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裏,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 端櫻了 · 9711 字
爲什麼,人會慈愛生命呢?
爲什麼,人會悲傷死亡呢?
爲什麼,人會愛戀愛情呢?
我的心中,總是充滿了這些疑問,多到彷彿要溢出來一樣。
在一座小巧的山丘上,有一座小小的墳墓,緊挨着那墓前,建着一座小小的教堂。
在那座墳墓的墓碑上,刻着『羅莎莉·馮·瑪吉萊茵』。
痛苦的時候,悲傷的時候,心彷彿要被撕裂的時候。
我,奧菲利亞·馮·瑪吉萊茵,總是會來到那座墓碑之下。
瑪吉萊茵家別墅裏掛着的肖像畫中描繪的那位祖先……羅莎莉大人,從小父母就告訴我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女性』,所以我一直敬愛着她。
但是,年幼的我,並未真正理解。
羅莎莉大人成就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又在思念着什麼。
真正讓我得以理解她內心的契機,想必是在我失去了一個人,又得到了一件東西的那個忌日。
失去的那個人是個女孩子,得到的那件東西是項鍊。
那個自稱三條茜蘿的女孩子,是在我去給羅莎莉大人的『重要的人』掃墓時出現的。
插着一把無銘刀的刀冢,被純白的報春花包圍,沉浸在陽光中。凝視着那樸素墓碑的茜蘿小姐看起來很痛苦,卻又似乎很高興,彷彿懷着複雜難言的心緒。
我一下子就被佇立在墓前的她的側臉所吸引。
儘管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女,她卻表現的彷彿經歷了很多不合理的事情。
懷抱着滿滿的悲傷,看起來無比的疲憊。
這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做點什麼。我想驅散她的悲傷。想讓她露出笑顏。
那一天,那一刻,那個瞬間,在如輕柔之手般的微風帶來的白色花瓣飛舞之時,我與她視線交匯時,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就是命運。
儘管老婆婆始終態度柔和語氣溫和,她那雙滿是皺紋青筋暴起的手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了,每天都以淚洗面。
或許是決定不理會我這個把好意當驢肝肺的少女,駝背的老婆婆神父拄着柺杖消失在教堂方向。
「你好。」
在彷彿隨時都會倒塌的教堂裏,一位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老婆婆說道。
是誰呢?在您心中安詳沉睡的人究竟是誰呢?
「這、這也太不敬了!這、這裏,可是那位羅莎莉·馮·瑪吉萊茵大人的墓啊!? 」
笑眯眯的,精神矍鑠的老婆婆回答道。
什麼時候愛上她的?
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初戀對於初出茅廬的我來說負擔太重,我不知道向對方傳達愛慕之情的正確方法,只是選擇了繼續沉浸在感覺良好的曖昧關係中。
不知何時躺在報春花墊子上的我,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抬頭看着聲音的主人。
無法順暢呼吸,自己坦誠的心試圖扼殺自我。
無數次。
不可思議的是,那條項鍊有時會發熱。
雖然這麼做可能會遭報應,但我最喜歡背靠着羅莎莉大人的墓碑閉上眼睛。
在她和我初次相遇的山丘上,我收到了她送的第一份禮物。
因爲,她是我的婚約者,爲了保護我受了重傷,而且,注視着我的眼神總是那麼溫柔。
因爲那樣做的話,悲傷就會一下子變成親切……然後消失。
那是一條鑲嵌着大顆
藍寶石
的項鍊。和沉睡在肖像畫中的羅莎莉大人佩戴的一模一樣,越看越像,但比起這個,她特意爲我送了禮物,這件事更讓我開心。
我不明白這些,只是回過神來時,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她。
「……您在做什麼呢?」
「那、那是因爲您採取這種強硬手段的緣故吧。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這樣愚弄。既然您是神父,就應該對慰靈更有敬意一些纔對吧?」
無數次想告訴她,無數次想依靠她。
但幾分鐘後,神父又夾着木板和錘子出現了。她咚咚的敲着,用熟練的手法將木板釘好,開始以躺着的我爲中心建造起了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我知道,會有這種感覺是必然的。
但是,從那天起她便消失了,其他人誰也不告訴我她去了哪裏。
「不巧,我這兒只有綠茶。」
「我想在這裏建個小屋。這樣,小姐就不會感冒了吧?」
「…………哈?」
戴上那條項鍊時,不知爲何,我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悵然欲泣的眷戀。
建在小樹林裏的木製教堂小巧玲瓏,歪斜傾倒,陽光從屋頂的破洞射入。聊勝於無的彩色玻璃窗已經佈滿裂痕,只能勉強看出上面畫的是帶穗的葡萄。
「石頭是石頭,人是人,靈魂是靈魂……那位大人,一定,現在也躺在她重要的夫君身邊吧。陰間裏的那些事情,凡人肉身怎麼可能通曉。呵呵呵。小姐你過來吧,身子冷了吧?」
靠在羅莎莉大人的墓碑上,鏈會把溫暖傳到胸口正中央。
當他望着不是我的某人時……那眼神充滿了慈愛,我想,他的視線前方,一定是個重要的人。
看着忙個不停的她,我驚愕地坐起身來。
雖然父母說『既然是婚約者隨時都能見』,也曾幾次安排見面的場合,但都因爲對方的原因取消了,就這樣一直沒能見上面。
當我把自己的思念蓋上蓋子,把對她的心意封鎖起來的時候。
哭啊哭啊哭啊,哭到全身彷彿都要乾涸,哭到疲憊不堪無可奈何的時候,我總是會去羅莎莉大人的墓前。
「…………」
祭壇處處缺損、色彩褪盡,沐浴在左右的尖拱窗透入的陽光裏,默然佇立。在空中飛舞的灰塵,每當側風吹入便會上下翻飛,彷彿被愛惡作劇的天使之手玩弄着。
被留下的我,雖然迷茫困惑……卻最終還是追上了她的背影。
在當我去羅莎莉大人直到去世前都去掃墓的無名冢時,和依偎在羅莎莉大人的墓旁哭泣時。
健康,安詳,就像被陽光包裹一樣使人昏昏欲睡。
「哎呀呀,不睡了嗎?」
「是啊,是啊,我也很清楚呢。」
「這位可愛的小姐,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的哦。」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我在思念茜蘿大人時一樣。
我再也按耐不住,離開了墓碑 —— 老婆婆停下了手。
很痛苦。很難受。很想哭。
但是,她的眼睛總是透過我,注視着另外的某一個人。
「那、既然如此,請馬上停止!我,是奧菲利亞·馮·瑪吉萊茵!是繼承了和羅莎莉大人同樣血脈的瑪吉萊茵家的女人!」
拖着橡木柺杖和右腳行走的老婆婆,似乎完全沒有等我的意思,在地面留下兩道痕跡,走向教堂。
那溫和的聲音,讓人聯想到從雲層間灑落的陽光。
我想見她。
隨着光線變化而呈現出『燈色』的那雙瞳孔,就像滾落在象牙桌子上的
紅玉髓
一樣美麗,越看越讓我沉睡在心臟深處的靈魂顫抖。但是,潛藏在那瞳孔深處的內心,卻有着另一位女性的氣息。
視線前方,是一個笑眯眯的駝背老婆婆神父。
「是啊,是啊,我很清楚哦。」
所以,那天也是,哭累了的我迷迷糊糊的,直到被搭話的瞬間都閉着眼睛。
「但是呢,這種東西,終歸只是塊石頭罷了。」
我噗地一下別過臉去。
但是,我說不出口。每次話語堵在喉嚨口,就像被灌了鉛一樣。
我希望她看着我,我希望她『只』看着我。
坐在鋪滿枯葉的長椅上的我,接過了缺了一個角的手工茶碗。
喝着與西式教堂格格不入的日式綠茶,流過喉嚨的熱流積聚在胃底,讓胸口變得火熱。那強烈的熱量融化了積聚在心中的粘稠物,不知不覺間,沉澱在我心底的渣滓溶解了。
呼出一口氣,剛纔感覺到的寒冷已經消失了。
「……您是這間教堂的神父吧?雖然剛纔的說法有些令人在意,但您那關心我身體的真摯態度簡直就像神的使者。按照本小姐最優雅最佳的審美眼光來看,您應該是一位靈驗顯赫、聲名遠播的神父吧。哦↗呵↘呵↘呵↘,請原諒我剛纔的失禮態度。」
「哪裏哪裏,不用道歉。我只是個路過的流浪漢而已。」
「哈?」
在愕然的我面前,老婆婆神父笑眯眯地說道。
「從大正初期開始,我就受這裏照顧了。沒有受過洗禮,也沒有得到教區或修道會的推薦。更不用說也沒在神學院學習過。前任神父死於心臟病,正好就在那裏,就在那一帶斷的氣。我就把神父服當作埋葬的工錢收下,一直到現在。」
「……………」
啞口無言的我,搖晃着長椅猛地站起來——大喊道。
「這不是罪行累累的罪犯嗎!」
「呵呵呵。」
「別『呵呵呵』了!臉皮怎麼這麼厚還笑得出來!這是非法入侵哦,非法入侵!這片墓地是瑪吉萊茵家的土地!我現在馬上就去跟父親商量,把你趕出去!」
「哎呀呀,那可真是讓我困擾啊。」
看着笑容不改的老婆婆,我的肩膀失去了力氣。
「……爲什麼,一直到現在都沒被趕出去呢。管理者在幹什麼啊管理者。看您本性也不像是壞人,這次就算了,收拾好行李就請離開吧。」
「但是,我還有拯救最後一隻迷途羔羊的工作要做。」
「什麼?」
「不必如此費心,等那件事完成後我就會告辭的。」
坐在大概曾經是長椅的木塊上的老婆婆,一邊啜着綠茶,一邊注視着我。
驚訝之餘,我失手掉了茶碗。
封面上是報春花的水印畫,題爲「致身在某時某處的你」。是一本用厚紙裝訂的古老和式冊子,大概是保存得很仔細,幾乎沒有曬黃,用細筆書寫的文字也清晰可辨。
希羅先生喜歡什麼樣的料理呢?喜歡喫煮物嗎?味噌湯的鹹淡呢?記得您以前總是用茶碗盛得滿滿地喫飯呢。
老婆婆皺巴巴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那、那是強詞奪理!您和那個男人,如果都是在欺騙的話不是同罪嗎!? 那、那個男人和羅莎莉大人,最終並沒有結合!不是說他拋棄了羅莎莉大人之後再也沒回來嗎!? 如果真的愛着羅莎莉大人,爲什麼他要消失呢?! 爲什麼,他不回來呢!? 」
「說是夫君好像約定過了。『絕對,會再來見你一次』……所以,她說她每天都在數着日子,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追憶往事的她,凝視着陽光射入的方向低語道。
「我也曾想尋死……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意義……抱着丈夫和孩子的遺骨時,眼淚止不住地流,恨透了這個世界,想就這麼一死了之……但是啊,太陽會照常升起……每天,每天,每天……陽光從未缺席……溫暖、柔和、舒適的光充滿世界……光是存在的……無論何時,那裏都有光……」
總是和醫生商談讓人心情鬱悶,所以我出門散心了。
今天的陽光很強烈哦。
明知道我這是在把自己和那位大人重疊在一起,卻還是停不下來。
〈大正八年十月二日 星期四 晴天〉(1919年)
「正好,羅莎莉大人在這裏舉行婚禮的時候,光也照了進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美麗的新娘。在場的大家都哭了。她的對象也是位美麗的新郎。據我所知,他是比誰都真摯的男子。」
「『你們怎麼看以下的事?如果一個人有一百隻羊,其中一隻迷失了,難道他不把九十九隻留在山上,去尋找那一隻迷失的嗎?』……那隻迷途的羔羊,真的會覺得自己迷路了,而回到牧羊人身邊嗎?」【譯者注:出自《馬太福音18:12》】
神父默默的離開一會兒,然後拿着一本冊子出現了。
因爲總是說希羅先生,希羅先生,還被侍從們罵說太吵了。
「我就是爲了引導那一隻而存在的。」
「男、男子?」
「起初,我只是打算假冒神父。畢竟,突然被裂隙送到這邊的世界,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已經開始餓肚子了。帝都那邊七椿在肆虐,而先一步被送來的丈夫和孩子似乎已經死了,我連沉浸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必須找到餬口的方法。我當時想:既然都遭了這麼大的罪,神也該原諒我吧。」
假神父笑着站起來,撫摸着祭壇。
做飯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您。
「我……我纔沒有迷路。不需要假神父您費心。」
「……誒?」
〈大正五年九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轉雨〉(1916年)
心臟砰砰直跳,我意識到自己也和那位大人一樣。
想見您。
「是啊,是啊,是位男士。」
請您保重,直到我們再見面的那一天。
「那麼,聽了身爲假神父的我的說教後,說着『謝謝,這樣我就能活下去了』的人們,他們的心靈沒有得到拯救嗎?」
我也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某一天,心愛的人會來與我相見。
我想做便當,然後在那座山丘上並肩坐着喫。
說着,年邁的神父用嘶啞的聲音讀起了信。
我正要回答……顫抖的嘴卻不知爲何閉上了。
「……誒?」
「真理只存在於心中。這世上沒有神明。但是,相信神的心是存在的。相信我的話並得到拯救的人也是存在的。即使羅莎莉大人被騙了,如果她相信並愛着那個人,那不也是真理嗎?」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一直戴着這條項鍊』
我緊緊地握住項鍊。
「現在的年輕人應該讀不懂這種文字吧?我就給您讀幾封吧。」
「這是羅莎莉大人寫給夫君的信。自從和夫君死別後,她每天都在寫。」
「但、但是……剛纔說死別了……欺、欺騙羅莎莉大人後再也沒有回來的那個男人不是在某處死了嗎……?」
今天,又是陰雲密佈的一天。
我最近開始學習做飯了。畢竟我也是希羅先生的妻子,而且身體也恢復了健康,最近也閒得發慌。大概是因爲太有精神了,侍從們都對我有些微詞,但我打算堅稱羅莎莉·馮·瑪吉萊茵最大的優點就是有活力。
想說很多很多話。
「據說,爲了根治自己患的病,需要很多的
贊助人
。而那些
贊助人
要是知道了她一直在思念那位夫君,會給研究帶來麻煩。所以她經常來這間教堂寫信。明明有很多很多話想說,卻害羞地說要是哪天他回來了,一時語塞就麻煩了。直到去世前不久,即使臥病在牀,她也託跑腿的小女孩把信送到這間教堂。」
早知如此,就該多問問希羅先生的喜好了。
「我對來訪的人隨便說些冠冕堂皇的套話,然後乘勢討要些食物和捐款。雖然那是段艱難的時期,但每個人都很溫柔,對我這個半人半魔也很好。大概是地方風俗吧。也有羅莎莉大人的努力吧。也許是因爲這深山裏的教堂看起來很神祕,迷途的羔羊聚集了過來,大家都對穿着不合身神父服的我感恩戴德。」
「…………」
您還好嗎?有好好喫飯嗎?
想看您的臉。
老婆婆笑眯眯地說道。
「怎、怎麼可能!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羅莎莉大人怎麼會愛上男子!因、因爲,羅莎莉大人是被花心的男人欺騙!才遭遇了很過分的事!」
老婆婆望着茶碗裏淡綠色的水面說道。
「怎、怎麼會……明明知道他已經死了……」
希羅先生,您那邊的天氣如何呢?是晴天嗎?太陽探出頭了嗎?因爲希羅先生適合晴天,所以我總是希望您能生活在晴朗的天空之下。
「但她一直都深陷戀愛之中哦。」
但是,我還是想爲緋路先生做飯。
——『在未來……我們再相見吧……』
眯起眼睛的老婆婆,用微微顫抖的指尖撫摸着光。
「爲了活下去,我不得不騙人。又因爲閒得發慌,我就把聖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甚至跑到幾十公里外的教堂去偷聽講道。回來後就若無其事的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架子。但是啊,哪怕只是聽了我那些現學現賣的話,大家卻都流着淚說『謝謝,這樣我就能活下去了』。大家都在迷茫啊。爲了生老病死,爲了從出生起就不變的宿命而煩惱。看着那樣的大家,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傻。就想,不如認真試一次吧。就這樣,我找回了活下去的力量,就像這樣,光從那扇窗戶射進來,彷彿在慈愛生命一般。」
這樣的日子,讓我想起了和您一起劃過的小船。
您還記得嗎,那個湖。
我記得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清楚。因爲,那是和希羅先生的第一次約會嘛。我羅莎莉·馮·瑪吉萊茵,對記憶力可是很有自信的。絕對不會忘記的哦。
那天,繞着湖邊走的時候,我們第一次牽手了呢。
因爲從來沒有機會和傾慕的男子牽手,所以我擔心得不得了,怕心跳的聲音傳給您。
在船上被您抱緊的時候,我真的以爲心臟停止跳動了。
實際上,我當時真的忘了呼吸呢。
兩個侍從還生氣地說要是死了怎麼辦。
直到現在,每天,睡前想起這些,我還是會在被窩裏咯咯地笑。
您的聲音,您的氣息,您的心,都不會消失。
如果,希羅先生忘了我也沒關係。
因爲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我絕對會記得的。您的劉海,果然還是長得很茂盛吧。就算希羅先生變成了老爺爺,或者變成了老虎,我也一定會找到您的。
我喜歡您。
無可救藥地喜歡,思念着您。
想見您。
我想見您啊,希羅先生。
就算心臟停止跳動也沒關係,想再讓您抱緊我。
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有很多話想說。
我想告訴您,我最喜歡您。
請您保重,直到我們再見面的那一天。
最近,連從被窩裏起來都變得懶得動了。
明明那時是我送您走的。
雖然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寫這封信了,但想傳達給您的心情仍然溢滿而出,怎麼也止不住,所以我還是拿起了筆。
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珍貴的回憶在流失。
她就說要我寫這封信。
請留下那個人的溫暖,那個人的溫柔,那個人的目光。
請別讓我忘記那一個又一個無可替代的回憶。
啊。
別從我這裏,奪走那個人。
能與您相遇,我,真的很幸福哦。
要是留住您就好了,要是哀求您不要離開就好了。
明明不該再祈願相見,卻還是想見您。
不知不覺間,我好像已經上了年紀。
好像我晚上又跑到外面去了,給大家添麻煩了。
我想見誰呢。
我,能愛上您……真的太好了。
我會一直只愛您一個人。
〈昭和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雨〉(1932年)
我,能相信戀愛真是太好了。
在教堂,和某個人結婚的夢。
啊,謝謝您,神啊。
好睏。
那樣的話,之後的每天,我就可以叫醒睡眼惺忪的您,一起喫早餐,在送您去工作前接吻。照顧和深愛的您生下的孩子,喫完午餐,洗衣服,打掃衛生,做晚餐,然後期待着您回來。
明明知道無法實現,卻還是止不住的想着或許曾能有那樣的日子。
對不起,我這麼想很軟弱。但是,無論時間如何流逝,我喜歡您的心意都不會動搖。
我只要那些,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要。
總覺得,最近,有時會想不起您的臉。
謝謝您在最後,把那個人還給了我。
我全都想起來了。
每當想到那個時候,淚水都會沾溼了枕頭,有時甚至會後悔當時的事。
所以,求求您,神明啊,請別再從我這裏奪走那個人了。
最近,總是做一個夢。
很幸福。
爲什麼呢。
求求你,神明啊。
最近,已經沒法一直醒着了
那是誰呢。
想見那個人。
她問我,還記得希羅先生嗎。
〈平成七年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晴〉(1995年)
〈平成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天〉(1996年)
吶,希羅先生。
雖然覺得到了這個年紀還這樣很難看,但我現在,似乎依然,在愛着您。
我,真的非常幸福。
只覺得非常幸福,非常高興。
我已經忘了很多事情。
因爲我曾獻上誓言。
明明記得那麼清楚的初次約會,也像蒙上了一層霧一樣模糊,您說的每一個字都變得嘶啞。
我回答不知道。
想見他。
醫生說。
能想起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間的事,全都能想起來了。
〈平成八年十二月一日 星期日 晴〉(1996年)
每當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自己沒用,很後悔,只能不斷重新讀自己寫的日記,試圖想起您。因爲,我喜歡您嘛。無論過了多少歲月,我都愛着您。
而我甚至察覺不到自己正在遺忘。
我的戀愛,變成了美好的事物。
〈平成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1996年)
最喜歡你
「嗚……」
從捂住的嘴裏漏出嗚咽。
最後的最後,紙上寫滿整整兩頁的巨大的『最喜歡你』。
那彷彿蚯蚓爬過一般、像孩子塗鴉一樣的文字,卻震撼着我的心,讓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嗚……咕……嗚……嗚嗚……!」
我撲倒在祭壇上,雙膝跪地,癱軟下來。
老婆婆神父一邊撫摸着夾雜着嗚咽哭泣的我的背,一邊輕輕地低語道。
「相信那份戀心吧。」
在淚眼朦朧的視野中,我點了點頭。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相信你所懷抱的戀心。無論結果如何,那純粹的戀慕一定會化作光芒,照亮整個世界。」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溫柔地拍打着我,鼓勵着我。
「去傳達你的思念吧。無論那個人在想什麼,站在那個人面前的都是你,而不是另一個人,不是嗎?」
「但是……!但是,我沒有像她那樣思念那個人……!我沒有代替那位女性,傳達『喜歡』的證明啊……!」
明明想去相信是不同的人,卻又無法覺得那是不同的人。
羅莎莉大人愛着的『希羅先生』,和我戀慕着的「茜蘿大人」。還有,在她和我胸前搖晃的同一條項鍊……這一切都不像是偶然的巧合,但我也不覺得他們會是超越時代存在的同一個人。
難道說,當偶然與偶然重疊之時,能夠跨越隔絕的時間之牆,讓祖先與後裔愛上同一個人嗎?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
如果,如果這樣的奇蹟確實發生了。
告訴那個人:『最喜歡你』。
所以,還不能和羅莎莉大人一起說「喜歡」。
我還是想連同那個女子一起,將思念全都傳達給那個人。
今天是陰天,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
因爲,我的戀心,或許跨越了一百零七年的時光。
我攙扶着搖搖晃晃的神父大人,讓她靠在祭壇上。
因爲,我是瑪吉萊茵家的人。
我,還沒有找到『茜蘿大人』。
只要讀了羅莎莉大人留下的日記,就知道她的信沒有送到深愛之人手中。
我來承擔羅莎莉大人的心意。
但是,要那樣做,就必須承認她就是他。
我拼命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點了點頭。
一定要傳達那位女子的心意。
「啊……好溫暖……光……充滿了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謝謝……羅莎莉大人,您和他的誓言被守護了,我親眼見證了哦……啊……親愛的……丈夫和孩子……來接我了呢……是啊,是啊……我,很努力哦……雖然做了很多壞事……但也救了很多人……還證明了唯一的戀心……吶,我想和你們說的話……有很多哦……」
如果是羅莎莉大人……如果是真正的戀情,就應該能明白纔對。
但是,即便如此,讓羅莎莉大人痛苦不已的仍然是他,即使羅莎莉大人再怎麼幸福,她被騙了這件事也是事實,所以我討厭男人,無法承認他。
我想向他傳達羅莎莉大人的思念。
「……誒?」
不,不對。
這麼多的心意,這麼多的愛,這麼多的戀情。
「迷茫吧。迷茫並不是壞事。」
我無法允許這種不合理的事情發生。
但是。
我的身體裏流淌着和那位從生到死都相信戀愛、證明愛情、度過一生的女性相同的血液哦?
如果『茜蘿大人』就是他,她就是『希羅先生』,『希羅先生』超越了時空的話。
她似乎已經無法獨自站立了。
「正好,看來我的大限之時也到了。」
其實,是我在害怕。
不,我相信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的戀心。
那些都沒有關係。只是我在找理由藉口罷了。
「嗯……今天是個好天氣哦……陽光照的很舒服……像往常一樣,如您所願,陽光正包裹着神父大人哦……您感覺到了吧……無論何時,陽光都照耀着您……」
我在懷疑連這種事都看不穿的自己的戀心。
「『你們所做的一切,都要在愛中』……如果是你,一定能找到你應該走的路。」【譯者注:出自《哥林多前書16:14》】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在思念着他的羅莎莉大人,堅信着自己的戀心。
所以絕對沒問題,我能夠相信戀情。
因爲,如果那是真正的戀情,我應該能看出她是『男人』纔對。
確實,羅莎莉大人愛上了他,並一直愛着他。
——『就算希羅先生變成了老爺爺,或者變成了老虎,我也一定會找到您的。』
我一定會混亂到無法接受,然後哭喊着,露出難看的醜態吧。因爲無論如何,我都想證明自己相信的戀心,所以一定會像個孩子一樣撒嬌耍賴。
「是啊,是啊,我明白……你已經不再迷茫了……你已經決定了吧,要走的那條路……真的,能遇到大家真是太好了……好美……好美的新娘姿態呢,羅莎莉大人……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我還記得呢……啊,那沐浴着陽光的金髮,簡直就只有天國能夠見到呢……因爲有您……有大家……我……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能相信戀愛……能和死別的丈夫和孩子相遇……很幸福……我相信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尋找我的戀情。
依偎着哭泣的迷途羔羊的神父說道。
但我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自然,沒有陽光照進來。
「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感覺也……好像沒有了呢……啊,今天的天氣怎麼樣……光……有光照進來嗎……?」
但是,如果,真的『希羅先生』就是『茜蘿大人』的話。
她笑眯眯地傳授着教誨。
「已經是末期了,我就任性了這麼一回。最後,無論如何,都想在這個地方離世。非常抱歉,善後工作就拜託您了。本來,是想和真正的神父大人一樣,死後才被發現的……能把我運到祭壇上去嗎?」
即使他的……茜蘿大人的眼中映出的『重要之人』是羅莎莉大人。
將消逝在時間的夾縫中。
看着像往常一樣來到教堂的我,神父大人說道。
又是一個陰天。
我決定,無論多麼迷茫,多麼困惑,無論繞多少彎路都沒有關係。
害怕直到現在,一直思念的她竟然是個男人這個事實。
那麼,我也想相信這份愛情。
也許一切都是誤會,一切都是錯覺。
「表情變好了呢。」
「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多麼難受,無論多麼疼痛……戀愛,都是美好的事物哦。」
她深吸着氣,仰望着破碎的窗戶。
但即便如此,在最後的最後。
只要我的戀心能包容羅莎莉大人的戀心,能夠將這份跨越一百零七年的戀心傳達給他,我們的戀情就會存在、被證明、被延續下去。
我也想相信我的戀心。
在我抽泣的手中,那雙一直拯救着許多人的皺皺巴巴的手失去了力氣。
然後,她最後說道。
「這光……是真光……來到這世界,照亮每個人……」【譯註:出自《約翰福音1:9》】
此時,光從窗戶射入。
從雲層縫隙中射入的陽光,溫暖而柔和地包裹着虔誠的信徒。
「啊……光……神父大人……神父大人,真的有陽光……」
回頭的時候。
已經斷氣的神父臉上,浮現着安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