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裏,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 端櫻了 · 1.1萬 字
【譯者注:本節內容在原文中是由多個小節構成的,因爲這一段劇情關聯性很高,所以我在翻譯時將其放在一節內處理。】
我最喜歡用拳頭砸碎鼻骨時,手上傳來的觸感了。
我真是愛死了看着那個讓我超級火大的傢伙一邊流着鼻血一邊蜷縮着背,發出狼狽的哭聲,乞求饒命的樣子了。
噗嗤、噗嗤地。
看着那傢伙用進了空氣的鼻子嗚咽着,冒着血泡的醜態,真是讓人心裏無比舒暢。
但是,緊接着我就會被虛無感襲擊。
我到底爲什麼要揍這種傢伙啊?這樣想着。
「…………」
而且這次打的角度好像不太好。
我拳頭接觸到對方鼻中隔週邊的區域周圍擦破了皮,滲出了血,我將目光投向積在破皮處的紅色。
「……哈——,真麻煩。」
我扔掉了對方先拔出的演習用魔法驅動器,丟下五個正在嗚咽的
初中生
,就這麼回家了。
☆☆☆
「夏爾,你必須學習羅莎莉大人的溫柔之心啊!」
哈——,真煩。
「夏爾,要擁有一顆能陳列在Musée du Louvre(盧浮宮)的美麗之心啊!」
啊——,超煩。
「……夏爾,別忘了瑪吉萊茵家的使命。」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一直一直一直以來,我的兩個姐姐和一個爸爸總是煩得要死。
口頭上反覆唸叨着『使命』和『羅莎莉』這兩個標籤素材,在我腦海裏混雜在一起,拼貼成了『高貴的瑪吉萊茵家的命運』。
關我屁事啊,什麼使命,什麼羅莎莉的。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把不見天日的洞窟牆上的影子當成實體的愚者。
偉大啊、優秀啊、賢哲啊,她過去的偉業在這些褒義詞的裝飾下,把我的耳膜都弄得溼漉漉的了。
之後的話,就是我的天下了。
所以,你是想叫我停止那像傻瓜一樣的暴力,去和魔人戰鬥然後死掉嗎?
然而,越是重複這種行爲,我越能感覺到周圍大人們的反應在發生變化。
至於我,則是一邊想着:『這幫傢伙是傻子嗎?』,一邊在心裏暗自竊笑。
每天每天每天,我都會戳戳點點着解除了未成年信息過濾功能的演習用魔法驅動器的
懸浮窗
,潛入某個學校某個團體的SNS,尋找願意爲了給我出氣而跳舞的對手。
「那前面,什麼都沒有哦。」
所以,我決定誠實地面對自己。因爲那纔是自己的人生嘛。那就是活着嘛。不是說生命苦短,少女要盡情蹂躪嗎?
既然你能享受虐待無抵抗的對手,那我也會享受虐待無抵抗的你哦。
這世道其實很簡單,人要是無故打人,就會被抓起來。
當我毫不掩飾地甩出這些話後,不知不覺間,兩個姐姐和一個父親就不再說『使命』和『羅莎莉大人』了。
你說迴旋鏢?我知道啊,夏爾知道自己就是個笨蛋嘛。但是,因爲知道自己是笨蛋,所以比那些笨蛋要領先了一步嘛。這就是所謂的『無知之知』吧?
在重複着那樣的日子的某一天,夏爾被那個說着像傻瓜一樣的大小姐話的姐姐和說着像傻瓜一樣法語的姐姐叫了出去,一向擺着大小姐架子的傻瓜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說道。
因爲這是因果報應嘛。
哈?憑什麼啊?
我連大人都沒輸過呢,真要殺你我也能殺,懂?
我可是整理『可以合法暴揍對方的條件』食譜的熟練工。
畢竟是難得的禮物,要是放爛了對神明也很失禮嘛。
那些嘴上說着『暴力是不對的』的大人們,轉頭就露出一副『幹得好』的表情。然後大概是想起了教育者的立場,開始使用『但是』作爲前綴,連接到『暴力是不對的』的連擊技。
「什麼都沒有。」
說什麼很久以前瑪吉萊茵家和那個叫什麼七椿的魔人如何如何的糾纏不清,然後,羅莎莉大人就發誓瑪吉萊茵家一定會打倒它。
惡人自有惡人磨,歐耶。
所以,我才擁有了特別的力量,所以,我必須爲了打倒七椿而努力。
嘛,總之這些傢伙是在假惺惺的打圓場吧。既然整個世界都在肯定暴力,那麼否定暴力的各位少數派,麻煩你們去充滿美麗花朵的和平花園裏高談闊論一下,把歧視、貧困、屠殺什麼的全都解決掉吧。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用同等的惡意去欺凌那些被大多數人視爲惡的人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超棒的嘛,民主主義萬歲。這都是放任那種壞人不管的日本法律和政府的錯,所以沒辦法嘛。
而是用錫蘭紅茶代替親吻,堵住了我的嘴。
就像這樣,找到在SNS上發表輕率言論的笨蛋,裝作偶然介入後,再狠狠地挑釁一下對方,讓她們首先拔出魔法驅動器。
合上奧諾雷·德·巴爾扎克的《Le Lys dans la vallée(幽谷百合)》,在病榻舞臺上閃耀的姐姐低語道。【譯者注:不要被名字騙了,這部小說其實是講婚外情的】
基本上,只要按照夏爾的『特別暴力食譜』烹飪,那些作爲『好人』的大人們就會用自己那天真可愛的腦袋編造出無數個感動自己的故事,站在假裝抽泣的夏爾這邊,用壓倒性的善意將我帶向無罪釋放。
既然你們認爲暴力是不對的,那就給我扔掉教師資格證,趕緊去阻止戰爭啊。
就算雙方都是小學生,事情也會變得挺麻煩的。
我的焦躁,來的越來越快。
每當我一邊把這些無聊說教當耳旁風,一邊用這種蠢到爆的極端妄想打發時間的時候。父親就會用悲傷的眼神看着我。
嘛,那也是當然的,做那麼多次,就算是絕世傻瓜也會發現這是『故意』的吧。
搜索參考的是社交網絡。這個國家的人似乎有一種認知,那就是『只要我是匿名的,無論怎麼欺負惡人都是無罪的』。所以,只要誰犯了點錯,馬上就會在網絡上被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無限豪速直球砸中。
那個羅莎莉大人和七椿之間的恩怨,爲什麼非得把我這個夏爾·馮·瑪吉萊茵捲進去?我可是小學生誒?要我和魔人戰鬥,然後去死嗎?甚至都不是爲了國家,而是爲了羅莎莉大人?我怎麼可能願意啊,你們腦子有病吧?
類似於『加入少許鹽和胡椒,蓋上蓋子小火煮七分鐘,煮沸後確認是否熟透』……就這樣,熟門熟路的完成暴力下廚的準備工作。之後就能進入作爲獎勵環節的現場試喫了,還可以邊嘗邊用『哦,今天的拳頭感覺不錯嘛』來誇獎一下自己。
法語傻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而那個擅自佔據別人的腦子,還創造出意義不明的超現實主義作品的,正是那位叫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的讓人無法理解的祖先。在別人的頭蓋骨裏鋪開誇張的畫布,創作跨越一個世紀的理想作品,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欺負人是不好的,所以輪到自己被夏爾欺負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吵死了,我知道啊。你就像傻瓜一樣『本小姐呀、本小姐呀』地吵個不停就好了。
據說我可是個保護被霸凌者的好孩子哦。
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用老天賞賜給我的力量欺負老天賞賜給我的壞孩子。
我只會爲了自己而揮舞力量。
因爲小鬼就是笨蛋嘛。笨到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個笨蛋,笨到會自己解除爲了保護笨蛋而設的信息過濾功能。全都因爲她們是笨蛋。
就這樣,被這些快要溺死在微不足道的使命感中,明明都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還像換氣一樣不停地說着『使命、使命』的笨蛋家人們包圍着,我爲了尋求能發泄侵蝕身心的壓力的娛樂,決定將使用那獨一無二的『力量』作爲解決方案。
總之,我開始把霸凌者當成
娛樂目標
,進行狩獵。
從我剛懂事、還是個淘氣鬼的時候起,這位祖先大人的英雄傳記就已經讓我聽到耳朵都要起繭子的程度了,而我對這些東西的感想只有一個:
舞伴其實很好找。
因爲好玩所以根本停不下來,而且也沒人能阻止擁有力量的我。
「貴族義務可不是爲了拯救他人而存在的詞哦。」
所以,我要尋找『可以隨便揍的傢伙』。
「這是爲了拯救自己而存在的詞。」
那是對始終獨自一人的我送出的忠告。
「夏爾。」
「每個人的心裏,都會有一片山谷。有名爲善與惡的兩座山,然而大多數人,都跌落在兩者之間凹陷的山谷裏。夾在善與惡之間,迷茫着該攀登哪座山。但是呢,在那個山谷裏……正是在那個山谷裏,纔會盛開裝點人一生的fleur(花朵)。」
察覺到我不滿的表情,法語傻瓜帶着笑容撫摸着書的封面。
「讓幽谷百合盛開吧。一定,總有一天,你也會迎來jour de muguet(鈴蘭盛開之日)。『幽谷百合別名君影草,意味着幸福的歸來』……無論選擇的是善還是惡,最終,我會等待着你用雙腳開始攀登通往天國的階梯。」
拋出一個充滿頑皮的媚眼,法語傻瓜姐姐打了個響指。
「愛與花,都只能持續一春。」【譯者注:這句話出自法國詩人皮埃爾·德·龍薩】
閉嘴啊,蠢貨。你就一輩子躺牀上,撒你的可頌麪包屑去吧。
我把兩位姐姐真摯的說教當成耳邊風,將那個不上不下的山谷當作露營地,繼續享受着人生。
嘛,雖然心裏也知道,這一切遲早都會破滅。
就這樣,我的『娛樂行爲』逐漸招致了大人們的不滿,卻贏得了其他孩子們的好感。
畢竟,就連那些所謂偉大的聖職者教師們都無法解決的霸凌問題,哎呀真神奇,只要我的拳頭出馬,只需三分鐘就能直接射入『已解決』的球門。
有人感謝我,也有人直接向我求救。
這種東西,就是所謂的自然之理、自然之力嗎?不對嗎?
所以,大概,我和『那個傢伙』的相遇,也是所謂的自然歸結吧。
某天,一個假裝正義夥伴的班長類型的蠢貨聯繫我,說『有位在以前學校就被欺負的孩子,轉學後也被欺負了,希望你能幫忙』,於是作爲正沉迷於打斷鼻樑骨的碎鼻者,本少女便興沖沖的前往了隔壁班級。
在那裏,那個傢伙就在那兒。
與異班人的
第一次接觸
。
那個傢伙正在教室的角落裏,把臉像要塞進塗鴉本似的,在上面亂塗亂畫着什麼。
那是讓人忍不住想吐槽『去哪家眼鏡店才能買到那麼厚的眼鏡啊』的瓶底眼鏡。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太過專注,從微張的嘴縫裏露出的牙齒上,能看到牙套矯正器正在閃閃發亮。
她的臉頰上沾着鉛筆和彩色鉛筆的顏色,嘴角還帶着傻笑所以微微翹着,身體不知爲何不平衡地向前傾斜,連帶着四條椅腿裏有一條已經離地起飛、低空懸停,且被禁止回航。
啊——,這傢伙,天生就是被欺負的。
這是一個將自己的身體和心靈作爲祭品,在犧牲的祭壇前持續進行『畫畫』儀式的怪物。而那樣的怪物,竟願意就算花費寶貴的時間也要與我接觸。
在如此述說的幸面前,我想,啊——這就難怪了。
因爲必須遵守夏爾的『特別暴力食譜』,所以不能在這裏直接粉碎
弱者
的鼻樑骨。那樣的話連我的人生都會粉碎的。
那種感覺就是,普普通通生活的父母,選擇了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然後普普通通地抓住了幸福……非常普通的家。
不,這什麼意思啊。離譜也要有個限度吧。
失去書寫目標的筆尖在空中彷徨,尋找那個筆尖歸宿的視線捕捉到了我的全身。
於是,我輕輕拍了拍眼鏡妹的頭。
「這傢伙。這個眼鏡妹,是哪裏的哪個混蛋在欺負她?我不想浪費時間,坦白從寬哦。」
她小聲嘟囔着,我纔在塗鴉本上發現了一副畫。
我又不是隻有欺負你的那幫小混混可以做娛樂對象。你知道這世上霸凌別人的傢伙有多少嗎?任何團體只要超過兩個人,霸凌就會輕易發生。這可是不需要養殖的有機天然產品啊。
「吶——,你啊,喜歡家人嗎?」
我真的覺得,好美。
因爲,課間休息時間,不就是和其他孩子交流的時間嗎?雖然我也明白那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時間,那種『這是個人自由』的意見也沒錯,但擺出這麼一副不需要朋友的姿態,那自然會被孤立成爲霸凌的目標吧?在學校的時候至少要表現出一點協調性,畢竟周圍都是些垃圾一樣的傢伙,自我保護不是很重要嗎?雖然我也不是很懂這些事啦。
我再次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而且,在此基礎上,她還接受了現實。
雖然和大約明治時期?乘着維新還是革命?而發跡的瑪吉萊茵家的宅邸相比,這裏就是個小房子,但放在玄關的木雕熊啊、邊角有點翹起的地毯啊、以及能夠聞出來昨晚是不是喫了咖喱啊之類的地方,都很有生活氣息,讓人覺得感覺不錯。
她說,『只要你當我的模特,我就告訴你誰欺負我』。
她不是笨蛋。雖然理解自己這樣做會受到『粗暴對待』、『歧視』和『虐待』,但她還是拒絕了通過與他人溝通進行自我防衛性的折衝,將她擁有的所有時間都花費在了『畫畫』上。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無視我嗎,這傢伙。
這孩子,理解現實。
「進來吧進來吧。」
那種獨特的背雙肩包的方式,據說是爲了『儘量不給慣用手的右臂增加負擔』這種意味不明的理由,誰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但本人似乎覺得『這樣右臂的狀態比較好』。
☆☆☆
天花板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毛線,上面夾着同樣五顏六色的衣夾,衣夾下又夾着五顏六色的速寫。地上堆着小山般高的素描,被撕下來的素描本封面也像帶着哀傷一樣端坐在那兒。
而正常的我,一邊讓幸畫着,一邊問她。
我一把奪過塗鴉本。
但是,我看到了那本塗鴉本。
「那個啊——」
教室裏鴉雀無聲。只有眼鏡妹鉛筆飛快劃過紙面的聲音。
我想知道,對於這個怪物,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得到的『某種東西』是什麼。
很遺憾,我這個問題兒童的惡名似乎已經傳到隔壁班了。自然不存在那種明知道會被揍還自報家門的傢伙。我早就知道了。
「誒——,你沒有媽媽啊。誒——。別在意。」
不聽人說話,缺乏協調性,一旦話題轉移到自己不感興趣的地方就會立刻厭倦,開始大談特談意味不明的美術話題。一興奮起來就會口齒不清,唾沫橫飛,下一秒就突然張嘴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畫我的臉。
「聽得見嗎?你那眼鏡有度數嗎?你那腦袋裏有東西嗎?」
那張輕薄、淡雅、虛幻、幽玄地表現出來的禮服插圖。
放學後。
「這邊這邊。」
這讓我很感興趣。
瓶底眼鏡深處那雙雖然細小卻很美麗的瞳孔凝視着我。
看來,幸房間裏的安全地帶似乎只有牀上。
正因如此,我才選擇花費寶貴的娛樂時間去面對她。
我們撥開畫的海洋,走向在這個充滿素描和速寫的世界裏異常乾淨的牀。
「哈?」
「喂——,我受了某個蠢貨臉的委託來救你了哦?你被欺負了吧?是誰?我會揍她一頓速戰速決,能不能快點告訴我?」
那種只要一眼就能奪走人心的線條、形容、色彩……讓人無法相信是小學生畫的。用彩色鉛筆豐富表現的色調,有着某種彷彿在描繪人類深處的濃淡,帶有一種混合了希望與絕望的現實感。
這傢伙搞什麼啊,說什麼別在意啊,別在意個鬼。你就不會稍微體諒一下別人啊。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傢伙是那種誰都儘可能不想和她扯上關係的孩子。
幸的家,是普通住宅中的普通住宅。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看到這張畫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將雙肩包掛在左肩上的幸,保持着重心向左傾斜的獨特姿勢打開了家門。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啊——,我已經有點火大了。
先說結論,幸威脅了我。
所以,我採取了一種勉強不算惡作劇的方法。
那是一副,細緻地描繪着一件飄逸可愛的連衣裙的畫。
覺得麻煩的我,一邊像搖晃三麗鷗的飾品一樣搖晃着掛在腰間的演習用魔法驅動器,一邊大聲喊道。
我揹着雙肩包,在校門前與約好的眼鏡妹……不對,是與『鈴木幸』匯合。一想到接下來八成會發生的麻煩事,我嘆了口氣。
我們先去了廚房,幸從那裏端上大麥茶,然後把我帶進自己的房間。房間裏,從上到下都被龐大數量的速寫填滿了。
無論怎麼看,名爲幸的人類似乎都極度缺乏溝通能力。
「……找到了。」
「我媽媽呢,是時裝設計師。」
像日本民間故事一樣隨波逐流,在人生中也一直隨波逐流的我,就這樣與那個抱着畫架獨自畫個不停的怪物面對面。
她應該是看着偉大的媽媽的背影長大,然後就變成了這樣的怪物啊。我可是沒有媽媽的哦。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好像在我出生不久後,她突然就去了國外。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全劇終。
「…………」
「吶——,聽我說啊。」
「…………」
「喂,混蛋。」
我把素描本砸過去,她才帶着一臉煩得要死的表情開口。
「喜歡。」
「爲什麼?」
「因爲尊敬。」
「…………」
啊——,好煩。
我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
夏爾覺得自己
的家人就是垃圾哦。」
「…………」
「你知道魔人嗎?像那樣的怪物。聽說從大正時期,不對,從更早以前就殺了很多很多人。然後,有個叫七椿的魔人啊,和我們家一個叫羅莎莉大人的偉大的淑女大人有什麼過節,那個叫羅莎莉大人的偉大人士,在夏爾出生很久以前就發誓『瑪吉萊茵家一定會打倒七椿』。」
「…………」
「然後,現在說要夏爾去打倒她。」
「…………」
「你真好啊,那麼弱。不像夏爾一樣是個天才。雖然現在還沒成功過,但那種所謂『
變化
』的極致,據說是只有極少數的天才才能展現出來的特殊技能哦。」
「…………」
「因爲有力量,因爲強,就得爲了弱者去戰鬥去死,這是什麼鬼?莫名其妙吧?那個羅莎莉大人被盛讚爲『守護生命的人』,但就因爲流着同樣的血液,夏爾的命就無所謂了嗎?夏爾可是小學生誒,小學生啊?爲——什麼,突然就要輕視夏爾的命呢?」
「沒有人強迫夏爾醬。就、就算,被強迫了,逃走就好了。夏爾很、很強吧,是天才吧,有誰都敵不過的力量吧。那、那樣的話,逃走不就好了嗎?反、反正誰都阻止不了。其、其實,你、你自己也明白吧。自、自、自、自己在做的事,只是想要藉着『弱小的普通小學生』這個徽章來撒嬌而已。」
「雜魚。」
「因爲是正義的。」
被揪住衣領撞在牆上的幸,一邊扶正歪掉的眼鏡,一邊注視着我。
突然興奮起來的幸,口齒不清地擠出聲音。
「這件衣服,不適合夏爾醬哦。」
「因爲不想害怕。」
「想逃就逃啊。」
「既然要守護弱者的生命,那就連強者的生命也一起守護啊。這樣下去根本不平等嘛。說着爲了國傢什麼的,讓我這樣的年輕人去送命,這不和日本政府做的事是一樣的嗎。真是搞不懂啊。」
在全身散發出魔力的我面前,幸帶着清澈的眼神說道。
「…………」
「這世上有魔法的哦!」
「雜魚。」
伸着懶腰望着天花板的我,慢慢地把臉的位置移回原處。
「……別開玩笑了。」
「這世上哪有什麼魔法,哪有什麼正義啊!大家都說生命很重要,但如果那是正義的話,現在立刻停止戰爭啊!至少停止霸凌別人啊!爲什麼,無論是誰,都不去阻止非正義的事啊!爲什麼……!」
幸叫喊道。
「因爲不想死。」
「其、其他的,暴力的理由,隨便找多少都能找到!但你的心、心底裏!是、是想選擇正確的道路的!」
不知爲何,感情突然湧出,眼淚從我的眼角溢出。
在我揮起的拳頭面前,幸一邊抽泣一邊叫喊。
「…………」
「別把動畫和現實混爲一談啊!」
我們額頭抵着額頭,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對方。
「我不明白啊!」
「因爲魔法少女,是像魔法一樣拯救人們的存在。」
「……你這傢伙,想打架嗎?」
抓着我衣領的幸說道。
是嗎,怪不得這件禮物如此眼熟 —— 因爲和週日早上播放的魔法少女動畫的主人公穿的東西很像。
我一步跨過去——揪起她——摔到牆上。
「因爲不想輸。」
「…………」
「夏爾……又算是什麼啊……!」
「無論誰都能得救,變得幸福,生命受到尊重的像魔法一樣的世界……正義得到回報的世界……是存在的啊!」
不知何時,幸已經合上了畫板上的速寫本,直直地盯着我,又重複了一遍道。
「如果不是的話,我就不會選夏爾醬了!」
「…………啊?」
「但我、我、我是,不、不會逃的,不會逃的哦。」
她筆直地望進我更深更深的地方,那小小的畫家彷彿在瞳孔中描繪着我的內心。
「夏爾醬,不配做我的模特。」
幸說道。
「是想成爲弱小的存在吧。」
瓶底眼鏡深處的瞳孔低語道。
「哪、哪怕被無視,被、被揍、被揍,速、速寫,本、本,被撕破,也絕、絕對不會逃,畫、畫畫這件事我是不會停止的。因爲、因爲想變得像媽媽一樣。有、有才、才能,很、很強。也、也不會、還手的。那個魔、魔法少女Kirara,也、也不會逃跑。她會說『如果能保護大家的話我想保護大家』……力、力量啊,是、是爲了做正義的事而存在的哦。」
「夏爾醬和Kirara醬一樣……閃閃發光……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一直畫的這件禮服,就是爲了給眼前這個孩子穿的……這個孩子……夏爾醬正是……我所追求的魔法少女啊……!」
「最、最後,絕、絕對是正義的一方會贏!魔、魔法少女是不會輸的!因爲是正義的!夏、夏爾,夏爾醬也,明、明白的吧!?」
「因爲夏爾醬是正義的。」
「我要真是正義的話,就不會做這種——」
「我纔不想……和什麼魔人戰鬥呢……!」
「雜魚。」
「因爲想成爲天才的弱小雜魚,所以才一直逃避眼前的選擇。」
「像你這樣的雜魚……懂什麼啊……夏爾我啊,一直一直一直被強加各種使命……很痛苦很煎熬很難受……對於只要待在溫暖的家裏,舒舒服服地畫畫就好的
幸運兒
來說,能理解一直被家人說『去死』的心情嗎……夏爾明明只是個小學生……就因爲是天才……就因爲強……就因爲有力量……」
「…………」
我們互相掙扎着,互相叫喊着。
「哈、哈啊?」
「夏、夏爾是——」
「即便如此,正義也是必勝的!」
幸展示着畫在速寫本上的 —— 穿着粉色帶荷葉邊的禮服,胸前繫着隨風飄動的蝴蝶結,薄如面紗、半透明的淡粉色披風,穿着長有花朵和翅膀的鞋子,手裏拿着組合了星星和月亮形狀的手杖 —— 低語道。
「夏爾醬只是想當個普通的小學生吧?想成爲渺小、柔弱、普通、被大人們保護的存在吧?」
那一瞬間,我理解了。
「夏爾醬,」
「啊——啊——,夏爾也想着,要是能出生在像你那樣的家就好了——」
幸沒有絲毫反抗,雖然呼吸困難,但還是努力說道。
流着在家人面前都沒流過的眼淚,我混雜着嗚咽低語道。
「所以說……!別把夏爾捲進你的妄想裏啊……!」
我用顫抖的雙手,揪住衣領勒緊幸的脖子。
「那是爲了給暴力找理由——」
「如、如果你只是爲了娛樂的話!如、如果你只是喜歡暴力的話!沒、沒必要特意針對欺凌者!」
「不是!」
「夠了!給我適可而止啊!」
啪地一聲。
一時激動的我用右手扇了幸一巴掌,那一瞬間,感覺周圍的時間停止了。
「啊……對、對不——」
啪——地一聲。
幸的左手狠狠扇在了我的臉上。
以那一擊爲契機,我和小幸互相扇着對方的臉頰。那不留情面的耳光打破了嘴,但我們雙方都沒有使用魔法驅動器,這並非彼此針對的肉體暴力……反而更像是朝着我和幸至今爲止所遭受的不講理和不被理解所進行的發泄。
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昏暗了。
我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背靠着同一面牆,雙腿伸在牀上,望着虛空。
「……你,這種時候都不用右手啊。」
「……因爲不需要用。」
「……笨蛋。」
「…………」
「……夏爾醬。」
「……嗯?」
「……我的媽媽,死了。」
「…………」
但是,人生這種東西,總是不如意。
「那幫傢伙,明明威脅過那麼多次了……果然還是不夠啊……我也不能一直和你呆在一起……力量……不用直接的暴力是解決不了的……」
「殺了她們。」
「……然後呢,那個殺了媽媽的設計師,又漂亮又溫柔,媽媽一直誇她呢。」
幸,獨自一人,低語道。
老實說,這麼做挺麻煩的,但之前那種結束後的空虛感消失了。
「看看吧。」
直到現今爲止,一直像在混凝土上爬行的鼻涕蟲一樣緩慢的人生,突然像掛上了六檔的手動擋跑車一樣急速前進,這讓本想再在這個狀態停留一會兒的我反而焦躁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空蕩蕩的縫隙裏發現了花蕾。
那裏,沉睡着一直一直一直以來,幸努力的證明。
「……那個女人,有丈夫也有孩子,因爲非常反省,所以聽說有酌情減刑的餘地。」
因爲幸說什麼『魔法少女不會使用不必要的暴力』,所以我把與生俱來的力量作爲威脅的材料,採用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解決手段,簡而言之就是威脅他們再也不許欺負人。
抱住那件禮服的瞬間,嗚咽從我口中漏出。
「爲、爲什麼……?」
「…………」
我一直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獨自一人,低語道。
「夏爾醬……」
「…………」
「……嗯。」
依然望着前方——我悄悄牽住了幸的手。
☆☆☆
「那樣就好。」
幸掀起衣服。
「簡直,就像魔法一樣……很漂亮。」
在這背後,我並沒有停止自己的活動。
「夏爾醬。」
「嗯。」
然後,歲月流逝。
「最後,我是來把這個給你的。」
幸依然面向前方,漏出話語。
放學後,我和幸都會在校門前碰面。
「……是個又漂亮又溫柔的人啊。」
我緩緩地,抬起頭。
「爲什麼……爲什麼……!這太奇怪了,這種事……!」
「……吶,夏爾醬。」
幽谷百合 —— 開始綻放花瓣。
很開心。
吵死了,別重複同樣的話。要說也至少用法語說啊。
這一天,用膠帶修補着碎裂瓶底眼鏡的幸來道別說「要搬家了」,剛看完每週日必修課《魔法少女Kirara》的我,嘴裏的牙刷「啪嗒」一聲掉落,弄髒了庭院的草坪。
我展開了放在紙袋裏的禮服。
前方,幸正微笑着。
「霸凌升級了。」
「再見了。」
直到精疲力竭的身體能動彈爲止,我們就一直那樣坐着。
疲勞感壓在整個身體上,讓身體裏積聚的熱量逐漸冷卻下來,這種感覺讓人感到舒適。
看着那樣的我,法語姐姐拋着媚眼說道。
用顫抖的手。
「……媽媽常開的那輛車的剎車被弄壞了。衝進十字路口死掉了。聽說是同一個事務所的設計師出於嫉妒乾的。好像是從以前就很不爽,一時鬼迷心竅乾的。」
「不行哦。夏爾醬是魔法少女吧。」
「…………」
「那樣就好。」
那裏有着深青紫色的淤青,映入眼簾的瞬間,我的殺意電壓一下子飆升。
「正義,」
但比起那些,我們聊了更多次天,加深了更多次友情。
「……會贏的吧。」
每天每天每天,幸都以我爲模特,設計着禮服。對其中的細節進行了無數次的調整,全力協助的幸的爸爸還找來了技術高超的打版師,將原本平面的理想逐漸變成了具有立體形狀的現實。
「…………」
雖然我們之後也吵了很多次架,還鬧了很多次彆扭。
「你根本沒必要搬家……只要我把那幫傢伙,宰了……腳……不,手指嗎……如果是儘量不影響生活的部位的話……指甲……剝下來吧……」
太陽下山,滿月升起。
「會贏的。」
即使被無視,被毆打,被虐待,甚至自己的媽媽被殺 —— 她也絕不放棄,這是幸持續向前邁進的證據 —— 粉色帶荷葉邊的禮服,隨風飄動的蝴蝶結,薄如面紗、半透明的淡粉色披風,長有花朵和翅膀的鞋子,組合了星星和月亮形狀的手杖。
我扭曲着臉,搖着頭。
說着,幸遞給我一個紙袋。
「咕……唔……唔,咕嗚……!」
「你願意穿上嗎?」
我一邊哭着,一邊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我、我,」
幸一邊啪嗒啪嗒掉着眼淚,一邊低聲說道。
「能、能遇到夏爾醬……真、真的……太、太好了……」
「咕,嗚嗚……!」
蹲在原地的我,爲了不弄髒這件禮服,小心翼翼地緊緊抱住它,拼命地忍住哭聲。
「夏爾醬。」
「嗚……嗚嗚……嗚嗚……!」
「夏爾醬。」
幸抱住我,說道。
「要贏哦……一定……一定一定一定……正義的一方會贏……魔法少女是不會輸的……如果痛苦的話,你也可以逃跑……我、我,只有我,會是夏爾醬的同伴……一直、一直,都會看着哦……穿着那件禮服的夏爾醬……絕、絕對,絕對絕對絕對……我們是正義的一方……」
我感受着她的溫暖,發誓。
「要……證明這件事哦……」
我一邊抽泣着。
一邊回抱住她,向着與摯友共同創造的
誓約
起誓。
這世上存在真實。
這世上存在魔法。
這世上 —— 存在我們所相信的正義。
你無法理解生命,你不會燃燒生命,你拒絕接受生命。
你不一樣吧,七椿。
吶,祖先大人,您其實早就明白了吧?
人類證明人類,呼吸證明呼吸,生命證明生命。
在對幸說出『會贏』那個誓言的瞬間,我用靈魂理解了。
您發誓,要證明。
到了現在,我才明白。
祖先大人,您,是爲了證明您是正義的而活着的。
您,正是因爲相信
人類
—— 才說出了那個誓言。
總有一天,人類會慈愛、尊重、珍視所有的生命。
一定會有人繼承您的意志,證明這相連的生命。
爲了證明這一點,我將使用這條生命。
你只是歷經永恆的時間,永恆地玩弄生命,嘲笑永恆的靈魂。
您。
您說了,會勝利。
所以,你沒有資格談論生命。
活着,活着,活着……即使要燃燒生命。
活着,呼吸,燃燒生命,每當感受到那逝去的一瞬一剎,我都會明白。只有芸芸衆生,只有守護、熱愛、理解名爲生命的尊嚴的人,只有慈愛他人、珍愛自己的人,才值得細細品味生、嚥下命、吞下死。
雖然與您相比,我或許只活了短短的一瞬,但我明白。
我,相信您。
打倒魔人·萬鏡的七椿,讓世人知道我們是正義的一方。
但是,你不一樣吧。
那句話,並不是您留下的詛咒。那句話,並不是您的一廂情願。那句話,並不是您強加於人的東西。
所以,祖先大人……不,羅莎莉大人。
人類,是爲了守護名爲生命的尊嚴而活着的。
——『我瑪吉萊茵家族,必將打倒萬鏡的七椿。』
您相信,有魔法。
我 —— 夏爾·馮·瑪吉萊茵 —— 會相信您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