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裏,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 端櫻了 · 1.2萬 字
喀米亞索姆。
於人類體內循環的內因性魔術演算子。
通稱用來分解魔力的細胞內小器官之一。
不知那個小器官是在摸魚打混、罷工還是窩在家中當尼特族,我──緋墨琉璃具備的喀米亞索姆徹底放棄勞動。無法分解的魔力持續累積,引發了運動機能發展不完全、心臟衰竭、腎功能衰竭、呼吸衰竭的症狀。
喀米亞索姆病正是刻在我名牌上的病名。
自從懂事起,我便穿着充滿藥臭味的病人服,把注射痕跡當成手鐲裝扮自己。
「好了,來確認課程表吧。」
腐敗魔力累積得愈多,心臟停止的機率愈高。胸口藏着一顆定時炸彈的我,根本無法就讀普通小學。
在醫院附設的醫院學校內,我作爲指定罕見疾病患者,與同樣身懷疾病的孩子們就讀同一間校舍。
「今天從數學開始。來,打開教科書。」
醫院學校內的小學生共計八人。
慢性呼吸系統疾病或腎臟病等等,和我同樣不知何時會迎來死期的少女們共同就讀醫院學校。各學年的孩子們交雜在一起,美術教室、圖書館及音樂教室都在同一個地方。
學習科目有國文、數學、社會、理化、美術、音樂、家政……偶爾會向AET的老師學習英文,有時也會和福祉大學的學生一起學習電腦、舉辦七夕聚會或聖誕派對等節慶活動。
「琉、琉璃。」
牆面上貼着描繪了衆人笑靨的圖畫紙。
彷彿懼怕着只要有空白處,某人便會突然消失一般……純白的牆面貼了滿滿的笑容,令我不由得別開目光。我看着寫了自己的名字『緋墨琉璃』的筆記本,抬起了頭。
「聽、聽說小愛從今天開始,要在病牀上唸書……」
椎名莉衣菜……大家都暱稱爲『小莉』的女孩子,忸忸怩怩地向我竊聲說道。
包含老師在內共九個人。不,撇除在病牀上唸書的『小愛』以外,在僅有八人的小教室內說悄悄話,根本是無謀之舉。
我不發一語地寫完筆記之後,把筆記本的角落拿給她看。
露比脫下了帽子。
「詛咒妳們唷~!媲美自古埃及復活的克麗奧佩脫拉的美女,展現出類拔萃的身材之後就會詛咒妳們~!光是這個月就花費十萬購買保養品的我,要一一介紹自己的保養品囉~!」
「她、她們說有醫院魔術師耶……對、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嘿嘿……是不是像巫師故事裏的魔法師啊……?」
「醫院魔術師?」
「啊、啊、啊~!不、不行啊,小渚。拿、拿下面具的話,太、太羞恥了……羞恥到快死了……!」
我無視她的謝罪,將目光移回書上的文字。
我應聲闔起書本。
露比以歉疚的神情緩緩打開房門,莉衣菜陪伴她一併踏入房內。
『她會回來。』
「我知道,人生就像書一樣。人類的頁數打從出生起就決定好了。這孩子有幾頁,那孩子有幾頁,另一個孩子又有幾頁。等各自的頁數耗盡之後,便會『劇終』。」
露比抓住我的衣襟──用泛起淚光的藍色雙眸瞪視着我。
一百八十……不,起碼有一百八十五公分。
緩緩地……
凝視那幅光景的露比……
「會回來!一定!會回來的!」
我將書扔向地板。
我嗤之以鼻。
露比睜大她寶石般的雙眸。
「妳是笨蛋嗎?當然不是。」
我再次嗤笑一聲。
「對……不起……」
「分類至『罕見疾病』、『遺傳性缺陷』或『兒童醫院』等分類的書,頁數都特別少。就像那本書一樣。」
「兩週之後,『笑容』便會消失。」
「有心向別人道歉的話,好歹先把帽子脫掉吧?」
「沒關係,小莉。」
一對藍色眼眸從門扉縫隙窺伺着我。
戴着古代埃及王朝黃金面具的女性穿着皮革制涼鞋,像流氓一樣蹲踞在地瞪視着我。
(跳、跳!)
「別向那種人搭話,只會糟蹋自己的一片好意。」
包含老師共有八人的這間教室,除了傳出壞傳聞的我以外,大家像是要揮除晦氣一般熱烈喧嚷着。
「琉、琉璃。」
有着異國風情的美女面龐展露眼前,令孩子們發出「哇……!」的歡呼聲。
對方站了起來。看見那向上延展的高䠷身材之後,我們驚愕不已。
她露出沒有頭髮的頭部,深深地向我低頭致歉。
「嗯,聽說對方是偉大的魔法師,上課內容非常有趣。」
「…………」
(驚。)
她用雙手擺出『喫掉妳們唷』的姿勢,搖擺黃金面具併發出可愛的聲音。
最終還是沒有奪回面具,她縮起身子,躲在渚老師身後並低聲呢喃道。
腋下夾着自己的夥伴點滴架,在複寫上去的笑容前茫然佇立。
「咦……但、但是……」
露比•奧麗耶特──大家暱稱爲『小露』的外國女孩以豪邁的筆跡寫上一行字,展示在我眼前。
「對不起。」
「…………幹嘛?」
「我知道。」
「小、小露……」
「……古埃及的詛咒將會爆發。」
「大聲一點!別躲在我身後!」
『她不會回來了。』
我和露比在那隻怪物面前渾身僵直。
露比站起身,我也打算迎擊──此時,圖坦卡門黃金面具突然闖入我們之間。
擔任醫院學校班導的渚老師,拉開了身材嬌小又瘦弱的我們。
咚咚咚地──
「劇終。」
她用安卡、傑德柱及沃斯權杖組合起來的三重杖敲打掌心,一邊發出聲響一邊向我釋放壓迫感。
飛奔趕到的護理師們將我送走。露比以憂心的目光守望着我──令我打從心底感到惱火。
醫院工作人員親手撕下繪製小愛『笑容』的圖畫紙,取而代之地貼上了描繪其他孩子笑容的圖畫紙。
軟封面的書本在地板滑行,撞到露比的腳尖之後停了下來。
「那只是魔法協會的慈善事業一環。爲了改善與魔法及魔力有關的症狀,他們會派遣魔法士作爲臨時教師,前往各間醫院。但實際上只是爲了贏得世人的好感,對改善症狀毫無幫助,所以在醫療現場總是受到排斥。別說特殊學校的教師執照,連普通教師執照都沒有的冒牌貨老師,正如其名只是詐欺師(魔術師)罷了。」
莉衣菜雙眼圓睜──她身旁戴着粉色帽子的女孩粗魯地搶走筆記本。
「……不會回來的。」
被抽血,加裝鼻導管,害祖母爲我操心。
「因爲她已經從一般病牀轉移到加護病房(ICU)了。」
「……阿蒂法老師。」
總算獲得解放之後,我在鋪整好的牀鋪上翻閱書本並瀏覽文字。
「…………」
「哇~!有趣的課~!」
兩週後。
我和露比同時後仰,定睛凝視忽然現形的黃金面具。
「喂,小莉。」
我綻露燦笑。
露比猛然抬頭──莉衣菜則拚命緊握她的手臂。
「小愛不會回來的。」
真不曉得她爲何無法奪回面具。
一如往常。
「就說了,她不會回來──」
唯一願意向我搭話的莉衣菜,笑着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我是……阿蒂法•伊茲蒂哈爾•威坦特……」
(驚。)
高䠷美女不斷蹦跳,拚命地試圖奪回黃金面具。
「……詛咒妳們。」
莉衣菜輕輕推了露比一把之後,露比慢慢低下頭。
「爲什麼自以爲溫柔的人,老是喜歡高高在上地施予慈愛呢?真是令人不悅。別把自己心目中的『溫柔』強加於別人身上好嗎?」
「會回來的……!」
之後則是和往常一樣的過程。
那瞬間──
「沒事吧,琉璃?琉璃,聽得見嗎?胸口很痛苦嗎?能不能順利呼吸?喂,有患者呼吸困難。氧氣程度沒有變化。出現呼吸急促的症狀,等級2,胸口有不適感。」
彷彿嚇了一跳似地──
年幼孩子們喧鬧着。
渚老師一臉無奈地將黃金面具取下。
「……爲什麼說出這種話?」
撐着臉頰的露比望着前方低喃道。
一身褐色肌膚隱隱從連身裙透出,綴飾着黃金及寶石的首飾遮掩了頸部,連繫着左右手鐲的黑色面紗覆蓋背脊。
她開闔嘴巴……等緊繃的肌肉放鬆之後,莉衣菜才拉着她離開病房。
「這是一如既往的固定模式。先從醫院學校轉移至病牀,再從病牀轉移至加護病房,然後……」
對老師溫柔的動作感到惱火的我胡鬧掙扎了一會,沒過多久便氣喘吁吁。心臟劇烈鼓動的聲音響徹腦海,才短短几秒就亂了呼吸的我緊抓自己的左胸,氣息紊亂地蹲踞在地。
「琉、琉璃……小、小露、那個、喫了藥……還有、那個、那個……帽子是……」
「……我說妳啊!」
露比俯視僅有一百頁左右的短篇小說,陷入沉默。
「等、等等等一下!怎麼啦~!來來,不可以吵架!」
動作十分輕柔細膩,簡直像在對待毀損的物品一樣。
渚老師以熟練的動作撫摸我的背。
在女性當中身形格外嬌小的渚老師無視對方,將黃金面具拿得更遠。打籃球時恐怕能輕易灌籃的高䠷美女,則淚眼汪汪地追逐着渚老師。
「……那種事沒有人知道吧?」
她扭動了一下身體,像遭到訓斥的孩子一般噘起脣瓣,低喃出聲。
「我是阿蒂法•伊茲蒂哈爾•威坦特~……爲了擔任醫院魔術師,千里迢迢從埃及來到這裏~……興趣是角色扮演……這套服裝也是自己做的……最討厭小渚了~……」
「啊啊!? 」
「噫──!」
她以猛烈的氣勢向後退,躍過桌子之後躲在我們身後。
瞧見那模樣,渚老師按住太陽穴。
「……阿蒂,妳不是已經成爲偉大的魔法士了嗎?爲何從學生時代就毫無改變?」
「小、小渚妳纔是一~點都沒變!老是喜歡欺負人!最差勁了!下次要讓妳穿上內褲露在外面的衣服!」
我低頭俯視滿口怨言的魔法士──接着與她對上視線。
那瞬間,她立刻別過目光,面紅耳赤地揚起客套的笑容。
「怎、怎麼了……一、一直盯着別人看,可是有違禮儀唷……阿、阿蒂在同○場很有人氣,S、SNS的轉推次數也很多……最、最好別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的是妳纔對,是妳!妳以爲我們彩排過多少次了!快來這邊!妳有身爲醫院魔術師的自覺嗎!」
「嗚嗚~不要不要不要~……!違反勞基法彩排到深夜,我已經受夠了~……!」
拖行──
被渚老師抓住衣襟的醫院魔術師一邊嚎啕大哭,一邊遭到拖行。我與露比面面相覷。
「……那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
忘記自己正在吵架的我們,同時疑惑地偏了下頭。
阿蒂法•伊茲蒂哈爾•威坦特。
被醫院學校的人暱稱爲『阿蒂老師』的她,擁有如字面般出類拔萃的高䠷身材及美貌,相當引人矚目。只要戴上黃金面具便能流暢地與人溝通的她,眨眼之間就成爲了院內的風雲人物。
她拯救了我的心。有這個事實就足夠了。
「……那種女人不可能是祖之魔法士。」
門扉闔起……離開牀鋪的我裸足踏着腳步聲,衝向我們的教室。
阿蒂法不發一語。
她站起身,將一隻彎曲的牙擺在我的剪貼簿上。
阿蒂老師悉心地用手帕包起牙,收入懷中──接着她用指尖翻動我的剪貼簿。
在我啞口無言之際,她未經同意便坐在我面前的圓椅凳上,擅自剝開探病用的蘋果的皮。
阿蒂法……阿蒂老師並未治好我們的病。
祖之魔法士並非童話故事中的魔法師(Magician),亦非詐欺師(Magician)。儘管無法根治疾病,但她成功改善了症狀。她彷彿魔術師(Magician)一般,『一、二、三』地消弭了侵蝕我們內心的『絕望』。
我忍不住激動嘶吼。
阿蒂法從面具縫隙享用着探病用的蘋果,如此低喃道。
回憶起同年齡的小愛笑靨,我忍不住用指甲抵住牆壁。
這回輪到我流露苦笑。
「…………」
「這還用說嗎?我最討厭那種鬧劇了。爲何要爲了隨時都可能死去的人畫圖?我是不懂這間醫院的風俗習慣,但既然最終都要撕下來,又何必貼上去呢?」
我用像蚯蚓一樣扭曲的蠟筆線繪製箭頭,寫上『琉璃』、『小咪』及『優愛』,將重要朋友的名字與照片相連起來。最後爲了填補空白處,刻下『永遠是好朋友』的約定。
「當然懂。」
「呀啊!」
「滾出去。滾出這間醫院……滾出那間教室……從我的視線……消失……!」
聲淚具下的我抓撓牆壁,無力地癱坐在地。
在明月照耀下的面具凝視着剝除乾淨的梨子,低喃出聲。
目睹這條報導的瞬間,我扔出了醫院配給的平板終端。
「妳……!」
「那麼,今天的課程內容是美少女○士的角色扮演──啊、啊、啊啊~!小、小渚,把面具還來啦~!」
「爲何刻意讓大家孤立妳?」
「觸發方式是將刻有『晝夜護法』的尖端刺向對手的心臟,注入自己的魔力……如此一來寄宿於牙之中的英雄魔力便會產生共鳴,摧毀心懷惡意之人的性命。這是阿蒂最重要的寶物,亦是布蘭恩小姐寄託給阿蒂的使命。」
試圖反駁的我,因爲過度憤怒而啞然失聲。
老師低喃出聲。
「啊?」
「咦……?」
面具縫隙流泄出苦笑聲。
──琉璃。
毛骨悚然的黃金面具凝視着我。
此刻,阿蒂法正在埃及南部執行極重要任務。
「『棺杖』,阿蒂的魔法(Heka)觸媒。是從龍牙切除下來的。上面雕刻着守護象徵及『晝夜護法』。這並非魔導催化器,比較像用完即丟的魔眼。藉由刻畫於紙草上的『英雄』類感魔法,讓歷代傳承的英雄魔力得以寄宿其中。」
她將自己的帽子戴在我頭上。
「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聽不懂。」
「…………」
「……妳的寶物真是美麗。」
魔法協會管理的官方網站首頁刊登的照片中,映照着戴着黃金面具的她。從前接受雜誌訪問之際,記得她回答『自己的興趣是角色扮演』。
「這世上不存在沒有意志和驕傲的英雄。」
「…………」
「小渚從來沒有要求大家描繪『笑容』……但大家卻畫出了滿是笑容的圖畫……很美好,真的非常美好……這證明了滿溢笑容的那間教室……對大家而言,是這間醫院中唯一能綻露笑靨的場所……」
「作爲憧憬布蘭恩小姐的人──」
我用雙臂擋住那些回憶之後,阿蒂法打開房門低喃道。
我發自內心向露比低頭謝罪。
她每天都會打扮成動漫角色,接受渚老師鐵拳制裁的搞笑戲碼亦大受好評。她甚至學會了讓小學生摸頭安慰自己的技巧。
「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小、小愛……小愛……對、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啊啊啊……!」
「小愛雙親拿回去的並非小愛繪製的圖畫……而是妳……琉璃妳繪製的笑容……妳的婆婆表示願意出讓之後,小愛的雙親哭着向她道謝……他們說那張圖與小愛的笑容最相像……看起來十分開心……無數次地低頭致謝……」
布蘭恩•雷斯•布拉肯萊特。
在明月照耀之下──
「妳總是像心懷深仇大恨一樣,狠瞪着裝飾在牆面的圖畫。」
我們描繪的笑容閃耀着美麗的光輝。
戴着黃金面具的可疑人物出聲搭話,令我不由得驚叫出聲。
我眼角泛淚地唾罵道。
「我倒認爲沒有這種事~」
「啊……住手……!」
她是世界僅有六人的『祖』之魔法士之一……與號稱世界最強魔法士的阿絲緹露•庫魯耶•拉•齊爾莉西亞齊名,並列英雄之一。
「……冒牌貨。」
自房間角落現身的阿蒂法揮舞杖,抬頭挺胸地說道。
「妳刻意讓其他人厭惡自己,令所有人遠離妳。妳聰明又厭世到根本不像小學生,着實悲哀。」
「那種東西只是用來哄騙小孩的罷了!!反正遲早會死!描繪笑臉又有什麼意義!? 大家、大家、大家全都會死!我的病!其他人的病!所有人的病都無法痊癒!什麼醫院魔術師嘛!妳的工作就是低價推銷大人的僞善言論嗎!? 像妳們這種局外人就該待在籠子外頭,空喊着『好可憐、好可憐』!不停對我們投以憐憫的眼神就夠了!」
「布蘭恩小姐非常強大唷~連阿絲緹露小姐都在與她進行模擬戰之後,一臉得意地主張『還算滿強的啦~雖然和我比起來馬馬虎虎~但還算滿強的啦~』。」
一名短髮女性的照片貼在上頭。
那個牙包裹着破破爛爛的紙卷。到處沾染鮮血的那張紙,呈螺旋狀書寫了赤黑色的文字。
不知何時,阿蒂法已將上衣披在我的肩上。
「因爲擔心妳生氣,所以似乎沒有人告訴妳……但我希望妳知道這件事……」
上面貼着照片。
「那種東西!」
總是對小愛態度很差的我,僅僅向她道謝過一次。當時她綻露的笑容正是如此美麗。
這回開始剝開梨子的阿蒂法提出疑問。
不過事到如今,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那張笑容光輝閃爍──『木下愛』的名字突顯於月光之下。
我罹患的疾病與魔力相關,像我這種孩子甚至不被允許觸碰魔導催化器。自從成爲這棟純白病塔的公主之後,我便被禁止輸出或輸入魔力。
「布蘭恩•雷斯•布拉肯萊特的魔力也蘊藏在內。」
「對不起。」
我將臉埋入雙臂之中,身體不斷打顫。
然而她是祖之魔法士的事實,依舊令人難以置信。
正中央有一張最爲燦爛的笑靨。
「琉璃妳距離英雄還太過遙遠。」
「被撕下的圖畫紙不是小愛的畫。」
我從枕頭底下拿出剪貼簿。
房內一片黑暗。
我緊抓自己的胸口,氣喘吁吁地擠出話語。
「……妳喜歡她嗎?」
這幾週期間我一直在觀察她,直到現在仍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
我懇求似地不斷向那張笑容哭號着。
「……什麼意思?」
那是與露出已不存在於世上笑容的摯友們的回憶。笑着將描繪夢想及希望的短箋裝飾起來,臉頰沾着滿滿的奶油,一邊嬉鬧一邊享用蛋糕的幸福瞬間。
不知爲何,教室門是敞開的。
「我、我不曉得妳靠這份工作賺了多少錢……但、但我絕不承認妳是祖之魔法士……不承認妳和那名女性同爲英雄……就、就算妳是真貨……反、反正肯定也暗藏其他目的……!」
「妳討厭那幅畫嗎?」
「…………」
「妳……懂什麼……!」
我蹲踞在地,雙眼圓睜。
「畢竟大家都掛着笑容啊。」
留下符合英雄之名的功績,拯救了被捲入魔人討伐任務中的孩童,在世界留下『失去左臂的英雄』別名而死的祖之魔法士。
我用指尖描繪着自幼時起就心懷憧憬的英雄身影。
照片裏的她,溫柔地擁抱年幼的我的雙肩,笑着朝鏡頭比着勝利手勢。我不斷撫摸着照片──
畢竟就算不是祖之魔法士,也能勝任這份工作。她來到這種窮鄉僻壤的醫院擔任醫院魔術師,實在毫無道理。
我垂下目光──望向了照片中年幼的自己。她同樣也綻露着燦笑。
「有心向別人道歉的話,好歹先把帽子脫掉吧?」
「啊……呃……那個……真的很抱歉──哇!」
對方將帽子拉到我的雙眼下方。我把帽子抬高時,露比正欣喜地燦笑着。
「和我成爲朋友吧。」
我緊握她的帽子,點了點頭。
「……嗯。」
緊抓着掌上游戲機守望事情發展的莉衣菜,綻露滿面燦笑並奔向我們。
「莉、莉衣菜也……莉衣菜也想成爲朋友……!」
我們勾着彼此的肩並湊近臉龐,笑着和好了。
瞧見我們的模樣之後,阿蒂老師流露出溫柔的微笑。
歲月流逝。
我和小露及小莉談了很多事。共享許多經歷、留下許多回憶,分享了許多歡笑。
不是因爲隨時都可能死去。
而是爲了憶起自己曾經活着。
爲了在迎接死期之際,依舊能綻露笑靨。
「琉璃妳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我們特別喜歡談論戀愛話題。
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躺在牀鋪上蓋着棉被的我們,過了熄燈時間之後交頭接耳着。
「咦、咦~……像、像布蘭恩小姐那樣……帥氣的人……願意爲了他人的笑容而付出性命……就算我沒辦法成爲像布蘭恩小姐那樣的人……但是我想待在那種人身旁幫助對方……吧……」
「死者不許說話。」
「「放棄吧。」」
「老師……」
「我順便也殺了椎名莉衣菜。準確來說,我殺了這間醫院大部分的患者。抵抗的醫生、護理師及警衛也一併殺掉了。但那是不可抗的悲劇。無論如何,我打算讓所有人復活,所以沒必要爲此嗚咽啜泣。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自稱天使的女性調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嗤笑出聲,反手拿着匕首咄咄逼來──窗邊的牆壁突然被震飛。瓦礫飛散的同時,一個人影衝了進來。
「聽、聽說小露她……今天也要在病牀唸書……」
艾蘇海莉婭坐在目不可視的空中寶座上,交叉雙腳並攤開雙手。
「喂、喂。」
「對,沒錯,正是如此。我在天空聽見了妳的願望。真是太棒了。我很喜歡人類,尤其喜歡像妳這種懼怕死亡的人類。實在是賺人熱淚。如妳所見,連我中意的手帕都因淚水而溼透了。」
──先從醫院學校轉移至病牀,再從病牀轉移至加護病房(ICU)。
「吾名爲阿蒂法,母之名爲伊茲蒂哈爾,祖母之名爲威坦特……吾爲不朽之身、神官、開闢道路之人……死者之書的記錄者……」
對稱均勻到教人毛骨悚然的五官。
我屈膝跪地、雙手交握,於笑容的祭壇前獻上祈禱。
身上的褐色風衣隨風飄揚。自腳尖降落眼前的她,將手搭上胸口並鞠躬致意。
鮮血淋漓的阿蒂老師,將三重杖刺向名爲『艾蘇海莉婭』的女性,將對方打向牆壁。
難以承受的恐懼來襲。
總有一天,肯定……
這名女性究竟在說什麼……?
「樂園不接受妳。」
「……妳是誰?」
她曾經駭入無人不知的大企業,把老師的機車完全分解之後再重新組裝,甚至加裝了持有者根本不懂的引擎系統。只見小露眯細雙眸。
好可怕。
被純黑沙塵削去身體,反覆毀滅及再生的魔人勾起嘴角。
「請救救小露吧……太快了……實在……實在太快了……請給那女孩一點時間……她是非常溫柔的女孩……無論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唯獨小露……請不要殺死小露……請不要再從我身邊奪走任何人……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任何人死去了……」
我因恐懼而渾身僵直,倒抽一口氣。
好可怕,可怕到令人難以忍受。
「沒事的,儘管放心。我會在一瞬之間挖出妳的心臟。此刻正在舉行競速活動。規則限定只能使用匕首,與自己競賽挖出人類心臟的最快速度。我恐怕是世界第一的挖心臟專家吧。」
夾帶金色的烏黑髮絲。
「來,妳的心臟是什麼顏色呢……?」
我猛然抬頭──綻露笑靨的女性沐浴在月光下,散發着蒼白色的光芒。
詠唱聲於世界迴響。
我用向小露借來的開鎖工具,打開教室門並潛入其中。
「小露妳又如何?工程師嗎?」
劃風聲響起,她手上握着霧狀的匕首。
「哎呀哎呀,爲何我的粉絲都如此纏人?不曉得跟蹤狂管制法嗎?去瀏覽一下警視廳的首頁如何?雖然不曉得妳是第幾代的誰,但我已經在努比亞陪妳們變態角色扮演一族玩了很久。你們引以爲傲的埃及魔法與我的權能,配合性致命性地差。還沒有察覺嗎?其他魔人還另當別論,但無論怎麼掙扎,妳都無法戰勝我。」
面具的雙眸──釋放出蒼白光芒並開眼。
陌生的嗓音傳入耳際。
她在呆愣原地的我面前,擺出演戲般的誇張動作。
牆壁出現放射狀的裂痕。艾蘇海莉婭的身體自內側迸裂四散。
「咦、咦、咦?爲、爲什麼……?」
在圓月的照耀之下。
治療她的藥物副作用極爲強烈,連大人都忍不住懇求『乾脆殺了我吧』。她的雙親也因爲精神負擔太大而倒下。
「我是天使。」
「…………」
自如地驅使着指尖及腳尖的老師,擊打、踹飛、毆打每一塊瓦礫,將試圖逃跑的肉片封印於牆壁內。
「我絕對要親手毀滅妳……!」
「莉衣菜呢?」
颶風吹起。
「……可惡。」
但我不會再說出那種話了。
「妳是追着艾蘇海莉婭……纔來到這間醫院的嗎……?」
鑲嵌於頭蓋骨的翠玉雙眸。
表露真面目的老師點點頭,低喃出聲。
連神都會感到欽羨的奇蹟,總有一天肯定會降臨。
「啊啊、啊啊,用不着露出那種表情,她很快便會復活了。雖然殺了她的人是我,但那實在不是能提起興致的對象。精神尚未成熟的孩子不值得凌虐,所以我痛快地斷送了她的性命。」
「嗨,小姐。今宵的明月真是令人心醉神迷啊。」
「艾蘇海莉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棄吧。」」
小莉是與生具來的玩家……應該說是遊戲廢人。她的實力強大到曾經爭取暫時出院的機會以參加世界大賽,還企圖將電競桌電及三臺熒幕搬進病房,最後被痛罵一頓。
當我如此祈禱的期間──某一天,小露的病情惡化了。
「妳的願望──」
她甩了甩幹扁的手帕。
小露一整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洗手檯嘔吐。
我們共同嘻笑,反覆談論未來的事。
「妳是最後一人。」
緩緩地──
我腳邊的瓦礫幻化爲聖甲蟲的形狀,拍響振翅聲並將我拉了起來。
「阿蒂老師!? 」
「天使……」
阿蒂老師戴上金狼(阿努比斯)面具──漆黑色的沙塵包覆她的全身。
我牙齒打顫,專心一意地祈禱着。
「不會吧,妳幾乎毫髮無傷呢。得耗費很多時間及代價才能復活他們那個等級的部下,拜託饒了我吧。我正在準備與中意的對象約會,這下豈不是得在喪失許多力量的情況下與對方見面嗎?」
高亢的聲音響起。
「不會插手干涉我的人。」
新月形的嘴巴,隱隱露出赤黑色的口腔。
每一粒砂塵共同組成安卡的形狀,將尖端朝向艾蘇海莉婭。
身穿埃及衣裝的阿蒂老師悔恨地咬緊牙關。三重杖一面旋轉一面返回手中之後,她扣動了扳機。
「我不是派出了席菲爾他們嗎……爲何妳在這裏?」
「這間醫院是艾蘇海莉婭的遊戲場之一……儘管不曉得她覺醒的時間爲何提早了……但她遲早會襲擊這裏……提早覺醒反倒是個大好機會……要是時機徹底成熟,事情就無可挽回了……要趁阿蒂……我……身處這裏的當下……結束這一切……!」
從前出自我口中的話語,如今淪爲詛咒返回我身上。
「琉璃,妳沒事吧!? 」
「啊!? 爲什麼啊!? 」
我不斷祈禱,我們度過幸福人生的未來……我們笑着閒聊戀人話題的未來終有一天會來臨。
「話說回來,露比•奧麗耶特剛纔已經死了。」
總有一天。
「嘿、嘿嘿……比莉衣菜更擅長玩遊戲的人……」
咻。
每一片玻璃皆碎裂飛散。純黑狂風呼嘯而過,我用右臂遮蔽臉部──瓦礫封印被震飛。
「拜託……拜託了……小咪、優愛、布蘭恩小姐……各位……請救救我們……」
扳機扣動。
瞧見雙眼充滿憎惡的阿蒂老師,我總算得到了答案。
「……啊?」
「我聽見了。」
「哦~不錯嘛!琉璃,真是個好主意!」
要是小露死掉的話……要是那面牆壁出現空白處……我沒辦法填補那個空白處……爲了逃避我一直害怕的死亡腳步聲,我雙手堵住耳朵,蜷曲於牀鋪上並持續祈禱。
「阿蒂老師!妳、妳受傷了嗎!? 那名女性是誰!? 艾、艾蘇海莉婭是魔人吧!? 她、她說小露已經死了,是真的嗎!? 騙、騙人的吧!? 」
「看了還不明白嗎?」
換作是從前的我,肯定會主張『沒有女孩子會喜歡手臂滿是青紫色點滴痕跡,幾乎不能離開病房的自己』吧。
「哎哎,要不要幫阿蒂老師畫圖,然後貼在牆壁上?」
「大、大家一起畫……然後貼起來……嘿嘿,不知道她會不會開心……?」
「我把所有人都殺了。」
她攤開雙手──然後嗤笑出聲。
「老師……!」
被聖甲蟲們用腳吊在空中的我,朝阿蒂老師伸出了手。
「逃跑吧,老師……!那種對手沒辦法戰勝的……那傢伙說的全是謊言……大家肯定都還活着……還在歡笑……妳看,就在那面牆壁上……所以老師,手……把手伸過來……!」
我聲淚具下。
伸手──抓住了『杖』。
彎曲的牙之杖,寄宿了歷代英雄魔力的王牌──沉眠於墓棺之中的英雄意志──棺杖。
「那裏面也寄宿了阿蒂的魔力……倘若有什麼萬一,就使用它……或許還未累積足以擊敗艾蘇海莉婭的魔力,但應該能用來爭取時間……妳知道使用方法吧……?」
老師把手繞到背後,將自己的救命繩索交給我──然後回過頭來。
「琉璃。」
短短一瞬間。
拿下面具的老師,流露像往常一樣的羞赧笑容。
「妳肯定能夠成爲英雄的……妳與布蘭恩小姐如出一轍……爲了別人……妳能爲了別人,永保自己的意志及驕傲……妳是溫柔的孩子……能思考未來並綻露笑容……能爲了重要的某人而拚命努力……布蘭恩小姐曾經說過……英雄並非特別的存在……不是因爲具有力量……不是因爲異於常人……不是因爲受衆人所愛……與那些因素無關……完全無關……所謂英雄……所謂的英雄是……」
她望向前方。
「靠自身的意志及驕傲──止住他人淚水的人。」
風吹拂而過。
大家的笑容自牆壁剝落,從名爲教室的枷鎖獲得解放,重獲自由,朝廣闊無邊的藍天翱翔而去。
衆人的笑容掠過我的手而飛去。
啪啦啪啦的聲音響起,彷彿在高聲歡笑一般。
填滿純白圖畫紙的笑容,拋下充滿快樂回憶的場所,離開巢穴振翅高飛。
最後──
「冷靜點,艾蘇海莉婭大人可是讓我們復活的恩人。該心懷感謝纔對,怎麼能毆打她呢?」
「布蘭恩小姐……」
目睹那張臉的我打算毆打她──兩人卻制止了我。
「多麼美好的笑容……」
「恭喜復活。正如字面一般重獲新生的感覺如何?」
「……咦?」
「妳復活了嗎?太好了!」
視線逐漸縮小,自己的肢體愈來愈冰冷。
「是、是這樣嗎……那、那就好……嗯……這樣……就好……」
然後──
「英雄的意志將傳承下去……英雄總有一天會降臨此地……縱使我在此死去……琉璃……不允許他人流淚的某人……一定……一定會將把妳逼上絕境的絕望化爲希望……使衆人的……使衆人的笑容充斥世界……綴飾着美好未來的那面牆壁,將永存於這世界……爲此……爲此,我們必須持續奔馳……沒錯吧……」
「阿蒂法•伊茲蒂哈爾•威坦特……」
「放心吧,我的原則是不會撒無聊的謊言。我不會撒謊。不會『撒謊』。」
「爲、爲什麼要阻止我!? 這傢伙!她把阿蒂老師她們──!」
老師伸直緊握的右手,用左手重新戴起面具──金狼(阿努比斯)露齒而笑。
「妳要留在此地。」
「時間紀錄大幅退步。是數值太差了嗎?」
包含渚老師在內的八個人一邊苦思,一邊拚了命地描繪出的那張害臊又充滿特色的笑容。
「…………咦?」
僅僅一張笑容仍留在原處。
對方似乎事先接獲了阿蒂老師的聯絡。
頭腦茫然的我接受了眼前的異常現象,並連忙向艾蘇海莉婭大人致謝。
「嗯、嗯,就是說啊……嘿嘿……莉、莉衣奈可以稍微和別人賽跑了……就、就算喫很多東西,也不會被罵……」
「況且,聽說阿蒂老師她們也都復活了!死掉的人都被接納爲眷屬了!」
「琉璃!」
陣風吹起──描繪阿蒂老師笑容的圖畫,即將追在大家身後飛向高空──用右手抓住那張圖畫的老師,彷彿要傾注自身意志一般將其緊握。
握着嬌小心臟的艾蘇海莉婭佇立於伏倒在地的我面前,流露苦笑。
技巧拙劣、不得要領且毫無統一感,這間教室的成員共同描繪的笑容。
艾蘇海莉婭隨興地將雙腳搭上沙發的扶手,低喃道。
魔法士們連忙出動。精神崩潰的我受到她們庇護,趕至現場的祖母緊擁住我。
「看,不是說過了嗎……這間教室是大家歡笑的場所……我竟能……竟能像這樣歡笑……啊啊,多麼……」
僅僅一張。
「哎呀哎呀。」
我在陌生房間甦醒,被小露及小莉緊擁在懷裏……長出頭髮的小露令我驚愕不已,臉色紅潤的小莉也讓我大爲震驚。
聲音消逝於天空之中。
我試圖用顫抖的手拿出棺杖,意識卻愈發朦朧──最後,我覺醒了。
她嗤笑出聲。
爲了向艾蘇海莉婭大人宣誓忠誠,我本打算把構成她威脅的棺杖交出去,然而,琉璃回想起老師的聲音之後,我悄悄地將它藏到了上衣裏面。
醫院上層徹底灰飛煙滅。強烈的蒼白魔力光炸裂,破裂聲及毀壞聲如雷鳴一般震撼耳膜。令人不禁想遮蔽雙眼的光景,以及如雷一般的巨響逐漸遠去。最後我在衆多魔法士滯留的魔法協會分部降落。
「我提早復活的原因,着實令人在意。我很感『興趣』。我心中留有某種記憶。有趣的人類即將來臨。若我是爲了進行準備而提早復活……那可得精心策劃這場款待(約會),好好打扮一番纔行。」
聖甲蟲拉着我飛向高空。我茫然地朝逐漸遠去的老師伸着手。
魔人艾蘇海莉婭。
一週之後,轉院的我在走廊與某人相撞──
我們最喜歡的──阿蒂法•伊茲蒂哈爾•威坦特,在劇烈呼嘯的狂風中飄揚──並開懷地笑着。
艾蘇海莉婭大人吐出白煙,勾起笑靨。
她綻露滿面燦笑。
「無妨、無妨,不用在意。名爲阿蒂法的女人比想像中更難纏,使我陷入與瀕死無異的狀態,需要耗費數年才能恢復。有許多事得請妳們幫忙纔行。」
我俯視左胸染滿了鮮血的病人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