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轉學生(Stranger)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1.1萬 字

只要看學生進教室時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這堂是什麼課。如果緊張和期待的比例是一比一就是魔法劍,是二比一就是咒語學。
從這個角度觀看教室內學生的表情──就會發現恐懼和覺悟的感情大約是一比四。
「──各位,準備好了嗎?」
雪拉環視身邊的同伴問道,其他五人默默點頭回應。大家都已經習慣這股緊張感。這是恩里科•佛傑裏教的魔道工學上課前的景象。
「……希望今天大家都能四肢完好。」
「這要看課題內容。」
皮特看着放在桌上的課本說道。這個冷淡的回答,讓卡蒂驚訝地盯着他的臉問道:
「……皮特真冷靜呢。之前明明那麼害怕。」
「不管課題內容是什麼,要做的事情都不會變……我們能做的就只有認真觀察、分析和全力應付而已。」
皮特回答完後,闔上剛纔看的書。此時,從走廊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讓學生們一同進入備戰狀態。教室的門過不久就被用力打開,一名身材矮小的老人從門後現身。
「嘎哈哈哈哈哈!大家好!雖然我很想立刻宣佈今天的課題──」
站在講臺前的恩里科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原本以爲馬上就要賭命戰鬥的學生們露出困惑的表情,老人繼續對他們說道: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向各位宣佈。
──其實!我!已經死了!」
恩里科一說完這句話,下巴就掉了下來。宛如腹語人偶的嘴巴零件不斷上下開合。面對這個異常的景象,學生們只能僵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咦?」
皮特發出顫抖的聲音。外表和恩里科一樣的不知名存在繼續說道。
「各位現在看到的是我生前製作的人偶魔像!我將它設定成只要我超過一定期間沒有聯絡,就會自動啓動!雖然還沒找到屍體,但從狀況來判斷,我很可能已經死了!大家就當作是這樣吧!嘎哈哈哈哈!」
替身魔像在說明的同時,彈出連着彈簧的兩顆眼球和眼鏡。它陳述的內容和戲謔舉動間的落差,讓學生們在混亂的同時也莫名地接受了現實──以那個老人的性格,應該不會陰沉地宣佈自己的死訊。
「各位不用擔心,人偶魔像會繼續替各位上課。雖然缺乏創造力,但這臺機體幾乎繼承了我生前的所有知識!在目前的階段還足以勝任各位的教師!它會和之前的我一樣嚴厲地教導各位!」
「僞裝工作沒問題嗎?不僅要替戰鬥善後,還要替君主掩飾。他已經三天沒去上課了吧?」
「至於善後工作,不如說接下來纔是關鍵。雖然消除了所有和我們有關的直接證據,但仍無法掩蓋恩里科本人失蹤的事實。必須準備一個合理的故事。」
珍妮特推測出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格溫用力點頭。
渴望情報的學生們爭先恐後地搶奪這篇特別報導。這篇報導多達八成都是缺乏根據的臆測,但以此爲契機,這件事開始被討論得沸沸揚揚。「恩里科老師失蹤」的新聞順勢在校內傳開,逐漸被改編爲「教師殺害同僚」的話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狹窄的空間裏排滿了桌子,桌上和地上凌亂地放著文件和照片等資料,一名擔任記者的學生正在思索如何下筆──金伯利有許多學生髮行的新聞,因此必然也有相同數量的新聞社。這個設在迷宮內的總部也屬於其中一個社團。
「用赤斑草麻醉,給三倍的分量!對手腳的肌腱施展七成效果的麻痺咒語!動作快!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會撐不住!」
爲了回答這個問題,依然被夏儂抱着的少年開始注意自己的全身。手腳應該是因爲麻醉尚未完全消退才使不上力,除此之外,看起來並沒有不舒服的地方。不過就連動根手指都會有股奇妙的生疏感。
如果發表這則新聞,教師們一定會看見。他們光想像這個未來,背後就開始冒冷汗。但與此同時,也沒有人上前制止。姑且不論報導的正確性,單就不討好當權者這點,金伯利第三新聞社可是校內數一數二的問題兒童。
「四天又十二小時。這點程度的期間還不需要擔心。繼續休息吧。」
「我想讓他們自相殘殺──如果之後每場戰鬥都跟這次一樣激烈,諾爾一定會撐不住。」
「……真慘烈呢。」
沒錯。不論是眉間的皺紋,還是脖子微微傾斜的角度。在所有人的眼裏,這都是奧利佛•霍恩認真思索的模樣。
「喔呵呵呵。希望不會被太多地方罵!」
「大家忘了我們是什麼社團嗎?我們是擁有一百二十年悠久歷史的三流八卦報紙──這種話題當然要夠有煽動性。」
「目前還在搜查中──到底是誰殺了我。這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原本就哭腫的眼眶再次泛淚,她撲向眼前的少年抱住他。奧利佛從大姐在自己耳邊啜泣的樣子,推測出自己之前的狀況有多悽慘,讓他一時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運氣好的話,還能讓他們自己起內訌。」
「格溫,換班吧。」
「……咦?」「喔喔?」
如果能乾脆讓他睡着還比較好。但魂魄融合(soulmerge)的拒絕反應並沒有簡單到能靠睡眠撐過去。不如說正好相反,當事人會因爲斷斷續續的發作清醒,之後只能靠自己的意志苦撐。從這個角度來看,奧利佛可以說正在戰鬥。
「她見過諾爾後就變了……應該是很仰慕他吧。」
「雖然全身都不會痛……但總覺得怪怪的。感覺就像換了一個身體。」
格溫的語氣變得溫和了一點。珍妮特歪着頭嘟囔道:
想幫他的人能做的只有兩件事。那就是保護少年,不讓他的身體在這場戰鬥中崩潰,以及靠魔法藥和咒語稍微減緩他的痛苦。盡力做到這些事後,剩下就只能相信奧利佛了。他們只能看着少年繼續拚死麪對這場已經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戰鬥。
「──那、那個!」
「例如僞裝成墜入魔道嗎?」
「……我去洗把臉。夏儂,妳也跟其他人換班休息一下吧。」
「……我想確認一下君主的狀況……」
「──那麼。總編輯,要寫什麼樣的報導呢。」
格溫全力握緊拳頭。珍妮特稍微眯起眼睛。或許──真正會撐不住的,是他那顆過度擔心小弟身體的內心。
格溫立即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女學生苦笑着聳肩。
珍妮特說完後,將手伸向格溫的臉。她抓着對方的下巴轉向自己──沉默了一會兒後,珍妮特露出苦笑。
剛走進房間的格溫立即回答,然後走向弟弟所在的牀鋪。他的臉色看起來也十分憔悴,但還是安心的成分比較多。這當然是因爲奧利佛順利清醒了。
「……唔……!」
她以和剛纔截然不同的溫柔語氣說道。格溫默默推開對方的手,繼續用冷水洗臉。珍妮特換了個話題。
同一天的同一個時刻。在迷宮第一層的「寂靜迷宮」,舍伍德兄妹的隱藏工房。
少年一臉嚴肅地雙手抱胸,搖頭回應。目前情報還太少,不好妄下定論──他的表情默默傳達了這個事實。
「…………」
一名看不下去的同志,勸疲憊不堪的格溫休息。格溫不只是不眠不休,還不喫不喝超過了半天。意識到自己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格溫,暫時離開手術檯。
「達瑞斯那時候也一樣──在這裏只要有教師被殺,最大的嫌疑犯就是其他教師。正常來想,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我們要利用這個傾向,將嫌疑轉移到其他人身上。」
「……她看起來很不滿呢。她以前是這樣的人嗎?
「……大姐。」
格溫無情地回應。少女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後,他又繼續毫不留情地說道。
格溫重複了幾次這樣的動作後,聽見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女學生的聲音。對方是和格溫同學年的同志,六年級生珍妮特•道林。她聽着從隔壁的治療室傳來的慘叫,繼續說道:
「Mr.雷斯頓。你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少年連續不斷的慘叫,響徹這個完全隔音的空間。
他抬起上半身,迷迷糊糊地呼喚對方。夏儂瞬間睜開眼睛,凝視牀上的弟弟。
「…………」
「……太嫩了。」
「……在那之後……過幾天了?」
記者們興奮地討論著頭版的標題。「恩里科老師失蹤!金伯利出現內鬥跡象」──上面寫着很像八卦報紙會登的不負責任的煽動標題。還不曉得詳情就說這是人爲事件而非意外,而且還擅自認定是組織內部的鬥爭,簡直是偏頗報導的模範。
珍妮特毫不猶豫地寫好了標題。記者們一同看向那個標題──
他醒了幾秒後,陷入困惑。沒有全身都疼痛不堪,這個狀態反而讓他感到不自然。他試着環視周圍,發現自己並非躺在手術檯上,而是一張鋪了乾淨牀單的牀上。然後──她的大姐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打盹。
「很好很好,放心吧,我不會只讓你們弄髒自己的手。
「泰蕾莎,妳在做什麼……我應該跟妳說過暫時不要來這裏。」
不過,珍妮特直接一句話否定了那個模範。她揮動白杖移除紙上的文字,用自己的筆填補空白。周圍的記者們看得目瞪口呆。
「……諾爾,你醒了……!」
珍妮特露出大膽的笑容。就在格溫準備繼續說下去時,他從背後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息。回頭一看──一名隱形的少女正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裏。
「身上有哪裏覺得不舒服或不對勁嗎?」
就連他們也忍不住對這個明顯逾越界線的內容感到緊張。
格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說道。儘管一臉憔悴,但他已經將目光放在下一場戰鬥。
「要比謀略啊──真是令人振奮。
女學生用力拍了一下對方的背給予鼓勵,然後走向出口。珍妮特背對目送她離開的格溫,露出大膽到甚至讓人覺得兇惡的笑容。
「如果是我,就會這樣寫。」
機器老人開心地說道。在愣住的皮特後方,縱捲髮少女低聲向一旁的少年搭話。
皮特慌張地起身提問。恩里科人偶將彈出來的眼球塞回去後,笑着轉向他說:
奧利佛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選擇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感受。格溫點頭。
填飽肚子後,就會想獲取情報。這可以說是人類的本能,無論普通人或魔法師皆是如此。
「會弄髒手的工作就由你這個大哥一肩扛起啊──真是令人敬佩。」
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輪到金伯利第三新聞社出場了。」
他們寫的報導當天就被印刷出來,然後看準人多的時段,在校內各處散佈。
「總編輯,妳沒瘋吧……」「喔呵呵,真是挑釁……!」
「雖然是令人莞爾的發展──但這樣有點不妙吧。君主也有對她產生感情吧。這樣在關鍵時刻有辦法犧牲她嗎?」
「──你、你是怎麼死的?」
「……我明白了。」
凌晨兩點。經歷漫長的抵抗和最後的昏睡後,奧利佛緩緩睜開眼睛。
皮特代替所有人提出這個疑問。恩里科人偶攤開雙手回應:
「是誰殺害了同僚!金伯利教師們不爲人知的爭端。」
場面十分危急。被綁在手術檯上的奧利佛,正瘋狂地全力掙扎。如果放着不管,他的身體將被自己的力量毀滅。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他的大哥和大姐找來擅長治癒的同志,不眠不休地替他治療。
「回答呢?」
他向在奧利佛的另一側幫忙治療的夏儂搭話,但對方頑固地拒絕。明白不管說什麼都沒用的格溫放棄說服她,離開治療室去隔壁房間洗臉。他讓駐守的精靈製造接近零度的冷水,將水潑到臉上提振精神。
「我不打算讓諾爾做出那種決斷。」
「──放輕鬆一點吧。雖然這樣講不太中聽,但無論你多痛苦,都無法緩和你心愛弟弟的痛苦。」
「你的表情也不遑多讓。看起來像是想立刻勒死自己。」
「…………」
「……奧利佛,你覺得呢?」
「嗯嗯……大概就這樣吧。雖然內容有點過火,但符合我們的報導風格。」
格溫嚴厲地質問少女。面對他的視線,泰蕾莎支吾地回應。
「這部分是交給替身處理。撐個幾天是沒問題……但如果拖太久,就必須想其他方法。」
「妳待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在收到其他命令前,回去校舍上課吧。妳現在的任務就是這個。」
格溫直到嘴脣冷到發白後,才總算停止洗臉。他用一旁的手巾擦臉,回答同志的問題。
「妳想看嗎?看諾爾吐血慘叫,痛苦掙扎的模樣。」
「距離之前的戰鬥已經過了整整三天,狀態依然沒有穩定下來。那個魂魄融合還真是可怕呢。」
泰蕾莎皺着眉頭回答。她的表情和聲音都明顯非常不滿。珍妮特好奇地看着少女轉身離開房間。
「這是最自然的解釋。那具機械神(Deus•Ex•Machina)確實蘊含了這種風險……不過,光這樣還不足以騙過金伯利的教師們。」
「──號外號外!爲各位送上和恩里科老師的失蹤有關的最新消息!」
「這也無可奈何。你的身體在經歷這次魂魄融合後,產生了明顯的改變。光用看的就能發現身高長高了兩公分。筋骨、內臟和魔力流動等等……應該也都產生了無數大大小小的變化吧。」
「…………」
「魂魄融合造成的身體變化還有許多未知的部分,之後會再繼續追蹤。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會大幅削減壽命吧。」
少年嘟囔道。夏儂一聽,就不自覺地更加用力抱緊弟弟。奧利佛苦笑。少年能夠深刻體會大姐的心情,但這樣會讓他很難行動。
「我想活動一下身體……大姐,差不多該放開我了。」
「不要。」
「大姐……」
「不要!」
夏儂每次拒絕,都會抱得更緊。麻醉尚未消退的奧利佛沒辦法推開夏儂,他也一點都不想對自己的大姐做出這種事。格溫突然笑着對束手無策的弟弟說道:
「這樣正好,你們就一起睡吧。畢竟夏儂在那之後都沒闔過眼。」
「一起睡──睡同一張牀嗎?」
「分牀睡也沒關係。前提是你現在有辦法讓夏儂放開你。」
格溫是因爲看穿了一切才這麼說。夏儂抱着弟弟,強迫他和自己一起躺下。格溫溫柔地替兩人蓋上毛毯後,乾脆地轉過身。
「再多依賴我們一點吧……不然我們會先撐不下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留下在牀上緊貼在一起的奧利佛和夏儂,獨自離開了。夏儂在毛毯底下調整姿勢,將奧利佛的頭抱在懷裏。奧利佛聞到一股輕柔的香味,心跳也跟着開始加速。
「呵呵。好久沒像這樣一起睡了。」
「…………」
「你的表情也跟以前一樣。」
奧利佛維持紅着臉動彈不得的狀態,拚命想要轉身背對對方。夏儂溫柔地看着少年──同時察覺腰部附近傳來奇妙的觸感。她輕輕掀開毛毯確認底下的狀況──
「雖然目前借用Ms.穆維茲卡米利的力量保全了現場,但考慮到地點和範圍,回收和分析機體都需要花一點時間。如果之後有發現新線索會立刻通知各位,所以請不用擔心。」
「是啊,伊絲可。我可以體會妳的心情。最好是那兩人都平安無事。但我們現在必須討論如果事與願違,該怎麼辦纔好。」
「嘎哈哈哈哈!交給我吧!」
凡妮莎看着這個令人震撼的景象,大笑着說道。另一方面,鍊金術教師泰德則是專注地凝視影像。
西奧多限縮了條件。金伯利的魔女默默首肯後,進一步宣告:
「在慶祝你痊癒的同時,也順便向你報告第一次擔任替身的狀況吧。會花一點時間喔。」
「但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變身術的鐵則,就是不管什麼樣的高手都無法『完美無缺地扮演』別人。就算是我這種超級天才也一樣,在無法完美扮演的時候,只能靠話術或其他方法適當矇混過去。基本上假扮的期間越久,被發現的風險就越高。當然還是要看狀況啦。」
這段發言無疑是在宣告要正式展開搜查。教師們同時也確定了一件事──他們接下來的行動全都會遭到監視。既然教師們現在嫌疑最重,可以認定這場搜查有一部分的目的就是要逼出犯人。
「達斯汀說得很有道理。畢竟金伯利(這裏)對我們這些魔法師來說算是一種理想鄉。我不認爲我們當中會有人想破壞這裏。」
同一時間。校舍三樓的會議室,正在舉辦金伯利的教職員會議。
「在迷宮深層遭遇意外,或是在探求魔道的過程中墜入魔道。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兩種狀況吧。不過若說連續兩年都是如此,確實讓人難以接受。」
勉強提出這個意見的,是一個身材略顯豐滿的女職員,她是在這個場合敬陪末座的校舍圖書館管理員──伊絲可•利卡寧。因爲不具教師身分,所以她的發言比較沒有影響力。這段話讓一些人忍不住笑了出來,坐在她旁邊的教師補充說明:
「……啊。這部分也跟以前一樣。」
結果少年下次醒來,已經是五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奧利佛留下仍在熟睡的夏儂,離開寢室洗臉和整理儀容。然後他試着活動身體和施展咒語,確認自己的狀態……但各方面的精密度都大幅下降,感覺就像在操縱別人的身體般不自在。不過,他小時候訓練時就遇過相同的狀況。只要繼續活動身體,應該很快就會習慣吧。
「──坦白講,假扮你的難度非常高。因爲你平常和周圍的人建立了深厚的關係,害我費了一番工夫纔沒穿幫……啊,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喔。不如說我感到非常佩服。真虧你能夠如此誠實地與別人來往。」
奧利佛在回校舍之前,必須先掌握堤奧擔任替身時,和周圍的人有過哪些對話。花了約十五分鐘處理這件事後,兩人順利交接完情報。奧利佛道完謝準備離開房間時,堤奧像是想起什麼般從他背後喊道:
聲音來自橢圓形大桌的主位。銀髮魔女坐在相當於這所學校的王座上,對其他人下令。坐在她右前方的暴君率先發難。
「──各位輪流發表意見吧。」
「不可以逃……快睡吧。我們一起睡。」
穿着白色長袍的魔法劍教師──路德•嘉蘭德提出這樣的意見。他越過桌子看向恩里科•佛傑裏以前坐的位子,那裏現在坐着一個長相和老人一模一樣的人偶魔像。
卡蒂驚訝地插嘴。雪拉淡淡地補充說明。
「老爺子引以爲傲的機械神被打得慘兮兮呢。真是丟臉。」
穿着深褐色西裝,打扮得十分瀟灑的兼任教師──西奧多•麥法蘭提出這樣的意見。他和達斯汀一樣,不贊同犯人是教師的想法。此時,一名身穿舊式長袍的年輕教師開口:
「不太可能只辦一兩次。現階段來看,最多三次吧。」
魔像向教師們展現了地形起伏極大的岩石區域,那裏躺着一具超越常識範圍的巨型魔像。迪米崔嘟囔道:
「……我纔不管犯人是誰。我只在乎……有沒有人弄亂我的花壇。」
「雖然我贊成進行調查,但這間學校過於廣大,光靠我們這些人根本不夠吧。更何況還有許多連教師也管不到的地方。我說的沒錯吧?」
雪拉以嚴肅的表情如此說道。至今一直在沉思的皮特,瞄了她一眼後開口:
奧利佛也很清楚那種感覺。不管在何種情況下,奈奈緒的眼光都不容小看。
「對了,有件事要注意。除非情況非常緊急,不然我不會幫你考試喔。後輩,這種事情必須自己努力喔。」
「進行校內監察吧。」
「話雖如此,假扮個幾天還是沒什麼問題。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啊,接下來還要跟你對一下口風──」
「該不會是死在學生手上吧。畢竟這裏有許多危險的前輩。」
凡妮莎提出問題。在所有物質當中,龍爪算是數一數二地堅硬,就算對剛鐵裝甲造成損害也很正常。嘉蘭德當然也明白這點,但他仍持續凝視影像好一段時間。
接替達瑞斯教導鍊金術的男教師──泰德•威廉斯委婉地幫忙緩頰。當圖書館管理員因此沮喪地低下頭後,從其他地方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一名擁有俐落的金色短髮的女性,雙手抱胸提出要求。她是金伯利的校醫──吉賽菈•佐奈維德。她掌管醫務室,曾替數不清的學生把四肢和內臟接回去。大家都知道這位校醫平常幾乎不會離開醫務室,她本人也曾說過「如果有人到不了醫務室,就表示那傢伙命數已盡」。
西奧多點頭回應。小型魔像停止播放影像後,走向艾絲梅拉達,將自己當成證物交給她。縱捲髮教師瞄了一眼表情冰冷的金伯利魔女,同時改變話題的方向。
「嘉蘭德,你這小子注意到什麼了嗎?」
奧利佛在晚餐時間和熟悉的同伴們會合。雖然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但奧利佛是在跨越生死關頭後,睽違了數日纔再次見到這些朋友。少年隱藏着從內心湧出的情緒入座,他一面喝雪拉幫忙準備的紅茶,同時瞄了周圍一眼。
少年點頭回應對方細心的忠告。堤奧笑着雙手抱胸說道:
「──要進行幾次?」
堤奧沒獲得格溫的允許就佔據了一張桌子並盤坐在椅子上,催促奧利佛入座。少年一配合入座,對方就立刻開始報告。
堤奧詠唱咒語,當着少年的面逐漸變化成其他模樣,奧利佛則是坦率地向對方致謝。雖然堤奧已經徹底變身成外貌和剛纔截然不同、打扮輕鬆的女學生,但這應該也不是他真正的樣貌吧。就連奧利佛都不知道這名同志變身前的長相。
奧利佛默默點頭。雪拉的說法一點都不誇張,他現在已經能夠切身體會這個事實。縱捲髮少女發現整桌的人都陷入沉默,於是下了一個結論。
「我明白了,前輩。」
「無論如何,這明顯是異常狀況。校長應該會正式開始擬定對策……只要金伯利的魔女認真起來,或許這件事很快就會解決。」
「恭喜你復活。我有好好擔任你的替身喔。」
艾絲梅拉達以嚴肅的語氣回答這個隨口提出的建議。
天文學教師──迪米崔•亞里斯提德指出了這點。年邁的魔女點頭肯定他的說法後,接着說道:
「只有頭部損壞得特別嚴重。看起來……應該是被高溫熔解。」
察覺自己失態的奧利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雖然少年平常能夠完美地控制這種程度的生理現象,但他畢竟纔剛經歷一場殊死戰,身體又尚未擺脫麻醉的影響。奧利佛急忙想將腰往後縮,但夏儂將手繞到他的背後加以制止──毫不在意奧利佛的某處正抵着自己的腰。
奧利佛的替身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嘉蘭德停止觀察,陷入沉默。此時,恩里科人偶補充道:
恩里科人偶按照他的要求操縱影像,放大倒在地上的機械神的軀幹。西奧多看着影像中佈滿傷痕的剛鐵(精金)裝甲,思索似的低喃:
「失蹤的兩位老師以前都是在第一線活躍的異端獵人。即使最頂尖的高年級生們聯手挑戰他們,都不一定有勝算……好比說,目前就算有一百個我也贏不了我父親。簡單來講就是這樣。」
恩里科人偶將影像放大,特寫出右手掌和頭部的狀況。仔細確認過這些畫面後,帚術教師達斯汀不屑地說道:
「……真的發生了那種事嗎?」
「如果只看這些,應該是魔像在運轉實驗中失控引發了事故。」
雪拉說完後,低頭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份引發問題的特別報導。奧利佛跟着看過去後皺起眉頭……寫着「是誰殺害了同僚!」的標題充滿了煽動性,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第三新聞社寫的報導。那裏的總編輯也是同志之一,所以這應該是資訊戰的一環吧。用意是在校內製造出一種教師們好像正在內鬥的氣氛。
「右手掌也有熔解的痕跡!所以很可能是被本體自己的咒光破壞!」
教師們露出緊張的表情。天文學教師迪米崔率先反問:
活了千年的魔女──咒語學教師法蘭西絲•吉克里斯特提出一個具體的論點。然而──在衆人沉默了幾秒後,一名女性戰戰兢兢地說道:
「先推測事發當時的時間和狀況,再將逆推出來的關係人列成清單。教師、學生和其他職員都必須包含在內。特別重要的對象由我親自進行監察。」
魔法生物學的教師──凡妮莎•奧迪斯直言不諱地說道。她從達瑞斯事件開始,就一直堅持兇手是教師的說法。不過,另一個坐在她對面的教師開口規勸:
「不過,看來無法立刻找到線索──校長,要不要再多下一點工夫?」
「拜託你們了。這可以說是我們目前唯一掌握的物證。」
凱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的雪拉,雙手抱胸說道:
「還能有什麼意見──一定是這裏面其中一個人乾的。我說的沒錯吧?」
「我們不應該這麼急着下結論。這次和達瑞斯那時候不一樣,恩里科老師的失蹤有留下痕跡。先從這部分開始確認吧。」
「不可能。那孩子絕對不可能犯下這種無聊的失誤。」
身體並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就在他思索着要何時回校舍的時候──有人用暗號打開了工房的門。從門的另一側現身的,是從服裝到外表都和本人並無二致的另一個奧利佛。那個人是奧利佛不在時,代替他在校內活動的替身。這位四年級生叫堤奧•耶施克,除此之外的年齡和性別都是謎。
「……唔……!」
奧利佛笑着回答完後,離開大哥和大姐的工房……在剛與人搏命戰鬥完後,這種能讓人放鬆的對話更顯得可貴。少年在心裏感謝連後續服務都做得相當完美的替身,在迷宮中踏着堅定的步伐前往校舍。
恩里科人偶爽快回應,他一用力往後仰,胸口就順勢朝左右敞開,一具四隻腳的小型魔像從裏面現身。魔像緩緩在桌上行走,直到抵達中央才停下。裝在魔像上方的四角錐形水晶發出光芒,在空中映照出其他地方的立體影像。
現場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一名坐在偏中央位置的教師看不下去,毅然喊道:
「恩里科老師的人偶,請你說明一下現場的狀況。」
「直接說重點。」
咒語學教師吉克里斯特如此斷言。當所有人都在注視影像時,嘉蘭德突然喊道:
一名男教師以陰沉的視線瞪向衆人,他是從魔法生物學分支出去的魔法植物學教師,大衛•哈茲華斯。從宛如黑色植物的瀏海底下凝視同事們的眼神,就像個想保護自己的庭園不讓外人靠近的園藝家。
「上面有爪痕呢。從地點來看,應該是大地龍(Lindwurm)和翼龍(wivern)造成的。」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緊張,但西奧多再次若無其事地說道:
「包含去年的達瑞斯老師在內,已經連續兩年都有教師失蹤。自然會有人做出這樣的猜測。」
被大姐抱着,讓奧利佛感到溫暖又安心,稍微湧出的情慾也立刻就消散了。別無選擇的奧利佛只能讓自己沉浸在夏儂的關愛當中──不知不覺就再次進入夢鄉。
「……可以放大一下軀幹的部分嗎?」
「你周圍的朋友也相當難纏。明明每一個都是好人,眼光卻都十分敏銳。尤其是那個女武士,每次被她盯着看都讓我背脊發涼。雖然只要是由我來假扮,就不會被看穿。」
「校內有人與我們敵對。那個人,或是那羣人擁有足以打倒那兩個人的戰力。應該先確立這個前提,才能繼續討論下去。」
「喔,奧利佛你來啦。」「今天的羊肋肉非常好喫喔!」
「別說那麼多廢話,先把屍體找出來再說。魔法醫要有屍體才能發揮本領。」
「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光學生之間的小打小鬧就夠危險了,連老師們都開始互相殘殺啦。」
縱捲髮少女看向周圍那些正在談論那起事件的學生們,嘆了口氣。
「是因爲恩里科老師失蹤的事情吧。新聞社出的特別報導一下就傳開,現在不管哪裏都在討論這個話題。」
「……嗯。你真的是幫了大忙。」
「……是第五層。第十一號迴廊後面嗎?」
「Ms.奧迪斯,妳可別亂說話。做這種蠢事有什麼好處。」
「魔法師們會因爲思想上的對立,或是爲了追求自己的魔道而互相殘殺,這種事本身並不稀奇,但如果是發生在金伯利的教師們身上就不同了。
「不過,達瑞斯和恩里科確實都失蹤了。不可能連續兩年都『碰巧』有教師墜入魔道。這應該是大家的共識吧。」
如果把我們這些學生比喻成魚,老師們就相當於養魚槽。正因爲有他們存在,學生們才能自由在校內遊動,如果這個框架被破壞,這裏的秩序就會蕩然無存……我並不是因爲自己的父親是教師才這麼說。但我不希望事情真的像這則報導說的那樣,是教師之間的內鬥。」
帚術教師達斯汀•海吉斯毫不畏懼地反駁。雖然凡妮莎瞪向提出反對意見的他,但坐在艾絲梅拉達左前方的教師插嘴說道:
「……氣氛相當緊張呢。」
「也、也有可能只是杞人憂天吧。說不定達瑞斯老師和恩里科老師明天就會突然回來……」
「……如果犯人不是教師,那會是什麼樣的狀況?」
「……沒什麼。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艾絲梅拉達催促對方不要拐彎抹角。縱捲髮教師一聽,就惡作劇般的吐了一下舌頭。
「其實,現在已經有人混進學生們當中了。」
「──真好喫!搞什麼,每一道菜都好好喫!」
晚餐時間的友誼廳相當熱鬧,此時一道特別響亮的驚呼蓋過所有聲音,在室內迴響。
「你們每天都喫這麼好,真是太狡猾了!難怪金伯利的畢業生會那麼強!食物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力量!這可是基礎中的基礎!其他學校也應該要好好效法!」
奧利佛等人也停止用餐,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名男學生大聲地自言自語,雙手拿着盤子在各個桌子之間徘徊。他完全不挑,一看見新的料理就夾,所以兩個盤子上的食物都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奇妙的是,那個人身上明明穿着二年級生的制服,但奧利佛等人都對他毫無印象。照理說言行這麼招搖的人,應該很難被人遺忘纔對。
「哎呀,都沒有空的桌子!看來我挑了個人多的時間來!真是困擾!我兩隻手都拿滿了料理,所以沒辦法先出去等晚點再回來,而且我肚子也餓了!」
男學生環視周圍,像是刻意在向衆人宣告般大喊。所有差點和他對上視線的學生都一齊別過臉,男學生就這樣孤獨地維持沒位子坐的狀態。奧利佛等人面面相覷,在以視線交流過後,「他看起來很可憐讓他跟我們一起坐吧」的意見以毫釐之差贏過了「他看起來很詭異還是別理他吧」的意見。
雪拉接受這場無聲審議的結果,轉身向問題人物搭話。
「……那邊那位同學。我們這桌有一個空位喔。」
「咦,真的嗎?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的自言自語被你們聽見啦!」
男學生開心地走了過來。他將裝滿食物的盤子放在桌上後,裝模作樣地將手貼在胸前,高聲向六人說道:
「我是二年級的尤里•雷克!我今天剛從普通人的學校轉來金伯利!
初次見面,幾位親切的朋友!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六人在聽完對方的自我介紹時,產生的印象完美地一致──這個人看起來真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