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話

打完電話之後，菈碧絲依舊用雙手緊摟着我的手臂。

「讓您久等了，公主。請把小人三條燈色當成路邊的石子吧。我會誠心引領您的。」

「嗯、嗯……你從剛纔開始究竟怎麼了？」

「不，沒什麼。比起那個，今天就讓妳見識一下我三條燈色的本領吧。」

我勾起無畏的微笑。

「僅限今天，全都由我請客。」

我撩起頭髮，向菈碧絲豎起拇指。

「無論多少儘管喫。我錢多得是。」

「呀──！燈色好帥唷──！」

我和菈碧絲一邊喧鬧，一邊前往位於大樓最高層的餐廳──

「0分的人不能進入店內。」

「…………」

「請回吧。」

結果卻喫了閉門羹。

「…………」

「怎、怎麼會，別露出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嘛！我可是公主哦！區區餐廳早就喫膩了！去喫漢堡吧，漢堡！速食店的可樂最美味了！」

「………………抱歉。」

「沒、沒關係啦！用不着那麼消沉！」

菈碧絲安撫着我，準備與我一起離開餐廳──耳熟的聲音響起──我霎時轉過身去。

「……菈碧絲。」

依循原作扮演成燈色的我，走到三條家的桌位前──毫不客氣地應聲將雙腳擺在桌子上。

因爲我──是百合的守護者。

藍白色的光芒閃爍──衆人一齊扣下扳機，漆黑的霧瀰漫我們四周。

我已大致理解來龍去脈。

我則滑過桌面，抱起了黎。

我向從身後瞄準我頸部的侍衛搭話。

我漾起燦笑並提出疑問。

「這棟大樓從最上層到最下層都是三條家的所有物！手段應有盡有！儘快把他收拾掉！」

可疑人選是ESCO世界中不擇手段想殺害燈色的整個三條家。抑或是下任當家黎……只不過那名女僕監視我的時候，卻表現得非常露骨。

這麼說來，在黎路線與三條家侍衛戰鬥時，除了少部分以外的AI都是小嘍囉……不過不是因爲AI，而是在本質上……對燈色而言相當難對付。

高雅享用午餐的淑女們開始喧譁。察覺到不速之客接近的三條家侍衛拔出了魔導催化器。

我若無其事地拭去自額頭流下的汗水。

多虧如此，用來遮蔽視線的魔法也變得毫無意義。再加上爲了避免在暗閉之中誤殺同伴，對方還悉心地輪流襲向我。

「還問我爲什麼。」

我凝視那把刀刃──嗯？奇怪？

之後她便直接向通過審查的我，提出拯救黎的請求……方法就是將這間餐廳的會員證交給我。

「咦？」

只見一羣老太婆只是錯愕地張大嘴巴，流露出難堪的醜態。我眺望着她們，接着將桌上的礦泉水一飲而盡。

我向她綻露微笑。

黑刀突破黑霧，猛然揮落而下。

巨大的聲音傳入耳際。飯後的餐盤及餐具彈起，然後再次落回原本的位置。我將雙手繞向後腦勺，得意地揚起嘴角。

要我單獨挑戰這麼多人，實在是強人所難。假如只有一、兩名侍衛倒還罷了，這麼多人同時來襲的話絕對死路一條。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知道負責監視我的白髮女僕雪諾，究竟是誰派來的。既然她在三條家別邸工作，對方自然是三條家的某個人。

「雪、雪諾呢……？」

「黎。」

「燈色，你、你瘋了不成？」

雪諾希望我識破她的主人是三條黎。

「你知道自己在嘲弄誰──」

我用眼神威嚇對方，讓她乖乖閉嘴。接着我再次蹺起腳，支配現場。

「發生什麼事了？我想聽妳親口說出來。」

實際上……我渾身冷汗直流。

瞧見我身影的老太婆等人愕然地仰望我。

百合遭到玷污，使勃然大怒的我乘勢闖入了現場……但我究竟該怎麼突破這個狀況？

「黎！要是妳膽敢說出來，一切就完了！妳明白吧!? 喂，侍衛！」

如此一來，原因自然簡單易懂。

「是、是的……是我搞錯了……」

黎連忙拭去淚水並開口說道。

我不可能容許這種事。

（咻！）

「三、三條家──」

「喂，少擺出那副蠢樣。還不快爲剛闖入的帥哥倒一杯葡萄酒。然後我會檢舉讓未成年飲酒的妳們，裝出受害者的樣子把妳們送進大牢。」

我哪可能察覺什麼氣息。只是因爲侍衛的身影湊巧映照於湯匙上，我才趁機虛張聲勢罷了。

「喂，臭老太婆們。聚在一起欺凌一個女孩子有那麼好玩嗎……？這種興趣實在太高尚，恕我難以理解。請務必配合我做一次問卷調查。」

「那名監視員（女僕）果然是妳安排的。之所以特地安排監視員，是因爲萬一我發現這場祕密餐會的事，事情會很不妙對吧？」

刃與刃。

（喀恰──！）

我推開大汗淋漓的她，並走向店內。

0分男堂堂正正地闖入兩者間隙，掛着笑容步步逼近。

「妳是不是搞錯了測定積分的方式？」

當我打算踏入店內時，身穿燕尾服的工作人員想出面制止我──輕觸扳機──我脅迫似地釋放魔力，使她畏縮地倒退幾步。

爲了未來的百合，賭上性命吧。

──我不相信任何人。

「妳們好像玩得很開心嘛。」

「妳們纔是，知道自己弄哭了誰嗎!? 」

「客、客人，這樣我們很困擾……」

不惜跟隨我到迷宮，刻意露骨地監視我，測試我會表露什麼樣的反應。

我腦中某樣東西應聲斷裂。

「放心吧。」

「身爲哥哥，爲妹妹慶祝生日是理所當然的事。機會難得，我想來妳的慶生會露個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隸屬三條家的工作人員，秉持她們的專業精神，忠實地遵從命令，將客人引導至戶外。

我儘可能表現出極爲惡劣、令人不悅而輕浮的態度。

只見她身體打顫一下，刀型的魔導催化器不停顫抖。

然而我絲毫不放在心上，根本不打算停下腳步。

綻露微笑的我，腦海浮現出記載於設定資料集的內容。

本來不該身在此處的0分男大搖大擺地踐踏服儀規定，踩着腳步聲橫越大廳中央。

衆人難掩震驚之情──我揚起了嘴角。

雙眼佈滿血絲的老太婆呼叫侍衛們。

她們嘶吼吶喊，朝我揮砍而來。

也許是尚未理解現況吧。

「也讓我加入吧。」

我向三條家的高層們喊話之後，她們一陣譁然。

「呀！」

「嗨。」

我踩着輕巧的腳步，向後退開以迴避攻擊。

直到我的殺手鐧發揮效用之前，只要不遭到殺害便是我獲勝。作爲百合守護者，稍微拿出真本事吧。

即便如此，我內心的優先順序依舊是百合＞＞＞＞＞＞＞＞＞＞＞＞＞＞＞＞＞我＞＞其他。

我丟下菈碧絲，逕自邁出腳步。

「就說沒關係了！我和燈色你又不是陌生人！」

「燈色……少擺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你以爲自己在對誰說話？」

「這、這……」

「今天不是妳的生日嗎？」

黎緩緩地睜開美麗的雙眸。

我纔剛與師父鍛鍊過，幾乎不剩任何魔力。全身遍體鱗傷，甚至無法好好揮劍。

喂喂，真的假的!?

我已經扣下扳機。

「妳到外面去，隔一個小時之後再回來。」

「燈色哥……」

「給我好好揀選用詞，臭老太婆。偉大的三條家竟然在用餐時集體質問一名少女。妳們應該用更高雅的用詞向對方表示敬仰。不如讓我貼心親切地、一步一步地指導妳們髒話，直到妳們厭煩爲止吧？啊啊？喂！」

本來應該待在命運之人主人公的身邊，綻露幸福笑容的三條黎，此刻卻被腦子如同糞坑一般的人包圍並嗚咽啜泣。

我打從心底能夠與這濃烈的殺氣產生共鳴！真不錯，連續打擊──！

侍衛們高舉刀。

「……是。」

接着我穿過在白天演奏樂曲的樂團。店內最深處，有着整面牆壁都貼着玻璃的桌位……在三條家成員包圍下流着淚水的──三條黎（女主角）就在那裏。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保護好妳的。雖然憑這張臉要妳相信我，有點強人所難。」

「唔……察、察覺到了我的氣息……？」

「勸妳住手。要是在其他客人眼皮底下，於大白天殺害稚嫩的少年，三條家可就完了。」

（啪機！）

「現場還有其他臭老太婆嗎？除了三條家以外，沒有這種腦子裝屎的老太婆啦。」

侍衛竟然總動員，使用遮蔽視線的暗閉（暗屬性魔法）!? 在這大白天，她們不擇手段也想抹殺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嗎!?

居然特地高喊出聲以告知她們的位置，多麼體貼啊。這就是傳聞中的日本武士，貫徹服務精神的武士道嗎？

我用腳後跟猛然敲擊桌面。

「對吧？」

「抱歉，這下別無選擇，只能暫時撤退……哇!? 」

『生成：魔力表層』『變化：視神經』『變化：筋骨』。我一如往常地依序強化身體，但總有哪裏不對勁。

「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傢伙，動作未免太慢了吧？

斬擊來自四面八方飛射而來。閃爍的刀刃掠過眼角。

看得見──抱着黎的我成功躲開了所有攻擊。

是因爲與師父的劍相比之下，斬擊的模式很少嗎？我能夠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避開攻勢。

我透過實戰了解了一件事。

啊啊，原來如此。

至今爲止，我運用魔力的方式都是錯誤的。

沒有抑制輸出導致魔力不斷流泄，因此魔力馬上就會見底，也無法估測剩餘量有多少。我總是在魔力百分之百的狀態下應戰，所以從未考慮過魔力的輸出量，以及在戰鬥中該如何分配魔力。

由於我此刻是在魔力見底的狀態下戰鬥，才意識到這一點。

魔力強化慢跑則是將所有魔力集中於下半身，徹底無視其他部位。所以縱使我的魔力總量增加，也沒有機會學習如何運用它。

──光靠魔力強化來慢跑，真虧你能變強到那種程度。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師父那句話的涵義了。

我接下來必須學習的是……運用魔力的方式，以及透過導體應用魔法。

「燈、燈色哥……」

黎驚愕地雙眼圓睜。

「你、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

我穿梭於刀刃狂嵐之中，彎腰將黎放下來。

我難以斷言自己能夠憑劍術戰勝侍衛，憑現在的狀態與這麼多人交鋒，我肯定會遭到殺害。用來強化身體的魔力也差不多要耗盡了。

「燈色哥！」

「直到剛纔，聽說那件事的妳還哭得泣不成聲呢。挺敢說的嘛。我一直很喜歡妳那污濁的雙眼，年紀輕輕就明白世間道理的那個眼神。沒有人值得信任，沒有人值得賦予善意，沒有人值得自己懷抱愛意。知曉這些的人才有資格繼承三條之名。妳都屢次遭到背叛了，卻依然選擇相信他嗎？」

「死不足惜的傢伙！」

老太婆不耐煩地揮動她戴滿戒指的手。

與黎有着相同眼神的美女不發一語，只是機械式地揮舞着刀，並精準瞄準我的破綻。我將魔力灌注於雙眸，拚命地追逐她的劍影。每當她揮刀之際，視線一隅便會閃爍藍白刀光。我全神貫注於掌握那道光。

她的眼眸透露出躊躇。能看出她至今走過的道路有多麼漫長、艱辛而悲傷。與深愛的雙親分別，珍愛的事物一一遭到剝奪。被迫以『三條黎』的身分活下去的女孩映入了我的眼簾。黎彷彿在祈禱一般。

「像妳們這種破壞百合的廢物纔對！包含三條燈色在內，我可要妳們好好償還這份責任！」

老太婆顫抖厚脣並唾沫橫飛。

「…………」

好想倒下、好想倒下、好想解脫。

我持續維持魔力。

黎無數次躲在冰冷的被窩中。

我的喉嚨只能擠出氣喘聲，鼻血堵塞住鼻孔，令人難以呼吸。氧氣不足導致思緒變得遲鈍，視線愈發朦朧不清。腳步蹣跚的我揉了揉自己的雙眼。

卡在窗框的刀刃，使墜落斜坡的我停了下來。

「…………唔！」

「我說過……雪諾是值得我信任的女僕。」

接着靜靜地拔刀，將炮口指向侍衛們。

氛圍顯然與其他侍衛截然不同的她，在一瞬之間拉近距離，並用雙臂扭動我的手臂。

我在啞口無言的衆人面前低喃出聲。

美女猛踏地面，朝失去平衡的我直逼而來。

「三條的命運。」

她慘白而打顫的脣瓣流泄出聲。

我撞破玻璃牆，就這麼從大樓飛了出去。我在碎裂四散的玻璃上翻滾，於十二樓的傾斜外牆滑行，拚命地扣動了扳機，並以無屬性刀刃敲向玻璃牆。

「退下吧，如此一來我就放妳一馬。畢竟妳可是繼承三條之名的重要人物。」

「這就是所謂的底牌。我可不是白白活到這個歲數，小鬼們。黎，妳的救命稻草『陽炎』不在手中對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按着胸口的黎「呼、呼……」地反覆呼吸，臉色慘白地顫抖着。目光遊移的她目睹我的身影之後，嗚咽着流下了淚水。

她依然張着雙臂，挺身佇立於現場。

老太婆蠕動她如毛毛蟲般粗肥的手指，醜陋地嘆了一口氣。

唯一遺留在她手中的重要之物。

自體內流淌至體外。身體噴濺大量鮮血的我，塑造出了無屬性的刀身。我用右手敲擊扭曲的窗框，以掌心握住破裂的玻璃碎片，靠染滿鮮血的手撐起自己的身體。

隱藏於她掌心及胸口的寶物，只有玩過原作遊戲的我才知道。她落下的淚水映照出了唯一一名兄長的身影。

一切再度迴歸寂靜。

「爸爸……媽媽……」

「這纔是她的命運！」

黎不發一語。

以驚人氣勢自體內釋放而出的魔力，沿着雕刻於刀鞘的導線，連接不同的導體。

衝擊襲來。

「我相信『三條燈色重獲新生了。』這句話，相信此刻爲了保護我而賭上性命的燈色哥。所以我不會協助企圖殺害燈色哥的妳們。」

高處的陣風吹起。

我用拳頭敲擊顫抖的膝蓋──在呼嘯的風中吶喊。

霎時間，我的視野變得一片黑暗。

──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我……我……」

承受着來自身後的強風，黎張開雙手阻擋於老太婆面前。每當陣風於她身後吹起，她的烏黑長髮便會隨風搖曳，宛如雙翼於高空展翅。

破裂且分爲數千顆子彈的光球劃過整個空間，朝侍衛們的全身席捲而去。

三條家的老太婆展露出她潔白到做作的牙齒。

連接──『屬性：光』『生成：球』。

低沉的聲音響起，哀號聲響徹四周，侍衛們頹然倒下。用來藏身的桌子變得千瘡百孔，老太婆們發出了尖銳的哀號聲。

我笑着放聲吶喊。

「不需要存在這世上的是──」

是啊，沒錯。

蒼藍光芒包覆整間餐廳──導體變更──『操控：破裂』『生成：彈』──

黎直奔而來，撐住不支倒地的我。

「黎，妳只是一具外貌華麗的人偶罷了。妳只需要坐在我的腿上，梳整一頭美麗的秀髮，然後用那雙污濁的眼眸凝視世界。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人的話，便不會遭到背叛。沒有任何人把妳放在眼裏，大家只關注妳美麗的容貌以及力量。作爲人偶受盡疼愛，就是妳存在的目的。

「快點處理掉那沒用的傢伙！繼承了三條家最濃厚血統的『男人』，不需要存在於這世上！」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

膨脹溢散的光球──彈開並當場炸裂。

「……機會難得，告訴妳們一件事吧。」

「大姑姑……您竟然將魔導催化器帶進聚餐會場……！」

那是假動作。自左邊襲來的上段踢擊中了我的側腦。

污濁的雙眼。

「剛纔那招……讓我的魔力完全見底了……」

她強而有力地緊握着某樣東西，甚至讓手掌泛白。

飛翔。

這棟大樓從一樓到十二樓都是以玻璃牆構成……被拋出大樓外的我面頰滿是傷口、鮮血直流，因痛楚而面部扭曲。

「…………唔!? 」

「你爲什麼……要這麼亂來……？」

「你這……！」

攻勢接連席捲而來。我只能持續避開要害，竭力延續自己的生命。

意識矇矓的我道出了自己的心願。黎凝視我，接着漾起了安心的笑容──桌子飛向半空中，隱於暗處的美麗侍衛現身了。

「和女孩子交往吧……和女孩子……拜託妳和女孩子交往……（遺言）」

「妳會遭到背叛的。」

揮刀、被砍。揮刀、被砍。

垂掛於天花板的水晶燈墜落地面，豪邁的破碎聲如同喝采，碎裂一地的玻璃取代了掌聲。我發出沙啞的笑聲並屈膝跪地。

右邊。

此時此刻，能拯救這女孩的人──只有我。

「幫幫我……」

也許是因爲毫無控制地消耗魔力，導致她們都已經氣喘吁吁。老太婆們則躲在桌子後方，一邊噴濺骯髒的口水一邊嘶吼。

用下一招一決勝負，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大姑姑勾起嘴角斷言。氣息紊亂的黎直冒冷汗。

吊掛於樓外的我──

躲在安全地帶的老太婆讓把我扔出大樓的美女退下，接着用手槍型的魔導催化器指向吊掛於樓外的我。

黎的笑容凍結了。

她編織的祈禱僅能傳入我的耳裏。

用不着等待信號。

──幫幫我。

我替換導體。

「燈色哥！」

斗大的淚珠滾落而下。

她抬起臉龐斷言道。

「虧你還敢說大話，你那粗劣的劍術根本就是外行人！我們家的人偶還好一點呢！」

視線搖晃暈眩，我當場旋轉一圈，吐出積攢於口中的鮮血。

我灌注幾乎見底的魔力。

「飛射而出吧。」

「這女孩會在生日時喫大蛋糕……鑽進溫暖的被窩做著有關雙親的夢……在遊樂園自由奔跑直到筋疲力盡爲止……開心享受桌遊……與最喜歡的人結爲連理……」

但那是唯一──

從毫不知情的人眼裏看來，那隻不過是用魚鱗拼湊而成的骯髒物品，是用廉價銀煉串起來的醜陋飾品。

「光球。」

「妳還會再次遭到背叛。三條燈色重獲新生了……哈！妳明明知道燈色至今爲止都對妳視而不見。那個男人毫無疑問地流着三條之血。人不會改變的，畢竟流淌於他體內的血脈是如此濃烈。」

握着刀劍的美女立刻躍出樓外，朝我的方向直奔而來。我彈開僅在數秒之間飛射而來的刀身，驅使癱軟無力的身體逃向後方。

身爲外行人的我，已然無法維持自己塑造出來的無屬性刀身。每當我生成刀身，便會同時遭到破壞。緊接着我又會用近乎枯竭的魔力再度生成刀身。大量鼻血自鼻子噴濺而出，足以撕裂頭部的痛楚隨之襲來。

這正是──」

我全力扣動扳機。

血滴污染玻璃，我和她在傾斜的大樓上互相揮砍。

祈求幫助的黎浮現腦海，我緊咬下脣並踩穩腳步。

別思考那種天真的蠢話！不準倒下不準倒下不準倒下！即便我會在此死去──我不相信任何人──唯獨我絕不能在那女孩面前倒下！

「燈色哥……」

肩膀被斬傷，腿部被掘開。

與對方兵刃相接的我遭到壓制。每當劍閃交鋒之際，腳步便會踉蹌不穩。背部被斬傷的我因劇痛而呻吟。

「燈色哥……夠了……已經夠了……我、已經──」

「纔不夠！」

我放聲嘶吼，在雙眼圓睜的黎面前揮舞刀。

「妳很煎熬、很痛苦，希望有人拯救妳對吧！爲何妳非得忍耐不可！爲何妳非得揹負三條的命運不可！爲何妳珍視的事物非得盡數遭到剝奪不可！」

「因爲！這就是！這就是三條黎的命──」

「那種命運！」

對方抽出傷及我肺部的刀身。口吐鮮血的我高喊出聲──

「由我來摧毀！」

我用刀身敲向眼前的障礙。

「妳是黎對吧!?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那真的是妳的真心話嗎!? 那是妳內心的希望嗎!? 根本是那個老太婆逼妳說出來的吧！」

美女臉龐扭曲，動作逐漸變得草率。她向後倒退，彷彿想逃離無論被斬傷幾次都挺身向前的我。

「說出來吧！親口說出來！我是妳的哥哥對吧!? 像這種隨處可見的妹妹心願──！」

我綻露笑容，全神貫注地吶喊。

「由身爲家人的我！由哥哥爲妳全部實現！」

黎當場癱坐在地。

知名人士陸續現身。

「居然把別人的妹妹惹哭……」

刀刃抵着老太婆鬆垮的頸部皮膚。君臨這世界的最強之人漾起微笑。

她在身爲敵人的我面前放鬆力量，凝望着黎的身影──

黎猛然搖頭。

雙腳踉蹌的我邁出步伐──槍聲響起──水彈貫穿我的右肩。強烈的痛楚及灼熱感，使我的身體朝右方傾斜。

黎揪住了我的褲腳。我不發一語地溫柔拍拍她的頭，向獨自留在現場的老太婆投以笑容。

「……噫！」

「退下，黎！」

老太婆錯愕地舉起手槍，我則揚起笑靨。

老太婆似乎總算明白安排她們登場的人是誰。

「阿、阿絲緹露•庫魯耶•拉•齊爾莉西亞……神殿光都的怪物，爲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她再次將手指搭上扳機。我則用自己的食指插入扳機，封鎖了它。

我沒有回答，只是跨步邁向前方。老太婆則不斷後退。

「骨肉都遭到斬斷。」

「生日快樂，黎。」

我瞬間停下腳步。

「少在那裏觀賞無聊的鬧劇，還不快把那笨蛋收拾掉！」

我凝視對方，然後低聲呢喃。

我以燈色的身分開口說道：

「Happy Birthday。」

「……最終，妳也無法成爲三條的女人呢。」

「噫、噫、噫……！」

「嗨，才幾分鐘不見……妳好像比之前老了一些呢……？」

我──放聲嘶吼。

刀刃自我的左肩深入身體，在抵達內臟之前停了下來。

「所謂的殺手鐧……必須在最後的最後，等到對手耗盡手牌之後再祭出來……笨蛋……」

「憑、憑你那遍體鱗傷的身體，還能做什麼……!? 」

我用拳頭猛然擊向美女的臉，使她狠狠彈飛。

「…………」

她脫下棒球帽，鬆開黃金色的髮絲，雙眸閃爍燦爛的光輝。

語畢。

我睜大雙眸，窺伺她的內心。

黎道出了自己的願望。

臉色慘白且啞然失聲的老太婆開闔着嘴。腳步踉蹌的我用拳頭擊向她的臉──衝擊襲來──她以難以想像是老人的動作猛踹我的腹部，揮灑鼻血並舉起槍。

老太婆扣動扳機──槍口與我的掌心重疊了。

「嗚……」

「得爲妹妹的生日送上賀禮纔行呢。」

「在日本，有人會用魔導催化器代替筷子用餐嗎？」

「我一直……很希望哥哥爲我慶祝生日……」

「你、你真的是燈色嗎……爲何事到如今才做出這種事……？」

「唔……嗚……嗚……嗚嗚……！」

瞧見她那副模樣的老太婆，流露悲傷的微笑。

「這是阿絲緹露流。給我牢牢記住了。」

我靜靜地失去了意識。

「至少能夠顛覆妳口中那種廢物一般的命運預告。」

「難得可愛的心愛弟子邀請我共進午餐……」

「別小看年輕人，老太婆……腦袋的運轉速度……完全不同啊……」

美女侍衛露出茫然的神情。

撞上玻璃牆的她不支倒地，失去意識。我笑出聲，揮了揮隱隱作痛的拳頭。

「燈色，你……！」

令身體麻痺的劇痛席捲而來的同時，我施予一記反擊──魔力耗盡──刀刃在途中唐突地消失了。

「妳能夠明白嗎!? 」

目睹用身體吞噬敵人刀刃的我之後──她僵在原地。

渾身浴血的我，流着大量汗水並揚起笑容。

老太婆誇耀勝利的笑容映入眼簾，而美女正打算將刀刃從我的體內抽出，接着她驚愕地凝視拔不出來的刀刃。

我任由黎抱在懷中。

「…………」

她對老太婆的命令有了反應，反射性地揮刀。

「我對妳們的家庭紛爭毫無興趣，但對我的朋友出手，事情可就另當別論了。」

人影闖入我和老太婆之間，拚命地緊擁住我並挺身擋在我面前。

「什麼哥哥啊！你只不過是冠有三條之名的拖油瓶！區區名義上的哥哥，少把黎當成妹妹對待！你這廢物！閉嘴倒下吧！這個沒用的傢伙！」

她抬起臉龐，眼泛淚光並漾起微笑──

將魚鱗飾品抱在胸口的女孩用長瀏海遮掩自己的臉龐，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然後再次笑着邁步向前。

「還想繼續的話，就由我充當妳們的對手。」

美女的身體滑落牆面。我接住了她，任腳邊的玻璃劃傷自己，並在下一層放下了她。

我按住幾乎要四分五裂的左半身，踩着蹣跚的腳步返回最上層。

一個黑影閃過我眼前。

老太婆轉動眼球，額冒冷汗。

「快點讓開！否則我要開槍了！！」

「我……一直……一直很疑惑自己爲何會誕生於這個世界……自從來到三條家……就沒有任何人需要我……我爲什麼……爲什麼會待在這個世上……所以……所以……」

「是我獲勝了。」

「在妳眼裏看來──我的眼神怎麼樣？」

「妳打算怎麼償還這份罪孽啊……臭老太婆……！」

「到此爲止。」

槍聲、槍聲、槍聲。

並未聽從警告的黎，淚流滿面地緊抓着我。

她緊握雙手並伸向前方，且渾身打顫。

她緩緩地扣動扳機──一把刀刃抵上了她的頸部。

她渾身打顫並瞪視我。

「隻身一人……始終隻身一人，無法相信任何人，只能強忍孤獨。妳明白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嗎……？被妳們這種廢物包圍，無法作爲人類、只能被迫以三條家傀儡的身分生存下去的心情……總是獨自啜泣，不能仰賴他人，只能扮演惡人的心情……」

黎鬆開手。自她掌心解放的心型魚鱗滿溢地板。在陽光照耀下的心型魚鱗閃爍耀眼光輝，祝賀着黎的誕生。

因恐懼而面部扭曲的老太婆扣下扳機，在我的身體各處留下空洞。即便如此，那些洞依然不構成致命傷，亦不構成阻擋我前行的理由。拙劣的槍手持續低劣的射擊，淪爲標靶的我在血泊之中繼續邁步前進。

菈碧絲肅穆地現身於我們面前。

用顫抖的手豎起中指。

「……我的眼神如何？」

我擋住對手的刀，微笑低喃道。

「菈、菈碧絲•庫魯耶•拉•魯梅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