集在一起時,西瑞爾趁黑離開了圖書館,看見拉姆彼特像雕像一樣,正蹲在大聖堂時鐘塔博風板的檐端上。
既然烏希馬爾吩咐西瑞爾聽從她的指示,那麼他也只能照做。雖然他目前還無法完全信任奧爾薇特,但西瑞爾尊重姑且信任她的烏希馬爾的判斷。
拉姆彼特今晚去暗殺比託的大主教——蘇古娜•羅梅達爾。不愛以武力爭鬥的蘇古娜和滿腦子只想着戰鬥的拉姆彼特,誰勝誰負一開始就揭曉了吧。不快點和她會合的話,迅速解決對方的拉姆彼特可能會擅自回國。
「妳竟然會暗殺失敗——表示市井間的傳言不可靠嗎?」
直到她失去意識。
西瑞爾•杜耶布爾侵入加拉斯霍爾特大主教座堂的土地內,來到王立圖書館的後方。他的任務是,在時鐘塔響起午夜一點鐘聲的同時,在這裏放火,將五萬十萬的龐大藏書燒成灰燼。
他微微搖晃加比隆多的劍尖後,劍尖便冒出火焰。
「那稼夥又亂來了……!」
「唔……!」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傳來耳熟的金屬摩擦聲。
因爲鎧甲帶着顯現出輕微扭曲現象的熱氣,再次試圖站起來。不單單只是站起來,還表現出想從腰間的劍鞘上拔劍的跡象。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像只等待飼料的小狗般蹲着的拉姆彼特,抬眼望向西瑞爾,舔着自己的右手。仔細一瞧,有一道螺旋狀的傷口,從少女的手肘到手背,環繞着她纖細的下臂。
「拉攏那些女人進來,能爲我國帶來有形的益處,頂多就只有開發這類的武器,不致於落後海德洛塔而已吧……現在這個時間點要求獲得比這件事更大的利益,或許有些貪心了也說不定呢。」
她發出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氣勢的喊叫聲,釋放出擊炮。或許是第一次體驗的劇烈疼痛逼出她的力量吧,威力比剛纔以爲已使出全力的一擊還要強大的擊炮,將金屬鎧甲重重擊飛到牆壁上,連同石牆一起擊垮。
「唔……咕!」
她單手扶着牆壁,一邊警惕是否會有人從樓下突襲,一邊走下樓,她一聽見細小的金屬摩擦聲,背後就同時感到一陣灼熱的疼痛。
「雖然到現在還沒聽到明確的解釋這實令人火大……但也無可奈何。」
這棟宿舍是以挑高三層樓的大廳爲中心所構成,還兼當餐廳使用。二樓沿着環繞挑高空間的迴廊,並列着少女們生活的房間,三樓則是有這間舍監室、事務室、禮拜室和小圖書室,四周一樣環繞着迴廊。

「可……可可、可是……是是,我有讓花……花花……凋凋凋凋……凋謝了。」
接下來只能在其他士兵發現屍體之前完成任務了。
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在這次的任務中嚴格命令他們一定要破壞蘇古娜的「契約之印」、燒燬圖書館的藏書。既然這兩點都已經達成,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裏。
原本陷入牆壁一動也不動,一開始襲擊蘇古娜的那具鎧甲,不知何時又站了起來,向前伸出他的右手。
如此下定決心後,該做的事自然只有一件。
還不知道這件事的西瑞爾來到閱覽室,裏頭林立着宛如巨大墓碑的書架,他拔起掛在腰間的幾瓶瓶子的瓶塞,到處潑散瓶內的油。
她從樓梯平臺向下望,看見二樓的迴廊和一樓的大廳站着好幾具同樣的鎧甲。不只站着,還發出「嘰嘎嘰嗄」金屬零件互相摩擦的聲音,朝通往三樓的階梯走去。他們的動作有些不靈活,不像裏面有人的樣子。
況且——西瑞爾事後知道時,咂了咂舌——今天晚上,比託的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造訪大主教座堂,爲了迎接他,大將軍尼爾斯•霍格森增加了比平常還要多的警備人數,說倒楣倒也挺倒楣的。
西瑞爾如此詢問後,拉姆彼特便點了點頭。
「?妳說的老頭是指大將軍霍格森吧?聽說他現在負責保護蘇古娜……那另一個人是誰?妳是被他們妨礙,纔沒殺死蘇古娜的吧?」
就在這個時候,蘇古娜的右肩產生新的疼痛與衝擊。
「……哎呀哎呀。」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狼狽。」
「……啊啊!」
不惜潑油將這座圖書館裏的藏書燒成灰燼究竟有何意義——他不認爲有比幫助執行其他任務的拉姆彼特逃脫來得更重要,但總之這是納入烏希馬爾旗下擔任參謀的奧爾薇特•裏希堤那赫所下的指示。
今晚,西瑞爾已經砍殺了三名士兵。每一名都是因爲發現西瑞爾侵入,不得不在他們吵鬧之前將他們滅口。但是就潛入並完成任務這方面來說,稱不上是處理完善。雖然能暫時掩蓋西瑞爾侵入的事實,但只要站夜哨的士兵屍體被人發現,有人潛入的事實最後還是會曝光。
西瑞爾眉心聚起皺紋,拉起拉姆彼特的手。
「看……看看……看熱鬧——」
「什麼!」
「失……失敗了——」
蘇古娜忍住背部的疼痛,揮動左手。試圖爬上樓的鎧甲刺客被無形的力量障壁擊倒,仰躺在地。受到如此強力的衝擊,就算是再怎麼強壯的男人穿着鎧甲,也會瞬間失去意識吧。
蘇古娜立刻緊抓住欄杆,支撐住她差點往前掉落的身體,披頭散髮地回頭看向後方。
西瑞爾從後方的側門潛入圖書館中時,再過幾分鐘就要來到午夜一點。老實說,會花費這麼多時間,可說是西瑞爾計算錯誤。
「喝!」
而其他的鎧甲從他的身後慢慢逼近。大略看了一下,有五六具,動作雖然緩慢,但做什麼都無法阻止的詭譎刺客,正一步一步地慢慢縮短與蘇古娜之間的距離。
蘇古娜踏出一步,同時釋放出「擊炮」。
同時地板發出怪聲,應聲崩塌。想必是無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衝擊吧。蘇古娜確認直接受到攻擊的鎧甲戰士和他背後的鎧甲羣也一起隨着毀壞的迴廊建材掉落到一樓的大廳後,立刻再次朝那裏釋放擊炮。
陷進石牆中一動也不動的,是一具右手拿着染血寶劍的鎧甲。重新回想過後,那是一種裝飾性的鎧甲,這棟宿舍裏到處都擺放着這種鎧甲,所以蘇古娜也不以爲意地從它面前經過。結果本以爲只是裝飾品的鎧甲卻突然動了起來,從蘇古娜的背後砍了她一刀。
「這怎麼可能……?」
西瑞爾拉着拉姆彼特越過包圍住大主教座堂的濠溝,突然眉頭一皺,詢問少女:
二樓的迴廊上到處都點着最小限度的亮光,但從這裏卻看不見士兵們的身影。一樓的大廳也有亮光,但漆黑的部分太多,還是看不見什麼像樣的東西。
倘若蘇古娜是個和平主義者的膽小鬼這類的風評,不過是爲了隱藏她的實力,那麼習慣放鬆警戒靠近對手的拉姆彼特,確實有可能會受傷。但還是難以想像她會錯失殺死蘇古娜的機會。
「……?」
西瑞爾在各地撒完油後,敞開四處的窗戶,讓風流通。
西瑞爾從腰際的劍鞘中拔出加比隆多,聳了聳肩。
如果是過去的蘇古娜,想必會事先思考該怎麼逃離現場吧。不過,經過亞默德逃亡一事後,她的心態改變了。爲了讓這個國家走回正道,她必須活下來和義父對抗——因此她不能在卑劣的刺客面前屈服。是這樣認真的心態所產生出的堅強,促使她往前進。
「拉姆彼特!妳在這裏做什麼!」
「這是被誰傷的?蘇古娜解決了嗎?」
若是他們還能再站起來,蘇古娜也無計可施了。蘇古娜因揚起的粉塵而眯起雙眼,從欄杆探出身子,舉起油燈確認鎧甲們的狀況。
蘇古娜沿着欄杆移動,發現掛在牆壁上罩着玻璃燈罩的油燈,便拿起它。朦朧的火光照亮蘇古娜的腳邊。
西瑞爾勉強在原定時間完成他的任務。問題在於,無法保持冷靜的拉姆彼特是否有依照作戰計劃行動。就算定好作戰時間,也會因爲討厭等待而擅自一個人開始行動,或是不和西瑞爾會合,一個人逃跑,拉姆彼特經常惹出這類的麻煩。儘管西瑞爾在悠爾羅格內已經處於相當高的地位,他之所以仍然像這樣和拉姆彼特一起執行危險的任務,是因爲沒有人能比他更懂得替拉姆彼特收拾殘局。
如果在這裏大聲吶喊的話,在宿舍外站夜哨的士兵們可能會聽見,立刻趕來。不過,蘇古娜並沒有那麼做。她一想到要是自己大聲求救也沒有人趕來,就害怕得要命,也擔心被不見縱影的入侵者知道自己現在正確的位置。
「沒有殺死她實在是太可惜了……但至少達到了最起碼的目的。在國界的監視變森嚴之前回去吧。」
緊抓住欄杆癱倒在地的蘇古娜,聽見從樓下傳來的金屬摩擦聲後,皺起了眉頭。因爲還有正在活動的鎧甲。
「看我的……!」
天生膽小、對戰鬥魔法不太熟練的蘇古娜,最擅長的魔法是保護身體的鐵壁,但鐵壁一旦轉爲攻擊用的擊炮,其威力則是驚人無比。鎧甲戰士在只要一揮劍就能砍到的極近距離下捱了一記擊炮,再次以猛烈的勁道摔倒在地。
「……請妳們再忍耐一下。」
這時蘇古娜纔開始懷疑自己的對手可能不是活生生的人類。至少普通的人類在直接受到兩次魔法攻擊後,不可能還站得起來。這次若是用盡全身魔力發出一擊攻擊他,他還能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的話,就代表他們已經不是蘇古娜能應付的對手。
「唔——」
刻繪在劍上的魔紋接收到西瑞爾的意念,描繪出「火彈」的魔法陣,產生驅逐黑暗的燦爛火焰。滲透進油的大量書借瞬間便起火燃燒。西瑞爾從窗戶跳到屋外,捲起「旋風」吹進圖書館,作爲臨別之禮,加強火勢後,邁步奔跑。
蘇古娜仰賴着油燈的火光走向樓梯。
「!」
不過,蘇古娜立刻就見識到她的那份覺悟可能無法實現的現實。
「要是別想着把她教育成神巫選候人,事態也不會演變成這種地步——不對,其他人根本就沒辦法和她相處。」
「…………」
「……考慮到警備方面的事,我還以爲神巫離開王宮移到這裏來算我們走運呢,但其實也不盡然嘛。警備的數量比想像中的還多。還是說在我們潛入這裏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嗎?」
「!」
蘇古娜再從上方施展火團攻擊他。就算因爲身穿鎧甲能防止火焰燃燒全身,但相反地,鎧甲會吸收熱度,灼燒裏面的人的皮膚。只要他受不了灼熱感,脫掉鎧甲的話,蘇古娜有信心這次一定能一擊擊敗他,讓他無法再戰鬥——應該說,她已經做好了攻擊別人的覺悟。
他完成一切準備後,跳到高聳的書架上,從採光用的窗戶確認時鐘塔後,時間正好是午夜一點整。
「——!」
蘇古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鎖骨一帶。將她的睡衣染紅,從鎖骨一帶刺穿出來的,應該是那名鎧甲戰士扔出的寶劍劍尖吧。蘇古娜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親眼看見銳利的劍刃貫穿自己肉體的可怕光景。
「……燃燒吧。」
雖說只是名目上,但拉姆彼特是烏希馬爾的養女。照顧她的人必須擁有某種程度的身分,以及不差的劍術和魔法實力,因此這個職責自然就落到了西瑞爾身上。事到如今囉哩囉嗦地抱怨也於事無補。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拉姆彼特去暗殺以膽小柔弱聞名的蘇古娜會受傷。
「……唔。」
「……妳真的破壞了蘇古娜的契約之印了吧?」
「我深、深……深深砍了她……這、這這這……這裏。」
拉姆彼特指着自己的背後,結結巴巴地回答。
「妳從背後砍傷她,所以才錯失殺死她的機會嗎……?」
「實實……實……實驗、實驗。」
「什麼?什麼實驗?」
「有……有人……拜託我。」
「是誰?拜託妳什麼?」
「媽……媽媽……媽媽要……要我……試試看……新、新……新的……魔……魔法。」
「妳說妳母親?」
西瑞爾用單手將拉姆彼特環抱在腋下邁步奔跑,瞪大雙眼再三思考少女的話語。
「梅……梅爾……梅爾蒂特。」
「那是誰?」
「不……不對,是梅……梅……梅朵,媽媽。」
「梅朵!那個女人是妳的親生母親嗎?我聽說她是教導妳魔法的老師啊。」
「是……是我的師父,也……也是我的……媽媽。」
「————」
說是有符合當神巫的實力,把拉姆彼特推薦給想要自立神巫的烏希馬爾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梅朵。身爲悠爾羅格巨頭的烏希馬爾,之所以會聽從來歷不明的梅朵的推薦,甚至將拉姆彼特收爲自己的養女,是因爲拉姆彼特確實擁有神巫級的實力,再加上梅朵慷慨地貢獻另一張王牌——魔動劍給他。完全不問梅朵等人的真正身分和目的就接受她們,是因爲烏希馬爾判斷她們最終會爲悠爾羅格帶來利益。
然而,倘若梅朵和拉姆彼特是親生母女這件事是事實的話,或許必須重新改變一下想法了。
「……梅朵該不會把妳推上神巫的寶座後,就打算以妳生母的立場,侵入悠爾羅格的王宮吧?如果她是打着這個主意接近我國的話——」
哈拉德淡淡地說道後,站了起來。
聽到想取自己性命的賊人不是父親派來的,蘇古娜稍微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的心情後,她覺得有些可笑和悲哀。蘇古娜依然認爲視自己爲敵,想要除掉自己的哈拉德有養育自己的大恩大德,無法全然拋棄對他的情分。
「大宰相說要是現在猊下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就會失去比託唯一的神巫,那麼他也無法描繪自己夢想的藍圖——」
「不覺得這樣很可憐的妳雖然可悲……但只要妳覺得能戰鬥就好,對妳來說或許也算是幸福的生活方式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梅朵可說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呢……雖然十分諷刺就是了。」
「父親——」
狡猾的梅朵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就代表她的目的不在此吧。
蘇古娜知道自己在渾然忘我的狀態下將宿舍破壞成這副模樣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如果霍格森等人再晚一點趕來的話,蘇古娜恐怕就會被埋在瓦礫之下了吧。
要是一個不小心,國家可能會被篡奪——西瑞爾瞥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拉姆彼特,奔馳在黑夜中。
「似乎是闖進來的賊人放火燒了圖書館的樣子。我想可能是聲東擊西作戰的一環吧……」
只是,她完全沒料想到養父會在這裏。說起來自己和將軍是打算反抗壟斷國內政治的養父,而在這間大主教座堂進行輕微的守城作戰。所以她實在難以相信身爲自己最大敵人的養父會隻身來到這個他們的根據地。
「父親說了這樣的話嗎——」
養父哈拉德嘆了一口疲憊的氣息後說道:
「沒錯,最近各國的神巫接連遭受到生命的威脅……雖然還沒正式發表,但已經有神巫喪命。」
霍格森露出疑惑的表情點頭允諾後,便把部下叫來,命令他們搬開瓦礫和搜索賊人。
西瑞爾披上斗篷,包裹住環抱在腋下的拉姆彼特,再次邁步奔馳。
「……老……老夫知道了。」
況且他並非只是待在這裏,還用魔法治療蘇古娜所受的傷。
「什麼……?」
「和父親休戰……?」
哈拉德最後看起來像是輕輕笑了一下。
霍格森將自己的斗篷披在蘇古娜身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哈拉德要取自己的性命——蘇古娜一直是這麼想的。就連現在她也不認爲自己的想法有誤。在她還沒親眼看見那些鎧甲的詭異行徑之前,她都一直堅信刺客是哈拉德所派來的。
「那麼,之後就交給那位處理吧。先不管背後,要是不先連起鎖骨周邊的魔紋,下次再受到同樣的襲擊時,就無法充分地保護自己。」
「請您快找出賊人!瓦礫下應該有好幾個!」
「……不用說多餘的話沒關係。」
「咦?」
哈拉德回頭望向蘇古娜,按摩自己的眼頭一帶低喃道:
「您是說……想取猊下性命的賊人嗎?」
「……妳的親生母親是這麼教育妳長大的嗎?」
「詳細的情形妳去問老將軍吧……要是現在讓妳死了,這個國家就難以生存了。只是如此而已。」
況且,在這裏質問拉姆彼特梅朵的目的也沒有意義。拉姆彼特恐怕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吧。她對戰鬥以外的事情不怎麼感興趣,完全不適合懷抱着祕密,參與陰謀這類的事情。如果梅朵是她的親生母親更是如此,她既然明白拉姆彼特的個性,一開始就不可能將重要的祕密告訴她。至少西瑞爾如果站在梅朵的立場,就會這麼做。
「看來妳出生以來第一次反抗我,擅自引發逃亡騷動這件事,也不是全然沒意義嘛……我萬萬沒想到妳能跟對手纏鬥到這種地步呢。」
「紋章官?喔,你說札卡多女史啊,我已經派人去叫她過來了。」
無論如何,一抵達國內,必須質問梅朵事實。
看來自己似乎是在和那羣刺客作戰時,因出血和魔力枯竭而失去了意識。而她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保住性命,大概是因爲將軍他們不久後就趕過來的關係吧。
西瑞爾對拉姆彼特低喃到這裏之後,搖了搖頭。當初烏希馬爾企圖讓悠爾羅格加盟神聖同盟的計劃已經泡湯。就算梅朵有那樣的目的,也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倘若梅朵真有那樣的野心,去巴結有可能實現她的目的,不斷收養少女,讓養女成爲神巫候補的哈拉德•羅梅達爾還來得簡單又實在多了。
蘇古娜怔怔地將手繞到自己的背後,想要確認傷勢時,卻突然瞪大雙眼,對霍格森說:
「她纔不……不不……不溫……溫柔——西瑞爾比她溫……溫柔……太太……太多了……」
聽見逐漸遠去的哈拉德說的話後,蘇古娜移動她的視線。她剛纔躺着的地方是宿舍旁的草坪上,關鍵的宿舍雖稱不上半毀,但牆壁崩塌了一大半,模樣慘不忍睹,內部的情況可想而知。
「唔?」
在朦朧的意識中,微微張開眼的蘇古娜第一個看見的人,是將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方的養父。
「猊下,振作點!傷勢不重,沒事的!」
她又注意到不知哪裏飛來的小火星,轉移視線後,便看見圖書館方向的夜空染成一片火紅。
「……老將軍,蘇古娜的紋章官在哪裏?,」
可是,爲什麼哈拉德會在這裏治療自己的傷呢?
把魔動劍的研究者涅蕾妲•卡治亞高斯帶來的人是梅朵,把逃離亞默德的裏希堤那赫母子介紹給烏希馬爾的人也是梅朵。若是再加上拉姆彼特是她的女兒的話,那麼現在悠爾羅格的軍事行動,幾乎都是由與梅朵有關的人來推動。
她聽見養父身旁的霍格森將軍正在吶喊。繼視覺和聽覺之後恢復運作的嗅覺所感受到的,是混雜在冰冷空氣中的燒焦味和血腥味——綜合以上幾點回溯記憶後,蘇古娜也終於理解了事態。
「啊……」
「是的!是一羣穿着鎧甲……詭異又奇怪的賊人。必須找出他們確認一件事纔行。」
蘇古娜忍住暈眩,坐起身子,朝背對她的哈拉德說:
「那是怎麼回事……?」
「——不過,猊下沒事最重要。目前已經決定和哈拉德休戰,來對抗想取猊下性命的賊人了。」
「閣下!賊人!」
「父親,你爲什麼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