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N 0;Saint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4.9萬 字

超越人智領域的死鬥迎來了終結。在分出勝負的幾乎同時,學生會總部也確認了西奧多的勝利。
「——打倒〈大賢者〉了。西奧多老師成功了。」
沃雷用明確的語言報告事實。他想用這個超級好消息令現場的氣氛輕鬆一些,但和他的目標相反,無休無止地確認着各地情況報告的學生會成員們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嗯,看來是的。……不過,他終究也沒有餘力再去別處了。」
密里根說。這一戰若是敗北,就會直接導致整體戰敗,因此西奧多獲勝確實是好消息。但這並不意味着戰況逆轉。以〈四邊形〉古斯塔沃化身爲界急劇惡化的形勢依舊沒變,現在依然不斷向着壞的方向傾斜。
若是能把西奧多的戰鬥力派向下個現場,那自然另當別論。但打敗了〈大賢者〉還有那樣的期待,實在太過自私。他揹着幾乎是屍體的法夸爾回到校舍內時就力竭倒下,現在正由假人恩里科送往醫務室。
即使處於瀕死狀態,也不能對〈大賢者〉掉以輕心。不過那位魔人現在也即將死去,有假人恩里科盯着,不需要太過擔心。剩下的時間可以用來訊問,總之都交給那邊,密里根要面對的是眼前的戰況。即使追溯到她與戈弗雷等人共同奔跑過的灼熱青春中,追溯到她身爲學生會準成員的時代,也沒有遇到過如今這樣亂七八糟的狀況。
「……剛纔的地毯式轟炸太傷了。各處的戰線都出現了破綻,能夠撐得住的地方還更少些。」
「現在只要指揮命令能夠送達就立刻指示後退。……但能夠後退到的地方只剩下校舍了。」
沃雷說出這進退維谷的狀況。戰場已到最後關頭的預感包圍着他們,所有人都覺得本應處於大圖書館內的死神近在咫尺。一小時前如烈火般的忙碌景象現在也殘酷地停了下來。由於指揮系統紊亂,他們與現場之間的溝通變得遲鈍,結果閒了下來。在通訊恢復之前,身處司令室的他們什麼也做不到。
「……防空差不多也到達極限了。告訴達斯汀老師,讓他們撤回校舍。……不過那個人肯定不會退下就是了。」
密里根看着顯示在立體地圖上面的校舍上空的情況說。那裏的情況比地面上更加不忍形容。異界立方體羣像雲霧般湧來,擠滿了整個天空,原本在陰天下就少得可憐的日光,逐漸完全照不到金伯利了。
那是令人頭暈目眩的死地。即使數量已經減少到最初的一半以下,掃帚騎手們現在依然在頑強地抵抗。如今數量劣勢早已無法憑藉小隊配合彌補——在長時間的戰鬥中注意力和魔力被消磨殆盡的人依次墜落。不管經過多少鍛鍊,魔法師也無法迴避這項終結。即使是空中的英雄也必然會到達極限。只要還身爲人類,他們就無法永遠戰鬥。
「呼、呼……!——響谷,你還活着嗎!」
「如您所見!在下意氣軒昂!!」
指名的叫喊聲傳來,奈奈緒回應着,同時斬落擦肩而過的異界立方體。那活潑得有些不合時宜的聲音令達斯汀不禁笑了。他覺得這傢伙要完蛋還早,同時又操縱掃帚接近,和學生在空中並排飛行。
「那太好了。……不過抱歉要潑點冷水,我們收到了無聊的指示。你們這些現在還活着的頑強傢伙都回校舍去。」
聽到他宣佈撤退的話語,奈奈緒表情僵硬。她不會誤會。達斯汀說的是「你們」,而不是「我們」。這其中明顯不包含他自己。
「——且慢,您是說。」
「我曾經已經燃燒殆盡一次了。和艾希伯裏一起。」
在這個意義上,現在也到了該撤退的時候。艾姆斯再次做出這樣的判斷,向着校舍邁出腳步,然而背後卻傳來劇烈的震動。
即使餘力耗盡,志氣也不會耗盡,密史脫拉依舊錶示要繼續戰鬥的意志。看他這幅模樣,隊友覺得必須將他打昏扛着走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奪走了他這樣做的必要性。兩位學生插到他們眼前,以猛烈的勢頭砍倒敵人。他們大喊:
「密史脫拉,該撤退了!你的分身已經耗盡了!」
「哈哈,這算什麼呀。——謝啦,我這輩子最一根筋的弟子。」
「——有新的敵人入侵校園!恐怕是〈五邊形〉艾維特!」
「……舍伍德兄妹,帶着剩下的學生撤退。我會撐到你們進入校舍。」
室內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聽到這個答案,密里根忍不住扶着額頭笑起來。
「……祝您武運昌隆。我高尚的天空之師。」
他宣佈,迸發。孤身一人的英雄在破滅的天空中飛舞。將他的性命在篝火中燃燒。
「……你看出剛纔他是怎麼防禦的了嗎?」
「這傢伙也拜託你們了。」
兩位隊友用樂天的聲音回應。她們故意這樣做,這份關心令現在的艾姆斯感到慶幸。在持續惡化的狀況中,精神會比肉體受到更多傷害,若是精神屈服了,即使還有餘力也無法繼續戰鬥。
「——真傢伙啊。」
那是奧利佛和雪拉。他們同樣沒有固定位置,正在四處支援同伴撤退。兩人原本就實力高強,而且他們之前爲了節省魔力,連咒語都捨不得用,因此比別人多些餘力。看到他們,密史脫拉也不再固執。掩藏在興奮中的疲勞一口氣湧上來,他跪倒在地。
「嘖,落到討厭的位置了!哲爾瑪代理教師或馬賽爾代理教師能派去嗎?! 」
在最糟糕的時機遇到的強敵令兩位隊友表情抽搐。同時艾姆斯也切實感受到這就是戰爭。敵人可不會考慮他們是否疲勞——。
「——看來是時候拿出剩下的八成了。」
兩位隊友立刻上前掩護,左右夾擊打倒了導師,艾姆斯也趁此機會恢復身體姿勢。遭到攻擊處傳來的「侵蝕」可以靠自身抵抗力抑制住,由於失誤是在戰鬥趨勢確定後才產生的,也沒有造成重大傷害。她很幸運。當然,不能指望每次都這樣。
地面上的情況也極其壯烈。隨着〈隕天使〉古斯塔沃降落,他原本指揮的士兵開始奮不顧身地前進,其他兩方面的部隊也呼應着他們,在多個地方打破城牆入侵校園。面對他們的人數,迎擊的學生們不得不後退。
少女開朗地回答,而老僧勸誡她。這時三人突然異口同聲開始詠唱:
「這話不該對着死靈術師說啊。……別擔心,我本來就沒那個打算。」
他自言自語着,轉身跑起來。三人不禁呆了一下,反應遲了,老僧揹着的少女也在視線中遠去。艾姆斯回過神來,一邊跑起來一邊大喊:
「……非常高。不,還是不要打馬虎眼了。基本『肯定』。」
「——密史脫拉隊,退下!這裏已經完成撤退了!你們在戰線突出的地方停留太久了!」
「……別小看我……我們這邊實質上有五隊呢……」
幾乎同時,學生會總部也掌握到了這一情況。通過使魔的眼睛確認敵人的容貌,立刻與資料比對,一名成員以最高優先級報告:
「……看來在其他學生退避完成之前,我們要在這裏守到最後了。」
即使考慮到對方是異端,也無法理解。所幸對方沒有動作,艾姆斯又考察了幾秒鐘,猜出了原因。
被逼入絕境的導師迫不得已放出的一擊砸中了肩膀。明明已經預測到卻沒能躲開的事實,令賈斯敏·艾姆斯明白自己正接近極限。
室內頓時緊迫起來。在這個時間點讓大祭司跑到腹地,幾乎是最糟糕的情形。必須在他四處破壞之前想辦法壓制住纔行,但顯示在立體地圖上的位置令密里根表情扭曲。附近沒有能擔任大祭司對手的戰鬥力。
校園各處的學生們都逐漸接近極限。密史托拉隊從序盤開始就不斷迎擊敵人,中間只進行過幾次短暫休息,現在依然在四處奔走,支援同伴們撤退。然而敵人越過城牆,開始全面進攻後,他們立刻就失去了餘力。
若有例外,那隻可能是給予即使無視蠻幹帶來的消耗也必須保護的人。符合這個條件的對象並不多。即使說只有一個也不爲過。艾姆斯基本確信,將注意力移向少女。她沒有露骨地移動實現。但老僧彷彿理所當然一般發現了,他露出佩服的表情。
「……呼、呼……」「……哎呀,這沒戲啊……」
「在金伯利的戰鬥中負責殿後,真是太光榮了。」
兩位同伴架起密史脫拉,將他拖往後方。奧利佛和雪拉目送着他們,自己也慢慢後退,退到合適的位置後再次構建防線。
「……是加護吧。而且是『壓倒性的』。和之前的那些祭司無法相提並論……」
「……!」「利弗莫爾——」
回應朋友,迎擊敵人。敵人的第一招是已經看慣了的步法「圓鎖」——奧利佛看穿軌道,將刀刃放在反擊的位置,切斷了導師的脖子。敵人的身體隨着自己的攻擊勢頭旋轉跌倒。奧利佛沐浴着噴灑出的鮮血,在意識的一角覺得奇怪:這位對手應該也是位高手,然而——他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威脅了。
「——
集結成形
變換形體
!!」
他抱怨着再次開始飛行。至少要把能看到的範圍內的敵人一掃而空纔像樣——他這樣想着,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比想象中還要好面子。——沒辦法。掃帚騎手都是心懷驕傲飛往天空。那麼直到最後都要堅定不移。將自己的身姿,化作從地面仰望之人的燈火。
我一直以爲他們進攻這裏是爲了迷惑老師們和異端獵人,其實打算在別的地方執行降臨。大家也是這麼想的吧?當然,這其中混雜了我的願望。」
「——不能讓他們跑掉!那是〈聖女〉——恐怕是真傢伙!」
「哈哈,服了。——爲什麼是金伯利啊。純粹從地形來看,這裏是整個聯盟的角落呀。和大陸之間還隔着海。把我們全滅之後千里迢迢地趕來,最多也只能吞下一個
大英魔法國
就沒力氣了吧?
「毫不猶豫自然是優點,但要是校風都是如此,就讓我這老骨頭有些頭疼了啊。「
不知爲何,敵人並沒有急於行動。老僧和少女雖然看到了她們,但依舊站在原地。艾姆斯盯着敵人,低聲說:
「你之前說,在故鄉的戰鬥中總是負責殿後。……但是在這裏,那是我的工作。學生走前面,老師走後面。不要囂張地多管閒事。」
達斯汀打斷學生的話,繼續說。在說話的途中,他也和奈奈緒配合着同時用筋斗戲耍襲來的立方體羣,回手將它們全都斬落。雖然已經十分疲憊,但動作一點也沒有變慢。達斯汀覺得她真是成長許多。已經可以令他勉強覺得可以放手了。
「去吧。和你在同一片天空上戰鬥很快樂。可是——你最後的位置不是這裏吧?」
「林妮婭大人,您不需要回答。」
「他們是北面防守的最後兩根支柱!反而在找有沒有學生能派去那邊呢!!」
密里根在學生會本部收到這份報告,抱住腦袋。光是目前劣勢的情況就已經令她應接不暇,此時又收到的〈聖女〉情報實在太過沉重。最要命的是,這個情報刷新了他們在敗北時「最糟糕」的情形。當然是向着壞的方向。
她在推測的同時用直覺感到。如果這是「神」的加護,那應該不是老僧身上的。即使他是和〈四邊形〉留卡夫同級或更高位的大祭司,這也太過了。對方沒有詠唱祕跡,甚至沒有做出一個動作就防禦了咒語。這種無條件程度與這個世界的規則毫不相容。直白地說,太過蠻幹,「神」的負擔太大。不值得。
「……唔……!」
「不要鬧彆扭,烏法。你笑起來更像媽媽。」
她試着詢問。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在這金伯利,完全不散發魔力的人反而引人注目。聽到這個問題,少女本人抬起臉來說:
「哎呀,還能行啦!不過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也得給小敏補妝纔行!」
利弗莫爾換回平常的無畏笑容回答。前方的蛇龍骨在導師們的交替攻擊下逐漸破碎,他舉起杖劍,讓自己成爲聳立在這裏的最後一面牆壁。
兩人在敵人的地盤上還有餘力悠然對話,反而令艾姆斯三人緊張起來。——老人有九成可能是大祭司。艾姆斯立刻做出了覺悟。
「對對!我們知道的,其實小敏纔拿出了兩成真本事呢!」
「之前一直忍着沒說,但現在也到極限了。……泰德老師,請您明確地回答我。他們在這裏嘗試『降臨』的可能性有多大?」
「沒有,完全不懂。不僅沒有詠唱,甚至都沒有動一下魔杖。」
密里根下定決心詢問教師。經過幾秒鐘壓縮的思考,泰德擠出了回答:
兩人剛想反駁,利弗莫爾伸出左手阻止了他們。他手上握着一直卷在他脖子上的半靈烏法,現在正在拼命掙扎。看着烏法固執地不願被交給夏儂的模樣,利弗莫爾微微笑了。
師徒的軌跡在空中分開。奈奈緒招呼周圍的學生飛向地面。達斯汀將目光從逐漸撤退的學生們身上移回空中,微笑着面對已經沒有數清的意義的立方體羣。
「「「
雷光奔馳
!」」」
面對怎麼打倒也不見減少的敵人數量,密史脫拉氣喘吁吁,旁邊累得不行的同伴也自言自語。此時,隊友看到了最後的分界點,臉色大變地說:
奈奈緒盡全力報以微笑。她帶着全身心的敬仰和感謝,向在異國校園中結識的恩師道別。達斯汀也全部收下——因此,他扭過臉去掩藏自己的害羞。
「——不過,學生們還是吵着讓我教。金伯利也變得奇怪,連同事都激勵我,最後還是恢復過來了。……到頭來,我就是喜歡教人。雖然不如空戰這麼擅長。「
「「「——?! 」」」
雪拉笑着說。她當然也累了,但她一直舉止高雅,令人完全感覺不出,給奧利佛的心帶去了無比的支撐。不一會兒,敵人便看出他們的防禦堅固,導師們上到前衛,兩人也接受那殺氣的挑戰。
他苦笑着說出經過重新審視的自己。他覺得自己真是饒了許多彎路。完全比不上艾希伯裏的純粹。不過,現在已經不會搞錯了,他是一名掃帚騎手,同時也是一名教師的。
艾姆斯三人不理會他的諷刺,暗自驚訝。剛纔的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妮婭大人,坐起來恐怕暫時不是很舒服,請您寬恕。」
「續報!〈五邊形〉艾維特揹着一位少女!從衣着打扮來看應該地位很高……難道是……!」
他用父親的表情說。於是格溫也吞下反駁,夏儂則雙手抱緊烏法。兄妹兩人前去與學生們匯合的途中,格溫瞥了一眼身後,低聲說:
空戰英雄的驕傲,身爲教師的關懷,全都傳遞過來,每一滴都沁入奈奈緒心中。因此她也咬住嘴脣,努力點頭。難以忍受拋下他離去——但是,更加無法容忍自己折損他的生存方式。
蛇龍骨伸長尾巴橫掃,牽制洶湧而來的變異亞人。利弗莫爾的使魔與格溫、夏儂共同在撤退戰中負責殿後,但他們的奮戰已經進入了結束的倒計時。骨兵投入後立刻就被擊潰,可靠的無貌古人也不斷被敵方導師打倒,只剩下兩隻了。
「我可不打算乖乖結束。……看着吧,艾希伯裏。雖然是無聊的星星,但我至少會多多積攢數量——!」
「哈哈。……簡直像是奈奈緒會說的話。」
密里根替所有學生會成員說出了心聲。泰德聽到後表情羞愧地不說話。看到他充滿糾結的模樣,密里根察覺到恐怕剛纔的那個回答就已經相當過線了。也就是說——預測異端會在這裏「降臨」,涉及到不能告訴學生的金伯利重大機密。
「……你們先走……擠一擠的話,還能編出來……!」
「……恕我問句題外話。老人家您揹着的那位,在我看來似乎是位普通人。」
「小敏!」「你丫!在對我們大小姐做什麼啊混蛋——!」
撐不住了。利弗莫爾不得不做出這樣的判斷,但附近還有少數仍在支撐的學生。利弗莫爾的工作包括讓他們回到校舍。不能讓他們在後退時被敵人從背後攻擊——他帶着這樣的想法,對兩位職員同事說:
「問我?是呀,我不會魔法。」
他說出不言自明的順序。被艾希伯裏搶了先,所以這次不會再相讓。達斯汀帶着這股意志盯着學生,突然笑了。
她立刻轉身舉起杖劍。飛舞的塵土中現出一個球體,似乎是剛剛落下的,在三人眼前打開,露出來內部。從中出現的是身材消瘦、穿着僧袍的老人和他揹着的少女。艾姆斯眯起眼睛。雖然不知道後者是誰,但前者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位的導師。明顯比之前戰鬥過的所有祭司都強。
「……真的假的啊……」「那我就拿出二十成。也不知道那樣夠不夠。」
「只有一開始是吧!別人都來催了,快走吧!」
「……活到現在的導師果然很強。我們的疲勞……雖然不甘心,但也到極限了。」
「……不要急着送死啊,利弗莫爾。」
三道閃電從魔杖中射出。然而原本處於直接命中的軌道上的電擊卻在抵達敵人之前偏向旁邊。面對攻擊,老僧一動不動,望着艾姆斯她們嘆氣:
「……最後是被雜兵的數量吞沒嗎?作爲英雄的結局,還真是無聊透頂啊。」
「真是一位敏銳的小姑娘。若不是現在,我定會努力邀請你成爲同伴。」
「我會努力的。不過萬一吐出來,就只能說聲抱歉了。」
聽到接下來的報告,密里根和沃雷互相看了一眼。完全相同的「難道」同時浮現在了兩人的腦海中。
「看來其中有我們不知道——不,我們不能知道的理由。……這也只是隨口抱怨了。既然泰德老師不說,那就說明即使知道也無助於打開現狀。」
明白到這裏,密里根也想開了。以泰德的個性,若是有可能稍微改善目前的情況,即使過後會被殺掉他也一定會說出來。既然他保持沉默,那詢問也沒有意義。反而更有可能是「不說」才能保護學生。
房屋一角有一個人看不下去站了起來。那是擊破大祭司尼古拉斯後來學生會匯合的提姆。由於從加拉忒亞開始一直激烈戰鬥,他剛纔正躺着恢復體力,但事到如今也歇不住了。他拖着無力的身體說:
「——只要把揹着聖女的老頭殺了就行了吧?」
「提姆,你先待命。臨時跑來的畢業生別拖着筋疲力盡的身體多管閒事,真是難看。」
「你個閃亮亮的八年級在說什麼蠢話!」
「慢着,我們樂觀一點吧!只要殺掉〈聖女〉,就不會發生『降臨』,那樣我們就贏了!不是嗎?! 」
就在兩人開始吵架的時候一位學生會成員有些困惑地說。周圍幾人也用同意的視線看着密里根。〈聖女〉的存在一口氣提高了實行「降臨」的可能性,但同時也意味着將儀式所需的最大關鍵暴露了出來。因此他們心想:之後只要全力殺掉她不就好了嗎?
這一點密里根當然也知道。這種想法是個希望,也因此同時是個危險。
「正是如此,我才頭疼啊。……若是按照賭博的理論,在接近失敗時看到的光明大抵都是假的。越是死都想咬上去的餌食,就越得咬住舌頭忍耐纔行。……不過這個嘛……」
由於身處總指揮的位置,密里根非常苦惱。爲了探求敵人的意圖,思考在混沌中不斷徘徊。——已知的一點是,敵人基本肯定要在「校園內」舉行降臨。結合他們進攻金伯利的事實,這其中肯定有某個涉及召喚「神」的理由,但既然泰德不說,那就沒必要深究詳情。但是,把本尊帶來尚未完成壓制的敵方陣地,是不是太過輕率了?該不會是擔心外出遠征的教師們回來所以提前了吧?那麼目前的情況就意味着防禦戰接近尾聲?不,那不過是臆測疊加臆測而成的妄想。最重要的是,這和敵人之前的縝密做法相差太遠——
「……事情也許意外地很單純。」
一道聲音打斷了她沉浸於不確定臆測中的思考。密里根猛地睜開眼睛,看向說話的沃雷。
「……此話怎講?」
「敵人將聖女帶入校園。反過來看,就是他們有自信,即使這樣做也絕對不會被殺死。……結合報告中的超規格『加護』的情報,若是他們能夠做到這一點——」
「「「「「
雷光奔馳
!」」」」」
「「「「「
瞬間爆炸
!」」」」」
追蹤戲在戰火中繼續。追在後面的學生們的咒語齊射像雨點一樣落下,大祭司艾維特揹着〈聖女〉林妮婭在校園中奔跑。不管是前方地面被挖開還是豎起障礙物擋路,他的腳步都毫無停滯,即使學生們繞到前面組成人牆他也能輕易穿過。一部分學生想起曾經和法夸爾玩過的捉迷藏。也就是說他們維度不同。在比那時更開闊的地形中,無論如何也無法捉住。
「——明明還需要防禦,卻能在我們的路徑上正確配置人員。我這把年紀要喫不消了啊。」
「你嘴上這麼說,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真的喫不消呢,裝傻的艾維特。」
「……是嗎?我在
湖水國
的森林裏倒是見過一個和你很相像的青年……」
老僧說着普遍的常識,並覺得這種認知也不正確。——恐怕『今天早上』還沒到這個地步。他通過在戰鬥中與導師連續作戰實現了駭人的適應,以那些經驗『完全變貌』。把自己打磨成了斬斷幾何學公理的刀刃。
「這樣總算是夠到了你的腳邊。」
「由於〈聖女〉的加護,咒語全都會被防禦。就算插手也只會礙事。……我們能做的就只能是排排站施加壓力,讓大祭司難以逃走而已。……雖然丟人,但現在也只能這樣了。直到能夠獲勝的戰鬥力到達爲止。」
「是一直藏着的吧。恐怕一直藏了幾年甚至幾十年。而且在那期間也毫不鬆懈地不斷磨練。」
在這雙方甚至不敢呼吸的修羅場中,突然插入了意想不到的聲音。
此時,他的腦海中突然回想起舊識的祭司傑拉特在開展初期就敗北。剛接到報告時,他以爲是運氣不好遇到了教師。然而不是。他恐怕是輸給了這位青年。不願承認自己的技術不如眼前的小輩而繼續挑戰——併成爲了深淵的食糧。
羅西杖劍的劍尖抵上了〈聖女〉的喉嚨。同時他全身噴出冷汗。沒有砍下去並不是因爲心軟,而是他知道『不等他砍入一寸就會被阻止』。艾維特的長杖在他雙手中滑動——另一端幾乎就要打碎羅西的下巴。
奧利佛對着敵人另一邊的同伴說。那是和他一起降落在這裏的雪拉。她聽到待命的指示略微猶豫,但看到奧利佛和羅西並肩而立,便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想要最大程度利用羅西自由自在的劍來抵抗。那麼她就不出手。能配合圖利奧·羅西那極其詭異劍術的,整個學校也只有奧利佛·霍恩一人。
在固定位置持續戰鬥,使得曾經被艾維特甩開的學生們紛紛趕到現場。那其中自然包含許多奧利佛熟悉的人。
翻轉的長杖首先彈開杖劍。爲了絕對不讓對手在斃命時傷到〈聖女〉。接下來毫無停滯地轉而處刑持有者。——原本艾維特不打算下殺手,只想讓他和其他追蹤者一樣身負「侵蝕」,並使得周圍人要分出人手救助他。他現在要同時設置聖所並佯攻,這樣做比單純的殺戮更合理。所以,圖利奧·羅西本應該能多活一會兒。若是他沒有做出用刀刃抵住〈聖女〉的愚蠢舉動,並擁有足以成功的實力的話。
旁邊的歐布萊特看着同一個人補充。即便他出生於異端獵人的名門,也不禁佩服艾維特的動作。從對方背後看出的鑽研程度超出常規。根本無法用時間積累來解釋,即使得知了恐怕也無法理解。因爲那其中包含的是與他們無緣的動機,也就是「信仰」這兩個字。
「少年,你真是不簡單。——也因此縮短了自己的壽命。」
「若是在指責我不講禮貌,那我無言以對。還是說,你們也想要加入?」「啊,你願意帶我一起?我好高興啊——」
緩緩開始。不是用腳蹬地。而是通過脫力下沉開始第一步。不快,反而該算是慢——但是難以靠反射做出反應。艾維特靜靜地佩服,同時向他橫掃。雖然早已預料到,但他並不打算嘲笑對手。以對手的年紀,能在比自己本領高強的敵人面前做到這種程度的脫力,首先就值得稱讚。若敵人的武器是杖劍,那麼他還能多構成些威脅,但導師的魔杖很長。間距太遠,光靠反應速度慢一點也無法跨越。更何況即使是那些微的遲滯,在艾維特這裏也幾乎不存在。
「現在的情況顧不上這個了嘛,我也躺不住了嘛。……我隨便看一眼的感想是:由於加護的作用咒語完全不管用。再加上老爺子一把年紀卻腳步輕快,所以拿他們沒辦法,是不是?」
艾維特大喫一驚。沒能打碎。甚至沒有手感。幾乎沒有感觸,甚至還不如掃過飄在空中的薄絹。完全不存在任何重量。
羅西迅速確認情況,然後隔着窗子指向遠處的天空,同時舉起左手的掃帚展示給兩位同伴。他有了個點子躍躍欲試,嘴角露出壞孩子的笑容。
戰鬥比雙方預想得都要長。這其中最先出現異常的,是雙方意料之外的人。
「和外表相反,那是可怕的劇毒。……試想,敵人的騎士載着國王像那樣在校園內隨心所欲地跑來跑去,恐怕所有人都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防禦上了。」
「——現在還有林妮婭大人的加護。有必要的話,讓我在諸位面前逃幾天幾夜都沒問題。」
「——林妮婭大人!? 」
不過——我覺得你最好收手。『別惹得艾維特更生氣了。』」
「說的遲了一些。我這不才老頭子,在教團中乃是幾何學體術的師範——」
「——?! 」
所有人都沉默,只有刀劍的聲音響徹。現在已然無法依靠教師。安德魯斯心知肚明,表情嚴肅地說:
艾維特的後背上流下了許久沒有過的冷汗。眼前對手的模樣慘烈至極。對方的長袍上潑灑着大量濺回的鮮血,甚至已經無法從中想象出到底斬殺了多少同胞。但艾維特同時也知道:『對方將他們全都吸收了。』目不斜視地不斷揮砍——同時還發現並校正劍法中的不足,以瘋狂的執念不斷磨礪。
「要是無所謂的話你就動手吧。我可是知道的,普通人的身體很脆弱。你要試試看嗎?看這苗條的身體能夠承受失去多少血液——」
「……能的話我們早動手了。」
「哈哈,大言不慚。……我相信你哦?好好被我耍一通吧——!」
「——唔——」
被這一閃推着,他的身體輕飄飄地滑向旁邊。
聽到熟悉的聲音,兩人驚訝地轉過身。只見圖利奧·羅西面色蒼白地笑着站在那裏。他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重傷,現在本該躺在醫務室裏。
「那就好,隨意舞動吧。——雪拉,你先退下。若我們兩人之一被打倒,之後就拜託你了。」
「同上。……你能看清那是什麼樣的戰鬥嗎?」
「——這是我第二次遇到你了。」
「——啊?我說你們怎麼幹看着啊?! 那是大祭司吧?快援護啊!」
「羅西——」「你在做什麼?! 半死人乖乖躺着去!」
「抓到你了。」
「——那個。」
安德魯斯從校舍三層眺望着那情景,低聲說。由於敵人的戰鬥力還是未知數,他沒有直接加入追擊,而是故意拉開距離擴大視野觀察。現在的模樣令他確信這樣做是正確的。若不採取對策,他們永遠也追不上敵人。
羅西輕鬆地搭話。艾維特從他的態度中一眼就看出他是個大騙子,但即使如此也覺得他與其他人沒有什麼區別。包括後面的兩個人在內,都是他能夠一瞬間甩開或殺死的對手。而眼前的這位看上去還有內臟的重大損傷,恐怕是失去了一邊的肺。艾維特覺得沒有必要警惕,他回答說:
突然,艾維特感到有什麼東西角落到了背後。
聽到背後傳來的呻吟聲,艾維特表情僵硬。老僧一邊防禦奧利佛和羅西連綿不絕的攻勢,一邊呼喚背上揹着的少女:
「不,威脅更加緊迫。他們的跑動路線雖然摻雜了假動作,但整體上是在前往北面。這樣下去若是他們攻擊兩位代理教師的背後——」
羅西回收被擊飛的杖劍,繞過艾維特和奧利佛站在一起,翹起嘴角嘀咕。他本想創造重大戰果並向奧利佛炫耀,結果正相反,是奧利佛將他從危急關頭解救了出來。奧利佛看出他這頑強不滿,同時確認:
伴隨着聲音,刀刃乘着飛行的勢頭逼近。然而,老僧只是稍微走了幾步。比起躲閃更像是調整,結果馬上就出現了。在他放平的長杖左右——學生們自己撞了上去。
背後的林妮婭指出,艾維特不禁笑了。他們頭頂上有學生們騎着不斷飛來。
「——嘎——」「——啊——?」
「——啊?」
在對話的過程中,羅西突然走向敵人。他自己當然也知道,以失去了一邊肺的狀態,無法指望像平時一樣敏捷。但即使能夠做到也沒有意義。在速度上他肯定比不上眼前的對手,恐怕現在的金伯利無人能及。因此首先要改變視角。解開僵硬的觀念,委身於直觀。等同於感覺的思考從那裏開始。
艾維特發覺後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但是已經晚了。杖尖已經劃出了長長的圓弧。老僧自身描繪出的圓形軌道比任何人都完美,因此「加護」使其距離延伸,對手通過逐漸恢復自身重量獲得了想要的加速。接着,在長杖靜止的同時,換羅西主動移動。他順着敵人給的推進繞到了老僧背後,這展現出他用全身得出的答案:在現在的金伯利,唯一能超過艾維特速度的——就是他自身揮出的長杖的速度。
「對不起,突然出聲,嚇到你了吧。
先一步來到現場的劍豪賈思敏·艾姆斯和站在一起的歐布萊特說。麥可蕾困惑起來,而一直觀察着戰鬥的瓦盧瓦很快就理解了。
「……短短一年,人怎麼可能如此……」
「看就知道了吧。我現在處於史上最佳狀態。」
「那麼——你是指誰?我聽說西奧多老師在與〈大賢者〉的戰鬥中負傷,大衛老師也被〈四邊形〉重傷正在治療。……現在的金伯利,真的還有人擁有能夠打敗他的實力嗎?」
「你好,老爺爺。那一位是你的孫女嗎?你們在別人的地盤上跑得真是開心呀。」
『死亡轉彎了。』艾維特甚至不願浪費一瞬間去擊碎羅西的頭蓋骨,而是將長杖轉爲防守,同時用步法「圓鎖」後退,以全力和「那東西」拉開距離。同時,出現在視野中的那身影令他懷疑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名學生。沒有什麼特徵,看起來凡庸的青年,但他的眼睛彷彿昏暗的深淵讓人無法忽視。
羅西沒有大意。對於利用領域魔法進行的各種擾亂,他在金伯利有過豐富的經驗,特別是像「下沉墓土」那樣破壞平衡的招數,他一直用自己的領域感知警惕着。然而對方冷靜沉着又老練的手法躲過了他的防備,避開雙方領域的重疊範圍,巧妙至極地行使祕跡。在自我領域中作圖不需要注視——『他使用的是無詠唱的概念招呼,無之型。』
「若是沒有,就只能由我們代替。……所有人都做好準備。若那兩人敗下陣來的時候還沒有增援……到那時,由我打頭陣。」
只有兩位學生和導師戰鬥,其他許多人都在看着。這奇妙的情景令純粹庫茲流的使用者尤蘇爾·瓦盧瓦眯起眼睛,而和她小隊匯合的阿妮·麥可蕾大聲說。聽到她這句話,幾位學生髮出苦澀的聲音。
「——嗯?」

「在那裏動手吧。……真是奇怪,明明少了一邊肺,卻覺得現在能抓住某種感覺了——」
老僧的言外之意是:接下來要展現的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轉過身,再次和〈聖女〉一同在敵營奔跑。
他握緊杖劍刀柄說。其他學生也不由自主地點頭,盯着眼前超出理解的戰鬥。即使自己相差甚遠,也不會錯過該衝入其中的那個瞬間。
於是,因爲失去了一邊肺,羅西反而也獲得了一種視角。不是靠「施」力而是靠「脫」力來移動。他在學習冰面踏步等庫茲流技術時也學到過這種方式。可是他的個人流派中原本靠的是接近野獸的動作,因此沒有把這種技術當做主軸,也就沒能獲得深層次的洞察。但現在不同。這是他負傷後所剩不多的手牌之一。那麼他就該從中發現未知的廣闊宇宙。整個身體的思考導出了一個結論。
艾維特確信,由於西奧多·麥法蘭在與〈大賢者〉的戰鬥後筋疲力盡,金伯利現在不存在能抓到他的人。即使要顧慮背後的林妮婭,最優先關照她的身體而限制行動,也沒有人能比得上艾維特。〈三角形〉法布里奇奧曾經說過的話一直是他的自負並記在心裏:「我已經比不上你的腳步了」——能讓向來不服輸的師父這麼說,他一直悄悄自豪。
「——少看不起人,老頭……!」
安德魯斯咀嚼着自己的無力,擠出這句話。艾姆斯很想同意他的方針,但她也看到一個無法忽視的漏洞,反問道:
「老爺爺,你不要動哦。我知道你比我強幾百幾千倍。可是——在我被打碎下巴之前,還是能切斷你孫女脖子上的一根血管啦。」
「炫耀自己跑得快?! 等你會飛了再說吧!」
「——嗯嗯~~?」
他確信,絕對不能讓那東西接近〈聖女〉。
奧利佛也坦率地回應。他沒有任何傲慢——他現在知道,大祭司艾維特的實力遠超自己。不過他勉強能夠成爲敵人。到了現在終於能夠到指尖。不再是帶着憐憫和慈悲單方面葬送的羔羊,而是要以明確的殺意擊敗的對手。
並沒有什麼確定的勝算。硬要說的話是魔法師的直覺。但是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兩人都明確地看出,羅西現在這與最佳狀態相距甚遠的姿態中,有着某種能讓他們在這魯莽提案上賭一把的「東西」。
掃帚騎手們甚至沒意識到他做了什麼就摔到了地上。老僧並沒有追擊,而是轉身面向上前保護倒地同伴的學生們,按着胸口恭敬地說:
「……啊~無法插手呢~。那兩個人的配合瘋狂過頭了~,若是不小心打亂就會崩潰~。即使增加人數~也只會被敵人當做盾牌利用~。」
「……他舉重若輕,不容易分辨出來,但其實他的動作和其他導師明顯不在一個維度上。即使往少了說也至少和〈四邊形〉留卡夫同級。記錄中應該沒有實力如此高強之人才對——」
羅西並不確定,卻說得理直氣壯,看到這情況正準備上前的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同時屏住了呼吸。接下來他要展示騙子的一面。絕不允許只是輕輕劃破〈聖女〉的脖子就白白送死,最大限度放大對另一種結果的恐懼,動搖老僧的心理。面對這位敵人,普通的威脅當然沒有用,但是若擺在天平另一端的是他自己所屬教團的心臟呢?對方會不可避免地產生苦惱和糾結,也足以期待它們通過失誤表現出來。到那時,刀刃就能在真正意義上抵達〈聖女〉——
「……對不起,沒忍住。……不是因爲眩暈,而是對面那人傳來的疼痛太過深沉……」
長杖的一閃捕捉到羅西的軀幹。這是完全必然的結果。
「——羅西,還能打吧?」
是林妮婭。老僧揹着的教團核心兼心臟。現在正被刀刃抵着的當事人,向着拿自己性命當盾牌的人平和地說。她沒有任何恐懼或焦躁,表情中全都是對眼前之人的關心。
「——有意思。」
羅西無畏地笑。帶着站上一次死線也不會衰減的鬥志和好奇心。他的表情在說:他還沒試夠,還能更進一步。奧利佛聽到後點頭。事到如今他也不問依據。因爲比起他,羅西先一步成爲了艾維特的敵人。
「我不會飛。因爲不需要。」
在對手多加的那一招的時間裏,羅西勉強退了一步,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踏出一步。慢得絕望。所有人的任何動作都來不及。面對眼睛都看不清的長杖壓力,羅西明白他「要死了」。
奧利佛·霍恩擺出中段架勢平靜地說。他並沒有具體做什麼——發現艾維特後從掃帚上跳下來,但來不及直接接入,便向着〈聖女〉全力發出殺氣。用氣息表示若艾維特繼續關注羅西就會失去背後的生命。正因爲對方是高手中高手,才能成功。即便出手,他當然也無法殺死〈聖女〉,但足以令對方警惕以防萬一。
老僧看錯了。以他的年紀來說算是精彩的脫力——這個評價完全不夠。羅西做到的不僅僅是脫力。那是通過不斷磨練重心控制技術,只有極少數人能學會的妙招:重量消失。敵人的武器是長杖反而對他有利。就算速度再快,其攻擊方式說到底也是打擊,比起刀刃斬擊更容易推動對象。長杖和對手之間隔着空氣將觸未觸,「侵蝕」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
這有些晚了的警告令羅西疑惑。就在這個瞬間。他握着杖劍的右手,突然毫無徵兆地被吸向旁邊。
安德魯斯隊從空中繞到敵人前方,然後降落到地上。艾維特已經和追着他的學生們拉開距離,他看到羅西信步走上前,暫時停下了腳步。
羅西一邊嘴硬,一邊衝向剛纔差點殺死自己的對手。奧利佛也從不同角度跟隨。面對正處於貪婪成長途中的兩位青年,大祭司艾維特也將他們作爲「敵人」迎擊——
「——不妙啊,那傢伙是個怪物。」
她的分析正中靶心,安德魯斯點頭同意。首先,對手艾維特是教師級別的強敵。其次,應敵的奧利佛和羅西的維度也太高了。後者的劍法即使是高年級中的高手也有一半以上無法理解,而能與他配合的前者就更無法理解了。他們不知道爲何這兩人能夠攔住艾維特,因此只能默默看着。
「——!!」
「……甜頭都被你撿去了。真氣人。」
林妮婭搖着頭說。她並不是因爲這超越常規的戰鬥而到達極限——這讓艾維特放下心來,但也難以想象她到底感受到了怎樣的痛苦。林妮婭作爲〈聖女〉,至今爲止面對過無數有悲慘境遇的人,艾維特無法想象怎樣的內心纔是連她都會說成是「太過深沉的疼痛」。無從得知那黯淡無光的眼睛中映照着的是怎樣的地獄。
「……你的背景,我甚至無法想象。到底是什麼讓弱冠之齡的年輕人攀登到如此高峯。……不,應該說是跌落到如此深淵。」
艾維特一邊與奧利佛交鋒,一邊低聲說着,而羅西從旁邊砍過來。兩人的劍風完全是兩個極端,這種罕見的配合令老僧痛苦不已。若只有其中一人,那麼不管是哪一個都能迅速解決。即使是同樣的人有兩位也不會費什麼工夫。但若要同時對方他們兩人,難度就大幅度上升。應對他們兩人所需技術的方向截然不同。同一個圓形軌道上無法包含共通的反擊。羅西看出他的難處,嘴上也不饒人。
「不要偏心呀!也評價一下我嘛,老爺爺!」
「……你很好理解。在野地裏自由成長的孩子學會了定式,然後又拋開定式開花結果。那些無秩序的動作是『當場』的靈感吧?你確實也令我感嘆。不過……」
艾維特這次對他做出了恰當的評價,然後又將視線轉回奧利佛身上。——他的架勢自始至終沒有改變。讓搭檔進攻,自己穩固防禦,只在動作出現破綻的瞬間插入必須的補救。破綻得到填補,因此兩人都不會崩潰。
然而,艾維特也很難放棄戰鬥逃走。對老僧來說,穿過學生組成的人牆這件事本身很簡單,但是他要做出那個動作就會分散意識,而兩位對手一直在等着那個瞬間。到那時,即使艾維特自身能撐住,背後的林妮婭也會有危險。各種條件的吻合才誕生了現在的均衡,這其中的核心就是眼前的青年,也是艾維特最無法看穿的。
「……居然能將這種破天荒的自由自在都完全收入懷中並彌補破綻。這已經不是靈巧與否的問題,根本就是晚年的高手纔會承擔的工作。……不是稀有,而是不可能。除非你的存在方式中,注入了某種荒唐的異物。」
艾維特說出勉強能夠得出的臆測,同時使出至今從未用過的踢技彈開羅西的襲擊。在其中一名對手大幅度拉開距離的瞬間,艾維特向着另一位對手使出一氣呵成的連擊。五、六、七、八——連擊的數量超出了法夸爾的傳授,無與倫比的壓力擠壓着奧利佛的防禦。
「——唔……!」
「林妮婭大人所說的『疼痛』恐怕也是來源於此。……因此我可以斷言
——死在這裏對你來說是救贖。」
在第十一招時終於迎來了極限。羅西還沒趕回,而他已來不及應對逼向面部的長杖。勉強將刀刃插進去——但是無法招架開。因此他沒有抵抗,而是倒下去。長杖推開刀刃轉進來,削開側頭部。奧利佛忍受着直達大腦的衝擊,同時使用重心控制以最快速度恢復姿勢。即便如此依舊無法彌補破綻,但羅西的刀刃趕回來替他彌補了。在靠他抵擋的這一瞬間,奧利佛將杖劍貼上自己的頭部。
「——
我拒絕
……」
切下一隻耳朵。連同周圍被打擊擦過的肉一同切下丟棄。他以此抑制「侵蝕」,重新擺出中段架勢。一連串的動作毫無停頓。這坦然做出的異常舉動令艾維特到抽一口冷氣——那位青年心裏藏着的地獄從他自己的口中溢出來:
「……不可以,得救。……我還,沒有受完苦……!」
面對這吐血般的自罰,老僧痛徹地感受到,自己作爲一位導師力有不逮。至今爲止不斷鑽研積累,依舊如此無力而渺小。
無法指引他。即使換個地方,換個情況,雙方換個立場,再花上千言萬語,也必定無法傳達到他心底。無可救藥。早就無計可施。面對這令人痛心的生命,他能夠給予的就只有死亡——
「——
茂密繁盛
……」
低沉的聲音降落到戰場。同時聲音的主人灑下的種子發芽,以艾維特爲中心,將他和圍在周圍的學生用樹木柵欄隔開。奧利佛看向緊接着跳進到柵欄中的男子,他嘴角露出苦笑低聲說:
「呼——!」「哈……!」
回顧過去,金伯利一方有一項認知錯誤。艾維特確實長年處於〈五邊形〉的位階,但『今天此時並不是』。在決戰之前,他被授予了和實力相符的位階。不是法夸爾通過魅惑獲得的那種臨時之位,而是信仰的果實。是聖光教團中正統的最高位。
伴隨着牆壁逼近,大衛跳躍。他用腳底接住平面,然後用和羅西一樣的重量消失來撐過壓力。然而他沒有時間集中精神做這一件事。他感到有敵人沿着牆壁跑來,便立刻詠唱電擊咒語,牽制住了艾維特,將企圖把他壓死在牆壁上的一擊防範於未然。在此期間,牆壁依舊在不斷擴張,前方是大衛自己種植的樹木柵欄。在就要一同被壓扁時,兩人像照鏡子一樣分別調整姿勢,同時像雜耍一樣頭前腳後地鑽過了柵欄的空隙。
學生們從柵欄的縫隙中插入咒語。他們見那男子準備走向艾維特,便集中攻擊他,想要試着在他進入〈聖女〉的加護範圍前擊碎他的身體。那些咒語全都命中了。男子直到着彈的瞬間都沒有做出任何迴避動作。然而——他卻滿不在乎地穿過了爆炸的火焰。被擊碎的只有他的僧袍,裏面的身體毫髮無損。
「抱歉,響谷……!我已經撐不住了……!」
「
疾風流轉
承載運送
!」
「肉身比立方體還硬?又不是凡妮莎老師,他到底是什麼人——」
「——擅長解析構造的人去『蛋』那邊……。有任何想法全都嘗試一遍……。其他人現在立刻逃往校舍裏……」
密里根忍受着令人作嘔的迫切感說,學生會成員們也面色蒼白地聽着。所有人都明白這些解釋就等同於在剖析絕望。
艾維特的視野中充滿了光。他和〈四邊形〉留卡夫不同,一邊維持着機動一邊行使祕跡。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最糟糕的一招,將即將敗北的狀況繼續逼近更深的地底。
他少有的得意地笑了。之前,艾維特也非常佩服學生們的奮戰,因此他想要自誇一下。埃利西奧、蘇爾荷、尼古拉斯、庫尼貢德、留卡夫、古斯塔沃——還有衆多的導師和信徒。艾維特想要誇耀,是他們所有人奮不顧身的殉教,才帶來了現在這個結果。艾維特覺得他們一點也不輸給別人。當一切結束,他獲准前往「神」的身邊時,他可以挺胸抬頭地說:「我們戰勝了金伯利。」
無法再次替您梳洗頭髮,竟然感到如此遺憾——」
「嘖——!」
艾維特說出最後的留戀。他感受到自己的幸運。能夠擁有美好的相遇,美好的朋友,美好的家人。他揹負起先一步逝去的所有人的思念,以自身爲容器,向「神」乞求。
「……肌膚能夠感受到,戰況終於到了最後關頭。」
「「「「「
瞬間爆炸
!」」」」」
艾維特低聲說,他在與大衛過招的同時,用長杖將追來的魔法悉數撥開。離開了〈聖女〉的加護,他失去了無條件的咒語防禦——然而提升的移動速度彌補了這一點。他頃刻間就換了兩三個位置,學生們的瞄準跟不上他,奧利佛和羅西也只能勉強不被甩開。雪拉和安德魯斯等擅長咒語的學生拼命彌補他們的不足,也最多隻能得到「還能算是在戰鬥」的結果。
「……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在地面上開始嗎……」
「……若是在校園外,便能輕鬆一些。可是『神』太偉大了,一旦請來,我們也不敢輕易要求移動。」
「不知還要等多久,讓我好一陣擔驚受怕。……不過,託你的福,手牌湊齊了。」
「沃雷,你的預測基本正確。他們有自信,聖女絕對不會在『降臨』前被殺——這是對的。但是他們的依據不是聖女的『加護』和老爺爺的腳下功夫。」
「沒錯,就在這裏幹掉他。」
「我也要加入這羣笨蛋。……我沒法宣佈撤退。任何一個學生都還沒有放棄。」
奈奈緒接受了自己的職責,露出無畏的微笑,亞人們在她的壓力面前猶豫不前。同時,多位導師從它們之間鑽出,一齊衝了過來。拿着長杖的一共三人,全都是祭司級的高手。奈奈緒打從心底歡迎那砸在皮膚上的殺氣。
情況又發生了改變。在學生們的屏息注視下,那球體分開,現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身體消瘦,穿着僧袍的禿頭男子。他沒有拿着魔杖之類的東西,臉上詭異地沒有一絲表情。
在膨脹到直徑三十碼左右的時候,牆壁停止了擴張。艾維特和大衛同時落到地面上,立刻開始用魔杖對攻。多虧了事前警告,學生們勉強來得及後退,他們轉過身,抬頭仰望那再次變了個模樣的狀況。那是一個巨大的「蛋」。由異界〈使徒〉變形而成,將〈聖女〉堅固地藏在白色的殼中。
「林妮婭大人,容我化身。……我真是直到最後都還不成熟。
面對加入了一名教師增至三人的敵人,艾維特更加緊繃。然而——幾乎同時,有個東西從上空落到了他背後。
「雖然稱不上是最佳,但總比對着這些人露出後背逃跑要明智得多。」
「——
願蒙賜福
使吾以正確之形
成爲汝之僕從
。」
艾維特低聲說,他放下一個人,身體變得輕盈。——仔細想想,至今爲止他肩負的不利條件一點也不小。除了單純的增加重量以外,他在走位時還必須有所收斂,顧及〈聖女〉普通人的身體。而現在沒有了。他使用所學招式時再沒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纔是大祭司艾維特原本的實力。
安德魯斯直截了當地說出他的感受。在此期間,艾維特背對着神祕男說:
「——喝啊啊啊啊啊!!!」
〈聖女〉從老僧背後跳下來。完全同一時刻,奧利佛和羅西像被凍住一樣停下了腳步。他們根本沒有打算這樣做——然而他們還是明白了。手腳被頭腦先一步確信:再往前一步就意味着死亡。
男子淡淡訴說的模樣令學生們警惕起來。並不是因爲感到他是高手,反而是什麼也感覺不出。不管是舉止還是步法,他們根據之前經驗的觀察都得不出任何信息。這種無法理解令歐布萊特皺起眉頭。
老僧化爲不動的牆壁當在前面。在他的背後,林妮婭走向那男子。學生們再也看不下去,鑽過柵欄衝入戰場。看到他們的舉動,奧利佛和羅西也做出了覺悟。不管死多少人,都必須在這裏殺死〈聖女〉。他們帶着這份決意踏向死線。
男子若無其事地繼續與艾維特對話。那情景令學生們表情緊張。
「是通過所有同胞的獻身。……魔法師,我們很厲害吧?」
幾乎同一時間,學生會總部的密里根也理解到:現在他們距離敗北只有一步之差。
「理想情況是進入迷宮之後。因爲你的學生的奮戰,纔不得不妥協。在這一點上,你儘可以誇耀。」
地點換到校舍東邊。將天空託付給達斯汀、自己降落到地面上後,奈奈緒也在全力迎擊敵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打倒洶湧而來的變異亞人。她的身上一點也看不到疲憊,那模樣就像是在前線燃燒的戰場篝火。
「……完全沒有效果?! 」
這不是諷刺,而是老僧的誇讚。他們同樣是在緊迫的狀況中不得不做出嚴苛的判斷。但他注視着大衛的雙眼彷彿在說,他們現在真的即將獲得勝利。
「是那個『蛋』。那恐怕是神靈級的使徒將力量全都用作隔離。聖女肯定會在那裏面舉行儀式。若是不能在她完成之前打破『蛋』阻止她,我們就輸定了。」
「……他不是導師啊。」
「請來這邊,聖女大人。」「好的。路凱,拜託你了。」
這情景簡直就像是〈四邊形〉留卡夫戰的再現。魔法植物學教師大衛·霍爾茲瓦德——少數幾個足以改變戰鬥勝負的人物之一。在無法期待西奧多回歸的現在,他可以說是校內唯一面對大祭司艾維特還算有勝算的人。大衛也理解自己的立場,舉起杖劍。
「……留下來一些兩種都做不到的笨蛋啊……。……好吧,我們一起……」
「……威廉斯……」
「……通過〈四邊形〉古斯塔沃的化身,達到了這個條件嗎……」
大衛苦笑着同意帶他們一起上路。就在彷彿向着終焉滾落的戰鬥即將開始之際,上空傳下來一道聲音。
「今天總是要你們幫忙啊……」
「——我們配合您。」
「——明白。那麼在下就留在這裏,隨着不斷後退,戰場必定會變成一處。——奧利佛、雪拉大人,努力撐住了。過不了多久,在下也將去那裏與你們並肩戰鬥。」
換句話說,這是『這場戰鬥開戰以來第一個真正的〈三角形〉的化身』。
艾維特一邊與教師激戰,一邊低聲說。大衛理解他的意思,咬緊牙齒。他是艾絲梅拉達信任的教師,因此知道隱藏在金伯利深處的祕密。所以他明白。聖光教團進攻這裏的目的,還有剛纔出現的「蛋」的意義。
「這還真是一場暢快的戰爭。到了此時還不乏強者,真是欣喜。——
斬斷吧
!」
「除了強攻以外的所有方法都要嘗試一遍。從任何地方抽調都行,把擅長解析構造的學生全都派去!在那顆蛋孵化出毀滅之前——!」
英雄在天空飛舞,在地面照耀,在兩者之間的是校舍屋頂。這裏也是生死之地。即使是〈擊墜王〉達斯汀,也無法一個人壓制所有敵人。卡米拉率領的狙擊部隊自開戰以來就活躍於迎擊的各個局面,而他們面對彷彿遮蔽了整個天空的立方體羣,現在也必須做出決斷。
托馬斯·查特文宣佈撤退,學生們立刻行動起來。恩里科在屋頂上打開通往校內的入口,同伴們依次跳了進去,而托馬斯則是和搭檔卡米拉·阿斯穆斯並肩舉起魔杖。
「……唔……!」
「好判斷。——再走一步就結束了。」
「我的工作也不久就會結束。因此——沒有理由再有所保留。」
而與他的長杖展開激戰的大衛咬緊牙齒。——無法擊潰。即使回想異端獵人的現場,他也是其中屈指可數的高手。對付他,少了一邊肺的身體實在太過沉重。
徹底招架。決不翻過。他不容忍任何會損傷「蛋」的可能性。
那是昭顯的神意。那是純粹的無謬,展現在這從第一步就錯了的積木、這越是搭建就越醜陋扭曲的世界面前。他將向一切不規整之物宣告終焉,保證之後將有新的開始。他是異界公理引領的「完美」異形——〈終天使〉艾維特。
「林妮婭大人,請您去那邊。」「好的。」
面對這結果,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不確定該如何行動,其他的學生們也猶豫起來。是改變屬性再次攻擊,還是乾脆他們也衝進柵欄裏面?這兩種做法都有可能給大衛他們拖後腿,使得情況惡化,無法立刻做出判斷。
「——到極限了!放棄屋頂,所有人下到校舍裏去!」
迎擊的切斷咒語將其中一位導師連同防禦的長杖一起一刀兩斷。這裏有着不會被遮擋的光芒。奈奈緒·響谷的刀刃掃除黑暗,在窘迫的戰況中更加熠熠生輝。
「——退下!那不是人!是〈使徒〉!」
「「「「「——?! 」」」」」
「大衛老師……!」
奈奈緒自言自語地說出直覺,手上也沒有停下。她領悟到,無論形式如何,戰鬥都已經接近尾聲。這時,她受到了學生會總部發來的魔力波報告。敵人的頭目周圍出現了「蛋」。在那裏持續着與大祭司的死鬥。要求擅長解析結構的學生儘可能多的前去「蛋」的位置。
「……是啊……」
「換我來……。不要解除包圍……我也沒法追上他……」
看到他的模樣,大衛也理解了他糾結得出的結論。若將背後的這些人視作學生,那麼撤退是正確的——應當命令他們退入迷宮,以期多活一會兒。但是,若是將他們視作魔法師,那就不一樣了。他們沒有退路。「降臨」是整個世界的危機,不只是異端獵人,所有魔法師都肩負阻止的使命。大衛也明白,他們所有人都是理解了這一點才留在這裏的。
「我們是最後的了。卡米拉,聽我發出訊號,就立刻行動。」
大衛重重點頭,瞪着敵人。對手經過化身變成了最糟糕的威脅,而他擋在前方,和生活在同一棟校舍裏的同伴一起,成爲保護這個時間的最後一堵牆。
「不能讓他們匯合。」「老師,用三節咒語!我會在最後一刻向旁邊躲開!」
經過剎那的思索,奧利佛和羅西留下了。若大衛處於最佳狀態,那他們只會礙手礙腳,但以現在的情況,他們判斷自己有正面價值,決定繼續戰鬥。大衛本人也沒有否定,默認了他們的做法。他現在沒有餘力挑選手段,更重要的是他們兩人在大衛到達前確實拖住了艾維特,說明足以信賴。只要是能夠略微提升刀刃觸及〈聖女〉可能性的選項,那便只能選擇。
「不必多言,退下即可!完全不需要擔心在下!」
「嗯,我知道。氣氛完全不一樣。不如說——『看起來不是人類。』」
「——又來一個大棋子啊。」
「嗯。」
大衛搶在了他們前面。這警告等同於直接流入脊髓,令學生們後退。同時,那男子將〈聖女〉擁抱在懷裏,輪廓溶解變形,圍着林妮婭變成卵形,然後爆炸性地擴大。海嘯般的白色牆壁佔據了學生們的視野,洶湧而來。
許久沒有過的戰慄沿着大衛的背脊竄上來。他帶着懷念想起來年輕時去往的前線。異端獵人的現場正是如此。
她簡單明瞭地總結出現狀。雖然看不到時鐘,但倒計時已經開始。密里根不知道異端的「降臨」儀式具體需要多少時間。她甚至不去推測,只是單純地下令。命令校內所有魔法師掙扎到最後一刻。
「——就在這裏,沒有,問題吧?」
聽到指示,學生們做出了不同的行動。姑且有些能夠嘗試的材料的人去往「蛋」那邊,明白自己只會礙手礙腳的人去往校舍。還有三十多人留在了原地。奧利佛、雪拉、羅西、安德魯斯、歐布萊特、艾姆斯、瓦盧瓦。他們所有人都帶着毋庸置疑的魔法師的面容。
他用魔力波告訴奧利佛、羅西和周圍的學生們。當然,他與最佳狀態相距甚遠。被〈四邊形〉留卡夫傷到的胸部雖然在醫務室得到了儘可能的處置,但依舊是和羅西一樣缺了一邊肺。雖然植入了魔法植物代替臟器,多少能夠彌補一下功能,但戰鬥力依然不足平時的五成。實在無法說是足以對付比留卡夫還厲害的高手。
「最重要的是——若是金伯利這個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要塞還健在,那麼在『降臨』後也還有繼續堅持的可能性。……必須先攻擊並削弱它。至少也要讓結界失效纔行。」
老僧表情輕鬆地自言自語,瞥了一眼「蛋」。他想象着林妮婭在那裏致力於最後任務的模樣。不是作爲〈聖女〉的侍從——唯有這次,以一位普通祖父的心境。
「——這樣就將軍了。你明白的吧?」
現如今他已排除萬難將〈聖女〉送入聖所,大祭司艾維特承擔的使命變得更加單純。那就是給那本就堅固無比的「蛋」外面再加一層保護。不讓任何人靠近舉行呼喚「神」的儀式的地方。
而奧利佛和羅西動了起來。現在不清楚對方是如何防禦的,最有可能有效的便是大衛的最高火力咒語。兩人主動承擔起在詠唱期間壓制艾維特和那男子的職責。風險無法估量——不僅那男子的戰鬥力是未知數,而且他們很可能被大衛的咒語波及。但他們還是做出了行動。因爲他們兩人的直覺都感到必須這樣做。
強酸之霧乘着烈風吹向艾維特。同時跳入戰場的是年輕的教師,教授鍊金術的泰德·威廉斯。他從西奧多那裏接過代理校長的職責,因此一直只能幹看着學生們受傷死去——而此時他主動來到了前線。泰德和同事大衛並排站在最前衛,舉起杖劍。
「對不起,我來晚了。防空稀疏的時機,太少。」
到達極限的六、七年級學生不甘心地接連退下。奈奈緒一直堅持在最後,這位置令她感到懷念。從來到金伯利之前起,戰鬥對奈奈緒來說一直都是這樣。只是換了個地方而已。現在她作爲魔宮的守護者手持利刃,心中的榮譽也沒有一絲改變。
聽到對手的回應,艾維特搖頭。這話沒有錯,但並不足夠。這句話完全不足以形容他們耗費的東西。
祝福授予完畢,光芒散去。從中出現的東西,若用一句話形容,那便是——無數白色的正球形的集合體。那些球面互相連接在一起,模仿出四肢的模樣,彷彿在昭示人形的理想形態一般傲然而立。它的存在本身就展示出「神」的鮮明信息:『好好看看,和自己比比。這是正確答案,而你們是充滿缺陷的失敗品。』
卡米拉在詠唱的空當中簡短的回答,和他一起在隊尾掩護同伴撤退。托馬斯仰頭射擊着敵人,突然看到了上空的戰鬥。達斯汀讓學生們撤退,自己現在依然一個人用鬼氣逼人的空中激動翻弄着立方體羣。他引着衆多敵人消失在雲中,那英勇的模樣令托馬斯很是敬佩。他們能夠堅持到現在,都是多虧了達斯汀。
「我們撐得沒有達斯汀老師久啊。……不過也很不錯——」
背後感到的徵兆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一個立方體緊貼着校舍牆壁升上來——一名導師乘在上面,雖然已經受傷,但依然用無比壯烈的目光瞪着狙擊手們。
「「
炸裂破碎
!!」」
兩人立刻轉身,同時向那裏射出咒語。即使是倉促間的速射,他們也維持了射擊精度,準確地擊碎了立方體。但是,存活到了現在這個局面的敵人也自然不弱。導師在咒語炸裂前跳躍,同時用祕跡召喚並射出立方體,朝着兩位狙擊手反擊。托馬斯根據經驗看出那是爆炸類型的立方體,並理解他們已經來不及防禦或迴避。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擋在卡米拉前面,把自己的身體當做盾牌承受碎片。
「——嘎——」「托馬斯!」
在代替搭檔被割開全身的同時,托馬斯依舊頑強地用雙臂護住『眼睛』。卡米拉看到搭檔受傷呼喊他的名字,成功反擊的導師在屋頂上距離他們稍遠的地方着陸。托馬斯承受着劇痛和侵蝕的不快感,但依舊緊緊地『注視』敵人。他的本分是觀測手。他的使命不是射擊而是觀察。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改變。
「……卡米拉,『原地不動』。」
托馬斯在觀察的同時悄悄送出魔力波。——以他爲中心,敵人選取了卡米拉正相反的位置,正利用負傷的對手做遮擋,筆直地奔來。這是正確的判斷。不管卡米拉如何行動,都必須多花一步才能避開他瞄準,而敵人可以在看到後再進行迴避。再加上能夠用長杖撥開咒語,單射難以命中。而他因爲剛纔的一擊已經瀕死,沒法配合搭檔迎擊。因此。
「……距離六,角度正面上二。筆直接近。
『用直射貫穿』。——可以做到吧?我的〈魔彈〉。」
他帶着堅定的信賴說。卡米拉也理解他指示的方法——並咬緊嘴脣迅速執行。她將長柄魔杖換成杖劍,『筆直地扎進托馬斯背後,貫穿到腹部』。然後詠唱。她看不到敵人,純粹相信搭檔說出的位置。
「——
爆炸吧
。」
射擊。用不容招架的威力和意念,以一節中火力最大的炸裂咒語迎擊。導師正在接近的同時詠唱祕跡,他的表情驚愕地扭曲。實在是超出預想。誰能預想到,他們會在這隻要沒中就全完了的局面下,在這個緊要關頭使用這種射擊方法?到底是以怎樣的神經,纔會做出如此暴舉?
一切理所當然。因爲他們相信。相信彼此的技術和鑽研,相信他們在一同度過的歲月中合二爲一的心。
因此這是必然。〈魔彈〉絕對不會偏離目標。
正中目標。對手無法做出任何應對。導師的四肢被炸得粉碎,散落在屋頂上——卡米拉看也不看一眼,拖着搭檔的身體後退。她從屋頂上的洞跳下去,不等着地就給搭檔實施治癒。先一步進入校內的學生們關上洞口阻止敵人侵入,並立刻跑到兩人身邊——然後同時到抽了一口冷氣。
「……結果如何……?」
在處理傷口的過程中,卡米拉用顫抖的聲音問。拋出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確認。因爲她沒有看到。所以必須由他來報告。他們那一射的結果。在說出之前,他的工作都還沒有結束。
「命中?偏離?……快點告訴我。你是觀測手吧?」
「無視他!雖然很重但多少能承受幾下!在腳被打碎之前趕緊向着『蛋』GO!」
用現在機械神尚存的全力狠狠地踢上去。機體雖有損傷,但依然是超規格的重量。乘着體重的一擊——卻連打擊聲都沒有發出,只有一片寂靜。面對超出預想的結果,皮特啞然地俯視「蛋」。一動不動。連一英寸都沒有移動。即便整個由精金製成,也不可能是這樣的結果。
「座標固定在空間上了!用腳踢不動,用手抱不動,挖開地面當然也沒用!束手無策——Mr.雷斯頓,脫離吧!!」

「「「「「「
凝固停滯
!!!」」」」」」
然而林妮婭沒有沉浸於哀嘆。她雙手握着〈使徒〉授予的長杖,用盡她嬌小的身體在地面描繪圖形。仔細地,準確地,一筆一劃帶着慈愛。通過無數次練習記在身體裏的動作不斷編織出幾何學的象徵。已在腳邊畫出的超過二十線條,正是將「神」邀請到此地的最後助力。
雪拉和安德魯斯用三節咒語配合反擊。先手的電擊是誘餌,真正的目的是用後面的風來壓迫,從而衰減機動力。在它們到達前,〈終天使〉主動將自己的身體解體、分割。各個球體以異常的速度在地面上滾動,悠然地離開咒語的效果範圍——然後再次匯合變回人型。看到這荒唐的情景,學生們領悟到:已經不是幾何學「體術」的維度了。現在艾維特的的存在本身就是幾何學的具現,他的一切動作都帶着毫不吝惜的加護。
「——一動不動?! 」
剩下的人注視着。將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時間用作觀察。結果他們得知的是「〈終天使〉沒有任何破綻」這個殘酷的現實。
「唔……!」
「——!——」
一陣地動山搖打斷密談,搖晃全身。兩人轉頭看去,只見失去了一隻手臂但依舊能夠移動的
機械結構之神
正以那巨大的身軀逼近「蛋」。求之不得的援軍令大衛微微露出笑容。
「怎麼了?路凱。真是少見,你似乎有話要說。」
「別讓他察覺。預測他的動作悄悄種下。超過校舍屋頂就立刻燒掉。……不過,在那之前需要有一招能轉移注意力。」
這個認知現在依然沒有改變。然而——回過神來,他同時還一直在想着沒有意義的事情。真奇怪。不合理。這種多餘的東西不符合「神」期望的秩序。他害怕那是他本質中產生的錯誤,因此一直閉口不提。
他說出了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他也沒想到說出來會變成如此根源性的命題。林妮婭聽到後寂寞地微笑。因爲這份混沌正是她一直眺望的世界本身。
「困惑?」
「——我不是眼睛看不見嗎?不過那似乎並不是我最大的缺陷。」
「對於爲了混入人類之中,模仿人類形態的,自己。我覺非常噁心、醜陋。爲了給這個世界帶來完美,我的工作卻是要模仿不完美的東西——我大概是覺得這樣做,很痛苦。」
「……即使沒有異界到訪,也偶爾會從內部產生……。不去融入既存的生態系統,頑固地不願被接納,不斷啃食周圍的一切,這樣超脫的生命……。也許你會覺得意外,比起動物,這在植物中更多一些……。他們渴求自我增值和繁茂的純粹貪慾……有時會產生可能吞沒整個世界的地獄……」
在工作的途中,林妮婭突然說。她同時感到對方的驚訝。〈使徒〉路凱用自己的身體化作保護終焉聖所的絕對圍牆——林妮婭從儀式開始時就一直感覺他從內壁上浮現出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好主意!把剩餘的魔力都用光也無妨,是想敲碎還是想踢飛都隨你便!」
大衛走到架子前,舉起魔杖解開一部分封印,拿起其中一個瓶子,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他安靜而熱切。就像沉迷於昆蟲標本的孩子一樣。
「——你有什麼擊潰他的方法嗎?」
聽到忠告,皮特環視四周,發現了帶着異樣存在感鎮坐在校園一角的「蛋」。他剛纔也收到了報告,知道〈聖女〉正在其中執行儀式。他已經想好最後的行動要用在那上面。
但是。即便如此,林妮婭與「神」之間有一點大不相同。衆多生命以不同模樣誕生於同一個世界並彼此爭鬥——互相掠奪、互相殘殺、不斷積累出憎惡的連鎖。這些令「神」看到便皺起眉頭的醜陋行徑,想要儘快糾正的錯誤模樣——林妮婭自己卻從來沒有討厭過。
無法理解的狀況令本已不需要的動搖在〈終天使〉心中復甦。——不可能。敵人只在接近前詠唱了一節咒語。不管是瞄準的哪裏,都不可能引發如此大規模的現象。即便是三節也不足夠。普通的魔法植物光憑剛纔緊急脫離時的衝擊就能擊碎。即便有咒語或魔法藥輔助,這樹木也實屬異常。成長速度和相應的結構強度、對周圍環境的侵蝕力,全都是不可容忍的東西——
皮特回過神來繼續前進。以現在的機械神即使直接迎戰也沒有勝算,還是當初的目的更有意義。他下定決心只以「蛋」爲目標,在多次晃動後終於到達。
「
紫電迸發
包裹灼燒
啃食殆盡
!」
但是天使,你知道嗎。……鬆土、澆水、剪枝。這些步驟是園藝的一部分,但不是精髓。
「威廉斯別過來!——
發芽吧
!」
說到這裏,大衛看向房間的角落。那裏有一個架子,上面擺着些編了號的瓶子,互相間隔一段距離。瓶子裏是種子。在不同領域的多重封印後,處於大衛的慎重管理之下。
〈聖女〉說。她訴說自古以來都沒有改變的人性,也是即使到了遙遠未來也無法抹去的悲哀宿業。因此「神」也斷定,要將一切歸於無再重新創造——告訴她除此以外不存在其他救贖。她沒有產生否定的念頭。因爲她也瞭解世界的殘酷,使她切身感受到那不是謬論。
林妮婭催促着,同時也沒有停下描繪圖形的精密動作。傾聽並開解別人的煩惱——她彷彿在說這也是〈聖女〉無可替代的工作。沉默着猶豫了一會兒,路凱同意了她的提議。
〈終天使〉排除了一個威脅,立刻轉身。他的眼睛尋找着接下來該殺死的對手,發現大衛正在不遠處用杖劍指着「蛋」。泰德在他後方稍遠處,而周圍的學生們被湧來的敵人壓制。掌握情況後,〈終天使〉立刻再次展開殺戮。看到那毫不猶豫逼近自己的身影,大衛也理所當然一般準備迎擊。
「……不過代價是對等的……!」
「唔……!」
「……啊,沒關係……拿去吧……」
「——帶着這使命獲得形體的時候。說實話——我感到,非常困惑。」
第一分鐘死了八個人。那些七年級學生確信這是自己的工作並主動上前。
「
狂風來此
向下呼嘯
壓潰吧
!」
「……大家都在努力呢。我這邊也——就差一點了。」
他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他是在規律天下的「神」腳下,根據其意志基於完美秩序編織而成。這對他來說是不言自明的感想。從他穿過「門」到訪的瞬間起,他就明白到:『這個世界從第一筆開始就錯了。』因此之後的未來也充滿矛盾、破綻,不斷生出無數疾苦。他覺得必須糾正。必須要回到創造之時,將所有錯誤全都打破,均等地磨碎壓平,再從中重新創造出應有的形態。若不那樣做,這裏就永遠充滿痛苦。
〈終天使〉也和他們同時看到了同樣的情景。面對那筆直前往「蛋」的巨大身軀,他改變了優先順序。在威脅〈聖女〉完成儀式的因素中,機械神躍居第一位,〈終天使〉立刻放棄眼前的戰鬥趕往那邊。機械神的詳細情況他不得而知,自然只能這樣做。看到那意料之中的行動,泰德嚥下唾液。
「這些擺在禁種架上的種子,全都是那樣的先例……這些種子顯示出繁殖後可能成爲
世界吞噬者
的可能性,因此被過去的魔法師滅絕並封印……。它們全都有着會讓你懷疑自己耳朵的生態……」
「……冒犯了。不能,打擾你,集中在儀式上的,注意力。」
在他帶來終結之前,恩里科啓動了逃脫裝置。操縱者從機體後頭部的發射口以一定角度射出,皮特脫掉巨大身體,連同座椅一起在天空中畫出弧線。〈終天使〉沒空去追他,但他也不能就這麼發呆。不需要聽原理皮特就知道,那位恩里科不可能連逃脫後都照顧到。他現在就是單純的飛出去下落的狀態。
除了校舍以外的整個校園幾乎都被敵人入侵。在這絕望的狀況下,學生們依舊根據各自的立場繼續抵抗着。皮特·雷斯頓也是其中之一。他操縱着運轉時間所剩不多的機械神翻過防禦牆,看哪裏敵人多就往哪裏衝。這種做法雖然草率,但可以說是最適合活用這巨大身軀的行動了。
沒有回答。被敵人最後射出的祕跡擊碎了半邊頭顱,已經沒了呼吸和心跳的身體,怎麼可能回答她。但卡米拉還是不斷提問。明知沒有任何意義依舊不斷施加治癒。周圍的所有人都無法開口阻止她。
依靠自身質量不斷踩踏。他將敵人趕得作鳥獸散,同時也不忘抓起〈四邊形〉古斯塔沃的碎片扔到防禦牆外面。這樣應該多少能夠幫助被侵蝕損毀的結界恢復。就在皮特不斷着土木工程似的行動的時候,他所在的駕駛席響起了假人恩里科的笑聲。
「……禁種架的六號……」
但是,若是現在。既然此身已經化成了保護〈聖女〉的堅固牆壁。現在他沒法做其他任何事情。即使思想再怎麼瘋狂,也沒有任何犯錯的餘地。所以——肯定可以。只有現在這個間隙,能夠允許不會說話的牆壁嘀咕些瘋話。
「我天生就沒有『討厭』的感情。遇見的所有東西,各自不同的模樣,我全都『喜歡』——」
奧利佛大睜的眼睛中溢出血淚。這與他過去和仇敵的戰鬥太過相似。敵我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甚至想象不出彌補的方法。正因爲如此,過去曾經跨越的記憶支撐着他的膝蓋。絕對不能倒下。因爲他知道同樣的地獄。
窮盡各種手段後靜待的開花。那段焦急而美妙的時間纔是其中的精髓。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皮特毫不猶豫地拔出杖劍詠唱,用減速咒語抵消下落的勢頭並選擇着陸地點。所幸他原本就是朝着校舍被彈出的,皮特找到一個合適的窗戶,在被敵人襲擊之前跳了進去。還不知道自己的行動帶來了什麼結果,他的工作到這裏就結束了。
「……唔……!!!」
「……我也,不確定。我現在,依然覺得你們,都醜陋。設計缺乏連貫性和完整度。從成立之初就是悲哀的存在,令我嘆息。」
對手的意識從他們身上移開了。兩名教師同樣趁此機會去往「蛋」的方向,還活着的學生們也紛紛配合。奧利佛的臉上充滿之前沒有過的焦急。〈終天使〉以懸殊的速度先行,其威脅立刻就逼近了奧利佛的朋友駕駛的機械神。
「!」
「——『這類東西』……在歷史上並不算少見……」
在極限的注意力下殺死強敵後的空白。在敵人的意識轉向「下一個」之前的短暫空隙中,大衛低聲說。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是致命傷。這具身體馬上就會死去。不只無法詠唱,連魔力都已經無法運轉,他現在無法做到任何事情。
林妮婭笑着指出。她語氣輕鬆,比起面對信徒的〈聖女〉,更像是面對親近的朋友。聽到她的這句話,路凱認真地思索起來。
異界的「使徒」告白。他說出無人知曉的苦惱,和一直以來的困惑。這不是不滿或抱怨。若只是痛苦,他並不會說出口。然而他現在將這些說出來——是因爲他發覺自己心中產生了一些來訪時沒有預想到的東西。
在恩里科的鼓勵下,皮特找準目標,操縱機體展開行動。在移動的過程中,他盯着遠處的「蛋」思考起來:就算是機械神,現在由於魔力不足,連奔跑都成問題,不覺得能夠破壞它。但是,即使不能直接破壞,應該也能造成某些影響。這麼巨大的身體轟隆隆地走過來——就像恩里科剛纔說的,壓力會比實際上還要大。
在一個完全封閉的房間中,大衛開始低聲訴說。雖然看不太出來,但他少見地不知該怎麼說。考慮到他的目的,這和普通的授課有些不同。
「可是——不知爲何,我就是忍不住,去看。不管怎麼看,不管參照多少樣本,下一個又會不一樣。沒有一個相同的個體。根本沒有能夠將所有人概括起來的共通規格。那麼——『人』到底是什麼?你們爲何如此模糊?」
「那麼——那個『蛋』怎麼樣?」
「……告訴我啊,托馬斯……」
泰德和學生們的僵直咒語也同時加入。〈終天使〉嘗試將構成身體的球體羣爆炸性分散來緊急逃脫,但咒語效果以圓頂形狀展開,將它們全都覆蓋其中。躲不開。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低,樹木貪慾的成長追上了他。「樹幹」將球體一個不漏地全都纏住,還繼續變大向天空伸展——
「啊——」「可、惡——」
眼淚沿着她潔白的臉頰流下。她也明白,其實不需要語言。托馬斯現在依然睜着注視前方的那隻眼睛告訴了她:他在臨死前的最後時刻,看到了〈魔彈〉命中。
最後,迎來了必然的結果。在主動分割的十多個球體上,〈終天使〉的手臂貫穿了大衛的胸口。剩下的那邊肺因此死去。對現在的他來說那是等同於心臟的器官。
「——動了!」
皮特聽從警告,將手伸向座椅旁邊的逃脫裝置,但在指尖碰到的前一刻遭到了最大的衝擊和浮空感。機械神的一條腿到達耐久極限折斷,身體被自重吸入地面。〈終天使〉不等結束便沿着巨大身體爬上來,衝進皮特的視野。他在頭部操縱席前方改變連接,將身體變成圓錐形的鑽頭。
「現在變成這個形態,我很輕鬆。可是——在這之前,我對於自己模仿人類的形態所產生的困惑,就已經逐漸消散。……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看着你們,一直望着你們,就成了這樣。」
「嘎哈哈哈哈,乾的不錯呢!我不是要阻止你,但是大幅度移動只能再進行一次了哦!否則就會在敵人正中間動彈不得了!」
「——?! 」
同胞們現在正在前赴後繼、捨生忘死。在這個地方,不只是聲音,連些微的震動都沒有傳進來,但林妮婭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她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
轉眼間又有兩人死去。一人被從下方跳起的球體擊中腹部,一人被打斷腿部倒下後立刻被補刀。他們以兩敗俱傷爲前提揮出的斬擊都只是輕輕滑過敵人的體表。不只是單純的硬。構成身體的球體羣——他們之間精密調整出自轉動作,產生了「招架」攻擊的結果。刀刃全部被劃開,咒語大多也失去貫穿力而消散。
「……比方說,這個六號……它長大之後……會主動爆炸,將周圍的一切全都燒燬……。然後利用產生的灰做肥料再次成長,獲得更大的版圖並繁殖……。……這種壓倒性的利己主義,比我們人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是啊。所以,大家都想要變得不再模糊。有人決定出『這種樣子比較好』,有人找準『必須要是這個樣子纔行』——圍繞其中的不同發生爭執。很悲傷吧。大家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每個人都不一樣。」
「——唔——
減速吧
!!」
「——唔——!」
「那麼就更該聊一聊了。那樣我更高興。」
「〈三角形〉,你走神了啊……」
「——嘿呀啊啊啊啊啊!」
「……看來方法主動找上門來了。……Mr.雷斯頓,完全變成那傢伙的弟子了呢……」
緊接着,猛烈的震動襲擊了操縱席。〈終天使〉到達他的腳下,用全力打擊機械神。同樣的衝擊不斷晃動皮特。他反射性地想要應對,但恩里科頑強地大喊:
突然轉變的話題方向令路凱困惑。林妮婭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微笑起來。不需要困惑。沒有什麼深沉的意義或打算。她只不過是對着說出了祕密的朋友,也說出自己的祕密。
老師們也陷入窘境。他們本就有「降臨」這個時間限制,現在簡直就像是朝着全滅倒計時。泰德盯着〈終天使〉完全看不出攻略的方法,前方的大衛反手扔給他一個小瓶。泰德反射性地接住,同時聽到了魔力波的聲音。
「呵呵。是忍了一段以後,發現意外地還挺喜歡的吧?」
詠唱後衝入劍的間距。面對最後一位強敵〈終天使〉大吼。無數球體全都化作關節,它們的運動累積出全身的躍動,遠超人類的預測極限。大衛動員所有經驗和直覺發起挑戰。刀刃與嗡嗡旋轉的球體相互碾壓,在不足一秒的時間內雙方之間迸發出無數火花。
另一邊,在與一切戰鬥都隔絕開來的那個「蛋」裏面。在那個安靜得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地方,〈聖女〉也在做着自己最後的工作。
撐開地面隆起的「某個東西」將大衛和〈終天使〉的身體一起吞沒。那以泥龍一般的勢頭伸向天空的東西是詭異的樹幹,從以兩人爲中心直徑三十碼的範圍內同時生長出來。將成長途徑上的東西全都包裹起來。
「終究無法忽視啊。……好機會。威廉斯,過來……」
「——啊——」「緊急脫離!!!」
他嘀咕道一半,突然回過神來,趕緊將瓶子放回架子上咳嗽了一聲。一旦提到植物生態,他經常會把重點轉移到那上面去,這是他的壞習慣。大衛再次告誡自己,順着原本的目的總結說:
「……有些跑題了……總之,我想說的是……比起你身體裏的那個,過去還有許多更加狠辣的植物……。……因此,你蔑視自己也沒有什麼的意義……」
他苦惱着,總算是把話說清了。比起講課,他對這方面的水平實在沒有自信。剛剛結束例行檢查的莉塔喫驚地看着他——然後最近突然露出微笑。
「——好的,我明白了。……大衛老師很不擅長鼓勵別人呢。」
「……別說了……我自己也知道……」
也許能說得更像樣一些。在前去醫務室治療並在那裏聽到莉塔·阿普爾頓戰死的消息時,大衛就這樣想。
禁種六號·
焰帝樹
。超出常規的生長力和侵蝕力不過是前菜,這種魔樹的拔羣的兇惡性在於其生長區域內「完全不允許除自己以外的物種生存」。它從發芽的瞬間開始就瘋狂地吸收土地的肥力,將附近的其他吳衝排除九成。但即使這樣它依舊不滿足,非得把那些不依賴魔力卑微生長的動植物全部驅逐才滿意,甚至連弱小的苔蘚也不放過。因此它會在樹幹上部生產並積蓄大量集揮發、引燃、延燒三種功能於一身的樹汁——然後引來火妖靈引發大爆炸。只有事先躲進地下深處的主根能夠存活,並以燒出的灰爲養分再次成長後,才終於像普通植物一樣開始繁殖。然而,一旦察覺到生長區域內有其他物種入侵,它就會立刻中斷繁殖,再次回頭開始生產爆炸樹汁——
真正可怕的是,這不是魔法師製造的合成生物。雖然在管理時進行了一定的調整,但在原始種身上,這種生態就基本已經完成。因此大衛對莉塔說了那些。他想說,比起埋藏在你身體裏的災禍種子——這個世界早就誕生出了更加可怕的噩夢。外來和內發兩方面都有可能誕生最糟糕的東西。而應當面對這一切的正是魔法師,因此她的存在擁有重大意義。只能以禍制禍的局面必將到來。對——就像是現在。
「AAAAAAAAAAAAA!!!」
被魔樹吞噬的〈終天使〉艾維特無法再次結合,所有球體都震動着發出尖叫。這正是他們想要抹除的世界的扭曲、想要糾正的歷史錯誤之一,現在卻重新復活向他露出獠牙。這不是焰帝樹這一單一物種帶來的結果。而是這個世界將無數過失和錯誤都吞入其中化爲血肉所產生的強大。規律天下中沒有這些。從一開始就完美的世界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東西。
與旁邊不斷掙扎的天使正相反,大衛已經沒有任何該做的事情。樹皮包裹擠壓他全身,他也沒有感到不適,反而覺得可愛。他被植物這種存在的神奇所吸引,開始走向這條魔道——以這種形式到達盡頭,他沒有任何不滿。調查、揭露、利用,最後被吞噬。這是無比妥當的魔法師的末路。
若是還有什麼留戀,那就是作爲一名教師。將學生引導得多麼優秀——時至今日,大衛依然對自己給出的教育心存疑問。
比如——迪諾·倫巴第,是不是能在爲時已晚前將他拉回來?
比如——凱·格林伍德,現在這樣模糊的形式真的好嗎?那樣真的是爲他好嗎?
比如——莉塔·阿普爾頓,真的沒有一條能讓她活下來的路嗎?
若是能將她培養得更強一些。讓她的樹幹更加粗壯靈活,讓她的枝葉更加繁茂。若她能更加肯定自己,是不是就能避免這樣的結果了呢——
「——嗯……」
突然,大衛感到上升停止,中斷了思考。他首先注意到,下方的校舍已經距離頗遠,又對自己還能看着感到意外。〈終天使〉被關在樹幹深處,但他的身體有一大半被擠出了樹幹。看來是他等同於屍體的身體甚至不被當做養分了嗎?不,現在比起這個。
「……長成了,漂亮的樹幹呢……」
他帶着純粹的驚訝自言自語。考慮到和校舍的距離,它長的比大衛預想得還要高一些。看來不僅是得到了金伯利的土地這個最棒的苗牀,還表現出了發芽前注入的生長促進劑的效果。那不是大衛自己準備的。而是由曾經是他學生的同事親手調和的。他記得那學生在金伯利中屬於少有的那類。比起窮盡自己的道路,他更喜歡幫助別人,因此渴望各個領域的知識,在就學期間多次受到大衛的指導。
困惑纏住了奈奈緒的手腳。同時,泰德和奧利佛等學生行動了起來。——他們知道奈奈緒砍不下去。她不會殺害手無寸鐵的普通人,而且是沒有一絲敵意的微笑着的孩子。不過沒關係。她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非常抱歉,聖女大人。『我缺損了。』」
「……即使用絕界包圍起來,不破壞也沒有意義呢。若這些方法都不行,那到底該如何——」
林妮婭打斷他無休無止的自責。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理解路凱變得討厭自己。所以她說。發自她不會討厭任何東西的內心。
連一秒鐘也不能浪費。她帶着這個認知規劃路徑,鑽過異界立方體的空隙沿最短路線飛行。繞過校舍,目標的「蛋」立刻就出現在了眼前。奧利佛和雪拉站在蛋前發射咒語煙火做信號。奈奈緒向他們點頭,一口氣下降。沒有人告訴她要「怎麼做」,這實在是暢快。歸根究底,她能做的只有「揮砍」,她也知道現在的狀況就需要她這樣做。
雪拉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而旁邊的奧利佛突然定住了。他想到了。面對堅韌的牆壁,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意念——這是瘋狂的想法嗎?不,不對。這是確信。是魔法師的直覺,在產生的瞬間就應該毫不猶疑地聽從。
奧利佛咬緊牙齒,雪拉害怕地全身顫抖,奈奈緒默默地站起來瞪着天空。那東西從「門」終緩緩降下來,向它俯視的一切平等地宣告命運。
「蛋」在教師和學生們各種試錯後依舊無傷,奈奈緒在它跟前的低空跳下掃帚。落地後繼續就着飛行的勢頭奔跑,手握着刀柄在到達前的幾秒鐘內猛烈地思考:整個戰鬥的勝負恐怕都託付在了這一刀上。肯定不是尋常的揮砍能夠做到的。
負傷的學生中有的動作遲緩。奧利佛和一些學生守在隊伍最後,想着至少要護住這些傷員。然而他們也不知道這樣做還有多少意義。只要那東西還在天上,抵抗就全都是一場空。
林妮婭在自己畫出的密密麻麻的圖形環繞下笑了。她的在接連的喪失中哭得雙眼紅腫,但現在卻得意地挺起胸膛。這時——她突然感覺到。最後留在身邊的同胞在動搖。他發自內心地顫抖,似乎是在嘆息。
在泰德的喊叫聲中,學生們逐漸後退。他不再叫任何人擔任殿後,只是擠出全部魔力讓自己化爲牆壁。雪拉等幾人最後一次發射三節咒語援護,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架起累倒的羅西騎上掃帚。沒有幾個小隊是所有人都還能戰鬥的。
雪拉更快一步恢復判斷力,說出下一個行動,奧利佛也立刻同意。他們把牽制敵人的工作交給其他學生,跑向「蛋」的腳下,只見先行一步的泰德正帶着可怕的表情開始解析。泰德從背後感到兩人接近,用緊張的聲音說:
「奈奈緒,把魔杖插在那裏。……我一發出信號,你就什麼也不用想,只管一直注入魔力。真的就只做這一件事就行了。」
奈奈緒直白地說出她的印象。奧利佛和雪拉都知道這不是比喻。接下來將開始的正是「終結」。即使在規模上無法波及全世界,對於正下方的他們來說也沒有其他解讀的餘地。
聽到這裏,奧利佛突然想到自己的魔劍。按照術理的本質特性,用第四魔劍破壞「蛋」並非不可能。但他大概做不到。即使不考慮要在學生們眼皮子底下使用這一點,這種應用太過複雜。在劍的間距砍倒對手和打破堅固的牆壁是完全不同的課題。母親也行可以做到,但超出了現在的奧利佛能夠做到的範疇。
「沒關係,路凱。」
「——不用擔心焰帝樹。它在種子種就植入了自毀因子,不需要收拾殘局。」
最後,他不禁吐出像是師父的自言自語。緊接着,閃光包裹了他的所有認知。
「——孩童?」
「——
向上燃燒
!」
三人放棄移動,衝進教室。雪拉含着眼淚開始製作魔法陣,和奧利佛合作迅速完成後,三人立刻站到陣內各自的位置上。奈奈緒有些不知所措,奧利佛向她做出指示:
「有辦法破壞『蛋』了嗎……!」
那麼「什麼」是不尋常的呢?是所謂的奧義,由劍理指向的至高究極,高手在晚年能踏入的出神入化之技嗎?不。她距離那樣的境界還很遙遠。這裏也沒有那種高人。既然這裏只有一隻劍鬼。
「——慢了一步。」
瘋狂到極點,終於察覺。她知道。她不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受。
奈奈緒在校園一角聽到了這個聲音。這些對她來說就足夠了。她不去思索其中的意義,而是直接叫來掃帚,騎着飛上天空。
〈聖女〉林妮婭向最親近的人送出感謝,原地轉了個圈。手中的長杖以她自身爲軸,在地面上畫出正圓。這是她漫長作圖的最後一步。
在這場花瓣雨對面,她第一次看到。這場戰鬥的大將首級。率領千軍萬馬的異端頭目,與其立場實在不相稱的嬌小而脆弱的身姿。看到了〈聖女〉林妮婭柔和的微笑。
「——終於想起來了。」
密里根驅動僵硬的身體,將魔杖舉到嘴邊。同時,假人恩里科在整個校園裏安排了擴音。她需要宣告。在此之前,爲了不說出這些話,她拼盡全力,然而她依舊必須說出來——力有未逮的懊悔令她滲出眼淚,她大喊:
她敲了敲腦袋,立刻開始行動。現在不只是傳令,連魔力波聯絡都嫌慢。密里根在奈奈緒所在地附近的校舍外牆上開出一大片「嘴巴」,大喊:
一閃過後是寂靜。看得出是一揮到底。因此周圍的所有人甚至不敢發出呼吸的聲音,只盯着同一處等待結果。
曾經根本不會想象到的留戀衝口而出。林妮婭聽到後微笑着點頭。離別總是寂寞的。但這也是證明。證明他們之前彼此相連。
嘴角描繪出可怕的弧線。奈奈緒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在笑,她覺得自己真是太傻了。之前是妖眼,現在則是異邦的「蛋」——把這兩個一比,反而不知道有什麼可煩惱的。根本沒有區別吧?就算有,『砍起來又有什麼不同』?
在甩掉追兵跑向校舍的途中奧利佛小聲說。奈奈緒側眼眺望着「神」的威容,重重點頭。她本以爲來到金伯利後已經看慣了各種怪異。但這幅景象還是令她不禁屏住呼吸。
三人徑直衝入校舍,在走廊上奔跑,被焦躁灼燒後背。在此期間,密里根的聲音不斷傳來,引導大家前往迷宮的入口。但是——很不湊巧,她指示的所有入口都很遠。迷宮的入口平時就是流動的,並不是與校舍任何地方都相連。當然,現在恩里科已經竭盡所能安排,但依舊是這樣的結果,只能怪他們運氣不好。
學生主席的聲音宣告最糟糕的情況到來,由此金伯利的防禦轉爲最終階段。包括支援撤退在內的一切戰鬥在各處中止,外面的所有人都向着校舍移動。
「……皮特呢……!」
「——唔——」「……啊、啊……」「——」
雪拉嘀咕着,也把自己的杖劍插在地上。在此期間,她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不是因爲害怕,而是覺得自己不中用。沒能保護朋友就迎來了最後時刻,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出息了。既然這樣,那她比別人更加優越的出身和成長環境,又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呢?
奧利佛單膝跪下,將杖劍插在地上做示範。說明如此簡潔,並不是照顧奈奈緒,而是真的除此以外什麼也做不到。沒法移動,也沒時間準備更加堅固的結界。「神」放出的氣息顯示不會給他們那樣做的時間。
「說實話,沒有。……只能說,盡力。」
「我看不見,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模樣。但是,有一點我可以斷言。不管是變得零零碎碎、黏黏糊糊、皺皺巴巴、還是亂七八糟——不管是什麼模樣,我都喜歡你。林妮婭愛你。」
從中心到頂點的半徑目測超過一千碼。然而,『原本恐怕還要更大』。奧利佛知道,那不過是根據「門」的大小送過來的一部分。在原本的世界,也許從地面上的任何地方仰望,都能看到它。光是想象就令人發寒。這令他意識到他們是在和什麼東西戰鬥着——
大衛在遙遠的地面上看到了他。泰德·威廉斯用顫抖的右手緊緊握着杖劍站在那裏。他的臉上爬滿淚痕,正準備遵從老師的教誨。
泰德從喉嚨中擠出這區區一節,卻是自己半生中最爲痛苦的詠唱。魔杖中射出的火焰包裹住焰帝樹的根部,包含着可燃性樹汁的樹幹成爲導火索,引着火焰不斷上升。向着絕妙的結束時機。在火焰的盡頭,大衛平靜地閉上眼睛。
「……啊。所以是你被選中了呢。」
「奈奈緒,你能看到『蛋』嗎?! 現在立刻去那裏,把它砍了!只有你能做到——只要成功,我們就贏了!」
那麼她能做到的,對——就是『魔之一刀』。換句話說是鬼的傲慢。根本不懂任何道理,但『誰說不懂的東西就不能斬斷』——這是令人眩暈的愚蠢想法。正確。巧的是,這裏就有一隻鬼。因此這就是答案。只有靠着這個念頭,才能夠斬斷那個「蛋」。
「……你看見了嗎,奈奈緒。那就是『神』。」
「……嗯,好。完成了。」
那結果不久後便出現。在奈奈緒保持殘心的注視下,整個「蛋」一口氣崩塌。號稱完美的東西出現破綻,存在理念產生矛盾,因此瓦解。無數白片帶着淡淡的光芒飄落。
通往那一邊的通道中降下巨大的「加護」。像下降氣流一般的純粹壓力將向着〈聖女〉殺來的所有人吹跑。被拒絕、被厭惡、被一腳踹開。沒有人能抵擋。對手太過強大。
「——好的。你辛苦了,路凱。……我默默的、認真的、可愛的朋友。」
「——是『那個』嗎!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還被那一招砍過一根胳膊呢!」
「劍花團沒有全員到齊,真是遺憾。……不,那三個人在更深處,反而該說是幸運吧……」
「不能裂開的東西裂開了。我現在一點也不完美了。……太不像樣了。這是何等的失態。我爲何如此醜陋悽慘。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
「……看來進不去迷宮了。我們已是隊尾,到這裏就是極限了。雪拉,我們合作鋪設結界。」
「有掃帚的人飛着走!沒有的人用跑的!除了擋在前面的敵人以外全都不要理會!爭分奪秒地去往迷宮——!」
響徹整個房間的聲音令所有人睜大了眼睛。對大部分人來說,這都是意義不明的內容——然而只有密里根注意到了其中的意圖。因爲和其他人不同,只有她曾經經歷過那個。
「——慢着。有一個辦法。」
「……大衛老師……」
「……好……!!」
「——明白。」
衝擊和熱波自然也燒到了地面上。學生們在後退的同時使用咒語防禦抵擋,之後只留下魔樹的殘骸化作巨大的木柴持續燃燒。
——『超過校舍屋頂就立刻燒掉。』
「……嗯,很美。簡直就像是此世的終結——」
拔劍出鞘,魔現於世。將森羅萬象,一字切開。
大衛苦笑。對方不成熟時的模樣和現在的哭喪臉重合在一起,大衛在心中爲把討厭的工作推給他而道歉。並不是必須是他。但是想要託付給他。大衛意識到,這也就是認可了他。認可了作爲一位魔法師的泰德·威廉斯。認可了他已經離開大衛的手,走上了他自己的路。
「——所有人放棄陣地!前往校舍內!裏面的人儘量向更深處,有可能的話進入迷宮!全速退避——!」
路凱低聲說,他總算理解了。眼淚不知不覺間停止,牆上的「眼睛」溫和地眯起。即使看不見,林妮婭也知道。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微笑。
之後由他們來代勞。他們早已知道在「加護」的保護下咒語無法擊中,因此他們上前直接斬殺。沒有任何猶豫最短最快地刺入心臟割開喉嚨。定要在這裏殺死〈聖女〉——
確信化作要求迅速傳達給學生會總部。那是在危急的情況下的迫切聯絡,然而內容卻超出了理解的範圍。但是接收的學生並沒有搞錯它的重要性。
「……『優秀』。威廉斯……」
泰德說出苦澀的回答。雪拉明白再繼續確認只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只好咬緊牙齒。泰德做不到的事情,她們自然也做不到。雪拉和奧利佛一起仰望着「蛋」,在無力感的折磨中自言自語:
「我看到他進入校舍了!奧利佛,我們也去『蛋』那邊!」
「——謝謝你,艾維特。運送我的搖盪蕩的後背。……在我只能摸索着前進的這個世界上,你是一直給我安寧的地方……」
魔法師們手持利刃從各個角度殺到。然而在這些殺意的中心,林妮婭卻始終平靜。她將雙手伸向天空——宣告:
「上面沒有一絲傷痕。看來沒法像早餐時打雞蛋那麼簡單啊。那麼,要怎麼砍呢?」
「門」漆黑地旋轉。在校舍正上方。比開戰時的那個還要要大得多。
「路凱,出什麼事了?」
「果然是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啊。……反過來想,誰有可能破壞它呢?若是鍊金術中也沒有突破口,那也許可以用咒術……」
倒下的身體自然而然地仰望到完全變了一副模樣的天空。所有人都因此領悟到,一切都遲了。
大衛看着他微笑。若是這樣——那作爲教師的自己,也不算是無可救藥。
她堅定不移地展示。這是她身爲聖女的根基,是她不變的愛。路凱覺得逐漸崩潰的自己完全被她溫柔地包裹起來。疼痛頓時緩和了。嘆息平復了。他發現連「神」都不曾給予的溫暖和治癒正柔軟地懷抱着他。
林妮婭飽含愛意地慰勞。這句話令他感覺得到了回報。在溫柔的終結中,〈使徒〉路凱認可了自己的生涯。——他衷心覺得,來到這裏太好了。
「——啊——」
浮在牆壁上的路凱的「眼睛」震顫,和林妮婭一樣落下的淚珠。他之前從不知道流下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但他現在知道了。自身的基礎缺損是多麼的痛苦,將其一直隱藏起來是多麼難受。他打心眼裏驚愕。至今爲止,林妮婭一直在忍受這些嗎?
「——五年級的霍恩發來聯絡!向主席提出緊急邀請!將Ms.響谷派往『蛋』處!」
密里根在學生會總部凝視着同樣展示了這一情況的立體地圖,用從內臟擠出的聲音說。不需要其他任何話語。沒有其他解讀的餘地,同一間屋子裏的所有成員都理解。這就是他們的敗北。
奧利佛呆呆地念出老師的名字。見證了大衛豁出性命與〈終天使〉艾維特同歸於盡的結局,他們都說不出話來。不過,在一小會兒忘我之後,奧利佛回過神來。現在只是擊退了一大威脅,戰鬥還沒有結束。有太多事情要擔心或需要確認。
由幾何公理編織成的異界·規律天下——身爲該界創世主兼支配者的主神。其模樣是由二十個正三角形編制而成的完美立方體,也就是浮在天空中的正二十面體。那形狀和遙遠過去的記錄中記載得一模一樣,神聖無比。即使沒有任何預備知識,只要仰望,就一定會把那稱作是「神」。
「永別了,聖女林妮婭。……我知道這很矛盾,但我還是想多看你們一會兒。」
「——來吧。」
但是她將這份懊悔深深藏在心底。她知道現在該表現出的不是這些。雪拉用爬滿淚水的臉強行擠出笑容,轉向另外兩人。雖然有藏起的感情,但不需要僞裝。只要表現出來就行了。不加修飾地表現出她心中一直懷有的心意。
「……奧利佛,奈奈緒。……能和你們並肩作戰——我真的很驕傲……!」
這些心意全都傳達到了。雪拉的親密和友情,還有至今爲止有多麼愛着他們。於是奧利佛微笑,奈奈緒咧嘴笑了。沒有懷疑的餘地。他們有幸擁有良友。
「……我也是,雪拉。」「——自不用說。」
心意想通。雖是簡短的交流,但包含了一切必要的話語。——然後時候到了。可怕的壓力作爲最後的前兆包圍擠壓三人。不需思考,就全身都明白。「神」的肅清開始,對無法掌控之物無差別地侵蝕。「整地」以無法與他們曾經目睹過的相提並論的規模開始施行了。
「——注入魔力!」「好的!」「是!」
三人一齊注入魔力,結成堅固的結界。緊接着,暴風般的「侵蝕」壓力襲擊了他們。
「————!!!」「……咕……!!!」「……唔唔……!!!」
四肢百骸嘎吱作響。視線扭曲。感覺稍有鬆懈,整個身體都會被抹除。在這威猛的壓力之中,他們只能全力維持結界來承受。自然撐不了多久。不等魔力耗盡,魔法威力低的人就先到達了極限。
「……!真不中用……我的能力差得最多……!」
奧利佛不由分說地自知,發出呻吟。以他的輸出能力無法和另外兩人維持同樣的負擔。注入魔力這件事非常單純,因此無法用技術彌補。雪拉相應地提高了輸出,進入了即使是精靈維持起來也有危險的領域。沒關係。即使身體爆炸也無妨,她不知道比這更令人開心的逞強方法了。
「我來彌補!!奈奈緒,你呢?! 」
「還早得很啊啊啊啊!!!」
奈奈緒也效仿朋友擠出所有魔力輸出。他們沒有餘力考慮後面,只能全心全意在眼前的這一秒內活下來。他們的抵抗宛如在暴風雨的大海上被翻弄的木筏,經過彷彿永恆的十幾秒——襲擊全身的壓力突然消失了。
「——嗯,停了……?」
「只不過是結束了第一波!不要鬆懈,下一波馬上就來……!」
奧利佛拼命調整呼吸,說出絕望的預想。不只是下一波,還會有再下一波,再再下一波。只要「神」還在上空,就不會結束。刻在歷史上的破壞記錄昭示着。他們終究還是明白,過去的魔法師一定也和他們一樣忍耐,然後力竭而亡。
沒有光明只是一味忍耐。現實是即使這樣做也不過是將終點延後一些。就在他們的身和心都即將崩潰的最後關頭,有個意想不到的人闖到了他們身邊。一個人影在魔法陣重新啓動前跑了進來,三人一起看過去。
「——您——」
「讓我補幾畫。」
「——嗯。」
魔女看準時機做出指示,凡妮莎聽到後在地面上嗤笑。她的身體迅速變異擴張。超過校舍屋頂擠壓天空,甚至高過已死的巨人,變成了稱作巨獸都嫌小的「某種東西」。
「降臨」帶來的加護太過巨大。即使沒有直接灌注進身體,只是餘波就也超過了普通人的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當然,「神」只是想保護她。只是比平時的加護稍微多給了一點點。然而——她實在太過渺小脆弱,連這「一點點」都無法承受。
在空中,超越人類認知的慘劇在繼續。而在正下方的地上,有個孤零零的嬌小身影。
防禦成功了。因爲此時,金伯利的魔女回來了。
緊接着的四節咒語像是在宣告刑罰。斬擊切開圓錐羣,到達後面的「神」,在它身上刻下第二道難以忍受的傷痕。此時,第三次詠唱已經開始了。方法在宣示這個世界上誰纔是絕對之人。
雪拉顫聲呼喚兒時玩伴。——他們的結界很小。保護範圍的大小和要耗費的魔力成正比。因此他們只畫了最小限度的面積。這產生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就是——『所有人的自我領域都重疊在了一起。』
「……住手……」
——你們一定是太過溫柔了。
「明白。」
「……看到裏面有東西。那是什麼……?」
結果顯而易見。必須阻止。比起他們,這份責任更應該由我來承擔。在說服失敗時,我就該毫不猶豫地下手。若是那樣做,溫柔的他們就能得以一直保持溫柔。不,說實話,我想到了。但是沒能下定決心。不只是害怕傷害同類,更害怕的是令他們露出悲傷的眼神。
「——啊啊……真是的,讓我們等太久了吧——」
「——趁我們不在悄悄耍小聰明。堂堂的『神』居然使出這種手段?」
現在留在學生會總部的只剩他們三人。其他的人不管說什麼,密里根都將他們踢出去,叫他們去迷宮避難。沃雷得一直髮布避難指示到最後,必須帶着一起上路,而提姆會留下來單純是因爲「踢也踢不動」。這裏好歹是司令室,結界比其他地方要厚實一些,但終究會成爲他們的墓地。無法阻止「降臨」就會是這樣的結果。
一位學生表情抽搐地自言自語。面對偉大的前人,他當然心懷敬意。也無比感謝他們的到來。然而——顫抖還是蓋過了所有者一切,無可奈何地佔據學生們的身體。對他們來說,教師原本就是恐懼的象徵,而現在又被修正。他們體會到:老師們比那些個小「神」還要可怕。
——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錯。讓世界全都充滿美麗的東西。不容許錯誤的形態,將一切都規整矯正。在世間設下「完美」,令破綻沒有任何萌芽的餘地。……可是……。
「……那就是金伯利的老師們。……可靠?引以爲豪?……不,真是太可怕了——」
他是爲了傳達這些而來。爲了回報從那天起種在心裏的驕傲,回答曾經收下的信息。
怪物的嘴巴高興地翹起。她用雙手抓住那扭動着想要逃走的扭曲身體,拖出來,興高采烈地一口咬住。她捕食咀嚼着「神」,彷彿那不過是一枚剝了殼的雞蛋。尖叫再次響起,但性質已經變了。現在是在表現它從未經歷過的「被喫」的恐懼——
聽說她不僅是個後生晚輩,還是從詛咒名家系跌出來的忌子。就算有點本事又如何?能力根本無法與那些在各個歷史時代中都聲名顯赫的大魔法師們相提並論。那小姑娘不過是〈雙杖〉的跟班,你們爲何將她捧得那麼高?甚至她拿來狐假虎威的〈雙杖〉都已經死了。
「神」在天生忘我地扭動,在它的狂態面前,一位魔女走了出來。空中整齊排列的幾百把掃帚代替了道路,她在陰天大風的高空淡然地闊步前進。刀刃般銳利的翡翠色眼睛,身上宛如湖底顏色的長裙,插在腰後的兩把杖劍——全都和她在城中時一模一樣。
忘記了時間。一直在看着。看着崩塌的城鎮。看着曾經存在於此的美麗秩序與繁華化作的殘骸。即便現在一切都已終結,依舊無法接受那份毀滅。
〈聖女〉林妮婭。她揹負衆多信徒的願望,賭上性命召喚「神」。在成功之後,她原地躺倒,手腳完全動彈不得。
那之後,〈弒神者〉艾絲梅拉達·卡特娜·德拉科魯格的名字便在世上傳開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知道的人低聲回答:因爲她殺死了。
「……唔……!!!」
這就是結局。曾經供奉了「神」的地方。結束和開始的天空。在那裏,她們的願望遭到踐踏,被喫幹抹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回顧一下,此次「降臨」的手段頗爲巧妙。事先找到「座」的位置,僞造預知分散戰鬥力,然後再襲擊金伯利。和過去的事例相比,可以說是相當深入的那一類。然而「神」的計劃還是太天真了。在魔人們返回前完成「降臨」還是太遲,最低條件得是在他們回來就早已進入迷宮許久纔行。正是因爲看錯了這一點,它纔會在地面上被圍住,現在正要迎來應有的結局。輕視,誤判,於是失敗。無法回報信徒們數不勝數的犧牲,沒能帶來他們期盼的世界,就被無神世界的魔人們踩在腳下——
在法夸爾通過後緊急重新修理的「友誼廳」。一部分沒能進入迷宮的學生在這裏避難,靠着比其他地方更爲堅固的結界承受住了「整地」。但是——他們現在卻在屏息注視着投影水晶映照出的超乎尋常的景象。「神」竟然在遭受蹂躪。
——所以就成了這樣。那些傢伙恩將仇報。憧憬、尊敬、仰慕——這樣我就滿足了。但是那些傢伙卻不知饜足。居然愚蠢地想要取代你們。怎麼可能做到。就是因爲沒能做到,才成了這樣。
震撼着。從丹田中湧起力量。越過了本以爲是極限的那條線又擠出魔力。懦弱已然消失。那種東西和絕望一起被踢到了遠方。即使敵人不斷湧來,也不管多少次都要推開。爲了不讓改變了朋友的那些話變成謊言。
詠唱在破滅的天空中響起。由此制服了本應無人能夠阻止的終結。
嘉蘭德的咒語聚合將「神」射出的圓錐槍全部裁斷。將它們同等地斬落,以示在他的劍前,一切都平等。
那是理查·安德魯斯。他若無其事地彎腰改畫魔法陣,看得奈奈緒瞪大了眼睛,雪拉和奧利佛都驚呆了。這不可能。不管原委如何,現在他都不該在這裏。
當然理查也知道。即使多一個人,情況也沒有太大改變。甚至可能只是把屍體從三具變成四具。現實無情,這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鬥。但是即便如此。
吉克里斯特的咒語貫穿「神」。工整的幾何學美上殘忍地遍佈孔洞。彷彿是在嘲笑它引以爲豪的完整性。
「退下,愚神。
切斷吧
刀刃啊
悉數
——
不論何人
。」
上一次「降臨」距今並沒有多遠。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它發生在〈雙杖〉克蘿伊·哈爾福德剛剛死後不久。那時「神」也同樣到訪了。想要用自己的規則終結並刷新這個世界,然後遭到了討伐。有人做到了。除了〈雙杖〉以外的某人。
暗紅色潰爛扭曲的身體。胡亂生出的肉瘤分不清是手還是腳,和均整無緣的各種器官四處散落。即使是異種族也能一眼看出:『它是畸形的個體。』並不是由和這個世界不同的公理引導而成的「必然」異形,而是由於在誕生時的失誤而沒能得到正確形體之人。比任何人都拘泥於幾何學秩序、佈下嚴格規律的神,藏在其最深處的模樣。或是——根源。使其成爲「神」的原初的扭曲。
「真是意外。——沒想到裏面看起來軟軟的很好喫呢。」
「……我也是。你敢相信?他們居然在圍毆神……」
「————AAAAAAAAAAAAAAAAA!!!!!!!!」
〈擊墜王〉達斯汀·海吉斯憤怒地說。他瞎了一隻眼睛,碎了一條腿,但還是用依舊殘留的獠牙狠狠地咬上去。不會交出去。死也不退讓。絕對不會將金伯利的天空,交給不懂這片聖域意義的外來「神」。
——爲什麼要容許。你們爲何沒有拒絕那些模樣錯誤的東西,沒有拒絕那些不正確的失敗者?爲何要連它們都平等地愛護、包容?
討龍刀的刀刃乘着速度直接劈入「神」的身軀。配合的切斷咒語從那裏奔馳而過,將立方體的一角切下來一大塊。穿到下方後旋轉再上升,在鬼氣逼人的空中機動後又進入下一擊。騎着掃帚在空中翱翔的那個身影,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活着回來了。以自身爲誘餌引到雲層之上的超過一百個立方體羣——『天空的英雄獨自一人將它們全部斬落並回來了。』
瓦蒂亞的詛咒侵蝕「神」。幾處溶解的地方生出無數水泡又破裂。將它包裹、玷污。要將高坐於天空的那位,拖進自己所在的泥沼之底。
「——啊啊,真是過分。我的母校都破破爛爛的了。大家都很努力了。肯定死了很多人吧。
還能微微活動的嘴巴微弱地懇求。她的身體行將就木,但這無所謂。這是和衆人同樣的結局,她沒有理由逃避。但是,她無法拋棄現在依然存在的痛苦。明明是想要治癒他才說出的「來吧」。明明還沒有實現和他的第一個約定。
那是魔宮的主人。自己居城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模樣令她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兇手。那是國王蔑視篡位者,或是蔑視賊人的視線。其中沒有一絲畏懼或寬容。
無聲的尖叫迸發出來,晃動整個天空。那不是別人正是「神」發出的。自身的一角被削落了,面對這不可能的事實發起巨大的脾氣。無法忍受。無法容許。完美的東西缺損了,這不合理,不可以存在。在它設下的幾何秩序中,這是任何人都不被允許的不遜。
所以你們有責任。你們教會了我。所以不要比我先放棄。米雪拉,你也是。我們每次見面,你都擺出一副姐姐的架勢。你溫柔、耀眼、可惡。你該一直那樣。擦乾眼淚,保護朋友。更何況你已經得到了最棒的朋友。
「——外殼剝開了。……輪到你出場了。奧迪斯,『喫了它』。」
不懂事的年輕人有時會問:『爲什麼金伯利的魔女能站上魔法界的頂點。』
沒有餘力多說。所以相應地強力地心想:奧利佛,你知道的吧。不同次元的怪物、超越人智的神祕、或是無法動搖的法則,你增加說過的東西在今天一天之內全都出現了。我也向它們發起了挑戰。以能夠發起挑戰的自己迎來了那個時刻。面對更強的對手也毫不畏懼地對峙了。Ms.響谷,就像那時的你那樣。

「裏克?! 」「理查——你爲什麼來這裏?! 其他同伴呢?! 」
嘉蘭德突然察覺到跡象,抬頭看向天空。有一個身影從遙遠的高空衝破雲層直線降落下來。果然啊,加蘭德微笑。回來時沒在空中看到他,確實可能是已經戰死。然而更多地還是無法想象他會不來這裏。
剛纔的「整地」使得九成觀測術式失去了功能,一直仰賴的立體地圖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他們只能用投影水晶連接僅存的少數校舍「眼睛」來看到外界的情況。至少最後拜見一下「神」的尊顏吧——帶着這樣的心情,卻看到顯示出來的那個身影的時候,就連密里根也不禁懷疑那是由自己的願望創造出來的幻覺。但是沃雷和提姆也看到了同樣的情景。因此她認知到那確實是現實。
「我們隊的兩人卡點進入迷宮了。我向密里根主席問了你們的所在地趕回來。——解釋到此爲止。要來了!」
悔悟和敬仰互相矛盾,令人痛苦。我知道。他們就是那樣的無可救藥,而我一直被那份愛守護着。想要報答他們。希望他們得到報償。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任何願望。
懇求太過縹緲。沒有任何人聽到,怪物的進食還在繼續。
他們啞然地注視着那一邊倒的戰鬥,或是叫做處刑。「神」的身形不斷損毀,逐漸崩潰——這時,學生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是誰,在什麼時候,允許你進入金伯利的?」
「——不要放棄!不要喪氣!直到最後都要向着前方!——不要說你們忘了!這是你們教會我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吼了出來。由於機能的冗餘被削除,五感全都逐漸變得稀薄。這樣就好。沒必要看也沒必要聽。即使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朋友也明確地存在這裏。
一切都能傳達。燈火亮起。在奈奈緒、雪拉還有奧利佛的心裏。轉回來了。那一天分出去的東西,現在已經成長成了幾十倍的強大。
回來的當然不可能只有校長一人。她反而是第一個信號。以一個人的迴歸爲界,外出的魔人們開始聚集到他們原本應當處於的魔境。
「……喂,『神』的外側剝落了——」
然後又補充:你以爲你是靠着誰才活到現在的?
垂下視線。便看到早已熟悉,卻依舊每次看見都心生厭惡的身體。本就是在設計上缺乏均衡性的種族,又在胚胎時期就出現差錯,產生了這種扭曲。和他們美麗工整的模樣相距甚遠。我曾經無數次懇求他們將我切削整形,但他們每次都爲難地笑着搖頭。他們溫柔地說:「你就維持自己的模樣就好了。」實際上,在悉心幫助下,我的生活也沒有任何不便之處。但即便如此,我依舊無法原諒自己的模樣。
——放心吧。這些代價——現在都要讓這位神一個不漏地全都還回來。」
「——
切斷吧
刀刃啊
悉數
——
不論何人
。」
艾絲梅拉達哼了一聲。她從那模樣中看出了許多。然而——她不會酌情考量。不值得考慮。給與愚蠢的神的結局,在她心中早已決定。
他們都沒什麼時間交談。短暫的間隔結束,第二波猛烈地「整地」開始襲擊加入了理查後的四人。所有人都注入魔力,維持再次啓動的結界。第一次的疲勞還未消散,他們更加陷入絕境。
「——消失吧。這裏不是你的天空。」
他們紛紛呆呆地嘀咕。「降臨」即是毀滅,如果只是毀滅一個國家那就能算好的——他們的這種認知完全正確。但是不能忘記。過去的那些大災厄,最終也卻都得到了鎮壓,因此纔能有他們的現在。『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夠做到這件事。』
密里根情不自禁地吐出這句話,同時身體脫力坐倒在地。旁邊的沃雷和提姆也不再向結界灌注魔力,跪在地上氣喘吁吁。兩人現在都和她是同樣的想法。
「——不會讓你再損害任何一座尖塔了。」
不知道「神」能否聽懂,但它無疑暴怒了。彷彿是在表現激憤,它的體表生出無數圓錐,同時伸長想要貫穿魔女。同一時間,掃帚們整齊的隊列散開,站在其中一把上的魔女拔出腰間的雙劍。
到最後,『目光對上了』。頭的位置和浮在空中的「神」重合,她的雙眼筆直地向那剝開的外殼裏面看去。「神」的慟哭不自然地停止了。彷彿是喉嚨抽搐。就像小孩子睡在牀上突然看到怪物探頭時情不自禁地做出的舉動。
「——裏克……」
「……不要再欺負那孩子了……」
「……我說,你在看嗎?」「……在看,但是完全理解不了。」
溢出的慟哭鑽入魔人們的耳朵。現在那並不是無聲之聲,而是能聽出是用和人相同的肉體喉嚨發出的尖叫。在剝落的外殼深處蠕動的東西在尖聲訴說。它在哭喊着:不要看,不要揭露,『不要了解我』。
——……就只對這一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一切的起始是如斯醜陋——請寬恕這個矛盾吧。我發誓不會顯露出來。我保證會牢牢藏起絕不出現。「我本人」絕對不會置身於那美麗的世界之中。不會享用一滴恩惠。只會藏在牆壁另一邊靜靜地眺望。
因此確定下來。畫下不容侵犯的絕對界線。爲了讓正確的世界保持正確,將自己牢牢隔開。想象一下,便接受了。這種境遇太適合我了。
——這是理所應當的懲罰。我沒能守住你們,現在卻取代了你們。即使過去幾百、幾千、幾萬個歲月,這份罪孽也無法洗淨。施加在我身上的刑罰絕對不會結束。
這樣就好。正因爲刑罰不會結束,我才能一直編織美麗的世界。將自己變成永遠的律法,一直保護下去。比悠久更長久,一直一直向你們贖罪——
——似乎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悲劇。
「——……?」
卡蒂的意識從漫長的睡眠中浮起,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出現在她視野裏的學生們頓時臉色大變。
「喂,奧托醒了!」
「她有沒有奇怪的言行?! 先確認好!」
「可千萬別是剛醒來就走上送終路線啊……!」
卡蒂對他們的模樣感到困惑,坐起身來。她被安置在只簡單鋪了一層布的地面上,周圍的地形一眼就能看出是迷宮一層。周圍有許多學生,各個學年都混在一起。有的人因太過勞累而坐倒或躺倒,有的人在四處奔走救治傷員,還有的人在不停搬運物資。卡蒂呆呆地眺望了一會兒,意識逐漸清晰起來。她想起來,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呃……應該,沒事。……呃,我……應該沒有哪裏奇怪吧?」
最先被懷疑的是這一點,她也不禁向其他人確認。被她問到的學生們面面相覷,明顯露出放心的神情。他們轉向心中不安的卡蒂,紛紛說道:
「不,你原本就很奇怪。」「同上。」「到了現在還問這個?」「你的問法錯了,應該問:『雖然我一直很奇怪,但現在應該是和原來一樣的奇怪,奇怪的性質沒有變吧?』」
說得好過分。不過卡蒂立刻就聽出這些都是玩笑話,苦笑起來。她打起精神環視四周,看到凱就睡在她身邊,立刻再次變得忘我。卡蒂甚至不去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就跳起來,跑了過去。
「凱……!」
「奧托,冷靜!你不用擔心!」
「他還活着。不過在躺醫務室的人裏也算是相當差點死掉的那類就是了。」
學生們的說明緊跟而來。同時眼前的凱也發出鼾聲,總算令卡蒂放下心來。不過這當然不是結束。眼前的不安平息之後,其他要確認的事情又接連浮現在腦海裏。
「……我睡了多久?劍花團的其他人呢……?」
「……奈奈緒,還活着嗎……」
接着對方的全身出現,庫尼貢德來不及抵抗,就被推着仰倒在地。膝蓋落在她最後剩下的慣用手上,將其踩斷。在瀕死的身體再次遭受的疼痛中,庫尼貢德看到了那個身影。那是一位眼中閃着不輸給她的憤怒的魔女。是一直和她圍繞校內防禦機構戰鬥的對手,圖書室管理員伊斯科·利卡寧。
「——『抓住你了』。」
「……咦?」
「……安德魯斯、大人……」
「……騙人,打吧?這全都是您擅長的玩笑,又會從不知道哪裏蹦出來吧?一如既往地根本不看氣氛,發出那吵鬧的笑聲——」
「……那孩子也是這樣。你們欺負的孩子。他無可救藥地討厭自己,所以拼命藏到深處——在和自己分割開來的地方創造出了『工整』、『漂亮』的世界。……實在太可憐了。不管持續多久,那孩子都絕對無法得救。」
老翁熟悉的笑聲響起。皮特聽到他的說明,明白防衛戰已經結束,渾身脫力長出了一口氣。這時,恩里科的笑聲突然停下了。他用人工的雙眼筆直地盯住學生。
死者說出真理。因爲是正確的魔法師,所以懂得該收手的時機。恩里科再次筆直地注視依舊無法接受的學生。
「——你是聖光的〈聖女〉吧。」
「——求你說說話啊……師父……」
睜開眼睛,奧利佛從趴着的姿勢起身。他立刻發現奈奈緒躺在眼前。確認她還有氣,於是放下心來,開口呼喚她。
勝者總是這樣單方面提問。但林妮婭既不知道答案,也不關心。不論〈大賢者〉渴望什麼,她都無法拯救,無法療愈。這就是全部。另外,現在站在眼前的這個人,她也是同樣看待。沒有理由不這麼做。因爲在她心中沒有「討厭」的感情。
伊斯科制住對手後說。她的眼睛和鼻子裏滴下鮮血。她也並不是完全健康。與〈大賢者〉隔着結界的對抗產生的符合使她一度幾乎死去。現在當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只要運轉魔力就會有劇烈地頭痛和出血。在任何人看來都是需要靜養的身體,她卻強行拖着來到了這裏。在校內的痕跡顯示出「鎖匠」生存的可能性時,她便毫不猶豫。
雪拉將臼齒咬得嘎吱作響。她輕淺地呼吸着走向自己的兒時玩伴。然而她越是靠近就越害怕。就在她不敢近距離直視不禁垂下頭時——她諷刺地發現了留在安德魯斯腳邊的痕跡。
他,站在那裏。沒有倒下。維持着將劍插在地上、筆直向前的姿勢。『理查·安德魯斯全身都變成了白色的雕像。』
「——啊——」
「……這種事,現在還用得着說嗎……」
「Mr.雷斯頓,我不知道你將來會如何。我認爲你有成爲優秀魔法師的素養,今後的成長也令人期待。……但是,你和我之間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
不能哭。只有他們兩人才有資格這樣做。奈奈緒還記得自己曾經對安德魯斯說過的話。他照做了。那麼奈奈緒就不能哀嘆。她必須稱讚。以自己能夠展示的最高禮儀,稱讚一位戰友迎來的至高無上的結局。
在那之後她也費勁辛苦。庫尼貢德用剩下的慣用手握着魔杖完成臨時治癒,拼命爬過學生們監視的縫隙,來到這裏的時候終於到達了極限。她只能一動不動地保存並恢復體力,然而卻得知她連忍受這些痛苦地理由都全部失去了。
「……是啊。只有耳朵還勉強能聽到。……是因爲用得最多嗎……」
林妮婭小聲說着,將意識轉回天空。她用看不見的眼睛仰望着。那是「神」只存在了一小會兒的地方。
「花了好多時間跟蹤痕跡。……你比我更高明。明明有好幾次機會能抓住,卻每次都被擺一道。」
「……擊退你的Ms.阿普爾頓,是圖書室的優良使用者。她從來都按時還書,一次也沒有過超時。只有一次差點晚了,但她趕在日期變更前在深夜還回來了。……真是個笨孩子。就算是我,偶爾晚一天也不會生氣的啦。」
「——理、查……?」
「……你想爲學生報仇……?……笑死人了,魔法師……!在吐出這種不相配的話之前,先想想你們自己殺過多少人吧……!」
「……是的。我叫林妮婭。……您來的真快。從我感到法布里奇奧老爺爺去世時算起,還以爲會再晚一些。」
「……這世界必將成爲地獄!魔法師的世界必將毀滅,持魔杖之輩必將遭受更勝於我們的痛苦和絕望!你們所有人都將飽受痛苦,在吐血中掙扎死去!你們那堆積屍體妄圖登天的愚昧行徑,不會得到任何救贖,也不會實現任何結果——!」
奧利佛和奈奈緒用顫抖的聲音呼喚。以爲會有回應。他完全維持着他的模樣,令兩人覺得會有回應也不奇怪。身形沒有一絲損壞。即使「侵蝕」波及全身變成了石頭,他的姿態依然沒有退讓。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雕像。無比準確地表現出了理查·安德魯斯這個人。他完美地存在於那裏。
她自言自語地說出無情地現實。她身爲大祭司,便能不由分說地感受到。施加了包含加護的治癒的傷口重新開始滲出血液,再次施展治癒又令她更加疼痛。但是這些疼痛都被從肚子裏湧上來的憤怒覆蓋了。對奪走她一切的那些人,她湧起無止境的憎惡。那憤怒驅使着她,令她用缺損的身體在地獄之底再次開始爬行。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不過你命不久矣了。」
「……不可原諒……!絕對……絕對要讓你們付出代價……!即使用爬的,不管怎樣掙扎,就算只剩一根手臂,我也要活下去……我要把這個世界變成地獄……!我要讓你們後悔!要讓你們這些拒絕救濟的畜生們,讓所有魔法師見識到,你們的末路會有多麼悲、」
「是啊。我也沒有那麼厚顏無恥。……我只不過是在咀嚼自己的不中用。接下來要做的也不過是——藉着掃蕩殘敵的機會,泄憤而已。」
對方湧來的感情令庫尼貢德表情扭曲。她打心底蔑視,覺得這都是什麼蠢話。總是擅長奪取別人東西的魔法師,在被人奪取時也會正常地氣憤嗎?
「他也是拖了夠久的,害我用壞了五把好使的掃帚。」
皮特盼望着自言自語。沒有聲音回應他。一直沒有聲音。於是皮特無可奈何地明白了。那個笑聲,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
他說話的聲音沙啞,混有雜音。原本就以到達脖子的「侵蝕」開始波及頭部。侵蝕導致機能停止前的這短暫時間,他能夠說話的最後時刻,恩里科用來忠告。作爲一位教師,對學生留下教誨。
「——不要。等等,恩里科老師。我還沒。」
「……本想在他身邊,安慰他……」
「誰知道。那麼你就用剩下的生命回答我的問題吧。法夸爾是從哪裏知道迷宮『裏面』的?」
林妮婭的臉上流下一道淚水。她想起沒能實現的約定。不過,那約定不是要改變世界。
沒能說到最後。在那之前,眼淚便決堤了。於是再也止不住,乾脆嘶吼般哭了出來。三人的哭聲,一直徘徊在戰後的校舍中。
淚水落在他補充的魔法陣上。到極限了。雪拉彎下膝蓋。她蹲在地上,渾身顫抖,泣不成聲。她從來沒有顯露過這副模樣,但現在的奧利佛什麼也說不出。大腦無法轉動。現實無法從眼睛輸入腦海。因此他跑過去抓住安德魯斯肩膀的行動,也不講任何道理。
「…………?!? !? !」
聽到這個問題,學生們爲難地面面相覷。回答前半句話很簡單,但問題是後半。爲難的是,在場的沒有人知道。
假人恩里科開口說,嘎嘎地笑了。皮特混亂着環視四周,看到的情景更嚇了他一跳。許多隻魔像和恩里科組合起來,重重疊疊——而他就身處於由此構成的狹小空間中。那些魔像大半都發白硬化,不再動彈。它們代替皮特承受了他本應遭受的「侵蝕」壓力。
沒有回答。回應他的只有寂靜。這實在太過殘酷,無法承受,也無法接受,奧利佛終於忍不住用雙臂抱住朋友哭了出來。他和雪拉的哭聲合在一起——同時奈奈緒也狠狠咬住牙齒。她忍住自己的淚水。
「……他悄悄……修改了魔法陣……」
「……明明已經碎成粉末……卻用膠水站在一起,凍成硬邦邦的心……」
艾絲梅拉達一邊回答,一邊走到〈聖女〉身邊,俯視對方。
她窮盡怨恨去詛咒。那詛咒無窮無盡,因此伊斯科也不等她說完就揮下刀刃。貫穿心臟、注入致命的魔法,但庫尼貢德直到斷氣的瞬間都在不斷地憎恨。用她的全部生命在表達:永遠不會原諒魔法師。
同一時刻,校舍角落的隱藏房間。以通常的方法沒有道路連接,因此沒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
奧利佛嘴脣顫抖地問着,同時也覺得這是何等愚蠢的問題。沒有比這更沒有意義的問題了。正因爲如此,他纔想要答案。希望對方能夠生氣。希望安德魯斯能夠責怪他不解風情:這種事情還要我親口說出來嗎?
是抵抗了多久,何時失去的意識?這些都已模糊不清,而他現在醒來了。
「……加護,中斷了。……輸了?大家——大家都死了?埃利西奧、尼古拉斯、蘇爾荷……古斯塔沃大人、留卡夫大人、艾維特大人……還有林妮婭大人……。……我心愛的,各位……」
奧利佛無法回答雪拉的問題,他再次轉動視線。——不清楚情況,得先決定要怎樣行動去確認情況纔行。爲此先要聽聽所有人的意見——
「……嗚……?」
「……這是在回答什麼?」
冰冷的聲音在破敗的校園中響起。被呼喚的人也注意到對方接近。可是少女連脖子都無法轉動,只能開口回應。
「……是在說你。……看着你,我感覺非常難受。如果手臂還能動彈,甚至想要立刻緊緊抱住你……」
這就是離別。恩里科·佛傑裏留下一位弟子,真正地死去了。
「我剛纔說了是動員所有吧?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個不剩。這是最後一隻還保持功能的假人,而且也馬上就要結束了。嘎哈哈哈哈——若是你過後再醒來,也就不用受到驚嚇了呢。」
她用雙手捧起劍。手臂顫抖,刀刃不住晃動。但奈奈緒盡力控制住,以刀刃爲鏡映照出安德魯斯。你能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嗎?那麼,你應當能夠明白我心中有多麼感動。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模樣。我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眼中。你活得無比高尚,早已遠遠超越了我。此生幸得理查·安德魯斯爲友,我深感自豪。
聲音中斷了。吐出怨恨的喉嚨突然被人從下方攥住了。那是一根手臂。從校內不知何處連到祕密房間的地板,筆直地伸向庫尼貢德。
「……那麼,這真的就是我最後的工作了。」
「……嗯……」
「……唔——」
伊斯科承認,舉起杖劍。現如今庫尼貢德沒有任何手段抵擋那刀刃。她明白自己將死在這裏。但憤怒依舊在心中燃燒。她現在還可以——將這湧上來灼燒喉嚨的火焰吐出來。
同一時間,皮特也醒來了。他的清醒算不上平和。在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就看到恩里科的面孔佔據了大半個視野。
戰鬥結束了。「神」到訪,卻被討伐,世界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雪拉,你呢?」
雪拉聲音顫抖地說。奧利佛和奈奈緒同時想到。他們居然能夠跨越那個「整地」活着醒來。答案就在她剛纔的話語中。
「——啊……啊啊……——」
「我動員了剩下的所有假人和魔像保護學生。雖然只是堆起來組成牆壁,但多少也能延緩侵蝕。不過若是校長他們再晚回來兩分鐘,也都全白費,嘎哈哈哈哈!」
「你還沒有失去。……萬萬不要忘記。如果你不希望你曾經一度拒絕駕駛機械神的這個決定……白費……的……話……」

「我已經拖了太久了。若是擊退死神活下來的也就算了,但在那之前就失敗死去的魔法師不該以這樣的形式一直留在世上。這樣無法爲你們做榜樣。我雖然明知如此,卻考慮到時勢一直維持特例——但現在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詛咒你們……」
僅此而已。這就是她將「神」邀請到這個世界時,心中的願望。
「——!!!? ??」
「……爲什麼,要這樣做……?也可以做到反過來吧?可以將負荷轉移到我們身上,讓你自己活下來吧……?」
伊斯科從屍體上拔出杖劍,完成用使魔聯絡等後續工作,然後終於站起身來。她的身體像鉛一樣重。無比昏暗渾濁的結局,沒有任何喜悅的終結。不過她並不會厭惡。這對魔法師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聲音中斷了。侵蝕到達機能中樞,使得假人恩里科必然地沉默了。皮特顫抖地伸出手去,用指尖觸摸它堅硬的臉頰。
「……回答我啊,理查。……我的,好朋友……」
「Mr.雷斯頓,你醒了啊。沒事就好。你很走運。」
奈奈緒聽到後立刻睜開眼睛。奧利佛向旁邊移動視線,只見雪拉也已經清醒,坐了起來。
思考停止了。全都飛走了。遲了一拍,奈奈緒和雪拉也有了一模一樣的反應。
與金伯利不相稱的善良。每次想起都令人不禁莞爾。因此才更令伊斯科覺得自己不中用。——「鎖匠」是她該負責的對手。在這個意義上,莉塔是被她的無能害死的。〈大賢者〉的存在成不了藉口。她是肩負金伯利防禦機構之人,在這個領域就該連那位魔人都壓過。若她能夠完成使命,莉塔就可以獲救。然而她的不成熟招致了現在的結果。
她最後自言自語了一句,離開了。到此結束,然後再繼續。魔女行走於自己的魔道,行李中又多了一份詛咒。
女子一個人,在那裏哭泣,她是「鎖匠」庫尼貢德。在莉塔抓住她自爆的最後關頭,她用化身的左臂編成繭形的防禦牆——極限壓縮尺寸,在內側撐過沖擊,然後立刻掉進空間結構的縫隙勉強逃脫。作爲代價,她付出了除了慣用手之外的所有四肢,不得已變成了連路都走不了的模樣。若不是毫不猶豫地捨棄了這些,她終究無法防禦那場自爆。
「……如同一把——筆、筆直的……劍……!」
他隨口說出的事實令皮特渾身僵直。他花了幾秒鐘才理解,然後劇烈地搖頭。他用全身表示無法接受。他從未想像過,這位狂老會死去兩次。
她一眼就看出了對方的狀態。即將嚥氣的嬌小身體,已經宛如風中殘燭。這樣反而難辦。若是魔法師,還能強行續命,但對方是普通人無法這樣做。
「……聽到你們的聲音醒來了。那之後發生了什麼……降臨的『神』呢……?」
「……使得魔力耗盡後……『侵蝕』的負荷最先集中到他身上……」
這只是她一個人的願望。身處於希望「神」帶來拯救的同伴們之中,只有林妮婭這位少女想要拯救「神」。她發覺「神」心中也有應當療愈的疼痛。對她來說,「神」和其他信徒沒有任何區別。
艾絲梅拉達也理解到她的異常。她掌握到這位少女成爲〈聖女〉的原因,因此也明白問答沒有意義。魔女立刻結束了這個步驟,面對敗軍之將轉向下個步驟。
「……看來你不準備回答,那就讓我們結束吧。比起『死掉』,我更希望是『殺死』。雖然終究不過是無聊的形式。」
「請隨意。……因爲比起這種事情,你的今後更爲重要。」
林妮婭平靜地接受。她將視線轉回對方的心底深處,向着那裏訴說:
「你和那孩子一樣。明明一直非常努力,卻一點也沒有接近幸福,反而自願遠離。……我不知道你爲何如此詛咒自己。但這肯定——」
「
斬斷吧
。」
咒語蓋過了話語。少女的腦袋和身體分開了。然而她依舊只靠嘴巴的動作明確地說出:
——不是愛你的人希望的,你現在模樣。
林妮婭死去了。她直到最後都沒有改變。依舊是無可救藥地愛着一切的〈聖女〉。

也許只有這句話。在這場戰鬥中,刺傷了魔女。
「……你懂什麼……」
艾絲梅拉達嘴角略微扭曲,自言自語地說着,轉過身。她不再回頭,繼續走下去。去往林妮婭看出地方向。在她自己充滿痛苦與詛咒的道路上前進。
在離去的魔女身後,嬌小的亡骸融在風中,安靜地消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