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會0;Opportunity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2萬 字
蘭國北部。異端獵人總部巍峨地聳立在荒地上。這裏是不言自明的現世伏魔殿。
「——
可惡
。啊啊,真是不爽、不爽、太不爽了。」
這裏的其中一位居民正走在走廊上。那魔女渾身都是污漬,一眼就能看出剛從前線歸來——然而她是不是人類極其令人可疑。包裹着她妖嬈身姿的衣服上開着無數小縫,每一條縫隙裏都長着眼球,瞪視着周圍。和這比起來,沾滿全身的乾涸血跡也不過和稀疏平常的首飾沒有多大區別。
然而,這裏沒有人會把她的模樣看做可怕的異形。同一條走廊上的魔人們全都以超越恐懼的畏懼爲她讓路。這裏的序列極其單純。過去殺得更多的、未來會繼續殺更多的人會受到尊敬。雖然在過程中會用到不同的手段,但他們的職責說到底不過就是這一個。
「
生活即戰鬥
。」
鐵門在她說出暗語後自動向左右打開。她踏入沒有窗戶的房間,同時有好幾道目光從房間深處一齊看向她。那裏共有三個人影。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他身體的大半被彷彿嬰兒襁褓一般的蒼白斗篷緊緊包裹住,面孔也被白瓷假面覆蓋,全身上下都是白色,宛如幽鬼。一個從腰部以下都換成了蜘蛛般的多腳魔像,剩下的上半身是個身材消瘦、面容看上去難以取悅的少壯男子。而最裏面的最後一個,則是同時擁有國王和法官威嚴的高大壯年魔人。
就連詫異他們是什麼人的想法都沒有意義。若是出了什麼岔子讓普通人看到,那他們任何一個都是絕望的輪廓,只不過形狀略有不同而已。即使說這裏是緊鄰刑場的冥界判官府,也不會有人感到懷疑。就在這已經半邊脫離人世的邊境之地——蜘蛛男表露出了第一點『近似人類的地方』,那就是不愉快的表情。他抱起剩下的兩根
人類部分
,接着開口說:
「……雖說是剛從現場回來,但你就不能把你的模樣稍微弄好些再來嗎?〈
百眼
〉。那骯髒的妝容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把劈成兩半的獵物吊在頭頂用來沖澡了?」
「閉嘴,〈
人蜘蛛
〉。我的心情現在最糟糕不過了。你敢相信——我在現場偏偏撞見了奧迪斯?每到一處都被迫處理她的剩飯,這積攢下來的怨氣,你能立刻幫我消除嗎?」
「嘻嘻嘻嘻嘻嘻……!」
面具裏漏出奇怪的聲音。緊接着,大量的口水流下來,頓時在桌子上形成一片水窪。那不斷傳來的噪音硬要描述的話,就像是老舊的水管即將被水壓撐破前發出的最後尖叫。他巨大的身軀深深彎下腰,難受似的劇烈顫動,這才能讓人勉強將那聲音識別成「笑聲」。原來如此,那確實是笑——但絕不是人類的笑。
被稱作〈百眼〉的女子瞥了一眼在桌子後面保持沉默的魔人,又環視四周,微微抬起眉毛。因爲她頗爲意外,對自己模樣的嘲笑居然這樣就結束了。
「……哎呀,老頭子還沒來。他終於嚥氣了嗎?」
「抱歉哦,沒能回應你的期待。」
老邁的聲音從女子背後纏上來。她同時回過頭去,看到了一位巨大鷹鉤鼻上佈滿鏽色痤瘡的老人。他的背像被骨頭吊着一樣駝得很深,手指的皮膚乾枯得宛如枯木——然而他深陷的雙眼卻在混濁中明晃晃地閃着對生命的執著,足以將這些印象全部塗改。既醜陋,又異常。簡直就像是靠喫嬰兒活膽續命的老鬼一樣。
「你是去進攻聖光的據點了吧?〈鷹鼻〉,結果怎麼樣?」
裏處的魔人第一次開口。聽到這堅硬的問題,被稱作〈鷹鼻〉的老鬼毫無顧忌地啐向腳邊。
「雖然還不算人去樓空,但那裏也只放了些不上不下的雜兵。唉,白跑了一趟。由我親自出馬,居然連個祭司都沒有。」
魔人微微動了動下巴。因爲看出那不是無意識的小動作而是首肯,妖女和老鬼完全同時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蜘蛛原本就不需要椅子。他們圍坐的厚重桌子下面由奇怪的四條腿支撐着。那些全都是以同樣姿勢石化的人類,但在場的人不只是沒有人特地提起,甚至都沒有人在意。
——異端獵人。獵殺異端,擊退異界的接近,以此來保護世界公理之人。他們不擇手段,不斷思考鑽研方法,作爲代價捨棄了所有道德、倫理和人性,最終連人的形態都幾乎忘記,由一羣可怕得簡直不是人的傢伙聚集而成。在這其中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殺戮者,最終會跌落爲約束種羣的首領。
現場的氣氛向着前方繃緊。託尼摸着長長鷹鉤鼻的鼻尖開始說:
「——校長!不可以!」
「——哈啊啊——」
路易莎回憶着模糊的記憶說,多尼咧嘴笑了。那些當事人還不知道,他們已經被視爲了值得敲打的新人——
路易莎燻着紅色的煙,迷迷糊糊地嘀咕。瓦爾希神經質地用風掃掉桌子上的血粒,點頭同意她的話。
「但是,凡事都有萬一。若是它利用自己的立場企圖霸佔金伯利——那時我會親自出馬去收拾它。由我〈
人蜘蛛
〉阿爾馮斯·瓦爾希去。……這樣還無法令您滿意嗎?〈
審判者
〉歐布萊特。」
「我是這樣認知的。——辯解吧,法夸爾。趁你的嘴巴還能說話的時候。」
校長將手交疊在桌面上催促。法夸爾彷彿得到了演講的機會一般高聲訴說起來:
杖劍早已歸鞘,艾絲梅拉達將手交疊在桌面上宣告。也就是說——在脖子之前,會一刀一個砍掉四肢。這就是她提示出的在她面前侮辱金伯利的代價。又或許是寬容。
「精金般的慎重是你的美德。不過維克多,你差不多該點頭了。就算法夸爾多少有些得意忘形,我也不認爲吉克里斯特會被他的勢頭拉攏。」
「我再說一遍。這裏的所有人恐怕早就聽膩了——八次啊。過去足足八次。我向那傢伙發起挑戰,結果被打成一塊破布。你們就笑吧,這慘狀簡直就是規規矩矩地每一百年一次的活動。這樣的她,這種東西。就連那也會朝我聚集的死神,甚至時間的無常都無法捕捉的怪物——呵呵,會被不過活了三百年的毛頭小子籠絡?——愉快。這種妄想也太令我愉快了。」
瓦爾希嘖了一聲。就算是蜘蛛,也不打算嘲笑這麼大的喪失。剛纔提到名字的三人在前線是無可取代的戰鬥力,在後方則承擔醞釀輸送新生力量的職責。他一點也沒有低估他們工作的念頭。
魔人問。名叫瓦爾希的蜘蛛笑了。無比傲慢而悽慘地。彷彿教科書上畫着的魔法師會如此笑的範本。
「……能——能允許我發言嗎?校長。」
「……一想到那個女人的臉我就生氣。多尼老頭,你還有桑多斯病葉嗎?抽點那個就舒暢了。」
對,他們獵殺。爲了讓世界永遠關閉,爲了讓世界的秩序永遠保持現在的形狀,將向「外面」祈求救贖的聲音全都踐踏丟棄。沒有任何例外、寬容或妥協。分界線從以前開始從未改變。不邀請不接納任何從「外面」來的東西,不小心混進來的則一絲一毫也不放過,全都徹底燒燬歸於虛無。
泰德拼命訴說。現在金伯利中教師接連失蹤,處於特殊情況,學校運營也應當相應做出調整。他不打算扭曲校風的軸心。泰德也是金伯利出身,他正確理解這裏的環境擁有的意義。但是——這並不等同於他不在意學生的犧牲。即便是最終同樣都會被添入火堆的生命,也需要相應的準備和時機。他不希望從學生們那裏奪走這些。
擋在法夸爾面前的兩人大喊。他們同樣做好了拼死的覺悟。必須要說——即使被砍掉手腳,這句話也非說不可。因爲比起和異端獵人關係惡化而產生的虧損,那點小事不值一提。另一方面,泰德衷心覺得幸好圖書管理員伊斯科沒有被叫來這裏。即使發生最糟糕的事情,也至少可以保住她的腦袋。
「是啊。不過我有其他主張。校長,我可以說一說嗎?」
「——包括在麥法蘭領地目擊到『
五邊形
』艾維特那件事在內,各地都有許多可疑的舉動。……但要說是不是真的看準了明年,又有些微妙。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做出一些這樣的動作令我們心生戒備。作爲大規模攻勢的前兆,缺乏決定性的證據。」
因爲——我需要找什麼藉口?老師幫助陷入窘境的學生,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在緊急召開的教員會議上,響起校長艾絲梅拉達壓倒性冰冷的聲音。在下面聽着的老師們的表情也比平時更加嚴肅。考慮到召集的理由,所有人都不認爲這次會議能夠穩妥地結束。
託尼拍着膝蓋大笑。雖然是帶着自虐的玩笑,但其中有着五杖首席也無法無視的壓迫力。就連腦子沉浸在藥物中的路易莎也無法隨便插嘴。因爲她本能地感覺到,要是那麼做,也許下個瞬間就會人頭落地。
「有就快給我。否則我現在就要衝出去勒索第一個看到的男人了。我是無所謂,但還沒有報告就離開,你們會爲難吧?」
五人並稱爲〈
鎖界五杖
〉。意爲世界的守護者也是規定者。在異界的威脅無窮無盡地從衆生仰望的空中逼近時,他們揮動魔杖劃出『阻止它們的邊境線』。沿着這條線排列出楔子,其間全都用鎖鏈連接,『以此將世界聯結關閉』。他們發誓不會讓任何一處發生改變,阻擋在那條線上。依舊要踏入的東西便毫無例外地迎擊。不管對手是什麼都趕盡殺絕,燒得連灰都不剩。
「……但是。未經許可便私自在二層地下空洞與正在參與救援的學生們匯合,甚至還悉心輔助他們歸還——這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毫無疑問地違反職務規定,是輕視金伯利校訓的行爲。即使做出這件事的是暫時的代理教師也一樣。」
「——既不辯解,也不反省。剛纔的那些話,可以這麼理解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關於明年就會到來的規律天下的『大接近』和與之相伴聖光教團的動向。你們各自說說自己的看法。」
「……在……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們一方沒有掌握迷宮的全貌,疏於管理,也有不小的過失……學生們面臨的苦境,也可以看作是由此引發的後果……。……另外,考慮到之前有三位老師失蹤,應當將迷宮中的危險性看作是比平時高出數級……再加上遇險所在的是未知區域,是不是該將事態的解決交由學生負責,確、確實留有疑問……」
路易莎吸進第三口煙,在類似瀕死的恍惚中突然想:她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單純的?是在前線大腦的一部分被擊飛卻還不走運地活下來的那時嗎?還是家族宿願實現,將這身體打造成了魔眼展覽的時候呢?已經搞不清楚了。但都無所謂。也許稍微變笨了一點。但即便如此,現在也比以前活得更輕鬆。
「『住口!法夸爾!』」
這樣下去事情一定會發展到那一步。泰德確信,他握緊拳頭,動員全身的氣力——從僵硬的喉嚨中擠出聲音。
瓦爾希說着這些企圖,嘴角扭出弧線。在一邊聽着的路易莎眼睛的焦點完全固定不下來,迷迷糊糊地說:
「……和期待中一樣,在四處攪和。然而我們卻沒有收到任何抗議,看來就算是艾絲梅拉達,在這個情況下也強硬不起來。」
「
斬斷吧
。」
達斯汀看不下去,站起來大喊。校長用刀劍般的眼神劈向他。
聽到她的命令,達斯汀咬緊牙齒。他不由分說地感受到,如果他不聽從的話,對方會砍斷他膝蓋讓他坐下。他只能落座,瞪向法夸爾作爲最後的掙扎——但法夸爾本人根本不在意他的殷切警告,繼續說:
校長的視線向旁邊移動。她的眼睛在問:『要在中間加一根別的胳膊嗎?』泰德反射性地想要閉上嘴巴,但他死命壓制住這樣的生存本能,拼死說出諫言。
他從自己的觀點支持瓦爾希。活了千年的至高魔女——老鬼口中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在場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多尼覺得這種變化頗爲有趣,他說:
「正是。而這也會自然而然地發展爲『艾絲梅拉達沒能獨力平息事件』的印象。即使實際上事情已經結束,也毫無關係。」
「辯解嗎?……辯解啊。雖然可以隨口說一些,但我從這裏開始就不太明白。
「還不知道死三個人能不能收場呢。……但不管怎樣,此時派法夸爾去是有意義的。如果火種仍在燃燒,它去能形成牽制,如果已經熄滅,也能給周圍造成『它來了以後失蹤就停止了』的印象。」
「——嗯。暫時冷靜一下吧,艾米。」
「……——」
「你要說什麼?威廉斯。」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搖晃腦袋。粘在她長髮上的乾涸血粒灑落在桌子上,瓦爾希看到後皺起眉頭默不作聲。——在埋首於前線工作的過程中,〈百眼〉路易莎早就丟失了清潔的意義。不管看上去有多髒,甚至不管全身散發出怎樣的腐臭,她的魅惑都足以帶着這些令男人沉淪。單純的不快也可以用高超的自我控制抵消。因此,她現在連一句淨化咒語都懶得詠唱了。
「開始報告。首先是瓦爾希。送去金伯利的〈大賢者〉怎麼樣了?」
瓦爾希抓住機會提出自己的主張。諜報環境建設不足是異端獵人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有的煩惱。因爲他們是在精神性上到達了極致的集團,而祕密偵查的前提是與對象巧妙交流,所以他們難以做到。從維克多這代起纔剛剛設立了獨立部門來訓練數量稀少的合適人選。爲了持久不變地保護世界,他們自身需要做出變化——現在他們正直面這樣的矛盾。
路易莎目不轉睛地看着空中的葉子燒完,閉上眼睛,然後睜開。陶醉的大腦由此清醒,她再次變回了一位異端獵人。——於是她想起來,那麼她就該傲慢。因此她決定要貫徹不遜。包括她在內的四人要滿足這個條件才能與〈審判者〉的耿直相匹配。而只有能和他較量時,〈五杖〉這個團體才能發揮正確的機能。
經過三小時令人喘不過氣的議論,大多數議題都有了結果。剛從現場回來的路易莎不禁面露疲色。多尼故意扶着腰嘀咕:「這麼長的會我這老骨頭都要受不了了啊。」但那種魔人的戲言根本不值得聽。路易莎無視他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全身的魔眼都盯着同一個方向。
名叫多尼的老鬼嘆了口氣,將手伸進懷裏。路易莎立刻將他取出遞來的細長葉子搶過來,從腰間拔出白杖,將它浮在空中並點燃。葉子上立刻升起淡紅色的煙,她嘟起嘴巴深吸一口氣送進肺裏。
然後吐出至福的嘆息。即使不用紙卷或菸斗,對於擅長領域魔法的魔法師來說這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她好像想起過去麥法蘭家的那個花哨男人曾嘲笑她這樣「毫無風趣」,但這些記憶立刻被衝上大腦的爽快感吹飛了。路易莎深切感受到,就該這樣讓思考無謂事情的腦漿安靜下來。
她問向同事。瓦爾希雖然厭煩地皺起眉頭,但依舊用略微和緩的語氣回答:
「——我想應該沒有人忘記,金伯利的教員規定中有這樣一條。」
老鬼插嘴,喉嚨中發出咯咯聲。彷彿在用實例展示活得太久的話連笑聲都會扭曲成這樣。〈百眼〉聽了兩人的對話,撓了撓頭。
「當有學生在迷宮中遇險時,原則上應由學生自主救援,教員在遇險日後的第八天之後才能直接救助。不論需要救助的學生與教員是何種關係都不例外。即使是親傳弟子也一樣。」
路易莎彷彿這樣就滿足了,露出微笑。她完全沒有隱藏或遮掩惡意的意思,那言行已經不只是率性,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天真無邪。就和小孩子聽到討厭的人出錯就哈哈大笑一樣。她心中已經沒有能夠產生抑制的自我反省了。
「——所有人都承認,在喪失〈雙杖〉後的混亂期,艾絲梅拉達的一人獨大體制有效地平息了動搖。……但這些功勞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她現在連手下的教師都無法團結,任其產生內訌,這明顯地證明了她的衰敗。……應該在此時將她拉下來。趁她還能作爲一位異端獵人返回現場的時候。」
「那是倒計時。所幸你還剩三根的時限。珍惜吧。」
「那麼那兩個孩子呢?在碰面時表情最囂張的那兩個。記得他們也是金伯利的畢業生吧?」
「畢竟是在三位大魔法師接連消失之後呢。如果不是那個女人,早就被從現在的位置上拉下來了。」
「……這樣不是剛剛好?那個女人也不會輕易讓別人霸佔學校。若是他們能互相扯後腿就好了。反正兩邊我都很討厭。」
「這是最現實的可能性。格倫威爾、佛傑裏和亞里斯提德三個人接連被殺……我看應該是教師之間原本就埋藏着的火種因爲某個契機而爆發了。他們那些人,原因要多少有多少……」
達斯汀提心吊膽地看着同事斷斷續續訴說的模樣。……他主張的內容平凡無奇,沒有任何令人驚訝的視角。但是,他意志堅定,能在這種情況下將這些話說出口。對於他從最弱教師的立場上貫徹自己姿態的模樣,達斯汀報以無上的敬意。艾絲梅拉達聽了他的發言,眯起眼睛說:
所以,他全力侮蔑一位魔女不可饒恕的過失,她身處應當防範這件事的立場,卻沒能做到。多尼理解他的心境,附和說:
老師們的視線集中到坐在校長正對面——接受彈劾位置上的人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在這裏決定命運的,從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
「佔術科的預測也還不夠凝練。我也覺得明年的可能性較小。若要正式『召喚』,做的準備還不夠吧?」
他宣稱。在自己遭受彈劾的這個會場,毫不畏懼地展示出與金伯利的價值觀從根本上就完全相反的態度。在場的教師中有幾位露出放棄的表情。彷彿在說這麼想自殺的話那也不攔着。
「……我稍微去看過訓練的情況,成果還不錯。有好幾個我個人覺得有趣的。」
魔人嚴格地確認。瓦爾希抱起胳膊,表情略微苦澀地回答他的問題:
「——我知道事情發展得很順利。但這樣下去,會沒必要地增大法夸爾的立場和功勞。我不打算低估它的魅惑。應該仔細給它栓好項圈了吧?」
被提到名字的三人身體略微緊張。所幸他們沒有受到追究,但這同時也是牢固的分界。『到這裏爲止是允許的』。但是後面就另當別論了。
當然,他們從原理上就不可能採用人權這種窩囊的概念。若是給對待生命設定了不可侵的底線,那也就意味着要『選擇手段』。他們判斷那樣無法守護。他們只會接受有必要的話所有東西都要丟入火爐的世界,堅信若是少了這個前提就絕對無法抵抗異界的侵略。由此得出的生存方式正是魔道——事實上,他們就是這樣一直
關閉
世界,使其得以維持同樣的形狀。
「在當時情況下,我爲什麼去幫助學生?『當然是爲了讓他們一個都不會白白死去。』……入學這裏的孩子們全都是擁有無可取代的才能的原石。所有人無一例外都蘊藏着造就偉大成果的可能性。教師的職責首先就是要保護他們的未來,絕不是從背後將他們踢下深淵。你們只認可那些爬上來的孩子們,但即使是沒能做到而死去的孩子們也一定有應當走向的道路。所以這次我下去將他們撿起來。這個行動有什麼問題——」
「姑且聽聽吧。但是你要好好選詞擇句。根據你說的內容,那可能會變成你的遺言。」
雖然學生墜入魔道在金伯利年年都有,但熔岩樹形那件事還是在校內激起了不小的波瀾。很大程度上這固然是因爲迷宮內了發現新區域——但最重要的是,在這件事的最後,發生了一件在這所學校裏通常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哦哦……有是有,但不論如何使用,那東西都是會侵蝕大腦的劇毒啊?我說過很多次了,路易莎,只有你會拿那玩意當煙抽。」
我也承認它是不辱〈大賢者〉之名的魔法師。正因爲如此才能斷言,對它來說自己的研究最爲重要,不會主動拋棄推進研究的權利。更加不會選擇和我們敵對這樣愚蠢的風險。」
仔細觀察,也能看到『證明』。魔人們的背後堆積起令人髮指的屍山。即使不是魔法師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樣的背景圖像。也就是說,就是『那東西』,不是別的『唯有那東西』,成爲了他們得以坐在這裏的無可動搖的許可。
現場安靜了一會兒。這是需要莫大膽量才能打破的那種強硬的靜寂。在判斷已經有了足夠間隔的瞬間,瓦爾希就毫不猶豫地展示了出來這種膽量。
艾絲梅拉達催促〈大賢者〉發言。在緊張的氣氛中,法夸爾本人卻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一樣,哼了一聲聳聳肩膀。
他用沉重的話語催促決斷。爲了說服維克多,他的注意力恐怕也不同尋常。多尼聽出他厚重的侮蔑深處不經意間透露出的真心話,在心裏嘆了口氣:還是年輕啊。他也知道,即使同爲〈五杖〉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像自己一樣的千年蛞蝓。瓦爾希在他的半生中吞下的淤泥數量還太少。以至於在他腐爛的內臟深處,現在還留有一片『漂亮的東西』。
幽鬼全身顫抖着笑。這個怪魔只要這樣做就足以表明態度了。這比任何言語都要雄辯地顯示:『他們不是害怕而是被恐懼的那方』。當然,〈審判者〉在這一點上也不會退讓。所以他點頭。既然帶着五杖的名號出現在這裏——他也有義務展示與異端獵人首領相匹配的傲慢。就像他曾經向年幼的兒子要求,現在也執拗地繼續要求的那樣。
「——……肯定……不會出現,第四個了……。……反正那肯定是內訌……」
法夸爾從背後看着兩人氣勢洶洶的模樣,苦笑着抬起剩下的右手。斷面的出血不知何時已經止住——甚至他臉上都沒有露出被砍斷一根胳膊的任何痛癢。
她說出不言自明的規則。就像「隨意去做,隨意去死」這句話象徵的那樣,這就是金伯利的基本原則。教師不會保護學生。
「……換句話,你是想這麼說:這次的事情很大原因是因爲教員一方的疏忽,然而我們卻推給學生去解決,這樣的安排並不妥當。」
泰德說完的同時,四周便陷入沉默。在這片靜寂中,他無意識地用左右摸上自己的脖子。即使那裏已經斷掉,他也毫不驚訝。在另一邊,達斯汀甚至帶着殺意瞪住法夸爾。——唯獨現在你什麼也不要說。若是踐踏了朋友賭上性命的覺悟,我會在校長之前殺了你——他的眼中帶着這樣的意志。他鬼氣逼人的模樣令〈大賢者〉也略微猶豫。
「就到這裏吧。我已經聽夠了嚴肅的話題,想要說些輕鬆的休息一下。——瓦爾希,新人的情況怎麼樣?」
瓦爾希加重語氣,然而還要最後推一把:
「……我覺得,這不是最好的方法。正因爲是這樣,我也在其他老師的幫助下做出了行動。法夸爾老師的舉動,也可以說是這個方向的延伸吧?當——當然他確實有些做過頭。可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熔岩樹形中發生了什麼……特別是四年級學生們剛剛與墜入魔道的六年級學生髮生戰鬥,消耗劇烈,應該符合從教員或職員中派人協助的條件……」
「不上不下的棋子即使送進去也只會被艾絲梅拉達按住。考慮到這些,法夸爾多少有些放蕩也只能不去追究。……不過你也知道,它一直對金伯利的迷宮有不同尋常的興趣。若艾絲梅拉達從校長位置上退任,就會給它的研究提供一定的便利——我已經和它達成這樣的交易了。
「我基本也是同感……然而『門』打開的頻率確實變高了。如果和往年一樣,那應該會有一次大規模的侵略。爲了不被人趁此機會從背後捅刀,希望諜報科能夠進行更深入的工作。當然,我知道派間諜潛入異端組織的風險很高。」
咒語切斷話語,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老師們屏住呼吸,法夸爾向下看去。——結果,他看到了。從肩膀處被砍下的〈大賢者〉自己的左臂。
〈人蜘蛛〉帶着矜持說。然而魔人中的魔人——五杖首席維克多·歐布萊特依舊眉毛也不抬一下。這時多尼平靜地將混濁的眼睛轉向他。
「坐下,海吉斯。是我讓他說的,你沒有權力要他閉嘴。」
「他是異端獵人總部派來的使者!在這裏殺死他意味着……!」
「……雖然搞不太懂,但真是愉快。……是這麼回事吧……總之就是那傢伙會爲難吧?……那就好。嗯,那就好……」
「兩位,冷靜一點。如果她真要殺我,剛纔那一下就會瞄準脖子。因爲看出了這一點,我也沒有動。可是——哈哈,真厲害,剛纔那一下完全沒有被砍到的觸感。」
在慢了一拍迸發出的血潮沾溼地板的時候,達斯汀和泰德同時從椅子上跳起來。
「在情況複雜的案例中,也允許有一些彈性。——在此次事件中,於異常發現初期便督促引導學生避難,後半還爲了防止二層整體出現大規模損毀而決定出手干涉被詛咒污染的巨大樹。對於做出這些行爲的威廉斯、海吉斯、沃伯格三人,目前我不打算追究。雖然對他們全都先斬後奏的做法留有疑問,但他們主張應對的緊急性,我予以接受。「
「——好吧。關於〈大賢者〉,我認可目前不需要擔心。……那麼進行下一個議題。
「那我就說了。——這所學校的現狀實在太過粗劣。從全世界搜刮來了有才能的學生,卻把他們丟到毒蟲一般的環境裏,浪費於自相殘殺之中。然後還拿那些走運撿到的成果和堅強活下來的學生們爲依據,大言不慚地自稱魔道名門。實在令人無語。這都算不上教育質量問題了。這樣的環境根本稱不上是學校。」
突然,天花板上傳下平和的聲音。緊接着一個影子落到校長背後。那是一個穿着焦茶色西裝面露微笑的縱捲髮男子。這樣的登場已成慣例,沒有人表示驚訝。他邊上金伯利魔女的左右手,兼職教師西奧多·麥法蘭。
「……西奧多。」
「你明白的吧?比起〈大賢者〉,泰德更多的是想保護你。即使這不是他的全部意圖。」
西奧多說着,向泰德微笑。〈大賢者〉看向新出現的那個人。
「好久不見,麥法蘭。在這個時候出場,你還真是不緊不慢呢。」
「我也是緊趕慢趕才趕到的啊。說實話,沒想到會派你來監察。五杖也真是壞心眼——
烈火燃燒
。」
西奧多嘆着氣回答後緊接着詠唱咒語,從他魔杖中射出的火炎沿着弧線命中躺在地上的法夸爾的左臂。〈大賢者〉俯視着自己的一部分轉眼間被燒光,西奧多少見地表情認真地說:
「這原本還能接上的一根手臂是對你違反規定的懲罰。你應該明白這是破格的待遇,該不會有什麼怨言吧?Mr.法夸爾。」
「——當然沒有。一根手臂就能挽救重要的學生們,實在太划算了。下次就多長三根吧。」
法夸爾聳肩打趣。西奧多平靜地搖頭。
「我不建議你再開玩笑。最好不要以爲我能永遠控制住她。……〈大賢者〉,你差不多該明白了,你現在面對的是怎樣一位魔女。」
法夸爾眯起眼睛。因爲他知道這句話不是任何威脅,而是純粹的忠告。於是他將視線轉回到校長。看向那雙從一開始就一動不動盯着他的眼睛。
對,她不害怕。不只是眼前的法夸爾,就連在他背後施展計謀的異端獵人,艾絲梅拉達也不害怕與他們對立。那雙眼睛在說着,如果有必要的話會用蠻力將〈五杖〉全部制伏。一點也不打算陪他們玩政治鬥爭這種鬧劇。立於魔法界的頂點就是這麼一回事。
「——『下次不會倒計時。』法夸爾,你要記住。」
「……呼。明白了。」
法夸爾說出承諾,同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這是在代替言語催促他「快走」。負傷的〈大賢者〉終究沒有拒絕,在老師們的注視下走出到走廊上。背後的門關上的時候,法夸爾吐出一口氣微笑。
「……真是的。——我有多久沒有感到過背脊發涼了?」
他自言自語着走起來。路過的學生們看到他缺了一根手臂瞪大了眼睛,但他本人卻微笑着表示不必擔心。對,他感到有些舒暢。不論是斷腕的疼痛,還是後背留下的汗水——這位魔人都已很久沒有品嚐過了。
早上的緊急會議勉強沒有產生死者,金伯利的一天也由此開始。這一天,凱依舊沒有和劍花團的成員們匯合,而是帶着沉重的心情,在午休開始的同時前往實習室。
「……嗯……」
大衛目光銳利地盯着學生問。凱在他的視線下說不出話來。他早就預想到會有這樣的問答,所以他一直拖到今天才來。然而——他現在依然給不出明確的答案。
「……由我將狀態維持兩個月左右,不算什麼大事……即使我不動手,也自然會有某個看好你未來的高年級學生接下這個任務。雖然可能多少會欠些人情,但這件事基本不用擔心……
大衛回憶着從前的記憶說。凱和墜入魔道前的倫巴第幾乎沒有交流,但依舊能從這些話中鮮明地想象出他曾經的模樣。耐心、穩重、博學——如果有交流,他一定會是一位好學長。就連墜入魔道後的舉止,也能處處感受到那些殘渣。
「——是!我絕對……會仔細照顧的……!」
「……學長留在溫室裏的植株,由我來負責照顧。沒問題吧?您之前就經常讓我陪着一起觀察,這樣做最能節省交接的工夫。也不會欠高年級學生奇怪的人情。」
「……好的。我會,等您……」
凱透着歉意說。即使不仔細說明,也能一眼看出他現在是帶着詛咒的魔法師。大衛點點頭開口:
「嗯。……我也有。『寄生在身體裏的東西』。」
「……給我點時間。不管要說什麼,現在都不行。等我想辦法冷靜頭腦……想出些好點的說教來。」
無比痛心的吐露令凱眩暈。——從客觀來看,莉塔的身材比平均身高更高,但絕對不算是走形。而且原本魔法師就有的是辦法調整自己的身體造型。可是她卻如此蔑視自己,這都是因爲在更深處有讓她產生自我厭惡的原因——凱剛纔也親眼看到了。彷彿察覺到了他的這些想法,莉塔抓着自己的胸口繼續說:
「……既然你看到了倫巴第的末路,那我要說的並不多。——好好思考。不要只是想象,而是要確信自己的選擇會得到什麼、失去什麼、最終想要收穫什麼。……那孩子恐怕也是這樣做的……」
莉塔幾乎是攔住他的話頭說。凱注意到,和他的意識無關,莉塔今天的模樣就是和平時不一樣。——現在的莉塔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她的心裏有着明確的意志和決定要在這裏告訴他的話。
意想不到的提議令凱瞪圓了眼睛。但莉塔繼續說了下去。她垂着的臉上帶着乾巴巴的笑容。
凱的大腦總算轉了起來,用幾乎要拉斷的勢頭抽回胳膊,他的手沒有遭到什麼抵抗便獲得解放,劃過空中。他立刻用內觀來感受體內的詛咒——確認沒有發生傳染,鬆了口氣,帶着尚未平復的動搖瞪向學妹。
莉塔軟弱地問。彷彿在說其他的無所謂,但唯獨這件事希望能在現在給出確定的承諾。凱看出她的想法,抱起胳膊盯着對方。
「您很懷念他人的溫暖吧?……請稍微填補一些吧。雖然我不覺得這種東西能夠成爲替代。」
「——啊?」
「——是。」
「……爲什麼要在現在……說這些……」
「……那個,那麼……照顧植株……能交給我嗎……?」
「我剛纔聽哲爾瑪老師說了。……您暫時要和平時的團體保持距離呢。直到詛咒的問題解決爲止。」
「……是倫巴第學長嗎?」
「變成這樣,實在慚愧。……說是接下來的兩個月都得維持這個樣子,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帶着詛咒都沒法順利擺弄土壤。我原本還打算參觀老師的研究室……」
「我知道。所以——『幸好您做出了改變。』至今爲止都沒有我能插手的空隙。可是……現在不一樣。」
「詛咒的力量一定很有魅力吧。……我明白。在『樹幹』戰鬥的時候,即使從遠處看去,也能看出學長非常高興。因爲能與霍恩學長和響谷學姐並肩戰鬥而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即使那麼可怕的詛咒正在作爲代價侵蝕着自己……」
可是,凱明白。……若是他停下了,那夥伴們不久後就會向『前』走去。
莉塔邁過了被興奮模糊了的邊界,用雙手捂住臉。凱想要二話不說抱緊她,撫摸她的腦袋讓她冷靜下來,然後教訓上幾個小時。可是——現在的凱無法那樣做。不過莉塔怎樣渴求,他都絕對無法回應。他咀嚼着自己的無力垂下頭,用虛弱的聲音說:
莉塔的嘴角露出自嘲,平靜地扣上紐扣。面對因接連的告白而思考飽和的凱,她又繼續說:
但是。那就等同於放棄他得到的這股力量。和夥伴們並肩戰鬥——他總算到達了這條線,卻要主動選擇後退。凱知道沒有人會責備他。也知道他們一直期望着他能保持一如既往地凱·格林伍德。
「……學長也許願意那樣做。如果能和劍花團的那些人在一起,如果能親手保護他們,您也許連這樣的代價都願意吞下。可是——我無法忍受。我無法吞下,無法點頭,不想失去。我不想放棄在陽光下笑着的您……!」
她指出的內容令凱喘不過氣來。他得知對方對他的糾葛看穿到了比預想中要深得多的地方,驚訝於自己居然如此容易被人看透——但他立刻改變想法,覺得不只是如此。這就是證據。證明眼前的學妹一直在看着他。
凱覺得,大衛可能反而是禁止自己這樣做。若是他從教師的立場上擺弄些說辭,肯定可以把一位不成熟的四年級學生拉進自己的領域。只要說這都是爲你好,凱也無法無視他。但是——大衛並不期望這樣。即使考慮到倫巴第的末路,他依然希望學生自己選擇道路。即使明知其結果可能重蹈覆轍。
凱當然知道。因爲卡蒂最近的動向,他自己也終究無法對此漠不關心。但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能在這麼近的地方,以這樣的形式看到實物。更何況,它還寄生在學妹的身體裏——
「我不認爲這是人情。……只不過,請您來見我。每隔幾天——不,一週一次也無妨。我會將植株的狀態簡單向您彙報。不會花太長時間。」
接下來的話已經變成尖叫。爲什麼如此的——這樣愚蠢的問題事到如今凱也不會再說。他在其他人身上已經多次實際感受過其中的原因。在金伯利這個異常的環境中,像他這樣的人反而特殊。雖然規模大不相同,但這也與那位〈煉獄〉艾爾文·戈弗雷受衆多學生仰慕的原因相似。
「你在想什麼呢……!有沒有仔細看我現在的模樣?!你應該知道,這是會傳染的!從生活到待人接物全都要做出改變!怎麼能把學妹牽連進來……!」
「啊——嗯……是啊。現在……如果待在身邊,會讓他們顧慮我。」
「我在等學長。我想你一定會來這裏。」
告別大衛走出教室後,凱拖着沉重地腳步走在走廊上。他已經找了所有關注他的人商量。然而——還是沒有得出任何具體的展望。
「因爲只有現在纔行。除了現在,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將您從奧托學姐那裏搶來,從劍花團中剝離。——因爲,難道不是嗎?您太愛他們了。若是不採取行動,您一定會一直和他們走下去。……就如同您現在也在爲此而苦惱。」
「若是學長,我會全部獻給您。……如果您允許的話,就連心也一起。抱歉說得好像強加於人。」
話音在無人的走廊上回蕩。莉塔沒有用視線無用地向四周搜尋。隔了一會兒,她身後傳來了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
「——唔……」
莉塔也聽懂了。她戰戰兢兢地將手從火熱的臉上拿開,帶着期待和不安偷偷抬眼看向對方。凱苦笑。從這裏就能看出,剛纔她那些大膽的行爲,是多麼鼓足勇氣才做出來的。
凱說出自然想到的那個名字。那是他幾天前剛剛面對、戰鬥、並親手殺死的學長的名字。大衛重重地嘆氣並點頭。
「……當然。我早就猜到在處理好詛咒之前會被暫時禁止入內。可是裏面還有我負責管理的植株,無論如何都會給您添麻煩……」
「……我不認爲成爲咒者會改變他的爲人。那孩子大概是有了不得不着急的理由。……雖說沒能成功,但利用巨大樹處理詛咒的研究並不是毫無意義。從他留下的資料中,也確認了那個機構在某條線之前能夠有效運作,將來應該可以運用在某個地方。不過不知道這能不能算作悼念就是了……」
「請吧。」
懷揣許久的戀情。莉塔訴說着自己的感情,解開襯衫的紐扣。看到他的手剛纔包裹的乳房和內衣一起暴露在眼前,凱立刻背過臉去。
「——他是個優秀的弟子。……總是慈愛地對待花草,即使生長得與預期不符,也絕不會焦躁。還曾經連續三天三夜坐在那裏面對花盆……。……從當時的模樣中,我完全沒有想象到他會在就讀期間墜入魔道。……沒想到他會以那樣的方式急於得到成果……」
大衛平靜地補充,凱也默默點頭。——在二層和熔岩樹形處理善後的時候,大概是他回收了曾經的學生留下的成果。也許那是他留給曾經的恩師的遺言之一。不,凱覺得一定是的。魔法師的師徒關係沒有輕巧到走上不同道路就全部消失。
莉塔衝口而出這些不需要說出來的歪心思。她的臉皮薄,沒法藏着這些表達好感,而正是這種笨拙的誠實令凱一直感到可愛。
「……原本學長根本不適合戰鬥。您不是去破壞殺戮,而是完完全全去創造培育的人。……可是,成爲咒者之後就可以切換了。將同一個才能彎曲向破壞、殺戮的方向。用您親手培育的衆多溫暖做交換……」
「……說實話,我感到苦惱。瓦蒂亞老師一直在邀請我去咒術方向,最近哲爾瑪老師也是。她說能夠容納這個詛咒,這件事本身就是才能的證明……」
「……學長。你不想調查一下嗎?這東西……」
「如果我拒絕,你肯定會覺得自己被一把推開了吧。……我怎麼會那麼輕易地拋棄你。你要好好照顧,要是有一株枯萎了,我會真的生氣啊!」
「……唉,怎麼說呢。……現在也沒辦法啊。……不能和親密的朋友接觸,我也覺得挺難受的……」
「……唔……!笨蛋,快把衣服穿回去……!」
「……你……」
可是——我最想問的,是你自身的今後。……這種狀態,『你能斷言兩個月就結束嗎?』」
接着,莉塔將握住的手引導向自己的胸部。柔軟隆起的肉體,其中的溫度和觸感,深處劇烈地鼓動,全都鮮明地流入凱停止思考了的腦髓。他一時間什麼也想不出來。理解跟不上五感展示出的現實,因此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見對方再次看過來,凱不由得端正姿勢。他也明白,對方在談論的不是過去的事情,而是現在身處這裏的他。
凱察覺到自己遇到了好老師。想要繼續跟着那個人學習——這樣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湧起。這樣不會違反任何他與生俱來的性質,也不會令同伴們爲難。
凱耿直地接下這句話,點點頭。以後的事情他還完全想象不出——但對方的每一句話,都已沉重地留在了他的心底。
莉塔說到這裏停下來,抬起臉來。面對她帶着無比堅定的願望的眼睛,凱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這些話他不可能立刻就完全接受。然而——他又覺得如果沒能承受住逃走了的話,對方就會當場崩潰成沙子。現在的莉塔明確地帶有這樣的殷切,所以凱一個字也不敢輕易說出。
凱帶着怒氣斥責。若是平時,肯定會立刻令莉塔湧起眼淚,但現在她毫不猶豫地報以笑容。在愕然佇立的凱面前,莉塔的表情裏第一次流露出罪惡感。
目送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處後。莉塔在原地花了些時間讓心情平復下來,突然起意向着周圍的靜寂問道:
莉塔用極其平淡的聲音催促凱。凱覺得奇怪,戰戰兢兢地看過去——於是他看到了打開的襯衫內側。看到了她真正想要展示的東西。
只有他一個人,被丟在光明的地方——
沿着他們自己的魔道前進。選擇各自的末路。去往他伸手夠不到的深處。
所以——我在找能夠信賴地託付這具身體的人。來到這裏之後一直在找……」
「……我已經瞭解了你的情況,也知道這件事都是無可奈何……我不打算責備你——可是現實問題是,我不能讓這樣狀態的學生進入溫室。不僅是正在培育的植株,可能會破壞整個環境……這你能夠理解吧……?」
「…………那個……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可是莉塔——」
凱想不出任何反論。當時,這樣的感情在他心中無疑佔據着上風,即使是現在也依舊縈繞不去,所以他纔在心中猶豫要不要把詛咒還給瓦蒂亞。最重要的是,當時莉塔也在場。她全都看在眼裏,她指出的這些凱完全無法辯解。
「我很早就開始出入大衛老師那裏也是因爲這個。……說實話,我還算不上能完全控制。入學時就約定了要定期去診察。……魔法界對這類東西真的很嚴苛。不過這您肯定也知道就是了。」
「……我想也是……。你的資質在我看來也不容置疑。更何況我之前就看過許多類似的案例。……最近也有一人……」
此時他終於整理好了心情。深呼吸好幾次後,他也做好了自己的心理準備。——首先,這不可能是回答yes或no就能結束的問題。需要打起精神面對彼此,花時間相互交流。現在不能立刻開始。所以——此時該告訴莉塔的,首先是他有這個意願。
他剛剛告知來訪,房間的主人便出現,默默地將凱帶到旁邊的另一個教室裏。大衛·霍爾茲瓦德和學生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抱起胳膊俯視凱。
凱有些疑惑地回答。平時總是很客氣的莉塔主動說話,他即使想保持平常也並不順利。依然想着剛纔和大衛對話地思考也加劇了這個情況。他在焦躁的推動下強行張開僵硬的嘴巴。
莉塔脆弱地笑着說。作爲表明長久藏於心中的戀情的話語,這實在太過寂寥。凱扶着額頭深深低頭,從混亂中勉強擠出聲音。
然後不小心就說出來一直藏在心裏的泄氣話。莉塔微笑着走近一步,伸出雙手握住凱的右手——『現在的凱的右手』。
「——你,在,做什麼。」
「若說我對瓦蒂亞沒有一句怨言,那當然是謊話。……但想象一下那可能變成兩句,也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情……」
「……好想訓你。……可是想不出話來。……感覺一口氣塞進來太多了。這種重要的事情,因爲分開來一點點地說吧……」
「——啊?」
但是——考慮到熔岩樹形中發生的事情,她的模樣不由分說地擁有了和之前不同的意味。凱小心不讓對方發覺自己正在意着這一點,儘量和平常一樣開朗地回應:
「…………小泰蕾莎,你在嗎?」
「沒關係,我不會那麼着急。我的身體也沒有厲害到能夠那樣使用。……只是,您願意看一看嗎?雖然不堪入目就是了。」
聽到有人叫他,凱回過神來。他連忙抬起視線,看到了一位熟識的學妹。三年級的莉塔·阿普爾頓。這位學妹認真努力,略微有些內向,自從入學儀式上認識以後就一直很親近他。如果是卡蒂是讓人操心的妹妹的話,那她就是太省心反而令人擔心的妹妹。
莉塔帶着眼裏盈着淚水的笑容點頭。凱也笑着點頭,抬起一隻手走過她身旁。——不管怎樣,他都要過些時候才與奧利佛他們會合,那麼在這段時間裏整理一下其他問題也不賴。靠着自己樂觀,他開始這樣想。
「——學長好。」
「對不起,用這麼過分的說法。……請學長不要誤會,我並不希望您成爲咒者。我一直喜歡擺弄着泥土微笑的您,喜歡帶着太陽公公氣味的您。……我只是,想要待在您的陽光下而已。」
莉塔不後退。凱想要阻攔的脆弱抵抗被她強烈的反抗意志堵了回去。莉塔的心中也並不平靜。這是她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失控,因此不會在中途就停下。她的臉因興奮和害羞而泛紅,用越來越顫抖的聲音說個沒完。
「——哦,莉塔。……怎麼,你也有事找老師?我剛去打了招呼。」
莉塔擦掉眼淚,按住胸口,再次筆直地注視對方。現在還沒有輪到凱。比起做好了所有覺悟的莉塔,他的心理準備嚴重不足。他只能像木偶一樣呆立着繼續傾聽,現在他只能做到這件事。
「我知道學長不會覺得這東西噁心……!正因爲您是這樣的人,我纔會喜歡上您,纔會想要把自己交給您。……這個不會像詛咒那樣輕易傳染,詛咒知道風險並做好應對的話也不會在短時間裏立刻固定下來。所以——如果您真的想要,請隨時開口。雖然沒有經驗……但我會盡自己所能,全心全意地侍奉您……」
「……唔……」
「……對不起。說真心話,我現在就希望您混亂。學長正苦惱又疲憊……我就能趁此機會……」
「那——那時如果您想念他人肌膚的話,當然可以順便享用。……您實際上並沒有那樣討厭我的身體吧?……之前我曾經偷聽到學長說自己的喜好。您說您就是喜歡高大而活潑的女孩兒,就算有些走形也無妨。那時我非常高興……像個傻瓜一樣手舞足蹈。我心想,啊——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啊。」
「這是別處絕對無法得到的樣品。而且在我體內,一定程度下受我控制,比起野生的操縱起來要容易的多。……您願意那樣做的話,對我也很合適。自己研究自己無論如何都存在極限,在觀察時甚至無法完整地麻醉。
「快——快放開!」
莉塔訴說着。從她越到後來越顫抖的聲音中,凱也感覺到她對這件事從心底感到恐懼,事到如今他才終於理解這個問題不僅限於劍花團之內。……這是重大的選擇。會關乎許多人的未來,有時甚至可能大幅度地左右他們的未來。
「——你是怎麼發現的?」
莉塔聽到後轉過身,只見嬌小的同學年朋友突然出現在了那裏。莉塔對她依舊沒變的神出鬼沒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我完全沒有發現,一點也沒有感到跡象。……只不過,隱約覺得——你說不定會擔心我來看看情況。」
原因只是這樣的直覺,真的不過是臨時起意。即使猜中對她來說也沒有任何區別。見泰蕾莎還是無法接受,莉塔在她面前彎下膝蓋,配合對方視線的高度。
「抱歉哦,我總是擅自行動。可是,我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小泰蕾莎呢?格林伍德學長是霍恩學長重要的朋友,而我想拆散他們。聽了剛纔的話,你還願意支持我嗎?」
莉塔筆直地注視着對方問。她不打算將這一點糊弄過去。因爲當她決心前往熔岩樹形深處的時候,正是這位朋友第一個說出要陪同她的魯莽行徑。無論如何都會變成恩將仇報。這已經是無可奈何。可是——莉塔絕對不想再用虛僞來掩飾這種背叛。
泰蕾莎一動不動地默默回視她。她的臉上毫無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但是——現在的莉塔神奇地從中看出了對方的內心。她和這位少女交往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所以莉塔已經知道了。泰蕾莎·卡斯滕這位朋友和外表相反,在心中潛藏了許多的,而且是激烈的趕緊。
「你的表情真的很爲難呢。……我明白。」
莉塔說着,用雙手緊緊抱住那嬌小的身體。在困惑着接受擁抱的泰蕾莎耳邊,莉塔帶着無比感激低聲說。
「……謝謝你,泰蕾莎。」
「……爲什麼要道謝?」
「爲你願意爲此苦惱。……爲你沒有把所有事都分爲霍恩學長和其他,而毫不猶豫地拋棄我……」
她一邊說,一邊將臉緊緊貼到那纖細的肩膀上。正是對方的這些糾葛,令莉塔高興得想要哭出來。——因爲,泰蕾莎原本沒有任何可苦惱的。只要向霍恩學長報告自己企圖,就一切都結束了。就算她再怎麼不服輸,被劍花團的成員們阻擋的話就沒有任何辦法了。泰蕾莎現在處於可以打出這張牌的立場,進一步說的話,她也應當打出這張牌。
正因爲如此。她心生猶豫的這個事實本身,就證明莉塔和這位嬌小友人之間有着明確的紐帶。莉塔知道了自己得到了一位這樣好的朋友。即便她不久後就會失去這位朋友——
「……」
泰蕾莎伸手抱住莉塔的頭,非常笨拙地撫摸她的頭髮。她還是不擅長安慰或鼓勵。但是,即使做不好,她現在依舊想要這樣做。這是她第一次對奧利佛和夏儂以外的人產生這樣的感情。
「我保留回答。……不管怎樣,你差不多該回友誼廳了。丁恩又吵起來,你不在的話,我就只能用決鬥讓他閉嘴了。」
「——嗯,抱歉哦,把你丟下了。……我們走吧,小泰蕾莎。」
莉塔鬆開擁抱伸出手,和握住它的泰蕾莎並肩走起來。——推遲結論維持現狀。既不聰明也不合理。但她的選擇充滿人情味。
同一天傍晚。奧利佛和奈奈緒比其他人早一步結束課程,按照事先約定好的一起來到祕密基地。他們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想兩人一起度過一段時光——換句話說就是一段小小的約會。
奧利佛呆立在苦惱的死衚衕裏。然而——奈奈緒卻用食指輕輕抵住他的嘴脣,在困惑的他面前溫和地微笑,彷彿是蒼穹下風平浪靜的廣闊大海。
蕾莉亞指出更加根本的部分,凱將杖劍收回鞘中嘆了口氣。
「不管怎樣,在下已經擺脫這個煩惱了。……奧利佛怎麼樣了?您果然是要去之前跟卡蒂一起參觀的那裏嗎?」
「……嗯呼……!」
吉不慌不忙地按順序闡述自己的論點。雖然想說的內容有共通之處,但聽起來的印象和麥可蕾說的大不相同。因爲不會觸怒感情,因此也無法無視其中的內容。姐姐蕾莉亞從凱的表情中看出時候到了,補充說:
「——嗯,沒問題。……謝謝你陪我。」
「……啊,嗯。拜託你……」
「還有什麼,幫助你研究?那爲了那些幫助你要連命都搭上?這個交易開價很高嘛——哈哈,你的那些小夥伴真是了不起的商人啊。友情無價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在對方看來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可以用這樣美麗的理由從你身上無限榨取——」
淡淡的草藥香掠過鼻腔。她已經知道,那不是香水的氣味,而是從對方身體裏發出來的。其又來也由奧利佛本人在牀上帶着寂寞的苦笑告訴過她。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凱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只見一直在牆邊沉默不語的麥可蕾正瞪着他。凱一時間沒有明白她的意思,反問道:
他低聲說出作爲範本的那個人的名字。蕾莉亞聳聳肩繼續說:
這個不太穩妥的詞令凱皺起眉頭。看到他的反應,吉立刻搖頭。
「……?麥可蕾,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以爲那樣就萬無一失了?……你覺得我會什麼也不做就放任現在的凱單獨行動嗎?」
「嗯,我知道。……凱回來後這一點應該能夠改善。我不懷疑他的選擇。但是讓人擔心的是……他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回來。」
「——啊、嗯。當然,可是……」
奧利佛剛要解釋,就被下面來的吻堵住了。從貼在一起的嘴脣上傳來的驚人熱量瞬間緩和了佔據思考的煩惱。奧利佛心想,這一定都是她帶來的。他將所有的感謝和愛意注入回應的吻中,將全部神經集中在嘴脣上,彷彿全世界都從那裏融化了一般,彼此共享那種感覺。
「……不是,喂……」
「——迫切地想。……你發覺了嗎?距離上次雲雨已經過去一週了。」
在沙發上坐下,喝了冒熱氣的綠茶歇下一口氣後,奈奈緒說。茶和茶具都是西奧多帶回來的伴手禮。奧利佛揮動魔杖,從架子上取出裝有佐茶餅乾的大盤子放在茶几。這些是凱和卡蒂事先做好的,仔細觀察就能從麪糰的形狀中看出兩人的特徵,甚是可愛。
「——您有事相瞞……」
「——呀!」
「真是丟臉。雖然知道承蒙他看得起,但沒想到會到這個地步。再讓他等待實在過意不去,因此在下已經辦完了加入實驗室的各項手續。」
麥可蕾越說越快,漸漸都沒機會插嘴了。她也越說越不自覺地激動起來。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再止於提意見而是用挑撥的語氣繼續說:
「嘿呀。」
她也只是這樣回應,更加用力地擁抱。不去撕開對方的傷痕,也不問傷在哪裏。只是陪伴着他的痛苦——平靜而溫柔地,沉浸於與戀人短暫地幽會之中。
「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你和他們恩斷義絕。換成是調整距離感是不是能好接受一點?……那個,你們從剛入學就在一起。我一開始就有姐姐和尤蘇爾大人在,在立場上並不相同,但我也認爲那個時期結交夥伴對於在這裏自衛非常重要。可是——我很少聽到有一年級時就在一起,以完全相同的成員一直混到高年級的情況。隨着年級上升,逐漸發現各自的資質,也就自然而然地分道揚鑣。這都是每個人朝着自己最好的方向努力造成的結果,沒有任何不好。」
「哼,這纔是你的風格啊。你忘了自己的師父是誰了嗎?是那個『生還者』吧。他不只是沒在決鬥聯賽裏面勝出過,甚至沒聽說過他曾經參加。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擅長迷宮中的行動,就連校內實力頂尖的人都對他另眼相看。……重點是運用能力的方式。而且說到底,我看你自己也不是想要和他人戰鬥並贏更多的那種人吧?」
「……啊?……不,沒有那回事。他們五個人在學習和研究上都幫了我很多。而且也多虧了他們我才能從一年級開始就在迷宮裏有工房……」
聽到這句話,奧利佛略微有些驚訝——居然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了嗎?他放下茶杯,看向奈奈緒。
「『你們說的話題還真是令人愉快啊。』」
麥可蕾毫無顧忌地說出分析。凱聽到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對自己沒能立刻一笑了之感到困惑,抱起胳膊回答:
「怎麼可能。遮音結界從一開始就設置了——」
「因爲中間出了凱的事情……」
「抱歉,我太用力了。你沒事吧?」
恐怕不會煩惱。甚至不會遇到這個二選一。即便如哲爾瑪所說擁有非凡的才能,凱也不會想要精通操縱詛咒的技術。他現在渴求的、不願放棄的是與之相伴的力量。對凱來說那是強大的手段。爲了在今後也能和他們在一起,一直保護他們——
「那也得是在土地上纔行啊。像這樣在室內戰鬥的時候,即使拉開距離大多也沒用。……真是痛感在決鬥聯賽和熔岩樹形的時候都是靠環境幫了忙。若是在普通的擂臺上戰鬥,我的實力在同年級裏最多也只能算中等偏下吧?」
回想起那副模樣,奧利佛既難過又害怕。然後也產生了疑問——就算凱真的如他預料的那樣回來,這真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簡單來說——你的視野是不是變得有些狹窄了?我能理解你想和同伴並肩戰鬥,可是就算響谷她們越來越往危險的地方衝,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太一樣吧?你是不是可以暫時拋開來考慮一下呢?和在各方面都被鎖住的我們不同,以你的立場應該能做到吧。」
「嗯,在下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啊,奧利佛。」
「……你是那種會把不好說出口的話也順勢一口氣全說出來結果招人討厭的那種人啊。要多分幾個階段。怎麼能看對方好像快生氣了就搶先一步煽動呢?你剛纔也並不是想和凱吵架吧?」
奧利佛扶着下巴思索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嘉蘭德作爲魔法劍老師熱心教育,在指導培育有才能的學生上的熱情一點也不比教帚術的達斯汀差。奧利佛一直以爲他肯定想收奈奈緒做弟子。嘉蘭德的劍風也會積極分析、拆解並吸收優秀的其他流派技術。然而他卻故意不希望和奈奈緒成爲師徒關係,這其中有什麼緣由嗎?
奧利佛一邊喝着自己杯中的綠茶一邊說。聽到他指出的這些,奈奈緒也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
「……這取決於她,但我想應該會是。對方的印象也很好,更重要的是沒有其他研究室能夠滿足卡蒂的關心。她與其說是在猶豫,不如說是在做心理準備。……之後只要等她來招呼我就行了。」
「是啊。我雖然因爲對古代種和滅絕種有興趣而來到金伯利,但說實話,在鄉下悠閒地種蔬菜更合我的性。……可是,我的夥伴不一樣。之前就遇到過修羅場,今後也會只增不減。卡蒂和皮特也在磨練自己的才能不斷變強。不能只有我被拋下——」
「無論是何事,在下都不介意。因爲那也是組成可愛的您的一部分。只是——當您心中希望時,請您毫不猶豫地說出來。那時您不需要有任何顧慮或恐懼。」
在奧利佛陷入沉思的時候,旁邊的奈奈緒將喝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順勢倒向旁邊,將頭枕到了奧利佛的膝蓋上。奧利佛也毫不驚訝地接納了她。這樣直率的撒嬌方式是奈奈緒的特色。
奧利佛回想着卡蒂參觀時的模樣回答。奈奈緒突然換上認真的表情,從膝蓋上筆直地仰視他的臉。
「這在下也知道。可是……雖然只是在下的直覺,但在下感覺他並不太想成爲在下的老師。他沒有直接這樣說過,更沒有和在下保持距離。只是模糊地——那位大人似乎一直希望劃清這條界線。」
吉看出是時候勸阻,乾脆地打斷。於是麥可蕾回過神來,尷尬地扭開臉閉上嘴。吉看着她的模樣嘆了口氣。
他確認自己在意的點。奈奈緒抱起胳膊,露出複雜的表情。
「多得是。……不過還是先安撫你,再慢慢想吧。」
「——你的立場和一年級的時候已經不同了。你獲得了知識和力量,在校內也闖出了不小的名頭,應該已經有學長和老師看上了你。人際交往的自由度和一年級時有本質不同。說的極端一點,即使離開霍恩和響谷她們,你也不會被孤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畢竟現在就有我們——」
但是——在沉浸於周公之禮之前,還有一點要注意。奧利佛勉強將它說了出來。
她說着,伸手環住奧利佛的頭,毫不猶豫地將他抱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奧利佛被她的柔軟和體溫包裹着,心中無條件地平靜下來。他湧起淚水,口中零落出無法抑制的嗚咽。奈奈緒將這些全都接納下來,向着懷裏的人溫柔地呢喃:

「我又沒讓你練到那麼瘋狂的水平。你可以用劍術以外的東西和他比呀。不過如果是那樣,你就應該磨練在這個間距下抵擋的技術。保持一定距離播撒器化植物的種子才能發揮你的優勢吧?」
「這樣啊。……可是你就這樣決定,真的好嗎?嘉蘭德老師應該也在關注你。」
做完最後的確認,奧利佛開始行動。雖然有時間制約,但他並不着急。魔法師不必在意衣服皺褶,因此沒必要着急脫下。他用平時
治療
的延伸動作以此刺激。從背後到側腹,從側腹到乳房,然後又到耳朵。不會產生猶豫。經過之前的多次雲雨,他們已經完全瞭解了彼此的身體。
奧利佛點頭眯起眼睛。當然,這也是他一直擔心的問題。……原本的自己和作爲咒者的自己,凱正在這兩者之間搖擺。和他做了這麼久的朋友,奧利佛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想象出來。於是在「樹幹」戰鬥時他的嘀咕便自然而然地在耳邊響起。——凱說,他很高興。用帶着詛咒的身體。露出令奧利佛看着都覺得心痛的,無比滿足的表情。
這時,奧利佛的臉頰被左右拉開,打斷了他的思考。那是奈奈緒從下面伸手乾的好事。見對方回過神來俯視自己,奈奈緒仰面躺着說:
『他是不是把凱拖了進來?』是不是把本應在明亮的地方笑着生活的人,拖進了自己棲息的陰暗處?如果沒有與劍花團的任何人相遇——那凱還會像現在這樣煩惱要不要成爲咒者嗎?
「叫我凱就行了。……唉,果然啊。我自己也知道。怎麼着也沒法像奧利佛那樣。」
因此,奈奈緒也自然而然地發覺,她低聲說。奧利佛像凍住了一樣停下動作,一瞬間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無法言說的絕望和想要全盤托出的衝動抵在一起,胸口彷彿要被撕裂。他不能一直不說話。既然對方問了,那他就必須說些什麼,可是卻找不到一句能說的話。他不能說出事實,又無法忍受用空虛的謊言遮掩。明明這種事他至今爲止一直在不斷重複。
「我說過不要客氣盡管說。陪練劍術根本算不了什麼。——不過機會難得,我就順便也指導你一下吧。畢竟你的拉諾夫流太過粗糙了,格林伍德。」
「……奈奈緒……」
「……啊……」
奧利佛連忙回應,奈奈緒鬆開他的臉頰,扭動身體將臉埋在他的肚子上。她用騰出來的雙手繞到奧利佛背後抱住他,將鼻子緊緊貼着他用力呼吸。
「——雷斯頓?!」
「從旁看來理所當然啊。……現在艾希伯裏學姐不在了,達斯汀老師在校內學生中最看重的掃帚騎手恐怕就是你了。而且對方認爲這些早就告訴過你,可你卻一直不出現……」
「那麼就相應地更濃郁更用力。……您有什麼希望嗎?」
「——不適合你吧?」
凱被刺中胸口,被擊飛出去倒在地上。立刻有一隻手從正面伸向仰面躺在地上的他。
「……嗯……?」
他也控制住大腦的混亂點頭。吉閉上眼睛選詞擇句,然後說了起來:
「——哎呀,真是受不了。沒想到達斯汀大人居然那樣氣憤。」
他們這樣吻了很長時間。最後奧利佛用指尖輕敲緊抱着的奈奈緒後背,奈奈緒纔回過神來移開嘴脣。充滿興奮和昂揚的眼睛映照在彼此的瞳孔中,由此便確認了所有前置都已完成。
蕾莉亞試着考慮對方的長處給出建議。這時,凱用鞋底敲了敲腳邊的地板。
「……雪拉她們兩小時後也會來。不能拖得太久哦。」
奈奈緒被他輕咬耳垂,在混着細癢的快感中扭動身體,也不服輸地用嘴脣一口含住對方的脖子。奧利佛肩膀微微顫抖漏出喘息。——真是不能大意。奈奈緒絕不會將事情完全交給對方。甚至還有些以競爭到達頂點的順序爲樂。奧利佛必須在承受她的攻勢的同時,也將自己的手法維持在最高水平,這比想象中還要難——也還要開心。在平時打鬧的延長線上相愛。所以激昂與安心能夠舒適地同時存在。
「那就再好不過了。……請您不要將目光從現在的卡蒂身上移開。在下當然也會注意——但由於凱離開,她現在特別不安定。若不是有雪拉大人守着,在下現在也想要跟緊她。」
被告誡的麥可蕾將臉埋在膝蓋裏不說話。吉側眼看着她的模樣哼了一聲,再次轉向還在發呆的凱。
凱也伸手回應,在對方的幫助下站起來。在這間他們找來活動身體的空教室裏,吉·巴爾泰擔任他的練習對手,姐姐蕾莉亞·巴爾泰在旁邊守着兼做裁判。另外,阿妮·麥可蕾也被強行拉來,正在房間角落面無表情地抱着膝蓋。
「……想做嗎?奈奈緒……。……現在在這裏……」
「——唔……」
不需要說,但雖說都可以說。她說出了對現在的對方來說唯一的救贖和寬恕。奧利佛用顫抖的手臂勉強回抱她。想要道謝,但現在他連這都做不到——只能用包含着萬般心意的聲音呼喚對方的名字。
奈奈緒原本就喜歡這股香味,聽到這些後更加覺得難過又憐愛。她想要一直聞着這香味,又覺得光是聞完全不足夠。奈奈緒更加用力地抱緊對方,奧利佛也立刻察覺到了她的心情和期望,開口說:
「……拋開……?」
——若是在小時候就不斷使用強效的魔法藥,就經常會導致這樣的體質變化。……也許和你的傷痕差不多。
「什麼也不要說。在下也不會問。……從相遇時起您就謎團重重,而現在又加上了一個新的。僅此而已吧?」
這時一個新的聲音冰冷地插進來。那句話用魔杖進行擴音和收斂,穿透了遮音結界。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轉向教室門口,只見一位小個子的學生正抱着胳膊站在那裏。那是看上去有些難以取悅、戴着眼鏡的四年級兩極往來者學生——皮特雷斯頓。
他用手指溫柔地滑過髮絲,撫摸脖子,說出不過是確認的問題。奈奈緒從他肚子上抬起臉來,抬眼小心地盯着他。
「相對的,你遇到了多少次說不定會死掉的遭遇?……不過這些就算了。然後你還說什麼來着?迷宮的工房?『你現在還需要它嗎?』你接下來就能加入研究室,隨便使用那裏的設備了吧?想在迷宮裏有一間的話,也可以和同一個領域的學生重新建造。我覺得大概已經沒有必要再特地拘泥於低年級時自己搭建的共有工房了。」
「……哼……」
「奧利佛,您承擔得太多了,也讓在下分擔一些吧。」
「剛纔是麥可蕾說過頭了。我和姐姐都這麼想。不過——她說的內容也不算全錯。我稍微給你翻譯翻譯重點吧?」
「好了,到此爲止,麥可蕾。」
蕾莉亞不客氣地指出。凱聽到後苦笑着將杖劍舉到眼前。
但是,今天有雜念摻雜在了其中。奧利佛解開紐扣,慢慢掀開奈奈緒的襯衫,將手繞到背後解開大約是卡蒂幫忙挑選的文胸——然後當他看到展現在眼前的形狀姣好的乳房的瞬間,那件事湧上了心頭。那一晚在宿舍房間裏發生的事情。穿着女性服裝等着的皮特說出的話,推來的不由分說的二選一,還有後來無可奈何的肌膚相親。與他的交合恐怕不會止於那一次,今後也會反覆進行。奧利佛這個人沒有那麼精明又厚顏,能夠忘記那些沉溺於眼前的奈奈緒。
「就是字面意思。和現在的夥伴在一起,不適合你。……聽你說的,你那麼想變強也就是想保護同伴吧?是無所謂啦,但那和你的魔道完全沒有關係吧?」
凱本來因爲朋友出入而呆滯,聽到這句話猛然回過神來四處摸索自己的長袍。於是——果真找到了。貼在兜帽內側的硬幣大小的極小偵察魔像。那東西收集了他們之前的對話,通過魔力波傳給皮特。因爲並不是用聲音傳播,這種遮音結界對這種手法的偷聽沒有意義。凱頓時臉色蒼白。
「……!」
「膽子不小啊。纔剛剛靠着運氣好生還,就立刻開始挖角了。……哈哈,我真是驚訝,沒想到你們居然覺得這種事情能被允許。我還以爲同年級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呢。——對劍花團出手不會有好下場。」
皮特一邊大步踏入教室一邊繼續低聲說。任誰看來他都劍拔弩張得不同尋常。凱擺出架勢,麥可蕾從牆邊站起來,這時蕾莉亞上前一步抬手阻止對方。
「冷靜,雷斯頓!似乎是害你誤會了,但我們沒有挖角的意圖!剛纔那些只是以個人身份陪凱商量他的今後而已!
如果內容有所冒犯,我和弟弟都願意道歉!絕對不是打算和你們敵對——」
「和『凱』商量?……原來如此,已經拉攏到能用名字稱呼的程度了呢。沒想到你們能用這樣的手腕。得重新評估了。因爲一直只把你們當成是瓦盧瓦的提線木偶——」
辯解的話也一下子就起了反作用。現場的緊張不斷高漲,凱看不下去,將偵察魔像丟到地上筆直地走向皮特。
「喂,皮特……!你幹嘛這麼殺氣騰騰的!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他們真的只是陪我商量而已!什麼挖不挖角的,反而是我主動拜託他們聽我說——?!」
當凱走到眼前的時候,皮特立刻伸手環住他的後腦勺,緊接着將他的上半身拉近,毫不猶豫地讓兩人的嘴脣貼在一起,同時將一個小東西塞進凱的口腔。那是皮特藏在嘴裏的魔法藥膠囊,它在凱的嘴裏裂開,裏面的東西產生了即時性的麻醉,侵蝕了全身。皮特抱住朋友軟倒的身體,將他放在地上,臉上露出昏暗的笑容。
「凱,你不要說話。……真是失敗。早知如此,早早推倒你就好了。我還是太天真,明明知道楔子插多少根也不會嫌多。」
他一邊這樣告誡自己,一邊拔出杖劍,用左手握住。——由於親吻帶着詛咒的凱,他也稍微受到了些詛咒,但皮特早有預防,凱也在緊要關頭做出控制,沒有產生嚴重的影響。也就是說不會妨礙戰鬥。面對釋放着明顯敵意的他,蕾莉亞和吉也做好覺悟拔出杖劍。
「看來不是辯解能說得通的階段了。……你打算在這裏和我們打嗎?我勸你住手。要打的話我們也只能自衛——現在的情況是三對一。」
「……啊?喂,你幹嘛擅自把我也包括在內——嘎!」
麥可蕾見自己就要被牽連進去,在牆邊剛要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失去了手腳的感覺跌倒。突然發生這種事,巴爾泰姐弟目瞪口呆。
「現在變成二對一了。……你們還真是傻得可愛。現在這情況誰都知道明顯不利——真以爲我什麼對策也沒做就跳出來?」
皮特翹起嘴角嘲笑他們的樂觀。蕾莉亞同時注意到周圍有東西在一點點靠近,用咒語點亮強光大範圍照射。這打破了視覺上的僞裝——於是,便現出了中型犬大小的,形狀如同六腳昆蟲的魔像。足足十餘隻趴在地面、牆壁、天花板上將他們團團圍住。
「……全方位包圍。這是什麼時候……」
巴爾泰姐弟後悔自己大意,背對背舉起杖劍。不僅靠着偷襲將人數差距縮小到二對一,還用使魔將對方包圍,現在皮特可以和魔像配合同時攻擊,情況對他非常有利。他十二分地理解這些,並舉起杖劍。
「要是看熱鬧的聚集過來就麻煩了,還是早點結束吧。——用你們的身體見識一下吧。對劍花團出手意味着什麼——!」
「嗯,真乖。你果然是個好孩子。我快要認真地想要勾搭你了。對了,接下來我們一起喝杯茶怎麼樣?你也想平復心情之後再回去找奧利佛吧?」
「你們撿回一條命啊。我在走廊上和殺氣騰騰的皮特擦肩而過,忍不住跟在後面,才順勢幫了你們一把。可是——說實話,你們太天真了。剛纔那些不管怎麼想都是自殺行爲啊。是不是因爲奧利佛和小奈奈緒人好,你們就誤會了?
皮特殺氣畢露地牽制,扛起凱的身體,默默轉身離開了教室。等他的腳步聲走得夠遠,留下的羅西放心地長出了一口氣。
「那樣成長下去也是個問題。……也罷,以後看情況削一削他的棱角吧。」
「……你也,沒等我……」
「不行。與我期望的形式相比太不穩定了。——我想要絕對不會凋零的花。爲了將那個剎那變成永恆。」
「……原來你那不是開玩笑啊……」
「……你爲什麼那麼不管不顧?……保持之前的關係不行嗎?」
「……皮特……!」
「還不都是被你們害的!」
「……慢着……等等,皮特……」
「可是啊,一上來就火力全開感覺不太好吧?雖然我只聽到了最後一點,但對面大概也沒有惡意吧?冷靜想想,那個小瓦盧瓦怎麼可能會要挖角凱?多半隻是討論人生太過熱烈不小心踩進了敏感區域。就是個不幸的誤會。」
「……可惡。又是這樣。既不能揍你,也不能擁抱……」
皮特從長椅上站起來朝宿舍方向離去。凱用使不上力的身體目送他的背影,被令人想哭的無力感折磨着自言自語:
「……?!羅西……!」
「……所以,都說了……讓你等等……」
在逼近絕頂的恍惚中,他內側一直壓制着的重要箍子鬆開了。原本陶醉的表情頓時變得蒼白,皮特反射性地用雙手推開奧利佛,手腳並用地逃開,最終跌坐在牀上角落,用顫抖的雙臂遮住胸前沉默不語。
「……喂……結束了的話……就快點扶我起來……」
當然有事。受到皮特變化影響最嚴重的不是別人正是住同一個房間的奧利佛。再加上——他還比任何人都強烈地自知有責任面對皮特。
姐弟兩人展示出共同的志氣。羅西像是看到什麼意外的東西似的睜大了眼睛。
「別生氣,這次真的是開玩笑。……那麼晚安,凱。很遺憾道別時都不能擁抱一下——就留到下次吧。」
麥可蕾用還有些麻痹的喉嚨用盡力氣大叫。就這樣——比起處理她被注射的麻醉,巴爾泰姐弟反而在安撫恢復過來的麥可蕾上花了更多的時間。
「現在的你我也不討厭。看準想做的事情筆直前進是好事。……可是啊,要不要稍微拓寬一點視野?不要忘了,小瓦盧瓦現在正要向小奈奈緒敞開心扉呢,要是你現在教訓了她的隨從,那一切可都白費了。這些是不是都從你的腦子裏飛出去了?」
就在皮特正要不由分說地開啓戰端的那個時候。有人帶着輕飄飄的聲音從背後架住了他。皮特大喫一驚回過頭去,看見插手的人正在微笑。那是比皮特高出一頭的高個子同年級同學圖利奧·羅西。
奧利佛在他岔開話題前直入正題。他和奈奈緒一起回到校舍時遇到歐布萊特,已經得知了事情的經過。聽到那意料之中的名字,皮特哼了一聲。
「確實人脈也許會減少,但這部分我會好好彌補。我會仔細挑選出理解我們情況、不會亂說話的人。……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想要限制凱的交流。我只是想要排除害蟲,否則最近來吸蜂蜜的越來越多。」
皮特說着,還嘆氣補充說這次被人阻撓了。奧利佛扶着額頭低下頭。——他的態度比自己預想得還要強硬。
皮特在變化的過程中帶着哭腔嘟囔。在奧利佛呆滯的注視下,改變不到幾分鐘就結束了。整體依舊嬌小,從背後看的話印象沒有多大改變。但是轉換是明確的。魔法師的身體中隨時散發出的微量魔力中包含着每個人特有的「相」,它原則上不會有變化,同爲魔法師的人能夠區分出來。和剛纔相比,現在的皮特連這種「相」都明顯改變了。即使用變化之類的方法掩飾外表,也唯獨這一點無法比擬。
「……不用再說了,奧利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接納你的意見。沒有考慮到奈奈緒和瓦盧瓦的關係確實是我的疏忽。我今後會選擇更加圓滑的做法,這樣就行了吧?」
「嗯。這可不能輕易就收手。」
「有什麼好猶豫的?夥伴是那樣的態度,更讓我確信凱需要『外人』的建議了。……話雖如此,隨便刺激那樣狀態的雷斯頓也不妥當,必須考慮一下做法。要不要在找本人之前先從周圍入手?我不覺得劍花團的其他人全都那麼強硬……」
「等——等等!慢一點,奧利佛!讓我稍微平復一下——」
「……唔……」
羅西說着自己的見解,但從皮特依舊不間斷地散發出的殺氣來看,他根本沒聽進去。最糟糕的情況下雖然可以將他打暈,但那樣一來說不定會讓他的敵意轉向羅西自己。在羅西有些難辦的時候,和他一起的高大男生從背後走出來。
奧利佛說不出話來。就連吐露寂寥,放在現在的皮特身上也令人感到可怕。奧利佛明白他是真心惋惜這件事無法實現。就算凱現在就在這裏,皮特肯定也會做出完全相同的舉動。即使對象增加他也會毫不改變地微笑,認真地煩惱怎樣才能如何同時愛他們。因爲對皮特來說這其中沒有任何矛盾。
「——!慢着,皮特,那不是事情的本質——」
「……我不討厭你的說教。你總是認真地竭力訴說,所以我也能感到被你愛着。可是……請你今天更甜蜜一些。剛纔凱不願意碰我,我好難受。……好難耐。若是沒有詛咒,就能拉着他三個人一起做了……」
「——啊——」
「抱歉,麥可蕾,不小心忘記你了。」「你今天真不走運。不過你知道嗎?有句話叫禍從口出。」
劍花團是這個年級裏的最強集團,裏面的每個孩子都揣着不得了的東西,都是獨當一面的魔法師。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出手的話,隨隨便便就會死掉。……就算是出於善意也一樣。」
「也許吧。……但那也無所謂吧?在現在這樣敏感的時期說那些讓人誤會的話,是他們不好。與其萬一沒發現拉攏真的被搶走了凱,還是像這次這樣多少做過頭一些讓人害怕要好得多。也可以當成是殺雞儆猴。」
「我不認爲真的是那樣。以巴爾泰姐弟的立場,很難認爲他們會出手拉攏凱。恐怕是在商討的延長線上說了什麼,而在一旁偷聽的你做出了過度的反應。……不是嗎?」
「……從月齡來看,其實現在是更貼近男性的時期。而我用自我控制強行維持在了女性。……雖然沒告訴你,但最近一直是這樣……」
看他說得理直氣壯,奧利佛咬緊牙關。——那個「害蟲」究竟該如何區分呢?如果所有將凱的興趣引向劍花團「外面」的東西都包括在內的話,那就無異於栓住他的鎖鏈。皮特自己說並不是這樣。但既然其中的標準是依賴皮特的主觀,那這件事就早已扭曲。
奧利佛含着淚低聲說。在這期間,他的指尖依舊在一刻不等地欺負早就掌握到的弱點。皮特連話都說不出來,後背反仰成一把弓,但就連這個動作都被奧利佛用身體巧妙地控制住,繼續下去。過於激烈的刺激、過強的快感將皮特的意識塗抹成一片雪白。
「——!」
羅西一邊先表示理解一邊控制住皮特。不只是握杖劍的那隻手,另一隻手若是放鬆了一根指頭,說不定也會讓他用出藏在長袍裏的魔法道具。羅西知道皮特學會了許多這種偷襲的手法,所以他毫不大意地封殺對方的抵抗。雖然手上牢牢地抓着對方,但他依舊輕飄飄地說:
「……閉嘴……」
皮特轉身面對朋友,微笑着等待對方的行動。然而——凱的麻痹明明應該已經消除,但他依舊一言不發,只是側眼看着皮特。皮特略微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
「可以的呀。……雖然哲爾瑪老師從立場上那樣說。但我知道詛咒不會因爲一兩次共有就固定下來。即使多少留下些麻煩我也願意接受。如果是爲了你的話。」
皮特睜大眼睛,頓時停住了動作。羅西看出這句話有用,一口氣展開追擊。他主動解開束縛退後一步,張開雙手錶示沒有拿杖劍或白杖,彎下膝蓋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說道:
皮特焦躁地嘀咕。羅西悠閒的言行中和了現場緊迫的氣氛,和剛纔的忠告配合在一起有效地打消了他的戰意。他從豐富的經驗中知道,因衝動而開始的打架這樣就可以收場。雖然發覺自己中了羅西的計,但皮特也沒有傻到因爲反感就做出行動。他反覆深呼吸讓心中的激情平復,然後再次瞪向臨戰狀態的巴爾泰姐弟。
「——呀?!」
「……拜託你,皮特,好好聽我說。你不需要那樣神經質,凱也不會離開我們。就像密里根學姐之前說的那樣,只要將這份信賴放在心裏,就應該能夠明白不用過度設圍。就連卡蒂也是,雖然心中不安,但還是這樣做——」
「……你也是一夥兒的嗎,歐布萊特……!」
「——皮特,我有話要說。」
「……皮特?」
「……唔……」
「——啊……!怎、怎麼了,奧利佛……!今天還真是激烈——嗯啊?!」
「……我真要生氣了啊。」
「看來是順利地沉溺於所得的力量之中了啊。……表現出魔法師的舉止固然無所謂,但以前的你也頗有些優點。太極端可不好啊?雷斯頓。」
「……怎麼了?要我吻你也無妨哦。」
「……哎呀,真可怕。那孩子真是長大了啊。和一年級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少見地表情認真地警告。蕾莉亞和吉也表情嚴肅地收起杖劍。
歐布萊特看着皮特離去的方向低聲說。這時,羅西轉過頭,看向房間中間對意想不到的幫助面露困惑的巴爾泰姐弟。
「果然是從那裏傳出去的。……沒錯。他們做出了疑似要拉攏凱的舉動,我就稍微威脅了一下。居然那麼被瞧不起,真是受不了。」
皮特仰望着夜空說。回想發生在他老家的事情,凱無法否定他的這種想法。雖然在手段上有很多想要抱怨的地方——但他現在首先應當對皮特說的,絕不是這些。
「……你那不是面對同學的思考方式。即便考慮到這裏是金伯利。……巴爾泰姐弟是因爲曾經被凱救助的恩義才陪伴他啊。那是凱經過熔岩樹形那件事而得到的應有人望。你不認爲你的行爲也許會破壞它嗎?」
「什麼嘛,不是用親吻啊。你是喜歡吊着人的那種嗎?」
說到這裏,羅西也轉過身,和歐布萊特一起離開了。剩下的巴爾泰姐弟面面相覷。
「……哎呀,你們的表情還真不錯。明明不久前還跟假人沒什麼區別呢,這也是凱的影響嗎?……果然不能小看他。」
「不是關於那件事的。你不要明知故問。……我從歐布萊特那裏聽說了。你因爲巴爾泰姐弟與凱交流而與他們一觸即發對吧?」
「你興奮過頭了。……唉,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啦。如果有人從旁邊將手伸向自己寶貴的東西,那任誰都會氣上心頭。更何況你的執着更勝常人。」
皮特在他身邊坐到同一張長椅上說。他的表情和語調都完全沒了和巴爾泰姐弟對峙時的嚴厲,和剛纔判若兩人。身邊只有自己人的時候他就會如此。憎惡朝外,親愛朝內。雖然分界有時無法單純地劃清,但對皮特這個人來說,感情的基本原則就是這樣的。
同時奧利佛也理解。這種「理所當然」在皮特心中已經逐漸模糊。在作爲魔法師成長、獲得許多技術和力量的過程中,對於世界的看法自然也會改變。皮特得知了『自己的手可以夠到更遠的地方』。比方說,當還是普通人的時候,別人的心對皮特來說是無可奈何的東西。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在金伯利學到的各種手段可以干涉它們。更何況他還是在魔法界中都少有的兩極往來者。只要磨練魅惑的技術,他籠絡對手時都不需要區分性別——
「……要和那傢伙住一個房間……奧利佛沒事吧……」
皮特咬牙切齒地看向悠然俯視他的約瑟夫·歐布萊特。羅西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甚至不給他說感想的餘力。平時的奧利佛總會根據需要慢慢讓對方的身體適應,但他現在全然不顧,只管用最大效率的手法將對方置於雪崩般的快感之中。奧利佛本就十分擅長
治療
和愛撫,皮特雖然現在頗有進步,但還是遠遠比不上他的水平。因此——一但奧利佛認真起來,皮特在牀上完全無法做出任何抵抗。
「好了皮特。暫停。」
皮特扛着身體麻痹的凱走出校舍,來到宿舍前的噴水廣場,讓他坐在一個長椅上。皮特將體格比他高大許多的凱扛到這裏也呼吸一絲不亂,證明他已經學會如何運用魔力來使用身體。
奧利佛丟出幾乎是確信的預測。根據皮特最近的舉止,奧利佛早就預想到他總有一天會和其他學生髮生這樣的糾紛。在奧利佛視線前方,受到指責的室友滿不在乎地扭過臉去。
「抱歉那麼蠻幹。麻痹差不多該消退了。……冷靜下來的話就告訴我。如果能把我收到的詛咒接走就幫大忙了。」
凱靠在長椅的椅背上呆呆地嘀咕。皮特遺憾地聳聳肩。
「……今天就先放過你們。現在要和瓦盧瓦和解,我不會要求你們以後不許靠近凱。可是——要是你們再敢勸他脫離劍花團……到時候我絕不會猶豫,一定會折磨得你們後悔活下來。」
皮特露出柔軟的笑容說。他對自己視爲敵人的對象有多麼冰冷,現在的這種表情就有多麼溫暖親切。凱明白到,這對皮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對於他認定的家人,他會全力去愛、去保護、去關心。他區分「內」和「外」的分界遠比凱更加嚴格而分明,因此作爲手段他必然會設置排他性的圍欄。
奧利佛比室友晚了一個多小時,在即將進入深夜的時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對還醒着的朋友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正在牀上看書的皮特啪的一聲合上書,微笑着看向他。
奧利佛對他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困惑,膝行靠近對方。——這時,開始了。皮特的全身淡淡發光,他的身體在那神祕的光輝中漸漸開始變化。肩膀處的骨骼略微變大,而乳房的凸起逐漸縮小——他的姿態正迅速切換爲所屬的另一極。
「你以爲是開玩笑?我從第一次說的時候開始就是認真的。……不只是你,我希望儘可能和劍花團的夥伴們全都產生關聯,這樣要和任何人生孩子時都不會爲難。和你們之中的任何人發生關係我都不會抗拒。」
凱虛弱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接觸朋友的肩膀,從那裏接收剛纔親吻傳染的少量詛咒。之後他立刻便收回了手,令皮特不滿意地撅起嘴。
蕾莉亞托腮沉思,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這時——稍遠處的牆邊傳來虛弱的聲音。姐弟兩人突然想起來,看了過去。
「——?!」
「……千鈞一髮啊。姐姐,我們怎麼辦?」
正確答案顯而易見。首先陪伴在身邊,抱緊他嬌小的身體。將凱心中不曾改變的友情和親愛與體溫一起傳遞給他。但是——這些事凱現在一件也做不到。再次認識到這個事實令他的心更爲苦澀,幾乎要忍不住吐出嗚咽。
在親吻過後,皮特再次回到擁抱。他用臉摩擦眼前的襯衫,用鼻子嗅了嗅,再次確認剛纔感到的殘香。得到確信後,他的嘴角露出微笑。
那正是在對峙初期就被偷襲打倒的麥可蕾,姐弟兩人慌忙跑過去照顧她。
奧利佛察覺到要被他糊弄過去,想要阻止。但同時皮特的嘴脣從下面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剛剛纔和奈奈緒有過同樣的構圖,居然又在同一天裏和另一位朋友再現,這個事實令奧利佛渾身顫抖。——皮特這樣讓他沉默下來,才終於解開嘴脣的封鎖。
制止的話語沒有起到作用,奧利佛被拉到了牀上。皮特脫掉他的外套,解開他的紐扣,指尖鑽進敞開的襯衫內側。奧利佛被他日漸高明的愛撫削減理性,發出哽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發生關係也就算了。既然我無法拒絕,那也只能這樣了。可是,我想在那之前和你談談。希望能夠正確理解從現在的你身上感到的擔憂。想要和你一起認真思考今後該怎樣做。真的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啊——
「……我們會重視的。可是——我們也有自己的立場和恩義。」
心中不斷積累的悲傷和焦躁終於爆發。奧利佛將環在皮特後背上的手放在要害部位,按着皮膚流入比平時銳利好幾倍的魔力。皮特的身體猛地跳起來,進攻的手也停了下來,奧利佛趁機轉換攻防,用手活一口氣追擊。以親吻封住抵抗,像剝果皮一樣將衣服扒得一乾二淨,用唾液沾溼中指按在肚臍眼上轉來轉去地欺負。在從那裏流入的魔力刺激的追擊下,皮特逐漸被下腹部竄上來的壓倒性快感的波浪吞沒。
「……啊……你剛纔和奈奈緒做過了啊。那今天是已經沒有存貨了嗎?……嘻嘻,被搶先了呢。那麼我得仔細耐心地給你點火纔行……」
「什麼事,奧利佛?這麼嚴肅。……你今天不想做嗎?」
他說出自己無比極端的心態。凱扶着額頭呻吟。
奧利佛一邊拼命說着一邊走近。皮特同時站起身來,撲到來到眼前的他胸前抱住他,閉上眼睛微笑着說:
皮特背對着奧利佛用虛弱的聲音表明,他說的內容令奧利佛睜大了眼睛。——他確實覺得皮特最近女性身體的時間有點長。雖然皮特現在已經習慣自己的體質,可以隨意切換性別,但依舊無法完全無視兩極往來者原本的轉換週期。奧利佛沒有同樣的體質,無法實際感受違背這種週期會有怎樣的辛苦,但也很容易想象得到這會給皮特的身心造成很大的負擔。
「……爲什麼,要這樣亂來……」
「……當然是因爲想和你做啊……!」
皮特背對着蹲着,混着哽咽大喊。這句話無比尖銳地刺進了奧利佛的心。——他問了個多麼愚蠢的問題啊。奧利佛覺得剛纔那句話簡直是最神經大條不過,打從心底後悔。……他明明早就全然明白了。皮特的這份心意,全世界唯獨他應該能立刻察覺到纔對。
「——對不起,皮特。……拜託你,轉過身來。」
奧利佛懇切地道歉,靠近那嬌小的後背懇求。經過長長的猶豫,皮特顫抖着轉向奧利佛,果不其然是男性的身體。
「我想彌補自己的過失。……我們繼續吧。」
「咦——?」
奧利佛的手爬上喫驚的對方的身體,皮特被嚇了一跳。
「呀啊——?!你——你在做什麼啊奧利佛!我現在是男的啊……?!」
「說實話,我並不太在意。……哪一樣都是你啊。」
奧利佛毫不猶豫地回應,溫柔的撫摸肌膚。每當他移動手指,皮特就感到有難以置信的快感竄上脊背,忍不住靠着對方發出喘息。皮特還沒有經歷過這種狀態下的雲雨之事,因此獲得的感覺新鮮得可怕。之前無意識地劃下的『不可以主動索求』的界線——奧利佛主動越過,還在皮特耳邊低語。
「畢竟結構熟悉,這邊更好下手呢。……不必忍耐,交給我吧。現在我也想這樣做……」
皮特的脊背陣陣顫抖,手腳軟了下來。他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行完周公之禮,做完各種事後處理,他們又鑽進一條被子裏準備就寢。兩人都換上的睡衣,互相注視着的時候,皮特訥訥地開口說:
「……剛纔,抱歉了……」
「嗯……?」
奧利佛微笑着詢問他的意思。皮特扭開視線,帶着羞恥和尷尬回答:
「……雖然不過是藉口。由於控制身體變化的影響,我好像變得非常激動。現在頭腦已經清醒了。……變回男性……那個,好好發散了一下……」
在大腦中甦醒的記憶又讓臉上熱了起來。奧利佛用手指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
「原來還會產生這樣的影響。……抱歉,我沒能理解你。」
皮特說着伸出手,緊緊抱住眼前奧利佛的身體。……那是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那心愛之物他決心用盡自己的全部去保護,即使自己失去原型變成怪物也絕不放手。
他說出等同於詛咒的願望。奧利佛找不到一句回應的話,只得默默回抱他的身體。被比必然無法回報的感情灼燒着心靈——他今後也將在這沒有出口的死衚衕裏不斷與皮特面對面。
「不要道歉。……我之前確實不夠冷靜。可是——即使現在想來,我的態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會交給任何人。不會讓你們去到任何地方。不論是凱、卡蒂、奈奈緒、雪拉。……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