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裏,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 端櫻了 · 1.2萬 字
【譯者注:本節原文中劉悠然有些時候會直接說中文,這部分內容我會以〈〉號標識出來】
「你知道爲什麼正義總是很強大嗎?」
那是一個初夏時節。
在某處避暑別墅裏,涼爽的微風吹拂着窗簾。隨着輕薄的布料飄動,少女們拉長的影子隨着薄紗簾布的飄動而搖曳交錯。
房間中有一位深閨大小姐,正微笑着注視着劉悠然。
「因爲這是一個很方便的詞吧。」
劉悠然一邊往窗邊小桌子上的花瓶裏添水,一邊隨口回答。
即使聽到了如此敷衍的回答,希莉婭也依然回以溫柔的笑容。
「如果說是因爲方便的話,邪惡也一樣吧?你看,人們不是經常輕易給邪惡下定義嗎?」
「但是,正義的大旗更能吸引人心。如果你說你信仰的是惡魔,那蠅飛蟻聚而來的也不過是一羣由愚者組成的烏合之衆罷了。要聚集並引導人們,將他們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正義纔是最好的選擇。」
劉悠然漠然的看着快要枯萎的南十字花,輕輕地觸碰着花瓣。
「正義,只不過是一種用來控制集體的便利工具罷了。」
「你這回答真是露骨的憤世妒俗呢。」
「那麼,請讓我聽聽希莉婭小姐的高論?」
希莉婭的目光,追隨着順着花瓶滑落的露珠。
「正義,就是寄宿於生命中的一瞬。」
「什麼意思?」
「就像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僅僅一瞬間便轉瞬即逝,卻深深地刻入每一個看到它的人的眼底,那強烈的光芒會永遠地灼燒着,直至心臟燃燒殆盡。」
帶着病態的蒼白麪容,少女微笑着。
「那是能奪走所有人心靈的信念——所以,正義必勝。」
「我是個藏得很好的調皮鬼。」
「所以我沒必要在你面前裝做成熟的大姐姐。我可以盡情地做個調皮鬼。」
「現在的將死之人都這麼伶牙俐齒嗎。」
劉悠然誇張地聳了聳肩,拍了拍手。
「停停停。就因爲你老是說這些中二的臺詞,最近克麗絲的言辭都變野了。我纔不管你是什麼前·『祖』級的魔法使,還是其他什麼傢伙。如果克麗絲把你當成強者來模仿,那我可就頭疼了。」
「希莉婭,你是個笨蛋。」
「……但是,失去一顆星星,整個星座就會崩塌。」
「不,你只是個拼命裝做成熟大姐姐的笨蛋。前幾天,我親眼看到你以『口渴了』爲藉口,把花瓶裏的水倒進邁森瓷杯裏優雅地喝了下去,之後我就確信你是個笨蛋了。」
「因爲,劉悠然,你不是愛茲貝爾特家的長女。」
「只是因爲你正好被丟棄在那裏罷了。」
劉悠然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看到希莉婭打了一個寒顫,劉悠然立刻關上窗戶,拉好窗簾。
「阿斯忒米爾·克蘿伊·拉·姬爾莉希婭。」
希莉婭自信滿滿地說道:
「那天,那一刻,當我握住你的手的時候,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但是,如果你想要我劉悠然爲你效力,請準備好相應的報酬。」
「我希望,你能用眼睛記錄下我未來的『光芒』。」
「〈鬼知道啊〉。那小鬼變成什麼樣和我沒關係。」
「〈真不錯〉!沒想到,看着別人走向死,居然也可以這麼有趣。無所謂了。我這條被撿回來的爛命,就拿來描繪你的『死亡』吧。」
「你現在不過是個如果被趕出去,隨時都可能餓死的喪家之犬,居然還敢跟我提條件。爲了向你那僅剩一點的可憐勇氣致敬,我就姑且聽聽你的要求吧。」
「我從一開始就根本就不是愛茲貝爾特家的人啊。」
希莉婭爽朗地笑着,向劉悠然狡黠的眨了眨眼。
「太失禮了!」
「討厭,你也太陰沉了吧。不過沒想到你還挺好說話的。」
一朵雲彩遮住了陽光,在陰影中,少女笑了。
「彆強行給我增加姓氏。」
「在我的全盛時期,唯一讓我嚐到敗北滋味的就是那個女人。所以,我要咬斷她的喉嚨。」
瞬間,氣氛驟變。
「小然,裝乖的戲碼這就結束了?」
「那個過程叫做超新星爆發,據說其亮度是滿月的一百倍。臨死的星星會因爲自身的重力坍縮爆炸,顏色從紅色變成藍色,變得比其他任何星星都耀眼……然後,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劉悠然緩緩地轉過身,看着希莉婭。
「『能者藏器』。無論是日本還是中國,人類的想法都大同小異,大部分的成語也都有對應的說法。順便說一句,『能者』這個詞,對你這種不能用魔法的無能之輩並不適用,知道了嗎。」
「注意你的措辭哦。禮貌一些。」
希莉婭快速地揮舞着雙手,氣呼呼地喊道:
「你知道麼,星星啊,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 」
「……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誒,等等,你那副掃興的表情是幾個意思?別這樣哦。別用那種眼神輕視我用一生換來的答案。」
「你是爲了這個,才把我從墳墓裏撿回家的嗎?」
「我又沒威脅你,也沒理由逼迫你。爲什麼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變成一個傻瓜?請不要讓我成爲你的病因。」
希莉婭的拳頭,重重砸在了劉悠然的臉上。
「殘缺的星座,其美麗會大打折扣。」
希莉婭歪了歪頭。
「口渴了難道不該喝水嗎?就憑這點就想看穿我的本質,你也未免太天真了吧。」
原本那隻裝作知書達理的家貓,變成了兇殘的食人虎。
「…………」
「別以爲我一直都是個乖巧的老好人。」
「大小姐,我也是個藏得很好的調皮鬼。『〈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你們日本人沒聽過這句話嗎?」
劉悠然獰笑着,抓住了希莉婭的下巴。
劉悠然嘆了口氣。
「我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我只是想報仇。」
「你不覺得那樣很美嗎?」
劉悠然咂了咂舌,摘下領帶扔在地上。
劉悠然無奈的揉了揉眉心,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頭痛。
「你是說那個前幾天在電視上直播『收到的情書要疊多少層我才撕不破』這種節目,結果翻車被炎上的女人嗎?」
這位曾經被稱爲『天才』的魔法使苦笑着,將身子倚靠在窗框上。
「別太得意忘形了,你這凡夫俗子的小丫頭。就算你把我關進籠子裏,用鎖鏈拴住,像你這種程度的人也別想驅使我。」
「而你,則是我的
光刻圖
。」【譯註2】
「不服氣?在你的臉被我揍到需要整容之前,你最好乖乖——」
她像在取景一樣,從各個角度觀察着劉悠然。
「可是,即使失去了參宿四,人們也依然會仰望獵戶座。然後,總有一天,獵戶座也會以它殘缺的美麗爲榮。」【譯註1】
「吶,劉·悠然·愛茲貝爾特。」
「我不是說過了麼——」
「我只是個藏得很好的調皮鬼罷了!」
希莉婭笑着,用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做成一個相框,將劉悠然框在其中。
劉悠然一瞬間擺出要打人的架勢,但馬上冷靜了下來,正了正身姿。
大腦嗡嗡作響。
劉悠然用手指擦掉流下來的鼻血,這才意識到,這紅色的液體,是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聽~話!」
希莉婭一邊扭着頭活動着肩膀,一邊從輪椅裏站了起來。
「前·『祖』級的魔法使,我要是能幹掉你就能揚名立萬了~!」
「等等,你應該站不起來才——」
一記右勾拳再次擊中劉悠然的鼻樑。
右勾拳,左勾拳。
視界劇烈搖擺起來,等劉悠然回過神來時已經失去了意識。
「…………」
「啊,你醒了?你昏過去之後我還繼續打了一會兒,還以爲把你打死了呢,沒想到還活着啊。你是不是硬的有點過頭了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
「藏得很好的調皮鬼。」
「…………你這藏的根本不只是調皮吧。」
自己昏迷了多久呢?
在黃昏的房間裏,劉悠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我自認略懂一些形意拳。你這傢伙,根本不是外行吧。」
「我只是和認識的正義的夥伴學了幾招罷了。 」
「……正義的夥伴?」
「對。手指上有紋身,口袋裏裝滿糖果的那種人。」【譯註3】
她臉色蒼白,喘着粗氣,用另一隻手按住腦袋。
希莉婭把花瓶裏的東西倒掉,笑着高高舉起。
「等等。你再繼續鬧下去的話,下次就真的會出人命。住──」
「殺了你。」
劉悠然咚的一聲坐回椅子上,咧嘴一笑。
深陷在黑暗中的眼眸閃爍着光芒,窺探着劉悠然的內心。
希莉婭一邊撫摸着自己的眼角,一邊苦笑着咳嗽起來。
「我沒裝啊,我確實是病人,再過幾年就要往生極樂了。」
「爲什麼……還要刺我……?」
夏天。
十幾分鍾後,在劉悠然的注視下,希莉婭終於恢復了狀態。
「我,討厭你。」
「如果我還有魔力,像你這樣的烏合之衆,我早就把你碾成渣了。」
而現在,她卻一手拿着遮陽傘,穿着不受女人歡迎的短袖短褲,在烈日下汗流浹背。
「如果被愛茲貝爾特家的那些混蛋視爲威脅,我就沒法好好當一個調皮鬼了。與其那樣,還不如裝作品行端正的長女,坐着輪椅兜風來得輕鬆。」
「〈努力吧,努力吧〉。你死前至少給我把阿斯忒米爾帶過來,然後再踏上那趟單程的黃泉之旅吧。」
「你不僅學了點形意拳,還學會了嘴硬?」
「你就沒有可以吐露真心的對象嗎?」
幼年的繆兒邁着踉蹌的步伐,尋找着西瓜,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在一片潔白沙灘延綿的海邊,一個蒙着眼睛的小女孩正拿着棍子四處徘徊。
「我也不會對你家人下手。但是,我必須要得到阿斯忒米爾,只有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讓步。只要你把阿斯忒米爾帶來,我就會以禮相待,還會觀摩你的超新星大爆炸。」
劉悠然重重吐出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好,我決定了。」
「…………………………」
「少給我臉紅,我一定會殺了你。我要把你榨的一乾二淨,然後再次登上巔峯。所以,我的報酬必須是阿斯忒米爾·克蘿伊·拉·姬爾莉希婭。只要幹掉她,我不僅能還清債,還能一舉直達頂點。」
「我不是才說過嗎,你就是我的光刻圖。」
「我這是讓你趕快去準備報酬的意思。還不明白嗎,你這〈矇昧〉的傢伙。在你把我當玩具的這段時間裏,我的傷已經痊癒了。現在我隨時都能從這裏逃走。如果愛茲貝爾特家沒有能力把阿斯忒米爾弄過來,你就沒用了。」
「你爲什麼要裝病?」
「…………………………」
爲什麼曾經作爲『天才』的自己現在正在照顧小鬼呢。
「她自己也這麼說。她說他全家都被詛咒了。不過,她是個家世很好的千金小姐,很受親戚家孩子的喜愛哦。」
「我知道了,等等,我已經受重傷了。你也差不多該消消氣了。就算同歸於盡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照你之前超新星的說法,你是不是該開始發光了啊?怎麼了,快加油亮起來啊。現在你這個黯淡的樣子實在是太滑稽了。」
「雖然不甘心,但我會答應你的要求。」
噗嗤一聲,花瓶碎片還是刺入了劉悠然的肩膀。
「哈啊~!加油哦~!」
希莉婭猛地停下了動作。
希莉婭毫不猶豫的把花瓶砸在劉悠然的頭頂。滿身是血的劉悠然慌忙阻止了拿起花瓶碎片作勢要刺下去的希莉婭。
「你這種調皮鬼,肯定進不了天堂。」
「……那種傢伙聽起來就不像是什麼好人吧。」
「繆兒,這邊喲!這邊!」
劉悠然穿着自己以前絕對不會穿的土氣短袖短褲,在遠處看着正興致勃勃引導着繆兒的希莉婭,抬起頭望天。
「…………………………」
劉悠然以虛弱的氣息笑了一下。
「你爲什麼……還要刺我……?」
「人家好傷心啊……!」
「我知道了——」
「那麼,我就化作星辰吧。」
「我知道了,我保證會看着你嚥氣。」
「吵……死了……這種程度……我怎麼可能死掉……別……一知道不會捱打……就突然強勢起來好嗎……我會……笑出來的……」
※※
就這樣,一段有些奇怪的共謀生活開始了。
「怎麼,你終於要死了嗎?」
如果是在曾經被誇讚爲『天才』的時候,像現在這樣炎熱的天氣,劉悠然只要打個電話就會有女人立刻趕來伺候,從酒窖裏取出年份佳釀,在空調房裏享受着醉生夢死的時光。
希莉婭用一隻手死死地抓住牀邊。
希莉婭一邊劇烈的咳嗽着,一邊冒着冷汗,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的人生,就由你來記錄吧。」
「什麼啊,居然沒讓我看到超新星爆發嗎?」
希莉婭一臉無聊地撫摸着窗框。
「真是的……劉悠然,你也差不多該放棄這條虛假的道路了吧……你打算作爲一個似非之物到什麼時候……那時你站在死亡邊緣的時候,應該一度感到後悔了吧……你現在這樣子真是和那些臨時抱佛腳的傢伙一樣滑稽啊,你……」
「那就你一個人去死吧。」
曾經的自己,可以隨意的把自己爲了炫耀權勢而收集的手錶扔在地上,任由匍匐在地的女人用嘴叼過來,自己則在一旁嘲笑着享受,那樣的時光都到哪裏去了呢?
連劈西瓜的天賦都沒有的繆兒,今天不知道大力揮空了幾次,希莉婭和莉莉發出歡快的笑聲。
與滿臉倦怠的自己不同,無能的繆兒正滿面笑容地嬉鬧着。
那個無能的傢伙,明明沒有魔力,居然還能笑得這麼開心。欣賞這種褪色的地獄有什麼好開心的。她可是用不了魔法啊。要是從附近的地下城裏跑出來的魔物出現在這片私人沙灘上,那傢伙的肉就會瞬間變成點心,骨頭則會被拿去做牙籤。
劉悠然用冷漠的眼神觀察着繆兒。
自己和那傢伙不一樣。自己作爲『天才』,就算沒有魔力也能取得成功。自己一定要恢復以前的生活。自己和她這種廢物不一樣。她一輩子都只能一邊羨慕着擁有她沒有的東西的人,一邊哀嘆自己的無能,然後死去。
「繆兒,不要過分相信自己的體力。要審視自身,根據自身情況,在合適的時機適當地進行充分的休息。」
「好的,希莉婭姐姐大人!」
大概是進入休息時間了,只有坐在輪椅上的希莉婭來到了劉悠然的身邊。
「我想問一下,你該不會是沒有眼力見吧?你明白在這片沙灘上移動輪椅有多費勁嗎?我僱傭你可不是爲了讓你拿着遮陽傘當路標,或者扮演色彩鮮豔的稻草人。」
「這是無障礙沙灘吧。我可是給你鋪了兩百米長的沙灘墊,你還在這兒抱怨。再說我根本沒必要特意去推你這種蠻力白癡的輪椅吧。」
「說話要禮貌哦。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還好,但在家人面前用那種蠢兮兮的說話方式,我就用你的頭頂開插花課。」
劉悠然眯着眼眺望着遠處的海平線,擦了擦額頭的汗。
「在那無能的小丫頭和裝好人的女僕面前,你總是煞費苦心地隱藏你的蠢樣嗎?」
「下次——」
希莉婭看着坐在莉莉旁邊補充水分的繆兒,沉下聲說道。
「你要是再敢說繆兒無能,我就殺了你。」
「…………………………」
「在繆兒和克麗絲面前,我只想做一個合格的姐姐。也不想讓母親大人擔心。」
「……那個肌肉笨蛋和沒心沒肺的夫人今天不來嗎?」
「別用〈抽象的〉語言來糊弄我,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能麻煩你推我一下嗎?」
那是劉悠然爲了推這位輪椅上的少女而親手鋪設的
湛藍色道路
。
兩人開始在道路上行走。
「劉老師~!」
「哈,追尋遠方的星辰有什麼意義?這麼做就像看着屏幕上富人的晚餐,只會讓人徒然的流口水,滋生嫉妒。根本毫無意義。」
—— 『那顆星,就在你手中……』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 『小然,你要做一個受人愛戴的人哦。』
「不用前進也沒關係哦。」
「一起喫西瓜吧~!希莉婭姐姐大人也一起來~!這個西瓜超級甜,感覺臉頰都要融化掉啦~!」
「不好意思,我可沒打算和你進行一番禪學問答然後剃頭出家。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把阿斯忒米爾·克蘿伊·拉·姬爾莉希婭帶來?」
「和你不一樣,愛茲貝爾特家看來還有點腦子。」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這樣的生活不適合自己,推輪椅時的那份感慨恐怕只是一時的錯覺。
劉悠然看向身旁的少女。
繆兒朝這邊揮舞着手臂,大聲呼喚着劉悠然。
「……你和繆兒很像。」
—— 『但是,它卻也並不在你手中。』
劉悠然感覺自己沐浴在光輝之中 —— 希莉婭閃耀着耀眼的光芒。
劉悠然緩緩抬起頭,注視着少女。
這是第一次。
「正因爲無法觸及,人們纔會想要去追求。」
希莉婭轉過身,揚起嘴角對劉悠然說道。
少女將視線投向遠方,悠然說道。
「你並沒有指定期限吧?不過你放心,我會安排你們見面的。但是,到那時,你應該已經不想和阿斯忒米爾再戰了,而且也會完全忘記與我的約定,一心只想着其他的事情。」
蠱婆那陰森恐怖的聲音在劉悠然的腦海中響起,然後漸漸消失。
「就是字面意思,不過也摻雜了我個人的願望。但是,如果我的預測沒錯的話,繆兒未來的
『某個支持者』
會讓你見到阿斯忒米爾。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沐浴在柔和的波濤聲中,希莉婭按住被風吹拂的頭髮。
劉悠然仰望着天空,彷彿是爲了遮擋刺眼的光線般眯起了眼睛,然後緩緩地握住了輪椅的把手。
一步,又一步,她推着一位少女 —— 開始在這條道路上前行。
劉悠然調整了一下被希莉婭強行戴上的棒球帽的角度。
「劉老師~!快點快點~!再不來我要一個人全部喫掉啦~!」
「你會成爲我的家人,成爲我的姐姐。恭喜你,我的姐姐名額只有一位,先到先得哦。」
「……我。」
這是第一次,因爲失去一切瀕臨死亡而渴望『正確的道路』的劉悠然,在不知不覺間被改變了—— 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這一點。
「拐彎抹角地說話是你的愛好嗎?」
即使被奪走了一切,也能保持笑容的自己……在簡陋的房子裏,和母親兩個人,笑着度過時光的自己……一遍遍地央求着母親再玩一次手影遊戲的自己……在田野裏玩累了,就趴在母親的背上打盹,一邊聽着秋蟲的鳴叫,一邊感受着母親溫暖的自己……。
在那條道路的盡頭,一個小女孩正在呼喚着劉悠然。
希莉婭注視着繆兒,低聲說道。
「克麗絲和母親大人來不了。現在的情況還沒有好到可以輕鬆地全家團聚,和樂融融的程度。就算今天,名義上也是『制定繆兒的教育課程』。」
「只要爲了我,推着我一起前進就好。因爲如果只有我,或者只有你的話,都無法一個人在這條路上前進。」
「你的道路,不會是虛假的。」
我依然沒有對希莉婭使用敬語,繆爾叫住我,我也只是以咂舌回應。
「順便說一下,所謂的教育,指的是『如何讓繆兒變得不引人注目』的教育。也可以理解爲洗腦。」
—— 『成爲走在正道上的人,成爲照亮所有人前路的那顆北極星吧。』
希莉婭苦笑了一下,在輪椅上動了動身子。
「……我。」
「你和她都是那種用貶損來表達欣賞,用咒罵來表達祝福,用蔑視來表達羨慕的人 —— 你和她都是追尋着星辰的人。」
儘管如此,繆兒還是朝她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 看着繆兒,劉悠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別突然詛咒我,殺了你哦。」
「我現在已經……無法改變了……我只懂得……一種生活方式……所以……我……只能回到過去的那條道路上……回到那條虛假的道路上,過着似非之人的人生……我的雙腿……我這樣的雙腿……無法繼續往那個方向前進……」
希莉婭微笑着說道。
秋天到了。
「你一定會去追尋星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正因爲在遠方……」
「吶。」
※※
「是因爲我們倆都沒有魔力嗎?〈傻子〉,我和她一點也不像。我確實失去了魔力,但我已經爲重返巔峯做好了下一步的準備。到時候,你也會對我俯首稱臣的。」
「大概,一切結束後塵埃落定的時候你纔會明白。但是,一定會有人發現繆兒的光芒……發現正義。然後……」
那個小女孩應該知道劉悠然根本看不起自己。
人,是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改變的。
因爲改變往往不是進化,而是退化。
漆黑的〈曠野〉太過可怕,沒有照亮前方的光芒,大部分人就無法前進。
在這個秋天,我和希莉婭、克麗絲、繆兒三姐妹一起去看紅葉。
中途,索菲婭也來了大約十分鐘,大家其樂融融的交談着。
談話內容大多是些無聊的事情,更讓我厭煩的是總是莫名其妙貼過來的克麗絲,總是沒話找話的繆兒也很吵。最讓我惱火的是,當希莉婭看着我敷衍對待對她倆個妹妹時, 那別有深意的偷笑。
這就是有錢人家的玩法嗎?烤紅薯這種無聊的事情也搞,多虧有無所不能的莉莉小姐在,這些蠢貨才能烤出金黃色的紅薯。
紅薯嚐起來甜膩膩的,一股廉價的味道,對於習慣了高級食材的我來說,實在不合口味。
但是,看着繆兒津津有味地喫着的樣子,不知爲何,我也開始覺得好喫了。
冬天到了。
『不去看雪景就虧了』。就因爲希莉婭這句任性的話語,我只好勉爲其難的推着她的輪椅去看被雪覆蓋的街道。
中途希莉婭吵着要去服裝店,我雖然咂了下舌,但還是隻能改變了路線,特意去了商店街。
她好像是要買圍巾。
我正對這種家裏蹲調皮鬼居然也會打扮感到驚訝時,她不知怎麼想的,居然說要把圍巾送給我。
「你穿着一定很適合。」
她一直喋喋不休的重複着,我都快被煩死了,所以最後還是強忍着戴上了。
「噗……很、很適合你哦……噗呵呵……」
殺了你哦,你這個快死的女人。
雖然中途我把它扔進了雪地,但因爲被拿着鐵管的某人威脅,爲了自保,我還是把圍巾圍在了脖子上。
到達緩坡的山丘頂上時,希莉婭突然異想天開的說想打雪仗。
希莉婭大人的狀況越來越差了。
夏天到了。
看着她們的樣子,希莉婭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好奇怪。
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
春天到了。
我會好好用敬語的。我和繆兒已經像是朋友了,我好像有點明白你說的我們很像是什麼意思了。
我好心地想要送個順水人情,但平日裏從不對家人任性的那位笨蛋長女,這次卻堅決拒絕了。
這種事情別給我道歉啊,臭小鬼。
不可思議的是,希莉婭大人的健康狀況恢復了。
最近,希莉婭大人開始疏遠我。我有種感覺,她好像在背地裏和愛茲貝爾特家進行着什麼交易。
「劉老師,這條魚很好喫。這條魚,不太好喫。」
「劉老師,紀念品商店裏沒有賣可以喫的魚。抱歉。」
對於我的『這還是打雪仗嗎?』的抱怨,她居然這樣回答,我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笨蛋。
索菲婭提議拍一張全家福。
和我坦誠相待吧,希莉婭,求你了。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吧。
希莉婭突然說想和我單獨拍張照片。
冬天到了。
在希莉婭滿臉笑容的旁邊,是我一臉不情願地扭過頭的臭臉。
第一次去水族館的繆兒非常興奮,一邊推着希莉婭的輪椅,一邊不停地問:「那條魚是什麼!? 那條魚又是什麼!? 」
夏天到了。
最近,希莉婭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這種情況下,我想我該主動擔任攝影師比較合適。
明顯有些不對勁。她好像在瞞着我什麼。我看得出來,但不管我怎麼問,她都避而不答。
在索菲婭的提議下,我們去看了鬱金香花田。
「我們要拍的可是全家福啊,對吧母親大人?」
秋天到了。
盡情玩耍後,我剛回到輪椅旁,就被他用鐵管狠狠地揍了一頓。
這條路只有我和你才能一起前進不是嗎?
爲了避免以後腦袋被敲碎,我決定接替她照顧
小鬼
的工作。
我不是你的家人嗎?爲什麼不和我坦誠相待?我有什麼地方沒做好嗎?
希莉婭大人的狀況開始惡化了。
雖然我覺得戶外的烈日對她身體有害,但她今年還是和以前一樣『制定繆兒的教育課程』。
想想辦法啊,劉悠然,只有你才能拯救希莉婭小姐。拜託了。你不是天才嗎。
繆兒比平時更加興奮,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對此感到厭煩。
一切的一切都和媽媽去世的時候一樣。爲什麼,你們都要在我觸及不到的地方。
由於在這雪地上輪椅的行動受限,她只能成爲活靶子。我從遠處把日常積攢的怨氣都灌注在雪團裏,不斷砸向她。
但是,我根本抓不到一點端倪。她隱藏得很巧妙。
希莉婭溫柔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
繆兒打人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變得強大的克麗絲大人越來越像曾經的我,索菲婭夫人一直在說着笑話,莉莉則輕聲笑着附和。
「鐵管上面沾了雪所以也算雪球哦?這可是不講規則的大逃殺哦?你可別小看打雪仗啊!? 」
一定還有時間。我是完成了無形極的天才。我會解決一切的。
我讓她不要勉強自己,但她越是聽到這話,越是拼命逞強。
可爲什麼,她還能總是笑着。即使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手腳都像棍子一樣。她有營養不良的跡象,還一直在偷偷喫止痛藥,以爲我沒發現。
在彷彿向我們低頭致意一般的五彩繽紛的鬱金香花田裏,克麗絲和繆兒依偎在一起,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她前一天拜託希莉婭教她的冷門知識。她甚至還特意做了筆記,真是煞費苦心。
而希莉婭大人,看起來很幸福。
爲什麼這小丫頭會把我當成喫貨啊。
春天到了。
希莉婭大人,聰明得可怕。
在希莉婭大人的提議下,我們全家一起去野餐。
希莉婭的健康狀況惡化是衆所周知的事情。但她仍然勉強自己照顧繆兒,這個情況就連那個好人代表莉莉看到都明顯地表現出焦慮不安。
一問,一答,充滿了關愛的對話在兩人之間流轉。
最後,是由一個路過的工作人員按下了快門。
希莉婭的狀況不太好。
這是難得一見的,愛茲貝爾特家全員出席的家庭聚會。
眼前的女孩一邊笑着誇獎繆兒,一邊輕輕撫摸着她的頭,就好像每一個問題和答案都是珍貴的寶物一樣。
我和繆兒其實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需要的東西也一樣。
我們全家一起仰望夜空,尋找星星。
看着向天空伸出手,想要抓住星星的繆兒大人 —— 我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和希莉婭大人的回憶。
現在的我,相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只要推着她的輪椅一起前進,在那條路的盡頭,我就能夠抓住我一直追尋的星星。
媽媽,現在的我,可以得到那顆
玻璃球
了嗎?
※※
伴隨着溫暖秋日來臨的,是冰冷刺骨的寒冬。
當劉悠然看到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的希莉婭時,她終於意識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小然……」
看到穿着西裝的劉悠然,希莉婭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你還……戴着那條圍巾啊……很、很適合你哦……」
希莉婭晃了晃如同枯枝般的手,示意劉悠然進屋。
「呵呵,現在是你報復我的最佳時機……我這副樣子,肯定不是你的對手……你沒……帶其他人來吧……?」
劉悠然默默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在我最後的時刻……可不想繼續做一個藏得很好的調皮鬼了……能記錄我最後時刻的……只有你……我的……
光刻圖
……」
劉悠然頹然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希莉婭。
在她視線的盡頭,是一位面頰凹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少女,正用渾濁的雙眼望着虛空。
「你、你早就……」
劉悠然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看、看不到……了嗎……?」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
「小然……你知道爲什麼正義總是很強大嗎……?」
希莉婭·埃瑟·愛茲貝爾特笑了。
「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爲什麼……」
「我!我就在這裏!你這混蛋別因爲這種程度就認輸啊!你不是藏得很好的調皮鬼嗎!? 啊!? 像平時一樣打我啊!站起來啊,你能站起來吧!? 」
「爲什麼……」
星辰燃燒殆盡,正義散於無形。
「希莉婭……不要……繼續摸……繼續繼續繼續……!別走,你還不能走,求你了,希莉婭……希莉婭……!」
「小然,要走在正道上哦……求你了,你一定可以的……小然,你在……你還在那裏嗎……小然……?」
「來年春天,我們要去哪裏……要去……你要帶我去哪裏……每年每年,你都會帶我四處玩的……一直,一起……一起走過來的……你說過的,只、只要推着你就好……只要推着你就好……你、你和我說好了啊……」
她用雙手撫摸着劉悠然的臉。
「愛茲貝爾特家乾的嗎……!」
「我、我也能!我也能救你!你以爲我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完成了無形極!? 你究竟是爲了什麼把我撿回來的!? 」
【譯註3】劇透提醒,這個人應該是Web版14章出場的
三條
霧雨。
劉悠然如爛泥一般癱倒在地。
「小然……對不起……讓你承擔這樣的責任……對不起……我、我本來應該在你討厭我的情況下死去……一個人……一個人死去就好了……可是我好害怕……好怕我會在沒、沒有人看到的情況下……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
怒火攻心 —— 劉悠然的視野被染成赤黑色,她猛然站了起來。
「小然……聽我說……」
她渾身顫抖着,開始用力搖晃着少女。
「吶,劉悠然……」
從劉悠然渾濁的雙眼中流出的淚水,滲進了圍巾裏。
「只能……這樣做了……」
「正義……必勝……」
希莉婭望着不知何處,渾濁的雙眼中流下了淚水。
「我對此,深信……」
劉悠然用細弱蚊蠅的聲音問道。
聽到她嗚咽着懇求,劉悠然顫抖着閉上了嘴。
「別走……」
靜靜地。
「我、我閃耀着光芒……嗎?」
「我是個藏得很好的調皮鬼……而已……」
「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比任何人,任何東西都要……閃耀着……美麗的光芒……」
「我在這裏!」
「陪在我身邊吧……」
「寄宿於生命中的一瞬……我看到了……小然……吶,你也看到了吧……啊……我,出生在這個世上真是太好了……燃燒……燃燒着,閃耀着,光芒四射……吶,劉悠然……」
「小然,求你了……聽、聽我說……」
「我究竟……要去哪裏……我究竟……要去……」
「求你了,劉……約定……我們約定好了吧……你要……看着我……記錄……我……我最後的……光芒……」
緩緩地,如同睡着了一般,她的雙手自然地垂落在牀上。
希莉婭無力地眨了眨眼。
「喂,希莉婭……」
「我、我死後,把那個抽屜裏的證據交給母親大人……現在只能是蟄伏的時機,母親大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使用它……母、母親大人就……母親大人就拜託你了……母親大人的身邊一個夥伴都沒有……別、別讓她死了……克麗絲也是個容易衝動的孩子,你、你就多照看一下她,那、那孩子,容易高估自己的實力……繆、繆兒……繆兒雖然有莉莉在……但、但是,那孩子需要一個可以和她並肩作戰的人……星、星星……抓住星星……那、那孩子一定……那孩子一定,可以抓住星星……」
【譯註2】光刻圖,Héliographie,又名光刻攝影,最早由法國的約瑟夫·尼塞福爾·涅普斯發明。要拍攝這樣一張照片,首先要在錫合金盤均勻塗抹感光劑(猶太瀝青),然後,避開強光,加熱金屬盤使感光劑凝固。之後,將金屬盤放入暗盒,進行長時間的曝光。曝光之後,受到較強光照的瀝青會發生變化,不再可溶。而受光照較少的瀝青則依舊溶於薰衣草精油。將這張金屬『底片』再次放進薰衣草精油,便可以沖洗出一張照片。其原理目前運用於芯片光刻機中。
「螺旋宴杖……」
「希莉婭……喂,希莉婭……?」
「我不是爲了經歷這種事才活下來的!我!我!我!要走在正道上!總有一天,我會成爲北極星!成爲!受、受所有人愛戴的人!」
就像那次野餐時,仰望星空的瞬間一樣 —— 希莉婭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眼前這位從未哭過的少女 —— 淚如雨下。
保持着微笑,希莉婭用手觸碰着劉悠然的臉頰。
劉悠然涕淚滂沱的握住希莉婭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上。
劉悠然抽搐着臉頰,不停搖晃着希莉婭。
然而眼前的少女只是睜着渾濁的雙眼,面帶微笑,任由她搖晃。
【譯註1】 參宿四,獵戶座的第二亮星,僅次於參宿七。其被認爲是目前最有可能發生超新星爆發的恆星。
「多、多說說你的事情……說你的事情就好……」
「不、不要再說家人的事情了……」
「只有這樣……只有這樣纔行……所有的證據我都收集齊了……最後的那一塊拼圖,就是我……就算我會因此少活幾年,我也想幫助我的家人……因爲,我啊,可是品行端正的長女啊……爲了拯救繆兒和克麗絲……爲了拯救母親和莉莉……還爲了,拯救你……」
額頭,眼睛,鼻子,臉頰,嘴巴 —— 當她最後摸到圍巾時 —— 笑了。
微弱的聲音,阻止了化身爲野獸的劉悠然的腳步。
劉悠然緊緊地握着拳頭。
「太好了……能……把星星……送給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