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話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裏,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 端櫻了 · 4453 字
我根本不存在選擇權。
該選紅色比較好,還是藍色比較好?
該剪短髮比較好,還是留長比較好?
想和哪種女孩交往?想不想構築幸福的家庭?是否想與心愛之人共度餘生?
在我前進的道路上不存在那些選項。茫然可見的未來前方,絕大多數的岔路都已遭到封鎖。我註定得踏上鋪設整齊且綴飾着花朵的康莊大道。
初次踏入三條家本邸的那時,她們強迫我脫下親生母親爲我買的兒童運動鞋。目睹傭人們親手將它扔進垃圾筒的瞬間──
我就知道自己不具有選擇權。
挺直背脊小步走路;坐在塌塌米邊緣數來第十六格以後的位置;布格繆勒彈完之後是小奏鳴曲;與議員見面時必須常保笑容;配合對方有興趣的話題,內容深度約五成到十成之間。
一旦失敗,她們便會拉扯我的頭髮或賞我耳光。
我討厭她們拉扯我的頭髮。因爲爸爸總是稱讚我的頭髮。
我討厭她們賞我耳光。因爲媽媽總是稱讚我的臉龐。
黎的頭髮真美麗。黎的臉和爸爸媽媽一模一樣呢。
頭髮斷裂、臉頰紅腫。起初我會因此而哭泣,但習慣之後便逐漸不再放在心上了。
「妳是三條家的女人。」
以大姑姑爲首,毆打我的女性們嘴裏都散發着酸臭。
那源自地獄的惡臭滲透我的心臟,化作漆黑的淤泥逐漸擴散。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像妳這種骯髒的小女孩若想在這個家生存下去,只能學會教養、知識及生存之道。妳沒有其他選擇。歷代的三條家女人經歷的待遇還更加悽慘呢。」
「…………」
「哼。」
我的髮絲自指尖縫隙垂落至地板。嘴角流淌鮮血的我細數着塌塌米的格數。
「小妹妹。」
我存在於世界某處的兄長……不,是來自其他地方併成爲『三條黎』的我,變成了那個男孩子的妹妹。
空白處沒有答案。包含我在內,那裏不存在任何事物。
那是擁有心型花紋的紅白鯉。
「受不了,爲何偏偏生下一個男人。」
當時電視播放着一部動畫,裏面的兄妹感情相當親暱。兩人總是相處融洽,哥哥表示無論何時他都是妹妹的友方。甚至斷言不管發生任何事,哥哥的義務就是保護妹妹。
「真令人羨慕。她根本就是沒有自我的機器人。」
我悄聲地低喃道。
擾亂我心思的雜音開始流竄。
那兩人已經不在了。
「……哥哥。」
我不發一語。
因爲爸爸和媽媽賜與我的『幸福』都已經消逝無蹤。往後我必須爲自己掌握『幸福』纔行。
對方會是什麼樣的男性呢?
那副身影令我聯想到自己。爲了與那隻錦鯉成爲朋友,我每天都會前往池塘餵食飼料。
「…………」
家人變回空白。我決定將『成爲三條黎』當成自己的義務。
連名字也不曉得的分家女性嘻笑出聲。
「多麼骯髒的頭髮和臉。」
一如往常的塌塌米邊緣數來第十六格映入眼簾。倒在地上的我,指尖朝着空無一物的空白處──
我甚至認爲只要有牠,我就能活下去。我認爲牠能賜與我『幸福』。有了牠,我就能拋棄『三條家的黎』這個身分。
取代生日大蛋糕的是議員招待會;溫暖的被窩變爲冰冷的牀鋪;再也回想不起來寬廣無際的遊樂園光景;裝進揹包裏的桌遊在庭園燒成了灰燼。
「但是……」
讓三條黎獲得幸福原來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
所以……
年、月、日的數字不斷增加,我任由身體隨着時針轉動。心靈愈發遲鈍的我,身體也逐漸不再做出反應。
牠的身體敞開。
我在舞臺後方勾起嘴角。
彷彿在回應我似地。
「妳這種突然冒出來的村姑,別想輕鬆繼承三條家。」
「哎,妳願意成爲我的家人嗎?」
他長相如何?喜歡什麼食物?假日都是怎麼度過?他是否知道我的事?見面的時候,他會不會摸摸我的頭並誇獎道:『黎,多虧妳獨自努力到現在。』
「……喫吧。」
雖說時間的流動很殘酷,但有時也很慈悲。
從前親生父母在世時,我還被允許看電視節目。
淪爲傀儡的我如同做工精良的人偶一般,學會了『不會被毆打』的方法,用絲線拉扯自己的臉部肌肉。
一隻錦鯉將臉探出水面,開闔着嘴。
在內心深處試着如此呼喚的瞬間,我早已消逝的心突然釋放光芒。
「呀!」
我至今感受到的『幸福』,全都是親生父母賜與我的。
每天、每天、每天。
「愚蠢之徒。」
剖成兩半的心型朝着天空。我唯一的家人仰着身體喪命了。
我沒有朋友,亦沒有家人。我什麼也沒有。
一、二。一、二。
「…………」
愚蠢的我徹底遺忘了在這個家學會的事。
明知會遭到背叛。
「該怎麼做才能獲得幸福……?」
──哥哥。
啊,原來妳也看得見啊。
來,漾起笑容。以最美麗的角度,綻露最姣好的一面。
自那一天起。
「黎小姐簡直就像人偶一樣呢。」
身處於所有人都掛着虛僞笑容的環境中,我開始渴望真正的家人。
那段時光是多麼快樂。
我肯定再也無法重獲『幸福』了。
全部、全部、全部都是……雙親賜與我的。
「…………」
紅白鯉、大正三色、白錦鯉、落葉時雨、紅九紋龍、山吹黃金……各式各樣的錦鯉悠遊的池塘中,唯獨一隻受到了排擠。有一隻雌性鯉魚,即便我拿飼料過來也不願湊向我。
「……又是燈色嗎?」
在生日享用大蛋糕;鑽進溫暖的被窩閱讀繪本;在寬廣無際的遊樂園四處奔跑,筋疲力盡之後讓父母揹着我;多虧父母手下留情,讓我在玩桌遊時大獲全勝。
那些令我綻露笑容享受其中的『幸福』──
我倚賴着那甜美醉心的美夢,如同戀愛的少女一般,不斷相信名爲哥哥的白馬王子會前來拯救我。
「呵呵,真笨拙……都能看見妳身上的絲線了。」
三條燈色。
茫然的視線前方。
牠總是虛弱、怯懦地獨自游泳。
不過無論經過多久,那唯一的哥哥都沒有來見我。
赤黑色的鮮血如煙霧一般於池內擴散。失去血色的腸子於水面載浮載沉。牠引以爲傲的心型花紋被刀刃切成了碎片。
眺望着觀衆的我總算理解了。
牠潛入了水中。被噴溼的我久違地綻露笑容。
我鑽進冰冷的被窩蜷縮身子,在黑暗之中屏住氣息並交叉雙手。
有一天,我前去見牠──沒有拿飼料的我在池邊走着。然後我瞧見了隨着美麗波紋浮現水面的心型花紋。
啊啊,對了。
隨着我逐漸變爲『三條黎』,我感覺自己從頭頂到指尖、肩頭到腳後跟、拇指到食指,身體各處都被目不可視的線牽引着。
臉部右半部有着燒傷的痕跡,並用瀏海遮掩傷痕的女孩子如此說道。
一、二。一、二。腳往前踏一步,不要退後,原地挺胸。
這並非我眼中的世界──而是三條黎眼中的世界。
小心翼翼地避免三條家的可怕女性們發現。
凝視着我的錦鯉用魚鰭拍打水面。
當我目睹肚破腸流的錦鯉之際──我啞然失聲。
鯉魚們將腸子扯成碎片啄食着。我目睹牠的腸子淪爲更細碎的碎片並遭到啃食,只能啞然失聲地茫然呆站原地。
我總算能夠解脫了。只要繼續操控三條黎,我便能獲得幸福。
潛伏於舞臺後方的我,依循教導持續操控着懸絲人偶。被我草率操控的虛僞『三條黎』大受好評。每個人都拍手喝采,高喊着『好美麗、好美麗』並扔來硬幣。
來到這個家之後,我才明白年幼時期的幸福感來自何方。
──妳坐到塌塌米邊緣數來第十六格以後的位置。
池裏有衆多錦鯉悠遊其中。每當我拿飼料過去,鯉魚們便會一齊湊過來。鯉魚羣在水面掀起波瀾,不斷張闔着嘴,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向我渴求飼料。
「是時候該找方法收拾那個麻煩人物了。」
什麼嘛,原來如此簡單。
但是──
是啊,說得沒錯。
但期待之情逐漸滿溢我的胸口。一想到我們總有一天會見面,就令我滿懷『幸福』。
左手背描繪着魔法陣,手指則刻畫了盧恩文字刺青,她吐着煙,接着漾起微笑。
我的身體忠誠地遵守教誨,在第十六格以後的位置不支倒地。
「哈哈哈,繼承三條家的大小姐彷彿完美無瑕的日本人偶。」
「…………」
時光流逝。
我開始在三條家的屋檐下與牠交流。頻繁造訪池塘的我,向一隻錦鯉傾訴自己所有內心話。搖曳魚鰭悠遊水中的錦鯉彷彿映照我內心的鏡子一般,默默不語地傾聽我的話語,時而拍打出水滴以附和我。
僅屬於自己的安全空白處。
庭園有一座小池塘。
那名女性身材高䠷,雙眼下方有着黑眼圈,還有病懨懨的慘白肌膚。
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家人。
傳入耳際的哥哥傳聞都相當惡劣。
我遭受悽慘待遇的時候,哥哥卻與女人遊山玩水,包下豪華客船舉辦派對,利用三條家的名聲欺壓無罪之人,每天毫無節制地玩樂……然而某一天,他寄了一封信給我。
我的腦袋一口氣湧上熱流。
綻露滿面燦笑的我壓抑興奮之情,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信封並瀏覽內容。
「…………咦?」
那是向我索求金錢的信。
乍看之下是請託,卻羅列着威脅的文字。信裏還高高在上地明記着除了錢以外,必須給他三名在本邸工作的傭人聯絡方式。
「呵呵……呵呵……」
我不由得笑出了聲,俯首流下淚水。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但信上卻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事。
時光再度流逝。
燈色聯絡我,表示想與我見上一面。
「…………」
我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
我一如往常地操控絲線,以三條黎的身分與燈色會面。他拜託我接收一名白髮的女孩子。
「……我明白了。」
凡事都已經無所謂了。
白髮少女自稱爲『雪諾』。不知爲何,她總會從三條家理所當然的體罰及騷擾行爲之中保護我。彷彿那是她的使命一般,一直充當我的盾牌。沒過多久,她就已經變得遍體鱗傷。
倘若是那個人的話,肯定──」
白髮少女綻露笑靨回答道。
「英雄。」
雪白的她由衷欣喜地低喃道。
雪。
我向她提出疑問。
雪諾耗費漫長的時間持續保護、溫暖我,守望我凍結的心慢慢消融。
於是我只是微笑着將那個報告當成耳邊風。
「……爲什麼要幫助我?」
令人毛骨悚然的未來浮現腦海,我爲了雪諾的安全而命令她前往別邸工作。不巧的是,燈色也住進了那棟別邸。
「因爲我約好了。」
我最喜歡的錦鯉朋友。我將用牠的魚鱗組合而成的心型飾品收納至櫃子深處,垂下眼簾,決心不再打開櫃子。
她在冰冷的被窩中緊握我的雙手,並低聲說道。
什麼都沒有改變。我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事物了。
「…………」

冰冷的被窩──
然後,我憶起了飄浮於水面的那抹鮮紅。
「…………」
「肯定會有人伸出援手。他絕對會來幫助黎大人您。那個人肯定可以讓您綻露笑容。」
雙頰泛起紅暈的雪諾羞澀地說道。
然後──
「能夠拯救您。」
因爲至今爲止,以及從今以後──我都是三條黎(人偶)。
但是雪諾沒有像我一樣心靈崩潰。
「我和最喜歡的人約好了。」
爲了不讓別人奪走任何東西,我打從一開始就該徹底死心。
「三條燈色重獲新生了。」
不知何時,我由衷把雪諾當成真正的家人。
逐漸變得溫暖。
聽聞這個報告之際,比起欣喜我更感到空虛。憤怒及憎惡湧上心頭,淹沒腦海的是徹悟的心情。
事到如今。
她始終只是筆直凝視前方,不擇手段地爲了保護我而提升自己在三條家的地位。
她有着與名字毫不相襯的溫暖,足以使冰冷的被窩產生溫度。空白逐漸被填補,我變得能夠綻露笑容,開始悄悄地從舞臺後方偷窺舞臺。
「……誰?」
「……爲什麼?」
「黎大人,世上確實存在爲了拯救其他人而活的人。這點千真萬確。有人會爲了保護其他人的笑容而拚上性命。
不要事到如今纔來擾亂我的心思。
「黎大人。」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選擇『三條黎』以外的生存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