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喧鬧之森（Noisy Forest）

魔道會跨越世代，持續讓子孫繼承，所以必然會與「家」的概念緊密結合。由父母傳給孩子，再由孩子傳給孫子──即使偶爾會產生分支，魔法師的家系仍像這樣連綿不絕。

雖然魔法沒有單純到存在愈久愈好，但人們對歷史悠久的家門出身的魔法師，都抱持着相對應的敬意與畏懼。這是因爲他們背後累積的歲月，代表了數不清的成功與失敗。而且在耗費漫長時光，進行次數多到恐怖的實驗後，會讓那個血統天生具備某種能力。

薩爾瓦多利這個家系，在這類魔道名門中也算是歷史特別悠久。據說這個家系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大曆之前，也就是人類與亞人種的關係比現在還親近的時期。像是爲了印證這點般，他們的祖先──純血的淫魔在這個世界已經是滅絕的物種。

「──就像做料理一樣，將各種生物的精子，放進『這裏面』混合。」

叫奧菲莉亞的少女用白皙的手指輕撫自己的腹部，闡述家門被賦予的宿命。比她略微年長的少年──卡洛斯•惠特羅坐在桌子對面聆聽。

「淫魔這個物種與其他種族間的生殖屏障原本就特別低。無論對象是何種生物，只要一盯上就能讓對方發情，她們會奪取精子，讓自己的子孫繼承那個特質──淫魔就是選擇了這種生存戰略（生活方式）的生物。」

少女滔滔不絕地說明，但少年察覺少女一直趁說話時的間隔觀察自己的表情。她那些刻意惹人討厭的言行，都是用來測試對手的反應。

「但到頭來，這似乎並非正確的選擇。畢竟她們好不容易取得各種生物的精子，卻在未能活用的情況下滅絕了。母親說她們搞錯了目的與手段。『淫魔必須在某個階段決定自己的方向性』──明明她們當初也是基於這個目的，纔對各種生物敞開大腿。」

說到這裏，少女輕輕竊笑。她像是發自內心覺得滑稽般嘲笑自己血統的身影，讓少年感到一陣心酸。她究竟是經歷了多少不講理的待遇，被迫嚥下了多少苦楚，才變得會像現在這樣悲慘地如此自嘲。

「很好笑吧？這種下場就像是個得意忘形地不斷換男人，最後被所有人拋棄的輕浮女人。」

「…………」

少年反覆思索，但還是不曉得該怎麼開口，最後只能保持沉默……他有好多話想說，想全力否定少女的說法，不過──他也知道現在這個階段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打動對方的內心。

少年默默痛苦着，少女像是看見什麼稀奇的景象般歪了一下頭。或許是因爲沒預料到少年會沉默，她顯得有些困惑，但還是立刻繼續說道：

「不過──就算是那樣的祖先，在看見現在的我們（薩爾瓦多利）後也會大喫一驚吧。」

少女的嘴角浮現出裂痕般的笑容，同時看向周圍。在陰暗的房間裏有許多異形生物四處爬行，發出奇妙的叫聲。

「…………」

少年在被帶到這間房間時，就下定決心絕對不能露出不悅的表情。因爲周圍這些扭曲的生命，有一部分就是少女親自生下來的。

「還是會覺得厭惡呢……自己的末裔變得像調理盆（salad bowl）一樣，並非爲了延續血統接納其他種族，而是不斷嘗試新的組合，生完就丟──」

＊

原本像是沉入黏稠又甘甜的蜂蜜中的意識，一點一點地重新浮了上來。

「……嗚……」

雪拉的表情稍微恢復精神。儘管只是一時的寬慰，但這是久違的好消息。

密里根說到這裏就暫時結束話題。雪拉的表情瞬間大變。

「嗚──牠們，沒有，追我。」

「你們之前撤退是對的。要是你們以爲自己能夠對抗奧菲莉亞的合成獸，應該早就全都被奧菲莉亞囚禁了。這傢伙就是這麼棘手。正常來講，至少也要升到三年級才能與其對抗。」

「因爲牠的眼睛都被觸手給擋住了──開玩笑的。單純是這種魔獸無法同時具備靈巧操縱這麼多觸手的能力和優良的視覺。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魔法生物學知識，就會知道神經系統有其界限──變換形體！」

「沒錯，我也希望你們不要對我有所隱瞞。不過──兩極往來者啊。還真是抽到了一個稀有的體質呢。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馬可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擔心卡蒂的安危，奧利佛趕到牠身邊報告卡蒂平安的消息，並說明現在的狀況。晚一步進入大房間的密里根感動地說道：

不知不覺間，奧利佛他們已經來到熟悉的地方。他們朝藏在牆壁裏的門喊出暗號，走進六人之前一起過夜的工房。三人直接穿過空蕩蕩的客廳，進入隔壁的大房間。

魔女肯定他們之前的判斷。皮特被抓時的記憶再次於腦中浮現，讓奧利佛與雪拉共同感到心痛──沒錯，他們當時根本對這隻魔獸束手無策。

「──唔。」

帶頭的密里根前進時刻意不隱藏氣息，所以合成獸也已經發現四人。雙方間隔超過十五碼的距離互相對峙，蛇眼魔女再次開口：

「……意思是現在情況還沒那麼急迫嗎？」

「我們過幾天會再來看你。不好意思，馬可，在那之前請你不要離開工房。現在還不曉得外面有多危險。」

「變換形體！」

「……大家都被關起來了嗎……」

馬可一面往牆邊退，同時如此回答。考慮到密里根之前做的事情，馬可會對她抱持恐懼和警戒也很正常。相較之下，看起來毫不在意的密里根理解似的點頭。

隨着意識逐漸清晰，記憶也慢慢恢復。他還記得自己和同伴一起潛入迷宮，觀望包含奧利佛在內的三人與同學決鬥，並對奧利佛深不可測的劍技看得入迷。然後──就在因爲事情告一段落而感到安心的瞬間，他們遭到不明魔獸襲擊。

「──馬可！你平安無事啊……！」

「──唔？」

＊

「……！」

「應該會榨取他的精氣吧。不過奧菲莉亞要的只有屬性偏向男性的魔力，應該不會對他的身體下手。她平常是透過交涉取得術式需要的魔力，但這次需要的量很大，纔會抓走低年級生。」

「……睡得真熟──大家都是好孩子，所以就這樣睡下去吧。只要永遠不會清醒，就跟作惡夢差不多。」

就在他試着起身，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離自己最近的學生時──從某處傳來了腳步聲。

雪拉激動地問道。密里根用手託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不如說目前你們還比較讓人擔心。即使有我的協助，也不曉得能不能順利抵達第三層。」

「既然如此，就必須儘快趕路──！」

一行人拔出杖劍進入備戰狀態，過不久就看見敵人的身影。敵人擁有超過二十英尺的龐大身軀，全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觸手。雪拉倒抽一口氣。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同一只──但那個身影無疑是曾當着他們的面抓走歐布萊特、威爾諾克和皮特的合成獸。

從牢外傳來的腳步聲沒多久就來到他身邊。儘管察覺有人在俯瞰自己，少年仍害怕得連看都不敢看。他拚命裝睡時，聽見一道輕柔的聲音。

魔女的實力原本就遠勝兩人，若她使出全力，兩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對手，不過──就連這個可怕的魔女都認爲和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戰鬥沒有勝算。

「──她打算對皮特做什麼？」

「……好的。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

奧利佛驚訝地看向少女，但奈奈緒靜靜搖頭。

「如果輕舉妄動，很快就會喪命──你們對迷宮的瞭解還不夠深。我答應你們會盡快趕路，所以先乖乖聽從學姐的建議吧。」

這道冰冷的聲音讓雪拉止步。奧利佛也用力點頭……沒錯，先不論狀況緊不緊急，他們得先設法活着抵達皮特的所在地。

皮特環視牢內，發現有許多學生都和他一樣被關起來了。大部分是一二年級生，而且至少有十人以上。雖然能從呼吸聲判斷他們還活着，但所有人都沒有清醒的跡象。皮特推測自己剛纔應該也是這樣。

「……唔……」

「……嗯？你們在着急什麼？」

「知道了。奧利佛、奈奈緒、雪拉……你們也，小心，不要受傷。」

「等一下……妳說是要榨取『男性的魔力』？」

魔女說完就開始往前衝。魔獸蠕動着觸手迎擊。奧利佛嚥了一下口水──她到底打算怎麼對抗那些數量衆多且攻擊範圍很長的觸手？

皮特用手撐着莫名溫暖的地板緩緩起身。他覺得視野有點模糊，於是反射性地將手伸向臉頰，但摸不到眼鏡。

奧利佛一打開門，就發現有個巨大的身軀蹲在房間角落，他立刻喊出對方的名字。原本在打瞌睡的馬可緩緩抬起頭。

「……榨取的過程會伴隨着痛苦嗎？」

魔女乾脆地說道。與其說她是在顧慮雪拉的心情，不如說是覺得這種事情無關緊要。奧利佛露出不悅的表情……四年級生和一年級生對這種事的感覺差異就是這麼大。

「奧利佛……！」「……嗯。這樣或許會很不妙。」

「只是那些人會日漸衰弱。畢竟被榨取了生命力，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至於會不會直接將皮特榨乾，就只有奧菲莉亞本人知道了。」

「即使把兩極往來者這點考慮進去，奧菲莉亞也沒有積極殺害皮特的理由。對手只是一年級生，完全不用警戒他的抵抗，只要她還保持冷靜，就會適當讓皮特睡着吧。只因爲礙事就收拾掉──這種不經考慮的作法『不符合她的行事風格』，所以一旦她做出這種行動，就表示她已經幾乎失去所有的理性。」

跟平常相比，今天迷宮的第一層可以說是幾乎沒人。奧利佛等人在這裏走了一個小時以上，一路上都沒遇到其他學生，可見戈弗雷主席的戒嚴宣言非常有效。

「我想趁現在先告訴你們幾件事。」

「答案很簡單──先看我示範，然後好好學起來。」

「不會喔？爲了方便管理，應該會讓那些學生睡着，所以並不會有什麼痛苦的感覺，但可能會作惡夢吧。」

雪拉接受密里根的忠告，慚愧地道歉。密里根一聽，就笑着重新看向前方。

「這件事跟之後的行動有關，所以不應該隱瞞。姑且不論過去的爭執──密里根大人現在是與我們同生共死的盟友吧？」

皮特摸的地板會發出奇妙的脈動，手掌也能感覺到一股生物特有的彈性。他的前後左右都被相同質感的牆壁包圍，只有正面的牆壁長得像鐵欄杆，但仔細一看，那面欄杆也是從地板上「長出來的」。用肉做成的監牢──眼前的景象只能如此形容。

「……呼……呼……！」

過不久，氣息和腳步聲再次遠離。即使如此，皮特也沒有馬上開始動，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慎重地起身──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喪命。他對自己面臨的狀況幾乎是一無所知，但還是本能地明白了這點。

「Ms.麥法蘭，不可以着急……奧菲莉亞的工房位於第三層的某處。妳應該沒忘記吧？在去那裏之前，我們得先通過第二層纔行。」

奧利佛和雪拉也深有同感。實在是太不湊巧了。皮特的性別會隨着日子變動，所以無法穩定從他身上抽取奧菲莉亞想要的「男性魔力」。

雪拉焦急地加快腳步，但密里根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跟不上話題的密里根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奧利佛困擾着該如何說明──應該說是猶豫該不該說明時，一旁的奈奈緒突然開口：

「嗚──奧利佛。我，沒事。卡蒂，呢？」

少女直視着奧利佛如此說道，讓他頓時啞口無言……或許是因爲少女曾經上過戰場，所以對敵我關係的轉換適應得很快。就在少年這麼想時，總算明白狀況的蛇眼魔女露出微笑。

「喔，真是個好兆頭。馬可，你沒被合成獸盯上嗎？」

「奈奈緒？」

「應該是這樣沒錯……我好歹也跟奧菲莉亞在同一間校舍當了四年同學，可以向你們保證她很會忍耐。我相信就算她快要完全墜入魔道，也不會輕易失去理智。」

他連忙在長袍內翻找，幸好備用的眼鏡還在。戴上眼鏡後，視野就變清晰了，但與此同時，映入眼簾的現實也以壓倒性的魄力重重震撼皮特的內心。

「她也沒事！抱歉，之前讓你勉強自己了……！」

魔女堅定地如此斷言後，繼續詠唱咒語。這次出現的每個誘餌形狀和大小都不同，看來是要測試魔獸會對什麼產生反應。

「重點一──這傢伙的眼睛不好！」

皮特壓抑從內心湧出的絕望，拚命思考──要怎麼做才能活下去？面對這個狀況，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才能活着回到地上？

魔女連續詠唱。從她的杖劍裏放出數道光芒，分別落在不同的地方。接着石頭地面開始隆起，像是被看不見的手雕刻過般改變外形──最後變成大小和人類差不多，會不斷晃動的石塊。由於重心偏低，因此這些石塊能夠持續保持平衡，就像不倒翁一樣。

「首先，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的實力遠勝於我。保守估計至少比我高兩個層級。如果正面對上，我們絕對不會有勝算。」

就在所有人都安靜前進時，帶頭的密里根突然開口。魔女是這場搜救行動的嚮導，所以三人都仔細聆聽。

這片寂靜，讓奧利佛再次體認到即使金伯利平常就是個危險的地方，目前的狀況仍然算是特別異常。

「……這、這裏是哪裏……」

「乖孩子──你們看，馬上就要到你們的祕密基地了。」

縱捲髮少女只重複這個部分，然後便看向旁邊的少年。奧利佛也點頭回應，他知道雪拉在擔心什麼。

「因此我們應該考慮的是，要如何在不被她發現的情況下救出皮特──這部分沒問題吧？」

密里根纔剛說完，魔獸伸出的觸手就抓住了那些誘餌。奧利佛等人大喫一驚──魔獸的行動被那些不倒翁擾亂了。密里根無視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

「……我對這點沒有異議。學姐認爲皮特被囚禁在哪裏？」

「馬上就遇到第一個門檻了──聽說你們之前被襲擊時，完全不是『那個』的對手？」

少年一直感到呼吸困難，醒來就覺得心情奇差無比。充滿全身的倦怠感，讓他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由於感覺實在太差，他完全不想回頭繼續睡。

「麻煩的是，如果無法克服這道難題，就無法拯救皮特。這樣你們該怎麼辦纔好？」

光是魔女一開始傳達的事實，就足以讓奧利佛感到背脊發涼──他對自己之前和奈奈緒一起賭上性命和蛇眼魔女戰鬥的事仍記憶猶新。即使最後驚險獲勝，但密里根當時明顯從頭到尾都「沒有認真」。

「…………」

皮特立刻趴下，拚命假裝自己正在熟睡。他沒有想太多，只不過──在這羣昏睡的人當中只有自己醒着，他直覺地認爲這個狀況很危險，所以決定裝睡。

「這樣就證明那些合成獸並非失控，而是按照奧菲莉亞的指示行動。她還沒完全失去理智──至少目前是如此。」

皮特勉強忍住發出慘叫的衝動──他不可能忘記這個聲音。在剛入學時，他曾經被捲入校舍的侵蝕，和奧利佛等人在迷宮內迷失方向，並在那時候遇見這個恐怖的高年級生。

「幾乎可以確定是在她的工房。用途也大致推測得出來。」

密里根丟出這個問題後，往前踏出一步。她面對魔獸時的背影，看起來毫無猶豫和恐懼。

密里根如此斷言。即使對一年級生來說，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是個彷彿怪物的高年級生；但對密里根來說，奧菲莉亞是她認識多年的同學，有些事情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知道。

雖然四人重新啓程，但密里根在即將抵達第二層時，像是察覺到什麼般停下腳步。奧利佛等人也馬上就跟着察覺──從走廊前方傳來異常的氣息。有某種體型遠比人巨大的異常存在，在前方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很遺憾，必須儘快行動的理由又多了一個。在正常情況下，這種貴重人才通常能活比較久──但對墜入魔道的奧菲莉亞來說，兩極往來者只會妨礙她的術式成立。要是這件事曝光，他應該會提早被殺掉。」

最後，三人依序握住馬可龐大的手，約定近期內要再會後，就離開了祕密基地。他們在心裏發誓，一定要讓劍花團的成員再次相聚。

「皮特最近覺醒了兩極往來的才能。」

密里根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但馬上就回到客廳開始確認儲備物資。奧利佛、雪拉和奈奈緒也跟着展開行動。他們不能在這裏耽擱太久，所以立刻確認這裏儲備的糧食夠不夠馬可喫。

「……唔！」

「如果不是視覺，那牠是用什麼感官察覺我們？先不考慮需要接觸的觸覺，試試看聽覺和溫覺吧。換句話說就是振動和溫度──只要適當用咒語改變這些要素就行了──燃起火柱！」

魔女使出新的咒語。她運用火焰咒語產生火柱，讓幾個地方持續燃燒。密里根周圍的地面竄出幾道紅色的火焰，和之前那些誘餌摻雜在一起，讓觸手的動作變得更加混亂。

「中獎了。看來七成是振動，三成是溫度。這傢伙有九成是靠身體表面那些觸手上的感覺器官，來獲取外界的資訊。雖然當然也能感覺到魔力，但無法只靠這項資訊正確掌握人移動後的位置，所以可以先不管。」

在衆多誘餌與火柱的干擾下，魔獸的觸手完全無法鎖定獵物。這個反應直接印證了密里根的說法。若具備正常的視覺，不可能無法分辨誘餌和人類。

「重點二──面對大型魔獸時的鐵則，就是不要站在對手正面。即使是我，也無法同時抵擋那麼多觸手的攻擊，所以必須不斷移動，讓對手不好瞄準。用咒語產生的誘餌在這個時候也能夠派上用場！」

密里根照自己說的那樣持續移動。奧利佛睜大眼睛，努力跟上她的動作。密里根結合控制重心的技術和領域魔法，編織出變幻自如的步法，視力不佳的魔獸應該會覺得她的身影就像模糊的霧氣般難以掌握吧。

「分散的一兩根觸手不足以構成威脅，不如說是削弱敵人戰力的機會。絕對不能急着分出勝負──大型魔獸的耐久力跟我們截然不同。先從能夠削弱的地方下手，等敵人衰弱後再給予致命一擊──疾風斬裂！」

密里根遊刃有餘地閃躲攻擊，同時用魔法慢慢給予魔獸傷害──數量衆多的誘餌分散了觸手，讓魔女能夠直接攻擊位於後方的本體。之前在觸手的保護下，那巨大的身軀甚至能夠抵擋雪拉的二節咒語，但密里根現在只用普通的風刃就能對牠造成傷害。

「話雖如此，也不能花太多時間在同一個敵人身上。要是打得太激烈，會引來其他魔獸，這傢伙目前也可能正在呼喚其他同伴。在這種狀況下，一次對付兩個敵人會非常棘手。

所以再來就是重點三──『不要盲目戰鬥』。要好好規劃如何給敵人致命一擊，一步步地執行計劃。」

密里根在說話的同時，確實做好戰鬥的準備。只要繼續削弱對手，應該就能找到機會給予最後一擊──但出乎奧利佛等人的預料，魔獸突然採取不同的行動。牠收回所有觸手，瞄準密里根發動攻擊。魔女跳向旁邊躲開，笑着說道：

「差不多適應了呢。這就是奧菲莉亞的合成獸麻煩的地方，每一隻都具備一定程度的智力。如果一直重複使用相同的戰術，牠們也會想出對策。看來牠已經能夠分辨我和誘餌了。

所以──這時候就要反過來利用這點！」

密里根在宣告的同時改變行動。至今那些快速又複雜的動作就像騙人的一樣，她沒用任何花招直接走向魔獸。那宛如散步般的自然腳步，讓奧利佛驚訝到臉都僵住了。

然而不知爲何，魔獸卻對這個只能說是自殺行爲的舉動毫無反應。牠看起來像是再次跟丟了獵物，不曉得該將那些觸手伸向何處。

「很遺憾，到此爲止了──雷光奔馳。」

密里根靠近對手正面，毫不猶豫地將右手的杖劍刺進魔獸毫無防備的頭頂，同時詠唱咒語──電擊在魔獸體內炸裂，燒燬大腦。龐大的身軀開始痙攣，沒有發出慘叫就直接倒下。

「牠認爲『動作單純的是誘餌，複雜的是我』──所以我反過來利用了這個判斷。」

蛇眼魔女俯瞰魔獸的屍體時，呼吸甚至沒有一絲凌亂。她擊敗魔獸的手段實在太乾淨俐落，遠遠超出奧利佛等人的預料。

「居然這麼輕易……」

雪拉像平常那樣凜然地說完後，立刻看向東方少女。

「即使如此，這間學校也沒有學生不怕你。就連那些六七年級的怪物也一樣。」

卡洛斯也笑着點頭。沃克是個能讓人真心視爲「學長」仰慕的對象。兩人感受着這份可貴，重新確認前進的方向。

「沒錯，你們曾經擊敗過紅王鳥。雖然我有事先削弱牠的力量，但牠仍是神獸的眷屬。要不是有這樣的經歷，我也不會帶你們來。

「現在也還沒確定。不過──我終究是個只會戰鬥的人。只要能靠這個能力保護別人的生命，我畢業後應該還會繼續做一樣的事情。」

兩人繼續默默前進，但戈弗雷突然停下腳步。

「GIIIIAAAAAAAA──！」

「嗯？沒錯，我等好久了。我想把這個交給你們。」

戈弗雷不自覺地說出真心話，但他馬上就察覺自己的失態，慚愧地閉上嘴巴。他的多年好友見狀，便露出溫柔的微笑。

「「「是！」」」

留下這句話後，生還者的身影就消失在迷宮的黑暗當中。戈弗雷當場愣了一會兒後，用力嘆了口氣。

密里根指着背後的巨大魔獸說道。奧利佛也深感贊同。他也有看出這個合成獸是由沒有翅膀的地龍之類的改造而成。即使能夠加上像觸手的器官，也無法輕易對腦和脊髓──也就是物種的根基進行改造。

「很好──就是因爲這樣，指導學弟妹這件事纔會讓人慾罷不能。」

「唔唔，所以這個到底能不能喫？」

「──AA──AA……」

密里根不再對三人使用敬稱，他們也接受了這點──雖然過去的爭執不會消失，但對奧利佛等人來說，她確實是指導他們如何在迷宮內活下去的貴重老師。

「第三層目前的地圖。我儘可能四處探索並記錄在筆記本里了。或許是受到莉亞的影響，這裏的地形變了很多，你們要小心一點。而且還有許多沒見過的合成獸四處徘徊。」

「嗯～還是算了吧。我是單獨行動才能發揮價值的類型。這點你們也很清楚吧？」

「……這是……」

Ms.麥法蘭，妳覺得自己能做到剛纔那些事嗎？」

「那麼，在下就負責第三項吧。」

沃克像是想起什麼般敲了一下手，從懷裏掏出一本陳舊的筆記本交給兩人。卡洛斯收下後確認內容，戈弗雷也從旁邊窺探。

一隻合成獸被火焰漩渦吞沒。朝周圍擴散的強烈熱風，說明那道火焰蘊含了多麼驚人的熱量。

「對不起，我無法跟你一起走……但這可能只是多餘的擔心。畢竟除了我以外，還有許多人願意跟隨你。」

奧利佛側眼看向雙手抱胸陷入苦惱的奈奈緒，露出苦笑……看來與其說她是想獨自承擔危險，不如說她是認爲這樣自己就不用動腦。

「放心吧，我不會死在迷宮裏──那麼，再會了！」

「是啊。我們從一年級時開始，就一直受到他的照顧。」

卡洛斯中性的美貌閃過一絲憂愁地如此說道。在金伯利裏，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造成這個狀況的元兇。

魔女溫和地如此保證。在通過第二層前，必須做到和剛纔一樣的事情──這道沉重的課題，讓奧利佛和雪拉的表情都變得十分僵硬。此時，一旁的東方少女突然開口：

這隻合成獸之所以沒有閃躲，是因爲牠認爲單節咒語無法對自己強韌的身體造成傷害。這點不能算錯。牠身上的鱗片宛如鎧甲，能夠彈開大部分的咒語──但偏偏對手是這個男人。

「如果把手伸過去，就會反過來被喫掉。被這種果實咬斷手指，可以說是踏入第二層的人必經的考驗。雖然不算是什麼可怕的陷阱，但要是慣用手被咬，變得握不住魔杖就麻煩了。接觸未知生物要遵守一定的流程，至少要養成不能一開始就用慣用手的習慣。」

密里根說完後，看向縱捲髮少女。雪拉像是想要甩掉不安般，用力點頭。

「哈哈，卡洛斯，你在說什麼啊。即使沒有人拜託，學長本來就應該要幫助學弟。你們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吧？」

「比起被人害怕，我更希望能被人喜歡。特別是學弟妹。」

「「──！」」

「……喔？喔喔？喔喔喔？看來中大獎了！」

「……你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潛入了第三層嗎？」

「艾爾，這兩者並不矛盾。當然我並不覺得你可怕喔。」

「──奈奈緒。」

看見好友露出滿面的笑容，戈弗雷也只能噘着嘴搔着頭──打從兩人還是一年級生時起，他就一直不擅長應付卡洛斯的這個表情。

「卡洛斯……」

兩人互相點頭，重新踏出腳步──路途還很遙遠，剩下的時間卻不多。

「既然如此，得感謝她讓我累積了貴重的實戰經驗呢。」

「嗯。但抱歉我沒找到她的工房。這次被抓的是一年級生，必須儘快採取行動。這本筆記應該能當成探索迷宮時的參考，所以我想先交給你們──喔？」

「──沃克學長？」

這場出乎意料的相遇，讓戈弗雷大喫一驚。金伯利魔法學校六年級生凱文•沃克──人稱「生還者」。他是迷宮美食社的現任社長，曾在迷宮深層失蹤半年後活着回來，是校內的名人。

就連慘叫聲都無法持續多久。非比尋常的火力迅速將合成獸的身體燒成灰燼。無論有沒有耐性都無法造成影響。單論魔法的威力，這個男人──艾爾文•戈弗雷原本就無法用常識來衡量。在一旁觀戰的卡洛斯•惠特羅，再次體認到這點。

戈弗雷收起杖劍，吐了口氣──他們這羣人一潛入迷宮，就立刻兩人一組分頭行動。光是來這裏的路上，戈弗雷和卡洛斯就遇見六隻合成獸，並確實將牠們全數擊倒。

「──哎呀，你已經決定好出路了嗎？明明之前那麼迷惘。」

「莉亞認真起來就是這樣。不管是誰，都會害怕與沒見過的魔獸戰鬥。而且還必須節約魔力……大概只有異端獵人做得到這種事吧。」

「……誰知道呢。感覺六七年級還有許多實力比我更強的人。」

「……那個人一點都沒變呢。」

跨越第一個難關進入第二層後，出乎奧利佛等人的預測，四人面對的是與之前的迷宮截然不同的環境。

「──燒除淨化！」

「到目前爲止遇見的合成獸全都是新型……真是一刻也不能鬆懈呢。」

接受這個擁抱一段時間後，沃克笑着將手放在卡洛斯肩膀上。

「雖然這讓我很高興，但能否將性命託付給他們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想把明顯會早死的人拉進戰場。」

「我不要求你們每個人都能做到跟我一樣的事，但至少要能三個人一起合力完成。這是帶你們去第三層的最低條件。」

「Ms.麥法蘭，妳發現了嗎？身體表面那些能夠抵禦雷電的觸手，其實就是在暗示牠害怕直接被雷擊中。只要找出要害的位置，用單節咒語就足以分出勝負。至於大腦和心臟的位置，可以從作爲素材的魔獸來推斷。」

「還有──奈奈緒！不要想自己一個人承擔所有危險。我們三個人要一起合作。無論是觀察敵人、找出弱點，還是執行作戰都一樣。」

兩人擺出警戒的架勢。過不久，眼前的樹叢開始晃動，從裏面冒出一個人影。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沾滿泥土的嬌小身軀、簡略到幾乎看不出原形的制服，以及勉強能看出是六年級生的領帶顏色。那道人影一發現兩人，表情就瞬間亮了起來。

「就這層意義來說，可以理解爲什麼異端獵人的前線會需要你這種人才。」

卡洛斯以冷淡的語氣說出單純的事實。然而即使獲得這樣的評價，戈弗雷還是一臉不悅。

「那麼，我繼續回去探索了。上次潛入已經大概抓到感覺，這次應該能潛入更深的地方。」

「哎呀，太好了！既然遇到你們兩個，表示這條路線沒錯！哎呀，雖然只是直覺，但我想只要有人經過就能把東西交給他……啊，你們肚子會餓嗎？我在附近的沼澤抓了一些泥蝦，要一起烤來喫嗎？」

青年憂鬱地說道……他現在確實有許多同伴，其中也有不少願意二話不說就爲他賭上性命的人，不過──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感到苦惱。

「唉，實際上做起來當然不像講的這麼簡單。觀察生態，找出弱點和執行作戰──最好是能分成這三個步驟進行。如果是已知的魔獸，那隻要好好用功就能完成前兩個步驟，但麻煩的是奧菲莉亞的合成獸通常都等同於新的物種。」

「我不知道……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走，情況或許會好很多。」

沃克快速講到一半突然停下。卡洛斯用修長的雙臂，緊緊抱住眼前這個以六年級生來說算相當嬌小的身軀，完全不介意自己會被泥土弄髒。

密里根聳肩說道。沒錯──奧利佛他們之前是因爲「沒見過」這個魔獸才陷入苦戰。一旦謎底被揭開，就會發現這個敵人其實比紅王鳥弱多了。「陌生的敵人」就是這麼可怕。

「學、學長，請你稍微冷靜一點。」「凱文學長，你是在等我們嗎？」

「可以喫喔。只要先用咒語打昏再摘下來就行了。如果不介意它可能喫過很多學生手指的話。」

「異端獵人的工作環境，和金伯利又是不同類型的地獄。而且也不見得能像在這裏時一樣，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以你的性格，真的有辦法忍耐嗎？」

「唔，這樣啊……在下明白了。既然如此，在下也會努力動腦。」

蛇眼魔女在說話的同時，將左手伸向長在一棵小樹上的果實。接着果實突然從中央裂開，像只猛犬般咬向她的手。密里根迅速抽回手躲過攻擊，但果實仍繼續追求獵物，在三位一年級生面前將牙齒咬得喀喀作響。

「從這裏開始就是第二層『喧鬧之森』。即使不考慮奧菲莉亞的合成獸，對一年級生來說也是充滿生命危險的地方。

說完後，密里根看向倒在地上的魔獸屍體。

三人都做好相同的覺悟後，奧利佛如此說道。密里根輕輕揚起嘴角。

「如果你們無法在通過第二層前完成這個課題，很遺憾這場冒險就到此爲止了。放心吧，到時候我會好好送你們回校舍。」

「等等──有人來了。」

戈弗雷丟下化爲灰燼的合成獸繼續前進，同時表情複雜地說道：

「──這個果實看起來很好喫對吧？不過……」

密里根立刻開始傳授關於這層的知識，奈奈緒皺起眉頭凝視兇暴的果實。

絕對不能漏聽密里根的任何一句話。奧利佛等人抱着這樣的想法，跟在蛇眼魔女的背後。

沃克揮手道別後，就再次潛入樹叢中。兩人原本還想繼續挽留，但沃克堅定地回答：

雪拉傻眼地嘟囔。密里根轉身向他們笑道：

「託學長的福，我們離莉亞又更近了──走吧，艾爾。」

我會仔細教你們如何面對那些危險。奧利佛、奈奈緒、雪拉，你們可要好好跟上喔。」

「……我們絕對會成功給妳看。密里根學姐，可以請妳指導我們嗎？」

奈奈緒以堅定的笑容如此斷言，這句話喚醒了奧利佛的記憶──沒錯，雖然多少有一些預備知識，但當時他們也是第一次與紅王鳥戰鬥。

沃克說的像是親眼所見。察覺事情應該真的就是如此，讓戈弗雷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爲這就表示他──

「都看過這麼詳細的示範了，我怎麼能說自己辦不到呢。」

同一時間，在四人即將踏入的迷宮第二層──長滿綠意盎然的樹木，有無數魔法生物棲息的「喧鬧之森」的某個角落。

「嗯，快趕路吧。」

「……謝謝你，凱文學長。謝謝你……」

「咦──請、請等一下。那不如與我們同行……」

卡洛斯輕輕點頭，他比誰都明白青年內心的糾葛。

男人像是覺得理所當然般，肯定學弟們至今所做的一切。卡洛斯微笑地退開後，沃克就轉身準備離開。

青年感嘆地說道。看來在這間學校生活了將近五年後，已經讓他徹底明白自己的能力界限，以及自己該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一考慮到青年的心情與將來，就讓卡洛斯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

戈弗雷心裏也充斥着和好友相同的感情。他們的反應並不爲過。在金伯利這個地方，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站在他們這邊的高年級生絕對不算多。

「奧利佛，我們辦得到。你回想一下之前與『迦樓羅』戰鬥時的事情。」

「……奈奈緒，要採集食材是沒什麼關係，但至少找像樣一點的。」

奧利佛規勸完看起來興致勃勃的少女後，四人再次於森林中前進。在警戒周圍的學弟妹們面前，密里根用力吸了口氣，感受濃厚到嗆鼻的植物氣味，以及散佈在各處的無數生命氣息。

「呵呵呵，真開心。因爲能夠輕鬆地到處逛，所以我最喜歡這一層了。動植物的生態性也充滿變化，讓人百看不厭呢。真想快點接卡蒂過來。」

「輕鬆地到處逛嗎……」

雪拉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嘟囔。他們還不曉得會在這裏遭遇何種危險，所以無法體會密里根的心情。魔女無視學弟妹們的緊張情緒，輕輕笑道。

「現在情況當然不同。畢竟不曉得會在哪裏遇見奧菲莉亞的合成獸。但我對這裏還是熟悉到能夠閒話家常的程度。」

「……原來如此。那我可以趁現在試一個道具嗎？」

奧利佛提議趁尚有餘力的時候測試道具。密里根喊着「咦？試什麼？」，同時將臉湊了過來，少年判斷比起用嘴巴說明，還是直接給她看比較快。他從束口袋裏拿出種子灑到地面，拔出白杖施展促進成長的咒語。從種子里長出的新芽逐漸化爲小樹，樹的前端隨着成長彎曲，最後刺進地面形成拱形的柵欄。

「喔，是器化植物啊。從這個成長速度和強度來看，品質還不錯呢。」

密里根試着對柵欄又踢又推，測試強度。奧利佛點頭回答：

「凱把他親自種的器化植物託付給我了。在與魔獸戰鬥時，可以用這個牽制對方的行動。」

「Mr.格林伍德嗎……嗯，真了不起。我也經常使用器化植物，但這東西的品質好到能拿來賣錢了。跟第二層的土壤也很契合。」

「呵呵呵，對吧？凱在培育魔法植物這方面真的很有一套。」

雪拉一聽見朋友被稱讚，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樣得意。魔女再次點頭，轉向奧利佛。

「我非常歡迎各種創意，盡情嘗試吧。即使犯下一些失誤，我也會幫忙掩護。」

「……感謝妳的協助。」

奧利佛道謝後，重新將器化植物的種子收回束口袋。這時突然有人從旁邊拉他的袖子。

「奧利佛，在下肚子餓了。」

與此同時，少女的肚子也開始咕嚕作響，讓少年忍不住按住自己的額頭。

「妳不說我也知道……妳肚子發出的聲音大到連合成獸都聽得見。密里根學姐，現在方便用餐嗎？」

「要好好休息喔。如果要長時間探索，那麼休息和行動可說是一樣重要──當然，也要好好喫飯。」

「據說這種樹只會在巨獸種的屍體上發芽。有趣的是，在遠古時期地上曾經長滿了這種樹──哎呀，有人來迎接了。」

魔女朝背後的三人如此說道，將手伸向自己的杖劍。雖然氣氛一觸即發，但魔猿還是沒有撤退的跡象。奧利佛和雪拉判斷無法迴避戰鬥，將手伸向腰間──

「別拔出杖劍，這樣會刺激到牠們，但要做好隨時拔劍的心理準備。」

「……呼……！」

某人從奧利佛的背後──應該是從樹上用相同的方法回應。奧利佛表面上仍與同伴談笑風生，但其實持續與潛藏在附近的隱形高手──泰蕾莎•卡斯騰對話。

（……爲什麼妳沒這麼做？）

密里根在解說的同時，用手撫摸旁邊的樹皮。

「現在拔劍還太早，我們還沒有盡到禮數。」

「大概是有魔獸在看這裏……一直逗留在同一個地方不太好。學姐，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在這裏有可能被蛇眼發現，所以我無法前往您的身邊。）

一道平靜的聲音勸他們不要開戰。東方少女直接走向魔猿，讓密里根驚訝地睜大眼睛。

（只要保持一定的距離，我一個人應該是不會被發現。若有需要，可以讓我擔任斥候。）

雪拉爬上陡峭的樹枝，看着從頭頂照下來的光芒問道。走在前面的密里根一面砍掉擋路的藤蔓，一面回答：

密里根毫不畏懼地說道，但初次踏入這裏的奧利佛等人實在無法像她這麼大膽。雖然鳥龍害他們常將注意力移到頭上，但附近的樹枝上也有許多氣息，不曉得何時會被什麼東西襲擊。

奧利佛知道幾種棲息在樹上的魔猿，但從來沒聽過這麼大的，或許是巨大樹特有的物種。魔女接着開口：

奈奈緒和雪拉立即回答，奧利佛也跟着點頭，看向走在前面的密里根。

三人感動地互相點頭，勾起了密里根的興趣，於是雪拉切了一塊自己的蛋糕和密里根的攜帶糧食交換。魔女喫了一口，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密里根冷靜地向魔獸搭話，同時詳細檢視對方全身上下……許多地方的毛都悽慘地脫落，從受損的皮膚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仔細一看，牠身上沒受傷的地方還比較少，右手甚至還少了兩根手指頭。

「──唔！」「……？」「喔。」

奈奈緒說完後，緩緩跪坐在地。她解下腰間的佩刀放到地上，赤手空拳地面對魔猿。那道挺直的身影，讓後面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或許是這股動搖也表現在魔力波上，泰蕾莎如此開導少年。即使這讓少年感到更加心酸，他還是壓抑這份心情，簡短地回了句「拜託妳了」。

四人抬頭一看，就發現有一羣生物在頭上飛舞。那種生物有着瘦骨嶙峋的翅膀、長長的尾巴和巨大的嘴巴，不斷髮出尖銳的叫聲。

魔女以這句話作爲結論，四人默默地繼續趕路。之後的路還是一樣幾乎都很難走，劇烈的高低起伏也持續剝奪他們的體力。

（另外……恕我僭越，有件事必須向您澄清。）

像登山的爬樹行動就此展開，一行人朝目標的方向前進，不斷更換樹枝，雖然在樹枝之間隔得太遠或有高低差時，也會用到掃帚，但密里根提醒他們基本上還是要靠自己的雙腳。按照她的說法──如果在掌握地形和生態系前就想用飛的偷懶，通常都不會有好結果。

「……嗯，吸引了不少呢。」

（約八小時前，我曾和他們在第一層見面，所以目前應該是在第二層。除此之外，這一層還有幾個包含「同志」在內的高年級生。）

「……你受傷啦。原來如此，是和奧菲莉亞的合成獸打過了吧。」

「如果看見這隻眼睛還不撤退，那交涉就決裂了──你們三個，做好戰鬥的準備。」

「真的很美味。」

少女低聲說道。下一個瞬間，原本一直維持一定幅度的魔力波，突然一口氣增強。

密里根也這麼認爲，所以必然得立即放棄「儘可能在不刺激牠的情況下通過」的方針。她繼續與魔猿對峙，並輕輕掀起遮住左眼的前發。魔猿一看見底下的石蛇之眼，就突然表現出恐懼。

密里根正面與那龐大的身軀對峙──對方的體格明顯是她的三到五倍，是一隻身高超過十五英尺的猿猴。那隻猿猴除了臉以外的地方都長滿黑色的體毛，相較於腳和身體，手臂顯得特別長。雖然看起來能夠用雙腳行走，但牠還是手腳並用地靠近這裏。

「說得也是──繼續趕路吧。」

（──我的說話方式一直都是這樣。絕對沒有像您之前說的那樣……把自己繃得太緊！）

「真好喫呢，奧利佛。」

密里根試着消除雪拉的擔憂，但這段話反而讓奧利佛感到背脊發涼──這表示四人裏有三人是一年級生，在這個地方算是異常狀況。

密里根放慢腳步，低聲說道。這句話讓少年猛然環視周圍──附近的所有樹枝上，都能看見從無數魔獸的眼睛發出的亮光。一旁的雪拉嚥了一下口水。雖然一直都有感覺到氣息，但不知不覺間居然增加到這麼多。

「看來根本不需要確認──那就繼續爬吧，跟我來。」

「這是什麼！你們太狡猾了，居然藏着這麼好喫的東西。」

少年在心裏點頭。他相信以戈弗雷主席爲首，應該有許多高年級生正設法解決這個狀況。雖然讓人覺得可靠，但考慮到自己一年級生的身分，在這裏遇見他們應該會引發麻煩。

「四人隊伍只有二分之一的機率能夠沒遇到任何狀況，就順利通過巨大樹。除了要看牠們的飢餓程度以外，在育兒期間也可能會不由分說地發動襲擊。幸好牠們今天看起來還滿平靜的。」

「……雖然現在講這個也有點晚，但那個太陽是怎麼回事？」

休息完後，四人又在森林裏走了約兩個小時，然後看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學姐……」

「是大曆以前的遺產──一種現在很難重現的魔法技術。真要說起來，整座迷宮都是如此。不過術式本身已經幾乎解析完畢，並確認魔力的源頭在比這裏還要深很多的地方，但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

「密里根大人，請等一下。」

泰蕾莎用如果真的有發出聲音，一定會讓耳朵嗡嗡作響的音量頑固地如此主張。就在奧利佛被嚇了一跳時，一旁的奈奈緒突然起身。

「這些路真不好走。」

「──遇到難關了呢。」

奈奈緒敏銳的感官似乎察覺到魔力波的餘波，讓她筆直地盯向樹叢。奧利佛在焦急的同時，心裏也有一部分感到放心……既然會犯下這種失誤，表示那個少女也有符合她年齡的一面。

「──剛纔好像有感覺到什麼氣息。」

「怎麼啦，西側的統治者，你今天看起來不像平常那麼從容呢。如果只是有幾個人經過，你應該不會在意纔對。」

「如果想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就去研究迷宮學吧，不過──關於這座迷宮是爲了什麼目的建造，到現在好像都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請您別太在意。部下原本就應該任由君主差遣。吾主，請您盡情對我下令。）

「怎麼了，奈奈緒？」

「牠們曾經因此喫過虧，所以會害怕魔法師。而且牠們也無從得知在我們四人裏有三人是一年級生。」

奧利佛聽着密里根的說明，眯起眼睛仰望那顆人造太陽──大曆以前的魔法技術多已失傳，現代的魔法師也經常煩惱要如何重現。所以魔道工學纔會特別注重逆向工程，這都是爲了取回已經失傳的千古智慧。

密里根在用餐時也持續講課。奧利佛一面聽，一面用杖劍切了一口蛋糕來喫……儘管分量紮實，但喫起來還是很滑順，裏面包的核桃和水果乾也增添了不同的口感。強烈的甜味，爲長途跋涉的疲憊身軀注入了活力。

在所有人都同意後，四人在前進的同時尋找適合用餐的地方，最後發現一個還算寬廣，周圍都被樹木包圍的空地。四人簡單用咒語割除雜草，清出一片用來休息的地方，然後用器化植物做出四張椅子坐下來。

（姑且向您報告一下──那兩人命令我如果在迷宮內發現您，就儘快將您帶回校舍。）

「那當然是走這裏。」「沒錯，現在分秒必爭。」

「是啊，但這也不全都是壞事，如果附近有大型魔獸，那羣鳥龍的行動就會改變，就當作牠們擅自幫我們監視狀況吧。」

「話先說在前頭，有其他條路能夠繞過這裏。雖然那條路線比較安全，但必須多花一天的時間繞遠路──」

密里根說着停下腳步。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十幾根和腳下一樣的粗壯樹枝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個寬廣的盆狀「空地」。或許是堆積的落葉形成了腐葉土，即使這裏是樹上，腳下還是有一層厚厚的土壤。

「和地上不同的是，那個太陽不會下山。對不需要睡覺的植物來說，這裏簡直是天堂。而且還會定期下雨。」

「是小型的鳥龍。牠們很聰明，會根據獵物改變狩獵方式，遇到強悍的對手就只會找機會坐收漁翁之利，或是將目標換成屍肉糾纏對手，等對手一衰弱就羣起圍攻。牠們連骨頭都會喫得一乾二淨，所以被稱作巨大樹的清潔工。想要鳥葬的海吉斯老師，應該被這些傢伙喫掉。」

密里根說完後打開放在腿上的包包，拿出自己準備的攜帶糧食。奧利佛等人也跟着開始用餐。打開凱準備的包裹後，他們發現裏面裝的是分量紮實的長方形蛋糕。從樸素的外觀來看，應該是種鄉村風格的烤點心。

「這是迷宮第二層的難關，巨大樹（Irminsul）。這在外面是瀕臨絕種的貴重物種。你們可要看仔細了。」

再也沒什麼比這些話更能鞭策少年了。沒錯──自己必須打倒的敵人還要更加強悍。光用正常的方法鍛鍊根本不夠。就這層意義來說，甚至應該把這個狀況當成對自己有利的考驗。

「雖然現在說這個還早，但從這一層開始，就連露宿的準備都要特別注意。不可以隨便生火喔，因爲一下就會吸引魔獸過來。這方面有幾個重點──」

「……這是叫人工生態系吧？怎麼看都是專門爲了魔法生物準備的環境。」

（……Ms.卡斯騰，妳在吧？）

奧利佛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色──那是一棵極爲巨大的樹。而且完全無法辨別樹幹、樹枝和樹根的位置，彷彿所有部位都扭曲、糾纏在一起，再分散出往上開枝散葉的部分，以及立在地面支撐自己的部分。即使只看較細的地方，直徑也遠遠超過三十英尺。

沉默了一會兒後，奧利佛試着打探對方內心的想法。

「……在通過這棵樹前，都要一直被牠們從空中監視啊。」

奧利佛重新體認泰蕾莎是個可靠的部下，並下定決心提議。

（更重要的是，繼達瑞斯•格倫維爾之後，我們過不久就要擬定「下一個目標」。考慮到對付那些魔人的困難，怎麼能因爲區區薩爾瓦多利的淫婦就躊躇不前。不如說應該把這當成試刀的好機會。難道不是這樣嗎？）

泰蕾莎毫不猶豫的態度，讓奧利佛有些驚訝……她似乎強烈認識到自己是奧利佛的直屬臣子。奧利佛原本還煩惱要如何說服她，但看來是沒這個必要。

「……嗯，好喫。」

「即使有人開闢道路，也馬上就會被破壞。小心別讓自己累倒啊。」

奧利佛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後跟着起身。密里根點頭回答：

（那就拜託妳了。如果我們前進的路線上有危險就告訴我，但絕對不能逞強。）

「……奈奈緒？」

（遵命！）

「別害怕看牠。不能表現出恐懼──這傢伙就是巨大樹西側的統治者。」

「的確，我們已經連續走了約五個小時。路還很長，稍微休息一下吧。」

密里根一眼就看出對方是怎麼受傷的。魔猿露出牙齒，發出威嚇的聲音。奧利佛將手伸向腰間的杖劍──和至今遇到的魔獸不同，這個對手的情緒明顯十分激動。

（妳的隱形對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的合成獸，或是她本人有效嗎？）

（既然已經完成加冕儀式，您就是我名副其實的君主。比起夏儂大人和格溫大人的命令，自然應該以您的意思爲優先。）

奧利佛並未發出聲音，而是用細微的魔力波向她搭話。他將魔力壓抑到其他三人感覺不到的程度，而且即使真的被探測到，也只有事先知道暗號的人能聽出那是有意義的「話語」。

奧利佛運用「墓碑踏步」做出立足點跳到下一個樹枝──他再次體認到，沒帶卡蒂和凱過來是正確的……必須先將步法修練到一定程度，纔有辦法突破這裏。即使有嚮導，那兩人現在也無法跟上吧。

（這樣就行了。妳知道大哥和大姐在迷宮的哪裏嗎？）

少女開心地以天真無邪的聲音回應，讓少年心裏感到一陣刺痛……自己接下來要派這個少女去危險的地方探索。

「雖然我們沒有敵意，但看起來不太像能溝通──沒辦法了。」

密里根從容回應，像是爲了讓學弟妹們冷靜下來般說道：

在那塊空地中央，有一個用和樹木一樣粗的樹枝做成的「巢穴」，一個巨大的身影敲響着地面從裏面現身。

密里根開玩笑地說着，她踏上巨大樹的樹枝，開始往上走，奧利佛等人也緊跟在後。遍佈各處的粗壯樹枝形成道路，四人警戒着周圍前進，鳥龍在上空緊追不捨。

「但接下來就沒辦法這樣──大人物登場了。」

「……這是……」

「……牠們不會仗着數量優勢襲擊我們嗎？」

密里根大爲驚歎，朋友的料理被稱讚，讓雪拉又再次得意了起來。奧利佛看着她們平靜的用餐景象──同時將注意力移向後方。

「我們這趟旅程是爲了拯救朋友。因爲事態緊急，請原諒我們穿越您領地的無禮。」

奈奈緒維持相同的姿勢，語氣平靜地說道。魔猿凝視她幾秒後，突然將臉湊了上去，魔獸在隨時能咬到奈奈緒的距離，不斷嗅來嗅去。

「奈奈緒……！」「等等，雪拉！」

看不下去的縱捲髮少女打算拔出杖劍，但奧利佛迅速做出制止她的決定──感覺不太對勁。儘管這景象看起來十分危險，不過魔猿散發的敵意變弱了。

「我們不想靠武力逼您讓路──可以讓我們通過嗎？」

奈奈緒從頭到尾都沒移開視線，坦率提出要求。少女和魔獸經歷了一陣短暫的寂靜，最後其中一方緩緩轉身──三人傻眼地看着魔猿轉身背對他們返回巢穴。

「……退讓了……」

「──真是驚人。奈奈緒，妳到底變了什麼戲法？」

密里根開心地看向少女，要求她揭曉手法。奈奈緒重新將刀綁在腰際，起身回答：

「在下曾聽卡蒂說過，長得像野獸的魔法生物，大多是透過對手散發的『魔力』和『味道』來判斷對手有沒有敵意。我們平常都會不自覺地散發這些東西，但只要轉換想法就能改變這些東西的性質。

因此，如果想對這種生物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就要放鬆肩膀的力氣，用平穩的心面對牠們。按照卡蒂的說法──對手愈是興奮，自己就要愈冷靜。」

少女微笑地搬出朋友的名字。這個出乎意料的方法，讓雪拉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用平穩的心情面對啊，雖然理論上能夠理解……但要在近距離面對那隻魔獸的情況下實現這一點……」

「不過她說的確實有道理，那隻魔獸是因爲受傷才那麼激動，但其實牠應該也想避免無謂的紛爭，所以該讓牠知道我們這邊沒有敵意。

……無論是妳，還是卡蒂，總是能爲我帶來驚奇呢。」

奧利佛說完後，突然想起凱託付給自己的器化植物的種子，並深刻體會到一件事──即使那兩人沒有跟來，還是以某種形式幫助了自己。一定要集結大家的力量救出皮特。

「……劍花團啊。」

奧利佛不自覺喊出這個名字。一旁的雪拉輕輕微笑，奧利佛見狀也跟着露出苦笑……她剛纔應該也在想一樣的事情吧。

密里根繼續聆聽奈奈緒的說明，然後用力點頭。

「真是讓人感興趣。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僥倖迴避了一場戰鬥。

「──就是這裏！」

少年頭上爆出一陣閃光，這就是戰鬥開始的信號。原本正在大啖魔猿屍體的合成獸抬起像螳螂的頭，直線衝向「空地」。

「真是頑強！明明已經對內部造成十次以上的傷害……！」

「瞭解！」

同一時間，密里根坐在「空地」旁邊的樹枝上觀看他們的奮戰。

奈奈緒拔刀後，在空地中央迎擊合成獸。對手先發制人揮下的鐮刀被少女輕鬆躲開，但奧利佛開口警告：

「您的一隻腳，就由在下收下了！」

「只看我示範過一次，就能戰鬥到這種程度，你們的適應力實在令人驚訝。不過──不曉得你們知不知道。面對陌生的對手，在能看見勝算的時候才最危險。」

奈奈緒躲到附近的遮蔽物後方，器化植物的障壁幫她擋下了那些針。遮蔽物發揮瞭如同預期的效果，讓奧利佛忍不住輕聲叫好。以奈奈緒的實力，應該也能用刀彈開那些針──但如果戰鬥時間拉長，有遮蔽物就能大幅降低被射中的風險。

魔女看着三人忙碌戰鬥的樣子，開心地低喃。雖然是與初次見到的合成獸戰鬥，但這些學弟妹依然表現得非常好，遠遠超出她的期待。

看穿對手已經「把針用光」的少年做出決斷──既然是在體內產生，針的存量就一定有限。何況對手至今的戰鬥中已經用掉大量的針，與魔猿的戰鬥應該也消耗了不少。

「既然無法破壞牠的平衡，那攻擊腳的風險和回報實在不成比例。奈奈緒，下次換攻擊其他地方。」

奧利佛和雪拉立刻展開追擊，但第三次瞄準相同地方發出的咒語，被合成獸敏捷地用還有外骨骼的地方彈開。合成獸同時揮出鐮刀，兩人沉穩地往後跳，躲過這個足以將他們的身體砍成兩半的攻擊。

「兩位，一起戰鬥吧──我們要打倒那隻合成獸。」

「……合成獸在和那隻魔獸戰鬥……！」

「──茂密繁盛。」

奧利佛滑進地面與敵人頭部之間，瞪向敵人的要害。馬上就能分出勝負了。他立即舉起右手的杖劍──

魔猿只要靠近就會被針攻擊，身上的傷勢也因爲無法與對手拉近距離變得愈來愈重。原本就有傷在身這點應該也有影響，總之這場戰鬥並未持續太久。失血過多的魔猿跪倒在地，合成獸毫不留情地揮下鐮刀，一擊砍下牠的頭顱，巨大樹的魔猿毫無招架之力就喪命了。

泰蕾莎的警告讓奧利佛露出嚴肅的表情。四人繼續奔跑了約二十秒，就在地形開始變成下坡時──他們看見印證泰蕾莎警告的景象。

所有人都立即回頭，發現剛纔的魔猿跳出了巢穴。四人立刻進入備戰狀態──但魔獸完全沒看奧利佛等人，直接穿過他們身邊。

他回頭向同伴確認。奈奈緒和雪拉都用力點頭。奧利佛立刻舉起杖劍。

「──唔！」

「瞬間爆裂！」「喝啊啊啊啊！」

像螳螂的頭宛如要直接撞上地面般快速逼近。奧利佛一直等到差點就要被咬到時，才用腳底發動墓碑踏步往後跳──

「奈奈緒幫忙吸引敵人的攻擊，讓奧利佛和雪拉能夠不斷嘗試不同的戰術。從對手的外觀判斷必須先破壞外骨骼才能確實造成傷害，這是正確答案。評估過風險和回報後，乾脆地放棄破壞腳部這點也很棒。」

與此同時，從左右兩側的地面長出來的器化植物困住合成獸的脖子。少年利用延遲發動的技巧，讓咒語在詠唱完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才發動。樹木阻止了合成獸把頭伸回去，讓牠的上半身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奧利佛面前。少年從一開始就知道敵人的要害位於何處。亦即被當成這個合成獸素材的魔獸，其中樞神經節的位置──

（請您小心，前方有合成獸！）

外骨骼破損的地方已經超過十處，咒語對內部造成的傷害也讓牠的動作逐漸變慢。差不多該分出勝負了──少年如此確信，對兩名少女下達指示：

說完後，他從行李裏拿出器化植物的種子，灑到空地各處。

「西側的統治者被幹掉啦。畢竟牠原本就受傷了，所以也沒辦法，但這下麻煩了。」

奧利佛，拜託你可別一擊就被殺掉。我馬上來救你──」

「──瞬間爆裂！」

「「瞬間爆裂！」」

「呼……！」

兩人分別使出火焰咒語和冰雪咒語。他們預測對手的行動，輪流朝同一個地方施放性質相反的咒語。外骨骼纔剛被燒焦，就立即暴露在冷空氣中──兩人看準時機，一同喊出：

「烈火燃燒！」「冰雪狂舞！」

在他們預定前進的方向，一根離剛纔的「空地」很近的樹枝上，有兩隻魔獸在戰鬥。其中一方是剛纔的魔猿，另一方是比牠還要大上兩倍，看起來像用螳螂和甲蟲組成的巨大合成獸。那隻合成獸的兩隻手臂是巨大的鐮刀，下半身長着好幾對一節一節的腳，身上也有許多地方長着像劍山的針。面對咆哮的魔猿發動的攻勢，合成獸毫不退卻地正面迎擊。

……那麼，該怎麼辦呢？」

「趁牠再生前，繼續用咒語攻擊！雷光奔馳！」

密里根聽見已經覺得習慣的發射聲。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她明白狀況。

「知道了！」「瞭解──！」

「唔──」

「──學姐，那些鳥龍。」

「牠會保護受損的地方……！」

「由在下打頭陣！」

「──哈哈。不會吧？」

少女在回答的同時，衝出遮蔽物。原本打算對障壁揮下的鐮刀，將目標轉向奈奈緒。雖然她再次側跳躲開，但這次沒有針飛過來。在合成獸與魔猿戰鬥時，他們就看出這種針必須等體內重新填充好氣體才能再次發射。

如同他的預測，合成獸朝躲開攻擊的奈奈緒發射身體表面的針。那些用高壓氣體發射出來的針，長度超過二十公分。從發射的力道來看，應該能貫穿用魔法加工過的長袍。如果被射中，不是重傷就是致命傷──

「果然再生了……畢竟是戰鬥用的類型，再生能力也很強。」

密里根點個頭往後退了一步，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提出建議。

「──唉，真可惜，果然中招了。」

「……都準備好了吧！」

「牠要發射針了！」

這次他們瞄準剛纔用咒語擊中的地方，同時使出爆裂咒語，除了爆裂的聲音以外，還能聽見某種東西裂開的清脆聲音。兩人緊張地抬頭往上看──發現合成獸有一部分的外骨骼像瓷器般裂開，露出底下的黃色體組織。

奈奈緒立刻衝上前，筆直砍向眼前敵人的腳。合成獸的一隻腳被從中砍斷，就這樣掉落地面。

「西側統治者跑掉了，那裏應該發生了什麼事。」

說完後，密里根指向道路前方。在她的引領下，三人再次踏出腳步，但通過魔猿的巢穴沒多久後，奧利佛就察覺上空出現異變。

密里根轉頭向學弟妹們確認。在她的注視下，三人瞬間交換了一下視線，然後同時點頭──既然很可能在其他缺乏立足點的地方被迫開戰，那不如選擇這裏。現在還能將敵人引到剛纔那塊「空地」上。

即使承受風險，也不一定會有回報。親自體驗過這件事後，東方少女重新舉起刀。或許是爲了報斷腳之仇，合成獸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奈奈緒身上。奧利佛和雪拉利用這點。

戰鬥持續了十多分鐘。等奧利佛事先設置的器化植物幾乎都被破壞殆盡時，他們與合成獸的戰鬥也即將步入尾聲。

「知道了……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從嘗試中學習吧。」

「風槍貫穿！」「瞬間爆裂！」

「但裝甲再生得比腳慢！只要不斷增加破損的地方就行了！」

「奈奈緒果然厲害！」

「……嗯，嗯。不錯──非常好。」

兩人早就猜到單節咒語無法對牠造成傷害。合成獸將視線轉向立刻開始詠唱下一個咒語的兩人，不過──東方少女沒有放過牠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時露出的破綻。

「……不，身體構造已經確認得差不多，也看過牠和魔獸的戰鬥了。現在情況分秒必爭，而且也無法期待能再收集到更多情報。」

至今都在上空緊跟不捨的鳥龍，突然停止跟蹤飛走了。就在四人抬頭仰望天空的時候，他們背後傳來巨響。

雪拉將這視爲好的結果，再次開始詠唱咒語。奧利佛也毫不猶豫地配合她的攻勢。

「──『這招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真硬……！」「跟預期的一樣！剝下牠的外骨骼，攻擊神經節吧！」

「看來我又問了多餘的問題──好，那就上吧。這次我只會負責支援，由你們三個來打倒那隻合成獸。」

「沒辦法，那機關實在太惡毒了。奧菲莉亞從以前就是這樣，每次設計合成獸時都會連『被敵人看穿弱點的狀況也一併考慮進去』。

「──SHAA？」

「……牠還沒發現我們，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嗎？」

儘管都是些早就知道的事實，這些話還是爲奧利佛帶來沉重的壓力。少年努力讓因緊張而變遲鈍的手腳振奮起來，瞪向接下來要面對的合成獸。

密里根看穿情況有異，開始跑了起來。三人也緊跟在後，接着馬上有人從旁邊的樹上傳了魔力波的暗號給奧利佛。

「碎裂了！看來能透過溫度差讓外骨骼變脆弱！」

「這樣就好！奈奈緒，別急着分出勝負！」

密里根嘆了口氣拔出杖劍，然後停止旁觀跳下樹枝──正因爲學弟妹們之前都表現得很好，才更讓她覺得遺憾。沒想到他們居然在最後失手。

然而準備介入戰鬥的密里根走到一半，就在離合成獸約十碼的距離停下。眼前的景象讓她驚訝地睜大眼睛，不只是右側的人眼，就連藏在前發底下的蛇眼也一樣。

「茂密繁盛！」

他用左手將種子灑向左右兩方，低聲詠唱咒語，但並沒有馬上發生什麼事。接着合成獸發現少年的存在，從上方將頭湊了過來。沒錯──既然針已經用盡，雙臂又用來應付左右兩側的敵人，那就只能用牙齒咬死底下的獵物。

繼續趕路吧。通過這裏後，就只剩走下山麓了。」

密里根在看見牠們分出勝負後如此嘟囔。奧利佛早一步察覺這代表什麼意義，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

奧利佛做出判斷，轉身走回空地……幸好這裏不只空間寬廣，還有土壤可以利用。他看着地上的腐葉土，在心裏這麼想着。

「我想你們也看出來了，那和來到第二層前遇見的合成獸是不同類型，明顯是設計來殺傷敵人。實力和需要的戰術都和之前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輸了就會死』。你們就抱持這樣的覺悟去挑戰吧。」

四人找了一個突起的地方躲起來，觀察兩隻魔獸的戰鬥。雖然魔猿的動作遠比外表看起來敏捷，但不知爲何每次接近合成獸時，身上就會噴出血花。牠明明沒有被鐮刀砍中──雖然奧利佛對此感到疑惑，但他馬上就靠眼睛和耳朵找到了答案。魔猿的身上插着好幾根針。那些長在合成獸身上的針，伴隨着強烈的噴射聲發射出去。

魔女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了──和之前與自己交手時相比，東方少女的攻勢變得更加銳利，少年的技巧也精湛許多。縱捲髮少女的表現也不輸他們。雖然還有許多不熟練的地方，但這些缺點也不斷在戰鬥中改進。

「那隻合成獸打倒了原生生物，搶下這塊地盤，而且還剛好擋住了我們的去路。雖然不是不能繞路，但這樣可能會在條件更惡劣的地形遭到襲擊。

受到咒語的影響，種子接連發芽，每個地方都長出三棵樹木，形成數個矮小的障壁──這些障壁除了能當成我方的遮蔽物，也能稍微妨礙體型龐大的合成獸行動。儘管只是些應急處理，但有沒有還是差很多。

下一個瞬間，像是在嘲笑少年般，他準備刺下去的地方居然出現「一堆針」。

「不，確實有奏效！發射的針也變少，差不多該給牠最後一擊了！」

雪拉發動震耳欲聾的爆裂咒語，奈奈緒則是再次瞄準敵人的腳。已經將針用盡的合成獸沒有選擇，只能揮舞雙臂的鐮刀抵擋左右的敵人。然而兩人從容躲開──與此同時，奧利佛直接衝進對手懷裏。

然而，光是砍斷一隻腳還不足以讓合成獸失去平衡。巨大身軀毫不動搖地發射大量的針，奈奈緒再次衝進遮蔽物後方，千鈞一髮地躲過攻擊。奧利佛一臉嚴肅地想着──雖然剛纔成功閃躲，但近距離戰鬥會增加被射中的風險。更重要的是──合成獸馬上就從被切斷的地方長出新的腳。

奧利佛代替奈奈緒站到敵人正面。合成獸變得像受傷的野獸般發狂，兩名少女從左右兩側一齊發動攻勢。

奧利佛和雪拉同時用咒語發動攻擊。他們從作爲素材的魔獸的身體構造，推測出這隻合成獸的要害集中在上半身。然而──兩人發出的魔法都沒有貫穿合成獸的身體，直接被彈開。

「我從正面承受牠的攻擊！妳們先分頭繞到側面！」

「那麼大的生物踏入魔猿的地盤，當然會變成這樣。」

奧利佛開口說道，他用「拿在左手的外骨骼碎片」擋住了最後的突襲。

少年早就預料到這個發展，在戰鬥中準備好了這個──他事先「用杖劍從奈奈緒砍飛的腳上切了一塊外骨骼」藏在懷裏……雖然魔獸的體組織在離開本體後就會迅速劣化，但還是能趁新鮮時利用領域魔法恢復原本的強度。雖然無法保證這塊小盾牌能擋住所有的針，但至少可以護住要害。

「SHYAAAAA！」

合成獸像是領悟到自己將死般發出吼叫──既然最後的陷阱已被破解，那牠再也無力抵抗。

「──冰雪狂舞！」

奧利佛將整把杖劍刺入合成獸體內，詠唱最後的咒語。劍尖貫穿外骨骼，在體內放出寒氣，只花幾秒鐘就凍結了掌管魔獸生命活動的部位。合成獸的眼睛失去光輝──奧利佛一往後跳，那道巨大的身軀就無力地倒下。

「……我們贏了嗎？」

雪拉沒有放下杖劍，看着眼前的景象問道。奧利佛低頭看向動也不動的屍體幾秒後，保險起見又用咒語攻擊相同的地方一次才幹脆地點頭。

「嗯，贏了──我凍結並破壞了牠的中樞神經節，牠已經徹底死亡。」

奧利佛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放鬆下來，並感覺全身突然變得非常沉重。還是一樣神采奕奕的奈奈緒筆直衝向少年。

「幹得漂亮，奧利佛！」「奈奈緒，還是妳比較厲害。」

面對面的兩人一同舉起右手，用力交叉。奧利佛直到這時候才總算開始有獲勝的感覺。

「雪拉，妳果然也很強──哇？」「唔喔？」

奈奈緒和奧利佛正打算轉頭稱讚另一個同伴，突然感受到一股出乎意料的衝擊。仔細一看──原來縱捲髮少女一來到兩人身邊，就感動地用力抱住他們。

「……贏了……我們打倒牠了……！我們三個人，打倒了那個可怕的合成獸……！」

雪拉發出充滿歡喜的聲音。過不久，密里根拍着手來到抱在一起感受成就感的三人身邊。

「恭喜你們初戰告捷。哎呀──第一次戰鬥就能有這種表現，實在是讓我大喫一驚。」

「……密里根學姐……」

「坦白講，你們這次只要能破壞外骨骼並消耗合成獸的體力就算及格了。我本來打算在奈奈緒無視風險發動危險的攻勢，或是雪拉被迫變身成精靈體時介入。

結果沒想到你們直到最後都不需要我幫忙。害我這身幹勁不曉得該去哪裏宣泄。」

密里根告訴大有成長的學弟妹們可以繼續前進，並率先踏出腳步。三人也懷着嶄新的自信跟在她的後面。

「那就繼續前進吧──看來你們的冒險還沒結束。」

儘管嘴上說得很遺憾，但密里根的嘴角仍掛着笑容。自己指導的學弟妹表現得比預期還好──作爲照顧他們的學姐，密里根單純爲此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