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痕0;Tear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9萬 字
在那場跌宕起伏的緊急會議後的第二天早上。泰德和達斯汀早早來到校舍,並排站在大門口等待一位同事。
「——嗨,兩位早上好。」
就在學生大部隊即將來到前,法夸爾不早也不晚地出現,爽朗地抬手打招呼。他抬的是右手,但另一邊的手也好好地長在那裏,彷彿昨天那件事是騙人的一樣。泰德眯起眼睛看穿他的機關。
「……你的手臂應該還沒復原。那是義手嗎?」
「是呀。就算是這裏,如果老師突然獨臂出現,學生們也會很驚訝吧?不過我當時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被好幾個人看到了。」
法夸爾舉起左手說。乍看上去和原來的手臂別無二致,從指尖的動作來看功能上也沒有不足之處。這是卓越的魔像技術應用,但對於〈大賢者〉來說不過是一點點小把戲。
見泰德和達斯汀表情嚴峻地盯着自己,法夸爾報以微笑。
「這次害你們擔心了呢。……不過說實話,我沒想到你們會那樣袒護我。特別是威廉斯,你爲什麼那麼奮不顧身?你從一開始就一直在警惕我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金伯利和異端獵人之間產生摩擦的火種。請你今後也務必謹言慎行。你應該知道,下次你會字面意思地掉腦袋。」
泰德知道這多半毫無意義,還是發出警告。達斯汀撓着後腦勺插嘴:
「……本部那些頭頭腦腦,就那麼想把校長拉下馬?」
「哈哈。你們果然察覺到了。……不過,這也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事情。艾絲梅拉達在魔法界的立場一直太過強橫,而且她的權勢還與日俱增。五杖是想趁現在打垮她。趁這種企圖還能夠成功。」
法夸爾隨口說出背後關係。達斯汀沒想到他會這樣乖乖說出來,不禁呆住,但也能理解在會上發生那種事後,再藏着掖着也沒有意義。〈大賢者〉表示以後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然後又毫不吝惜地挑明自己被派來的背景。
「再加上,他們對於艾絲梅拉達有根深蒂固的懷疑。……實際上,她對異界研究有相當強的意願對吧?雖然設置了難度,但沒有禁止學生研究,這就是很好的證據。僅僅兩年前不就有一位研究〈侵蝕火爐〉的學生華麗地墜入魔道了嗎?最速的魔女也爲了給他『送終』而去世。真是可惜,如果他們兩人能活着,那都還大有可爲呢。」
那件事在達斯汀腦海裏甦醒。雖說在泰德的激勵下逐漸振作,但艾希伯裏和摩根的結局依然沉重地留在他心裏。真的沒有某種可能的發展可以讓他們兩人都不必死去嗎——他曾經無數次這樣想過。同時,他也聽出法夸爾的「可惜」這個詞包含着「如果我在就不會讓他們死」的意思。這就連達斯汀也難掩心中的躁動——所幸〈大賢者〉沒有深挖這件事,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在以鎖界主義爲基盤的五杖看來,這一點也非常不滿。若是研究在異端獵人總部進行也就罷了,居然在作爲教育機關的金伯利這樣肆意妄爲。……不過光是這樣,也不是不能靠着她的權威強行推進。可是,接連三位教師失蹤終究是被盯上了。足以讓他們下定決心認爲『現在是把她拉下馬的機會』。」
「……既然你被五杖選中派來這裏,那你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泰德正面提問。他當然已經預想到會得到肯定,這只不過是確認。然而——意外的是,法夸爾抱起胳膊歪過頭。
「……到底是不是呢?雖然對金伯利的環境感到啞口無言,但說實話我本身對這種權力鬥爭沒什麼興趣。既然我接受了工作,固然會按照他們的期待做些事情——但進一步要怎麼做還沒多想。艾絲梅拉達也不會就這麼默默地被拉下來吧。」
「……如果不是故意隱瞞的話,你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你主動踏入了足以改變整個魔法界趨勢的問題的漩渦中,然而卻對其結果沒有太大的關心——說實話,這實在令人皺眉。也不覺得是〈大賢者〉該有的言論。」
「……凡妮莎老師和瓦蒂亞老師被派去了前線。雖然瓦蒂亞老師有時會暫時回來,但行程全看對方安排,我們無法預測。所以如果今年要動手……」
「……唔……?」
「……叫人摸不着頭腦。那句話該怎麼理解纔好?」
「……不,什麼事也沒有。」
「不用謝,因爲我也有同樣的心情。……既然拉上你和伊斯科成立了『臺前會』,在那種場面當然要負責挺身而出。至少在我的腦袋還連在肩膀上的時候。」
「但是這種猜測相當樂觀啊。你們覺得那個校長會隨隨便便就被拉下馬嗎?我覺得反而可能是五杖成員更替呢。」
「謝謝你將情況拆分得這樣單純。也就是說——讓〈大賢者〉活着離開金伯利。這就是我們當前的目標。」
「……你希望傾注更大的努力深入分析法夸爾,是這樣嗎?諾爾。」
同志們紛紛闡述自己的想法。這時格溫環視了一圈圍坐在桌邊的所有人,說道:
格溫一上來就這樣說。同志們臉上紛紛浮現出接受或疑問的表情,他又繼續補充判斷的依據。
「說的太對了。身爲〈大賢者〉,我考慮事物的層次和你們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因此也不會被人理解。雖說早已對此十分理解,但再次實際感受到還是覺得無比寂寞。」
「如果校長砍了法夸爾的腦袋的話就更簡單了。從異端獵人的角度來看,派去監察的魔法師被殺,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報復。……話說那個人該不會爲了這個想要自殺吧?從他赴任後到現在的破天荒行動來看,我隱約有這種感覺呢。」
「那位〈大賢者〉羅德·法夸爾?如果真是那樣,那事情就了不得了。費瑟斯頓那羣人要喜極而涕了。」
法夸爾似乎毫不在意,帶頭走了起來。奧利佛默默跟在他後面——該怎樣理解剛纔的對話中感覺到的東西,他依舊沒能得出結論。
「對,大哥。……看着那個人我就覺得非常心神不寧。但是這是好的預感還是壞的預感,現在我連這都分辨不出。」
「嗯,他那是運氣不好,連着靈體一起丟了。用治癒是再也長不回來了。……可就算是那樣也不該一狠心換成蜘蛛腿吧?那模樣都沒法正常在街上走動了……」
「……可是,你們總有一天會追上來。——放心吧。我會好好開拓出這條道路的。」
「現在就開始嗎?可以等您有空的時候再——」
「不需要。我很清楚,以你的水平不用指導太久。」
「在這一點上我們意見相同呢。雖然其他的基本全都不同。」
法夸爾立刻提出要求。奧利佛感覺現在也許能做到,把心一橫雙腳蹬地。浮起來的身體受到牆壁和地面兩方面的引力,但他在這一瞬間增加魔法威力,使得牆壁的疑似引力處於大幅度優勢。伴隨着狠狠一拉的感覺,最終他的雙腳再次踩到了牆上。
泰德說出方針,達斯汀也點頭。如果說有其他擔心可能導致情況惡化的事情的話——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殺害教師的犯人再次盯上下個對手開始行動。只有這一點了。
「——您——」
「……我正在努力逐漸增加持續時間。但是……即使繼續這麼努力,我也不覺得能變成您或西奧多老師那樣……」
達斯汀回憶着曾經的戰友嘆氣。……何止是普通人,在許多魔法師眼中,異端獵人和怪物也只隔一層紗。但只要曾經在一個地方戰鬥過就不會這樣想了。達斯汀已經知道了許多。知道了他們在墮落爲這樣形狀之前捨棄的東西,還有連他們本人都難以察覺到的令人痛心空白。
法夸爾隨口說出了其中的機關,但想象一下其中的難度,奧利佛就感到眩暈。必須時刻完全掌握腳下牆壁的性質和狀態,並隨着移動時的變化精密調整自己的魔力,以此讓兩者之間不間斷地產生疑似引力——剛纔的說明就是這個意思。雖然邏輯上說得通,但簡直可以寫到辭典上當做紙上談兵的例文。
「腳着地的時候就放鬆了吧?在你着地的瞬間,牆壁的屬性也會受到影響發生晃動。如果不考慮這一點進行調整的話,就會變成剛纔那樣。」
奧利佛直白地說着模糊的感覺,回想起在熔岩樹形的「樹幹」看到的場景,〈大賢者〉懷抱着倫巴第遺骸的模樣。……如果那只是作秀,自然不必在意。但如果不是的話。
便立刻欣然答應,再次走了起來。奧利佛驚訝地跟在後面。
法夸爾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這些話,在奧利佛心中喚起了一個景象。當幼年的他看着那站在空中的身影嚮往不已的時候,母親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他從眼前這個人身上感到了同樣的溫暖。困惑和焦躁同時充滿了奧利佛的胸膛,他不禁開口:
法夸爾一邊滿不在乎地說着,一邊放下奧利佛讓他重新站在牆上,然後用視線示意他再次挑戰。奧利佛調整呼吸和剛纔一樣跳躍,經過上次的失敗,這次他加以調整,雖然搖晃了一下但還是成功了。法夸爾看到後笑了。
「……我明白了,也認同現在討論攻略第四人還時期尚早。但是——若要期待法夸爾的行動,我們需要儘早認清他的秉性。一個被〈五杖〉派來單純是爲了讓艾絲梅拉達失勢的棋子……我們這樣看待他真的好嗎?」
說着,法夸爾輕輕地跳了兩下。面對這荒唐的景象,奧利佛不禁感到頭疼,但依舊拼命觀察嘗試分析。——在牆面上,重力不會朝向腳下。但他依舊落回了原來的地方,就說明有其他的力代替重力發揮了作用。單純站立着的他雖然也一樣,但對方的這種力更強,足以將離開牆面的身體再拉回來。也就是說。
達斯汀回答,不再過多揣摩。既然已經知道背後有異端獵人本部的意圖,那麼揣摩身爲棋子的法夸爾自己的目的很可能毫無價值。因此要透過〈大賢者〉的內裏看向更深處。他也是從異端獵人的前線回來的,認識剛纔提到〈五杖〉成員。
「你是說Mr.瓦爾希嗎?……之前他曾經有一次拜託我調藥。當時他看起來非常難受。說是一段時間不睡覺,失去的下半身就會疼痛。」
儘管心中大喊着不講理,奧利佛依舊發揮出他特有的毅力。——確實,運用領域知覺可以掌握範圍內立足點的狀態。雖然在腦中分析時會產生延遲,但現在他站在原地,因此只要集中注意一個地方就行了。「跳一下」這個指示在這方面也合乎情理。拋給他的並不完全是不講道理的難題——奧利佛一邊這樣想一邊埋頭於領域知覺。靠着對立足點更加深刻的理解,他微調用於壁面踏步的魔力。於是——從某個瞬間開始,他突然感覺輕鬆起來。
達斯汀轉換心情說起今後的展望。——這樣看來,〈五杖〉很有可能就是想要法夸爾不斷挑釁後被校長斬殺。雖然這個人選作爲棄子實在太過奢侈,但如果法夸爾也被他們疏遠的話就無法斷定不可能。但不管怎樣,達斯汀他們都沒有任何理由按照對方的想法起舞。
「認真回答的話,我想是和你差不多。一方面是因爲我並沒有急於學會,更重要的是在金伯利,戰鬥技術的優先度太高了。明明還有其他許多該學習的東西呢。」
說着,法夸爾走到附近的窗邊,理所當然似的從那裏走出到外牆上。此時奧利佛明白講座已經開始,也握着魔杖打起精神鑽過窗戶。〈大賢者〉先向上走了幾步,從那裏俯視他用壁面踏步踏出到外牆上。
另一人搶先說出了這個印象。聽到這句話,同志們臉上都露出同樣的苦笑。
「是嗎?那我們回去吧。你一邊熟悉剛纔的感覺,一邊跟我來吧。」
他對近期的方針提出方案。正如預想中那樣,同志們沒有一人表示反對。
「就只能是吉克里斯特老師和校長二選一了。……說實話,沒法產生戰力充足的信心。和迪米崔老師戰鬥時產生的損害還沒有完全填補上,現在又加上了法夸爾這樣特大的不確定因素。即使情況到學年後半會有所改變——但我認爲還是應當避免在今年內實行。」
這句話的色調和之前的發言迥然不同,聲音裏帶着奇妙的認真。在泰德疑惑的注視下,〈大賢者〉的背影逐漸遠去,對方越來越神祕的印象令他皺起眉頭。
感到成功的瞬間腳下一滑,原本的重力發起反擊拽住了他。奧利佛失去所有支撐,這次真的向下掉落。然而——法夸爾卻理所當然一般沿着牆面繞到了前頭用雙臂穩穩地接住了他。〈大賢者〉向着呆呆仰望上空的學生微笑着輕聲說:
法夸爾一邊回答,一邊再次轉身在牆面上走了起來。用同樣速度跟在他背後的奧利佛在內心嘆氣。這個魔人也許真的可以——雖然也不是沒有這種想法,但他明白剛纔那句終究是玩笑。也許是察覺到了他的不滿,對方繼續說:
「如果監察期間什麼也沒發生,大概五杖那些人就會大言不慚地說:『因爲派遣了法夸爾,所以教師的失蹤停止了。』隨他們去說吧,對抗這種挑刺行爲的材料,西奧多老師肯定已經準備好許多,我們不需要擔心。」
「嗯,那樣就好。……削法夸爾腦袋和削你腦袋的時候,校長刀刃的重量也會不同呢。——總之,我們要集中注意力撐過監察期間。比起那傢伙的行動本身,校長因此砍了他纔是最糟糕的發展。」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沿着牆面向上走。這對法夸爾來說毫不困難,但奧利佛就不同了。持續違抗重力使得消耗加劇,他的呼吸漸漸紊亂起來。
「不管怎樣,法夸爾的行動本身對我們有很大益處。……我在考慮暫時放任他一段時間。在那之後再對第四人動手也不遲。」
「這個笑話可不好笑。反正肯定是爲了得到學生的支持而作的秀吧?」
「不必在意。就算掉下去你也能夠應對,而且我完全是因爲壞心眼纔沒有事先告訴你。我也出現過這種失敗,若是你第一次就成功,那多氣人啊。」
「各位,辛苦大家前來參會。在會議一開始首先要向大家報告:派遣法夸爾的意圖已經大致釐清,貌似是異端獵人總部爲了讓校長失勢而做出的安排。」
「……成功……唔?!」
「光靠五感當然做不到。必須以熟練使用領域知覺爲前提,而你姑且滿足了這個前提。所以我說不用花太多時間。姑且不論完全陌生的地方,金伯利的牆壁你已經很熟悉了吧?現在試着更加深入細緻地感知。那樣你自然而然就會知道——之前行走的方式是多麼的粗糙。」
他這樣回答後,再次邁開停下的腳步。談話到此爲止。泰德和達斯汀也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沒有強行挽留,而是讓開路目送他。然而——與兩人擦肩而過時,法夸爾低聲說。有一半像是自言自語。
「嗯,學長們都理所當然一般能夠做到。……冒昧問一句,法夸爾老師您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呢?」
在天文學課程結束,對方向走廊離去時,奧利佛下定決心追上去打招呼。〈大賢者〉瞥了他一眼,
「看來你抓住感覺了呢。來,跳吧。」
「不要想太多,會着了對方的道。……也罷,說沒有興趣也許意外地是真心話。他原本就是那種人,如果他有那個意思的話,早就能成爲五杖之一了。」
「這其中不僅有情況證據,還有從異端獵人『同志』那裏得到的印證。聽說這個計劃原本就有,現在以教師連續失蹤爲契機決定實行。……看來現任五杖比我們預想地更加討厭艾絲梅拉達的權勢。」
對,沒關係的。不管失敗多少次都沒關係,你們一定能做到。因爲你們是我的學生。」
「所以纔要討論我們該不該行動啊。把政治鬥爭的勝負丟在一邊,如果異端獵人幫忙削減敵人的戰鬥力,那自然不是壞事。實際上凡妮莎老師和瓦蒂亞老師也都因爲這件事的影響被派到校外了呢。如果今後也能期待同樣的效果,我們在背後推一把也是可行的吧?」
「……!」
「這正是我想聽聽各位看法的地方。——根據同志的報告,〈五杖〉現在認定教師的連續失蹤是內部紛爭,並打算以此追究校長沒能阻止內訌的責任。法夸爾的任務是找到內訌的證據,或是製造出派遣他使得內訌停止的事實。」
「跳得那麼歡居然還沒有人頭落地,反而不簡單呢。我是不太懂,但他大概是想趁赴任期間爭取學生的支持吧?實際上以低年級爲主確實形成了人數不少的法夸爾派。雖然有一部分要怪我們這三年讓校內一下子變得危險。」
「……五杖中的每個人都是這樣。但他們也是在同一個戰場上舍命廝殺的戰友。……可以的話我不想和他們爭鬥。謝謝你剛纔替我開口說話,泰德。」
「……對立足點強化吸引屬性……不,是最優化嗎?」
同志們帶着傻眼和佩服的談話令奧利佛也有同感。——不對勁的感覺就在這裏。如果是根據五杖的意向想要讓校長失勢,那麼〈大賢者〉沒有必要那麼大張旗鼓地行事。反而是作爲代理教員乖乖度日更合乎邏輯。就算被校長砍掉腦袋能讓異端獵人一方得到報復的口實,法夸爾本人肯定也不希望變成這樣的結果。既然如此,他的舉動應當看作是和五杖有不同的目的。
「逐漸難受了嗎?比起奔跑,慢慢走更難呢。」
一位同志帶着自嘲說。大家各自發表意見後,格溫推進話題:
在接受方針本身的基礎上,提出依舊殘存的疑問。同志們面面相覷。這也是他們心中共通的疑慮。
有幾名同志點頭。這極其理所當然,若是想和校長保持良好的關係,那無論如何都不會派遣〈大賢者〉來監察。格溫一邊想象異端獵人方的意圖,一邊解讀他們的干涉和己方的關係。
「……是要讓我大頭朝下掉下去嗎……?」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唉,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嘛。」
大家的意見統一爲靜觀其變,於是便需要君主奧利佛做出最終決定。在同志們的注視下,稍微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他重重點頭。
「……吉克里斯特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
「嗯?」
「我嗎?是從媽媽肚子裏生出來的時候呢。當時我直接站起來走上了天花板,在那裏發出了第一聲啼哭。」
「……謝謝您的幫助……」
將時間撥回到前一天深夜。白天作爲職員在金伯利工作的舍伍德兄妹,這一天也在迷宮一層的隱藏工房裏舉辦「同志」們的集會。
同志們抱起胳膊沉吟。雖然五杖的看法與事實相悖,但他們也明白會產生這種想法的原因。連續三名大魔法師被殺,認爲動手的人至少和他們水平相當非常妥當。而這種誤解也正是他們的僞裝發揮作用的結果。
「但有趣的是,他還挺奮不顧身的呢。你們聽說了嗎?那個人走出會議室的時候缺了一根胳膊。據傳聞說,那是校長爲了懲罰他上次闖的禍而砍下的。就算是一時興起,也虧他做得出來,即使手臂換成脖子也不稀奇呢。」
「不如說,以你的年齡能在牆上『站住』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不過這在金伯利也不稀奇。」
「……光是在遠處觀察也不會有進展。雖然知道魅惑的風險,但我還是想面對面和他本人談一次。……我不會說那樣就能看穿真心。但即便如此——換個角度敲擊的話,也許能發出不同的聲音。」
「像是人權派?」
「說實話,搞不清楚。我一直在意他的思想性與異端獵人相距甚遠這一點。他總是正面批判金伯利的校風,主張把學生安全放在第一位。……總覺得,這簡直就……」
「喏,你這麼快就看出來了。簡單地說,只不過是把要做的事情提高一個級別而已。你現在也會根據牆壁的大致材質來改變對魔力的操縱吧?我和麥法蘭則是將這件事做得更徹底。時刻掌握各個部分素材的差異和風化程度,然後再讓屬性做出應對。所以才能把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
「——法夸爾老師,能請您指導我壁面踏步嗎?」
「你打算和我們比肩?不會因爲年齡差距就放棄,確實是有心了。——你試着原地跳一下。」
「……唔……」
法夸爾突然轉過身提出要求。這唐突的指示令奧利佛目瞪口呆。站在牆面上時跳躍——在他的認知中,那基本上與跳崖同義。他們一開始是從三層的窗戶出來的,現在的位置當然要更高。奧利佛側眼看着遠處的地面,向對方確認:
「這次成功了呢。嗯,厲害厲害。
「……寫劇本的是誰?這種企圖應該是〈百眼〉或〈鷹鼻〉……不,他們兩人的方案感覺都不像。最說得通的是〈人蜘蛛〉……阿爾馮斯啊。真是的,那傢伙肯定還是沒變。」
連泰德也感到抗拒,說出了妥當的批判。法夸爾聽到後苦笑。
奧利佛認爲,最好不要瞎搞什麼小伎倆。對方遠比他更擅長這種手段,而且所幸他並不愁沒有說話的契機。既然對方是老師而他是學生,那有很多時候必然是要說話的。
「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雖然構圖不會這樣單純,但也可以把這當做是我們的助力。如果艾絲梅拉達真的失勢,那領導層的教師們都會更替,可以預想到能爲我們的最終目標形成絕無僅有的機會。在此過程中,我們也可以趁着校內混亂行動。……雖然給克蘿伊大人報仇這件事可能要推後了。」
法夸爾依舊帶着平和的微笑,奧利佛正面迎接他的視線,終於勉強嚥下了衝到嘴邊的話。——不可能問出來。「您和克蘿伊·哈爾福德有過交流嗎?」這種話。他明知毫無脈絡地提出這個話題實在太過不謹慎,但還是有一瞬間放鬆了警惕,這實在令人害怕。也許可怕的正是讓他產生這種想法的對方的魅力。
他最後補充了一句兼做對錶弟的關心。其實奧利佛也沒有表示不滿。……當報仇和實現「夙願」處於同一條直線上時,他無論如何都要實現,但當兩者分離時,後者會更爲優先。這是包括奧利佛在內的所有同志都明白的道理,也是她們絕對不能動搖的軸心。
「認定是內訌的話還能有這樣的想法啊……異端獵人派來的〈大賢者〉在校內閒逛,自然可以牽制內訌,然後就這樣一整年什麼也沒有發生的話,就可以說是那個人阻止的。於是校長的股價就自動下跌,還能追究她的責任。」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其他老師。只是想讓你跳起來再落回原地。就像這樣。」
「嗯,可以啊,跟我來。」
奧利佛一邊在腦中反芻和法夸爾之間的對話,一邊順利結束白天的課程。到了傍晚,他按照預定與卡蒂在走廊上匯合。如同前一天一起提交的入室申請意味着的那樣,他們正準備向着新的領域踏出第一步。
「……那麼,終於要從今天開始了呢,卡蒂。」
「……嗚、嗯……」
卡蒂表情略微僵硬地點頭,奧利佛看着她的模樣眯起眼睛。第一天成爲研究室的一員固然會有些緊張,但總感覺她有種鑽牛角尖的感覺。奧利佛心想也許是和凱分開的影響又表現出來了,向她確認:
「……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是不是累了?那麼不要勉強,我們改天再……」
「沒、沒有那種事!我元氣滿滿!從今天開始就能學習全新的東西,我激動得不得了!」
卡蒂慌忙搖着肩膀主張。奧利佛扶着額頭嘆氣。
「……你這虛張聲勢也太明顯了吧。不需要對我也這樣掩飾。既然不打算換個時間,那至少走慢一點,調整好心情再去吧。」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抓住了卡蒂揮在空中的左手。見奧利佛要她就這樣走,卡蒂慢了一拍猛地動搖起來。
「……咦?要……要要要要,牽手?!」
「嗯,我看你腳下晃晃悠悠地。……你不願意嗎?」
「不會!非常樂意!對不起!」
「那就好……剛纔爲什麼要道歉?」
奧利佛對卡蒂奇怪的反應露出苦笑,牽着她的手走了起來。卡蒂簡直想要拿鏡子照照看自己有沒有臉紅,她偷偷看向奧利佛的側臉。
「……總覺得,那個。奧利佛看起來……也有點累……?」
「是啊……體力上沒有問題,但是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有一點心累……。我都有好好處理,你不用擔心。至少在能力表現上沒有問題——」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兩人正要拐過走廊轉角,正好碰到莉塔·阿普爾頓從對面走來。
「……啊……」
「……」
雙方都停下腳步陷入沉眠。莉塔的視線首先看向卡蒂,然後是奧利佛,最後又移向兩人牽着的手。奧利佛注意到後鬆開卡蒂的手,主動上前一步打招呼。
「……我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除了最後強行插手,其他地方都沒有派上任何用場……」
「如果有人能接受這種說辭,我倒是想讓你帶來給我瞧瞧呢!」
「原本可以開個聯歡會來迎新,但看前幾天的情況,我想你們大概會最優先『學習』,所以就按照這個方針來準備了。從今天開始,立刻就要請你們從頭到腳浸泡在理論學習裏,沒問題吧?」
凱總算理解了對方的企圖,在他們的催促下加入茶會。不設椅子而是直接坐在鋪了布的地面上,這比起茶會更像是郊遊時的午餐,但他原本就喜歡戶外活動,這對他來說並不壞。佐茶的點心承在陶盤裏放在了眼前,作爲主角的茶飲似乎是在由奈奈緒親手一杯一杯地準備。凱決定耐心等待,轉向在同一個地方圍坐成圓圈的蕾莉亞、吉和麥可蕾三人。
面對他的微笑,卡蒂低着頭喘不過氣來。她無法抬起臉,但重新輕輕握住奧利佛的手。於是他們再次手牽手走了起來。直到到達目的地的研究室,他們的手一直沒有分開。
「因爲凱不在的時候你和我在一起?……雖然直白來看確實是這樣,但我們也是有切實需要,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是的。對不起,我自作主張,害大家擔心。」
「——可是,這些費事的工夫之中也是有意義的。……您已經理解了吧?」
奈奈緒一邊悠然地回答一邊點茶。她將抹茶放入溫好的茶碗中,注入溫度適宜的開水,用沾溼的茶筅迅速攪拌。她一邊保持着流暢的動作,一邊再次看向對面的瓦盧瓦。雖然嘴上說着抱怨,但瓦盧瓦非常有教養地屈膝正坐着。這種坐姿是聯盟中的國家沒有的文化,光憑這一點就能看出她事先學習了預備知識。奈奈緒帶着感謝說:
凱完成課題,停下手轉過身。咒術的代理教師哲爾瑪看着在他背後腐朽崩塌的附身物,抱起胳膊低吟。
「——茶會是在外面?到底是要在哪裏辦?」
「你這麼不客氣,真是令人爽快。你是那種別人熱情邀請的話反而不願意去的類型嗎?」
「不,拜託你們你們多多在意啊。就只有我被那傢伙的魔像紮了脖子啊。」
來到走廊上後,哲爾瑪的話依舊縈繞在凱的腦海裏。即使明知這是正中對方下懷也阻止不了。咒者的一舉一動都蘊含深意。凱現在正親眼見識到了這一點。
凱在姐弟兩人的帶領下走過走廊,穿出大門來到校舍外。凱感到意外,說出已經問了好幾遍的問題:
「哦哦,這些您都品出來了啊。在下反而是對這裏將牛奶摻入茶中的做法感到驚訝。不過習慣以後就發現兩者的目的都是相似相通的。既然如此,加入牛奶的做法要方便得多——」
「兩位來了啊。——歡迎加入我們研究室。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下定決心,我非常高興。」
「您別說得太誇張。我會得意忘形的。」
哲爾瑪說着釋放了完成課題的學生。凱也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今後也會繼續到訪的咒者領域。
「從這個觀點來說,瓦蒂亞甚至可以被叫做救世主了。若是她懷揣的詛咒全都被放任不管,世界不知要產生多少犧牲。雖然她是一個乖僻得無可救藥的學妹,但我一直很尊敬她。『懷揣那種東西,卻只是性格扭曲到極致,還能保持人形』——這是多麼難能可貴。」
「……在小莉塔看來……我一定是最糟糕的學姐……」
凱更加困惑,他接着看到了坐在奈奈緒正面的學生。背對着他的那個人轉過頭來,不高興地側眼看着他。那是一位擁有獨特危險氣氛和壓迫力的同年級女生。在決鬥聯賽的終盤映刻在腦海中的那個身影毫無疑問就是——
瓦盧瓦眯起眼睛感受這些。——她曾經被關在地下。在那裏她曾經瘋狂的想念,發誓總要一天要和小小的朋友一起品味,卻最終沒能實現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依舊可以使得她從那時起便缺損了的心感到舒暢。
他首先再次表示歡迎,然後逐一介紹成員。奧利佛和卡蒂也報上名字,和所有人依次握手。結束了一開始的介紹後,兩位學弟學妹被帶到了堆滿資料的桌子和並排擺放的兩張椅子前。
莉塔最後留下這樣一句話便和他們擦肩而過,沿着走廊離去。一句話也沒說上的卡蒂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最終苦悶地抱住腦袋。
凱撓着頭自言自語。就在這時,他的肩膀被人從左右緊緊架住。
「……大概吧~。由人家在眼前一步步地仔細沏出來的茶~喝的時候自然會想要仔細品嚐~。……這個~是佐茶點心~?」
「……沒想到你們還挺頑強的。唉,我是會奉陪啦……」
瓦盧瓦在她的催促下戰戰兢兢地雙手端起茶碗。碗中的綠色液體泛着光滑的泡沫,佔到容量的三成左右。她剛想按照事先學習的禮法橫向轉三下,但察覺到對方並不希望看到這些流於形式的禮儀,便直接喝了一口。感受着舌頭上擴散開來的異國味道,慢慢嚥下——經過一小段時間用來解讀後,瓦盧瓦說:
那是巴爾泰姐弟,他們的臉上帶着一模一樣的壞笑。凱嚇了一跳,這時另一位學生跟着兩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那是嘴邊帶着乾巴巴的自嘲的麥可蕾。
「沒錯。可以用牙籤切開,如果嫌麻煩的話,直接用手抓也可以。請按自己的喜好享用吧。」
「馬上就知道了。——喏,已經能看到了。」
「如果有人喜歡,反而要請您告訴我呢。我至今爲止學到的都是詛咒可以成爲強大的武器,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反過來要問,難道詛咒還有別的用途嗎?」
「那麼我先告辭了。——『您和這麼一位好朋友在一起,真是羨煞旁人呢,奧托學姐。』」
瓦盧瓦規規矩矩地確認,奈奈緒大方地回答。於是瓦盧瓦不再正坐,換成輕鬆地姿勢坐到席子上,然後突然仰頭眺望藍天。一心想着禮法時沒能察覺到的解放感充滿了全身——她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句話:
「邀請你去茶會,你該不會拒絕吧?」
高年級學生安靜的笑容在帶着壓迫力說。——於是直到深夜,奧利佛和卡蒂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填鴨教學。
凱重重地沉默下來。哲爾瑪看到自己的話產生了不小的影響,開心地笑了。
凱直率地丟出他的想法。哲爾瑪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
莉塔尷尬地轉開視線回答。奧利佛發現她的反應比平時生硬。雖然比不上凱,但她和奧利佛也還算親近。若是平時,她會用更加明快一些的表情相待,但現在卻不見蹤影。奧利佛想要再說幾句話尋找原因,但莉塔搶在前面行了一禮。
「您的正坐凜然而優美,感謝您願意配合在下的風俗。……不過,現在還是請您稍微放鬆,不必拘禮。原本茶湯有諸多禮法,但在下也只記得大概。此處沒有任何規矩、正確答案、或是會被指責的錯誤。」
「……隱隱約約吧~好像明白你這場茶會的主旨了~……。……放下肩膀上的力道~,就覺得周圍吵鬧也無所謂了~……風也是~這個季節的風很舒服~……。……還有~……陽光~草地~……和泥土的氣味~……」
告知來訪後,兩人立刻被請進了室內,除了之前接待他們的高年級學生以外,還有大約六位研究室成員一起等着他們。桌子上擺放着各種資料,之前的高年級學生坐在對面最裏面的位置上,微笑着說:
「走吧,卡蒂。……凱把你託付給了我。對此我感到驕傲,沒有任何會內疚的部分。我尊敬凱,如果你願意把我當成是凱來撒嬌的話——我反而會感到光榮。」
「——哦哦,凱!您也來了啊!」
被喊出名字的純粹庫茲流高手尤蘇爾·瓦盧瓦發出牽制的聲音。巴爾泰姐弟笑着向呆呆佇立的凱解釋:
「……」
「誰知道呢?只不過大衛老師說要我『自己好好想想』。」
渴望知識的卡蒂撲向座位,奧利佛也坐到她身邊。看到他們滿溢而出的求知慾,高年級學生咧嘴笑了。
麥可蕾依舊憤恨,她的大喊響徹青空。這聲音當然也傳到了和奈奈緒面對面坐着的瓦盧瓦耳中,她不高興地撇嘴。
「並非不能,而是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風味。熱鬧的地方也不錯吧?」
「沒關係。我想你已經被其他人訓斥過好幾遍,我沒什麼要說的了。另外,你也是擔心凱纔來的,在這一點上我反而要向你道謝。」
「……這樣您看如何?各種媒介和通道都換一遍……都照您說的做了。」
「……好苦~……。……不過~比想象中更好入口呢~。是因爲打入了空氣,令口感變好嗎~……?……原來不加牛奶~也有這種方法呢~……」
聽到這些,瓦盧瓦反而困惑地皺起眉頭。關於這類儀式,她從小就被祖母灌輸禮節,在形式上遵從禮儀規則已經成了一種不需要大腦思考的本能。但眼前這個人卻說不必在意那些。於是瓦盧瓦便完全不知該怎麼做了——就在這時,奈奈緒將點好的茶碗輕輕放到了她面前。
「……啊啊~~……」
「真是太可靠了。……異界生命本身當然很危險,而想要取用這個領域的相關物品,需要很多複雜的資質和許可。如果不先掌握這些,那甚至無法站到起跑線上,可是我也不想讓你們把時間浪費在這個階段。——所以必然的,會是相當密集的填鴨教學。」
於是瓦盧瓦向着盤子上的小點心伸出手。那是奈奈緒將西奧多帶回的小豆親手絞成豆沙製作的金鍔餅。瓦盧瓦拿起牙籤戳了戳,發現不太硬,便切下四分之一左右用尖端戳起來,送入口中。——比想象中要濃郁甘甜得多。空口吃簡直要難以下嚥,但瓦盧瓦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喝了一口茶。於是苦味和甜味在舌頭上正好調合,她這回明白了。茶和佐茶點心,這兩樣是要組合在一起才成立。
在完全封閉的昏暗房間裏,凱讓詛咒流入眼前的附身物。詛咒原則上喜歡傳染給活體,但經過魔法加工的人偶可以讓其誤以爲是「活着」。由於被侵蝕後過不了多久就會腐朽,無法將這種人偶作爲容器使用,但足以拿來練習如何控制詛咒了。雖然以生物爲對象練習更具有實踐性,但凱目前的性格不允許他爲了提高自己的技術反覆做那樣的事。
「……對那個人也不能大意啊。真是的,那些咒者一個個的都——」
「……呼嗯……」
凱嘆着氣將讚賞招架開。哲爾瑪彷彿在享受他冷淡地反應一樣笑了。
奧利佛斬釘截鐵地說,再次伸出手。在學妹面前,他考慮到卡蒂的心情暫時鬆開了手,但現在莉塔已經離去,再沒有那個必要。
哲爾瑪一邊說一邊繞到房間裏的一張桌子後面,轉過身雙手撐着桌子探向凱。她的每個動作都惹人注目,正因爲這樣凱纔不願意輕易爲這位老師敞開心扉,也故意不對她抱有好感。——因爲和那位瓦蒂亞一樣,她也是一位不容置疑的咒者。
那麼,今天的講座到此爲止。下次三天後再來吧。到時我會更加熱心地忽悠你。」
奈奈緒一邊說,一邊接着給凱他們四人點茶。如果目的只是要準備同樣的東西的話,這樣的工序一點也不效率。使用咒語或魔法工具的話,能夠省去很多時間。但奈奈緒依舊一杯一杯仔細沖泡,還親自走到凱他們面前端給他們。在給所有人奉上茶之後,奈奈緒回到瓦盧瓦面前,再次坐到她對面。
「你的這種自制力也不錯。可是——看來你對咒者本身的心理抗拒根深蒂固。……你果然是討厭懷揣詛咒生活?」
「詛咒的本質就是侵蝕生命,這是事實。然而——正因爲如此,這個世界才絕對需要咒者。那樣危險的東西沒有人管理怎麼行?我認爲,在對公衆有益這方面,咒者比其他魔法師要顯而易見得多。甚至可以換成這樣的說法:『只要像這樣被詛咒着活着,就可以爲人世做貢獻。』」
「集中藥免費續杯。大多數研究室都附贈這項特典,因此也不算太大的好處啦。……那麼就開始吧,如果理解跟不上了的話就說出來,在那之前都會不停頓地講。有一件事請你們放心——爲了制定這個課程表,我自己也已經通宵三天了。」
「……怎麼~。有什麼~意見嗎~?」
高年級學生說着,向其他成員使了個顏色,讓他們搬來大木箱放在兩人左右。他揮動魔杖打開蓋子,只見裏面塞滿了集中藥的瓶子。奧利佛不禁唔了一聲。這場景就等同於要他做好覺悟。
「很有他的風格。不過感覺也有些太過放任。我認爲,面對苦惱的學生,應當給出應有的指引。」
「——瓦盧瓦?!」
「請隨意。如果想的話,躺成大字也無妨。」
「奈奈緒……?!你也在?!不是,這是什麼集會啊——」
「聽說這是東方風格的茶會,是不是別有一番情趣?」
「是——是的!我也要請您務必這樣安排!」
「哎呀,您有什麼感想了嗎?」
「你真是純樸。聽了剛纔那些話,對咒者的看法也有了很大改變吧?……唉,你就把這些當做是接受我指點的代價吧。和大衛老師一樣,我也認爲最終應當尊重你自己的判斷,所以只要你自己小心不要被忽悠了就行了。
回答他的蕾莉亞看向校園的一角。草坪上鋪着光滑的紅布,看起來同樣是被招待的幾位學生正直接坐在布上。在最裏面可以看到一位凱的朋友。那個人身穿日之國的服裝,正在用眼前的鐵罐燒水。她笑着說:
「……腿~可以放鬆坐嗎~?」
「請用。不過,請不要說什麼:『手法真是精彩』。好喝便說好喝,難喝便說難喝,請您不必顧慮,將感想實話實說。」
哲爾瑪閉上眼睛非常平和地說。她說的內容只要考慮詛咒的性質就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但從咒者本人嘴裏說出來,讓凱覺得有些新鮮。——回想起來,瓦蒂亞基本不會這樣說。她總是表現成自己纔是怨恨和絕望的化身,幾乎不會提起因她而獲得拯救的人。凱皺起眉頭低下頭。——在剛纔這些話的基礎上再去回想,那是多麼令人痛心啊。
「……吵吵嚷嚷地靜不下來~。還有風吹來草屑~。爲什麼不能安排在室內呢~?」
「等你好久了,凱。」
「話說,我得先向你們道歉。……前幾天我朋友動了粗,真是抱歉。我也一上來就昏倒,都沒能阻止他……」
「尤蘇爾大人早就接到了邀請,於是我們也搭個便車。恰好這還是響谷主辦的,叫你來雷斯頓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不用在意,那都是因爲我們糊塗。我們對雷斯頓沒有什麼反感,當時的那些話確實聽起來像挖角。」
「冷靜一點,卡蒂。……她的態度有點帶刺呢。因爲凱的關係,她果然也有些想法……」
奧利佛低聲,他猜測原因就在這裏。卡蒂也在想着同樣的事情,在自我厭惡的折磨下說:
「你好,Ms.阿普爾頓。你在熔岩樹形裏也喫了不少苦啊。林頓主席給你出的懲罰課題你都順利完成了嗎?」
「——啊?」
另一邊。在同一幢校舍的一角,凱也在努力學習新的領域。
「……原來是這樣啊~……」
「……唔……!」
「……果然非凡。就連我以爲你會栽跟頭的工序都基本沒有形成障礙。姑且說一下,你這一週做的,是新手咒者平均要花上一個月的修煉。我也看過許多有前途的弟子——但這種水平的並不多見。」
「別再記恨了,不都給你完全治好了嗎?當時就算是我或姐姐中同樣的招也不稀奇,只不過你正好在牆邊,運氣特別不好而已。」
「……就是這樣。你乖乖跟着走吧。……我已經放棄了。」
奈奈緒最後也給自己點了茶,捧着杯子看向瓦盧瓦的面孔。她在血雨腥風的競技臺上曾經略微窺見對方的背景。而當對方在眼前毫無防備的放鬆的模樣中,她再次看了出來。
「您的目光如此哀傷。……果然如此。在下覺得,比起封閉的茶室,您會更喜歡這裏。
……我想,您恐怕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遠離的這些。在這片天空下用自己的雙腳站立在大地上——連這幾乎所有活在世上的生命都能獲准的根本營生都無法接觸到。」
解開的心靈深處透露出令人痛心的過去。瓦盧瓦的目光從頭頂的天空轉回奈奈緒身上——她的臉頰上靜靜流下淚水。
「
掩藏遮蔽
。」
奈奈緒流暢地拔出魔杖詠唱咒語,在瓦盧瓦而茶會的其他客人直接拉起遮擋視線的黑幕。在她溫柔關心的環繞下——瓦盧瓦用袖子擦拭着決堤的淚水,顫抖地問:
「……你~爲什麼會知道~?……」
「因爲曾經認真地以劍交鋒。……請您盡情流淚吧。因爲那是一隻積攢在您心中的東西。」
奈奈緒回答,微笑着垂下目光,靜靜地喝起自己的茶。她們的這些交談,黑幕另一邊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是黑幕拉出之前的景象,一直在關注主人的巴爾泰姐弟看得清清楚楚。吉呆呆地說:
「……難以置信。喂,姐姐,那——」
「小點聲,蠢弟弟。不要用不識趣的雜音打擾。……對尤蘇爾大人來說,那是重要的時間。」
姐姐蕾莉亞出聲告誡,她的臉上混雜着感謝和深深地自責。
「我們簡直想要拜響谷爲師。……爲什麼她能比精神上直接相連的我們更加貼近尤蘇爾大人的內心?……不,反了,爲什麼我們做不到那樣?……我們應該對此感到羞愧吧……」
「不必太在意。在我看來她也很特別,不是別人能夠模仿的。……你們也只能一點點地縮短距離了吧?不是用連接大腦那樣強硬的方法,而是用更加普通的做法……」
凱一邊說,一邊抓起佐茶的金鍔餅咬了一口,然後一口氣喝乾碗裏的茶,再次轉向姐弟倆。
「總是單方面受你們照顧有點過意不去,我也陪你們商量商量吧。……你們和瓦盧瓦好好交流了嗎?回到校舍以後,那個……你們看起來也安定了許多……」
考慮到事情的敏感性,他慎重地問。蕾莉亞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裏包含的理解,表情頓時僵硬起來,看向弟弟。
「……喂,吉……」
「抱歉,姐姐,我說了。……那時我相當自暴自棄……」
「咦?什麼?在說什麼?」
「現在哭可就沒法說下去了啊,姐姐。得討論討論今後該怎麼做纔行。」
移動到寢室後,雪拉讓卡蒂坐在牀上,然後立刻開始診察。她從剛纔的問答中就看出有些不對勁,便首先從那裏確認。
雖然明白了原因,但雪拉的心裏又浮現出擔心。現在卡蒂的神經已經激發起來,不管是對抗藥還是放血都不會有太大效果。用咒語讓她昏睡則無異於昏迷,因此不在討論範圍內。對於這種症狀有什麼有效的方法嗎——雪拉在腦海裏思索着候選手段,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奈奈緒立刻回答,旁邊的奧利佛略微緊張地點頭。他知道雪拉說這些是作爲某種前言,同時也預示着接下來要說的話『沒有前言便會令人難以接受』。雪拉慎重地觀察着奧利佛的感情變化,繼續說:
「不是,所以你們在說什麼?」
她大喊對方的名字。突然的行動令奧利佛瞪大了眼睛,卡蒂接着向他擠出話語。同時拼命阻止着連這都快要等不下去的自己。
「……時間都這麼晚了。卡蒂,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雪拉她們都在祕密基地等着呢。」
「……啊……」
卡蒂略微猶豫了一會兒,戰戰兢兢地張開嘴。果然,右邊臉頰內側能看到大範圍的裂傷。靠着魔法師的治癒力,出血已經止住了,但雪拉一眼就看出那傷的由來,皺起眉頭。
「……我現在簡直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了,但想想看,事到如今再在意體面也沒什麼意義。最重要的是,凱,既然是你這位救命恩人的提議,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好的——」
可是這種無所顧忌的表示親愛的動作,唯獨今天以強大得可怕的威力溶解着卡蒂的理性。卡蒂的腦中浮現出可怕的想法:不管要求什麼,他都會同意吧?即使是宛如未經許可從鄰居挖的井中汲水般的蠻橫行爲,又或是彷彿穿着鞋跳進衆人喜愛的清澈泉水中『咕嘟咕嘟地』痛飲似的暴行。眼前的他都可以原封不動地同意吧?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我們走吧!大家都在祕密基地等着呢!」
說着,卡蒂轉身跳進畫中。奧利佛從她的舉止中感到非常不安定,也擔心地跟在她身後。
「……另外。在閱讀和異界有關的資料時,我一直覺得很安心。一個人學習時會感覺要被內容吸進去,但身邊有奧利佛或凱這樣可以信賴的人的話,感覺就能拉住我……。對、對不起。我總是依賴你們,而且這樣很奇怪吧——」
奧利佛回想起參觀時聽到的話,低聲自言自語。卡蒂看着他的側臉,心中湧起坐立難安的感覺——當他們並排站到迷宮入口的繪畫前時,卡蒂嘀嘀咕咕地說:
「一點也不奇怪。能完成這樣的職責,我反而鬆了口氣。……這樣啊,原來這樣就行了。只要在凱不在的這段時間,我能成爲你的船錨就行了啊……」
奈奈緒和皮特注意到朋友的異常,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來。雪拉也幾乎同時中斷沏茶的工作,快步跑到卡蒂身邊。
卡蒂呆呆地點頭,目送雪拉走出房間。朋友在想什麼,想到了什麼,她一點也猜測不到。
雪拉根據自己的直覺轉向精神面的分析。卡蒂聽到後肩膀猛地顫抖,猶豫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運輸需要在至少四名魔法師的監視下進行,其中要包括一名擁有許可的人員。……是這樣沒錯吧?卡蒂……」
「慢着麥可蕾!假裝沒聽見是我不好!所以把魔杖收起來吧!」
「——嗯。真是個好天氣——」
「……
瞬間爆
……」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不過奧利佛願意和我加入同一個研究室,真是太好了。……像今天……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大概會就那樣一直埋頭學到早上……」
「唔——」「喂,你怎麼了?」
還不賴。不如說可以稱得上是最優解了。既可以讓卡蒂恢復狀態,也能助推雪拉自己的目的,可謂是一箭雙鵰——雪拉確信,並立刻開始實施這個想法。她鬆開卡蒂站起來,用依舊平和的聲音對朋友說:
奧利佛報以微笑,然後看向旁邊的卡蒂。她在迷宮裏的時候一直在喋喋不休,奧利佛連插嘴的空隙都沒有,但到了祕密基地,那樣的能說會道頓時不見了蹤影。她現在的模樣也明顯不對勁。走進門口後她就默默地站着發呆,一直一動不動地盯着空中。
……不過,這樣下去,你今晚看來是要睡不着了。明天還要早起吧?若是用咒語或魔法藥強行令你昏睡,也會給身體造成很大負擔……」
「——怎麼樣,雪拉。卡蒂的情況——」
這樣下去會被沖走了。即將飛走的理性發出警鐘,卡蒂反射性地回應,猛地咬下臉頰的肉。疼痛和血的味道給理智注入了活力,這種猛烈療法和瓦盧瓦在決鬥聯賽時的暴舉已經沒有多大區別。但它發揮了作用。卡蒂捉住因劇痛而分神的一瞬間鬆開擁抱,拼命離開那令她發狂的體溫。——她不會犯下讓血從嘴裏流出來的愚蠢錯誤。卡蒂一滴不剩地將血嚥進胃裏,用全身心的精力擺出表面一層的微笑。
「……你看起來非常難受,恐怕還不止是這個原因。在身體症狀上表現的不算很劇烈,所以大概是和你的精神狀態有關吧。……你有沒有受到什麼強烈的刺激?不管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總之是朝着某個特定的方向令你的感情出現劇烈晃動的……」
「對對,我聰明的姐姐,小弟永遠跟隨您。——你看這人。虛弱的時候明明還挺可愛,精神起來就立刻耀武揚威。雙胞胎出生的順序明明不過是誤差。」
蕾莉亞在交談間漸漸恢復了狀態,和弟弟開起了照常的玩笑。凱看他們這樣放下心來,而旁邊的麥可蕾突然笑着拔出魔杖。
雪拉說着自己的看法歪過頭。她稍微想了想後,問向呆呆聽着她說話的卡蒂:
奈奈緒心滿意足地低聲說。陪伴治癒着一個受傷的心靈——她的茶會還在平穩繼續。
「啊,不用強行想得那麼複雜。如果順勢而爲感覺不錯的話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之前你們說的那些,我也有些感觸。就是說——比起凡事都可以自己決定的我,你們的立場要更加難以行動。」
「卡蒂,你沒事吧?你的樣子有點……」
「於是就要用的你的
治療
,奧利佛。目前的狀況不希望給卡蒂的身體造成負擔,要平復她過度激昂的神經,沒有比這更好的手段了。……但是,我也擔心平常的做法對現在的她效果不佳。因此推薦使用略強的手法。」
她這樣描述診察的結果。奧利佛臉上頓時露出苦澀的表情。集中藥是臨陣磨槍的好伴侶,魔法師們都相當熟悉,但考慮到卡蒂現在的狀態,不應該讓她隨便大量使用——雪拉對他的這種後悔瞭如指掌,冷靜地繼續說:
「……奧利佛!」
「……讓……讓我,擁抱你……。……拜託……」
見姐姐情緒動搖,吉抱住她的肩膀。凱連忙說:
「我有一個想法。……卡蒂,請你在這裏稍等片刻。」
她拉着朋友的手走向房間深處。奧利佛和其他人看着卡蒂任她擺佈地跟在後面的模樣,帶着同樣的不安目送她們。
接近處理能力極限的壓縮學習持續超過六小時後,奧利佛感到「如果不在這裏暫時整理一遍的話會產生反效果」,便主動提了出來。擔任教師的高年級學生也欣然同意,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產生眩暈狠狠摔了一跤,在半昏迷狀態下被其他成員扶着離開了研究室。由於還花時間準備,對方積攢的疲勞還要更多。
麥可蕾說,她的聲音因爲生氣反而變得平淡,周圍人慌忙開始討好她。奈奈緒隔着黑幕感受着這些喧鬧,爲依舊在流淚的瓦盧瓦點第二杯茶。……等喝完這杯茶,她也一定能夠發現,頭頂的天空廣闊無垠,現在的她真真切切地擁有在那片天空下的大地上隨意奔跑的自由。
「我理解了。……對不起,問了那樣神經大條的問題。
「這是……你自己咬出來的吧?而且非常用力。爲什麼要這樣做……」
「……呼!……呼!……」
「……?」
到最後,時間限制比他們的注意力極限更早到來。瞥到時鐘的指針指向午夜零點,奧利佛立刻合上了資料夾。
於是,研究室裏除了奧利佛和卡蒂以外只留下了一個人負責照看,安靜了下來。爲了將剛纔學到的東西正確滲透進大腦,兩人對着資料大山不斷複習。奧利佛日常都會吸收知識,但也很久沒有這麼亂來,在一天裏攝取這麼大的信息量了。如果是一個人的話恐怕會覺得痛苦,但旁邊有卡蒂在,便神奇地不以爲苦。奧利佛一直都喜歡看她熱心學習的模樣,而且一想到自己不能落後便會湧起力量。自然而然地,桌邊的集中藥空瓶便堆成了小山。
雪拉明白過來,閉上眼睛點頭。這樣拼圖就湊齊了。……集中藥的過度攝入只不過是打下了基礎。在藥物導致的興奮狀態中又加上了與奧利佛親密接觸的刺激,導致過度激發的神經無法恢復原狀。卡蒂最近精神上的不穩定也使得自我控制的機能失調,加重了這個情況。換句話說——現在她的恍惚狀態是夾在興奮和疲憊之間左右爲難的神經造成的。雪拉做出這樣的診斷,溫柔地抱住卡蒂。
……以現狀來說,答案是Yes。尤蘇爾大人不再疏遠我們,而是頻繁地將我們帶在身邊。……真的是非常慶幸……」
卡蒂聽到後軟綿綿地搖頭。雪拉一眼就看出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手。
「最近一直很匆忙,做好了明天的準備後就稍微放鬆一下吧。當然隨時都可以就寢,我已經仔仔細細地鋪好牀了。」
「——」
「是啊。不過這就是所謂的隨從的宿命。……你恐怕難以理解,但我們從出生起就應當隨侍、支持主人。若是連這種關係都出現破綻,那說實話簡直就是活地獄,但託你們的福現在恢復原狀……不,發展得比原來還好了。雖然我並不會因此就滿足——但目前不需要擔心。愚蠢的弟弟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嘛。」
「你能想到什麼原因嗎?比方說,最近攝取過什麼魔法藥?」
代替回答,雪拉站在第二間寢室門前招手。那是多用於更衣及就寢的男性用寢室。奧利佛和奈奈緒互相看了看,走了過去。兩人進入房間時,雪拉對皮特使了個眼色。光這一個動作就讓皮特大致想象到了一切,點頭回應。雪拉看到後關上門,面向她叫來的兩人。
「……那個……」
進入迷宮後所幸沒有發生任何事,兩人沿着最短路徑到達了祕密基地。奈奈緒、皮特和雪拉三人都已經在那裏,在研究室奮戰到最後一刻的奧利佛和卡蒂是最晚到達的。雪拉在入口迎接朋友,露出柔和的微笑。
「嗯?」
卡蒂由於含羞把話尾收了回去。但奧利佛乾脆地搖頭。他的臉上露出深深地安心和喜悅。
「你們聽好哦。我無視別人,那完全沒問題。但是除了一整面牆的髒東西以外我第二討厭的就是被人無視。下次再敢這麼做,我真的會把周圍全炸飛然後走人。」
「……對不起……。……對不起……」
要瘋了。這種衝動,這種渴望,她現在就停在距離實行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這樣的自己太可怕了。憧憬、愛慕和情慾全都融合在這渴望之中,甚至還包括性質更加惡劣的『魔法師的本能』。不是她的她在大喊:一定不要放開現在抱着的這個人,無論如何也要得到他。萬萬不可以讓他逃走,『這是對你來說絕對必要的東西』。
「開始學習後你的狀態就好了很多。……你的專注力果然令人佩服,從中途開始我就拼了命才能跟上。」
奧利佛微笑着低聲說。彷彿這令他高興得不得了。看到那表情的瞬間——卡蒂心中膨脹起的各種感情一下子完成衝過了界線。手腳不等主人同意就要行動起來。卡蒂用最後一點理性讓它們稍微等一等。
「……呼嗯……」
卡蒂看向時鐘大喫一驚,趕緊跳起來收拾資料。奧利佛也一起迅速收拾好,向負責照看的高年級學生道謝後快步離開了研究室。今晚他們約好不回宿舍,在祕密基地過夜。走廊上滲透出「侵蝕」的跡象,但兩人現在已不再害怕,一路奔跑。
「在研究室?……啊,原來如此。高年級使用的集中藥成分更強,而且爲了提高效果,大多會加以改良呢。大量攝取的話身體確實有可能出現不適……」
「……咦,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嗎?……哇,真的!得爲明天做準備纔行……!」
奧利佛對她如此微小的要求感到困惑,但依舊張開雙臂回應。卡蒂幾乎是同時抱了上去。全身都能感受到他的體溫,他的氣味,他的感觸。那是一直在她身邊卻決不能隨便碰觸的東西。是她只允許享受偶爾飄來的『殘渣』,如同久旱甘霖般一直期盼的東西。
「你嘴裏有傷口吧?張開嘴讓我看看,來。」
「若是在疲勞未消時就勉強身體,會導致恢復得更慢,再用魔法藥彌補就可能陷入惡性循環。……因爲,現在希望能儘可能快的消除那個狀態讓卡蒂休息。這你們明白吧?」
「我可不覺得,讓我稍微診察一下吧。……到這邊來。」
她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拔出魔杖,總之先施加治癒。治癒本身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但卡蒂的視線依舊飄忽不定,狀態還是沒變。雪拉判斷還有其他根本的原因,開始診察全身。
「……等等。這裏也許還牽扯到別的規則。類似的案例是……」
「啊,嗯。當然明白……」
「……你沒事吧?卡蒂,你的呼吸……」
「……咦?沒、沒什麼事啦……」
「首先關於卡蒂的狀態。……是因爲她原本就處於精神不穩定狀態,又大量攝取集中藥,現在神經的興奮無法平復。……話雖如此,這本身並不是太嚴重的症狀。我估計只要一個晚上,她的身體就能適應並恢復平常狀態了。不過——那樣的話卡蒂今晚恐怕是無法睡着了。」
奧利佛一邊說一邊揉着對方的頭髮。平時奧利佛在擁抱時並不會這樣對待卡蒂。但他知道,凱不管被說多少次都一直照做,而卡蒂也頗爲受用的任由他這樣做。所以唯獨今天他要恭敬地有樣學樣。因爲他是代替凱站在這裏的。
「爲什麼要道歉?我們之間有自由擁抱的習慣啊。你平時都太客氣了。」
「……剛纔……一直和奧利佛在一起……最後,他還擁抱了我……」
奧利佛也知道她嚥下了「除凱以外」這句話。她轉身去泡茶的動作中,顯露出的全都是一心想要撫慰他們疲勞的親愛之情。
雪拉靜靜地打開門走出寢室。三人看到她同時站了起來。
「……嗯?魔力循環有些許加速和紊亂,心跳略快,瞳孔也微微擴張。……這是爲什麼呢?比起某種症狀,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興奮狀態無法平復……」
「……藥……在研究室喝了好多集中藥……也許是因爲那個……」
「奧利佛,奈奈緒,你們來一下這邊。」
「這一點點的誤差就決定了命運。弟弟啊,你就慢慢後悔自己爲何如此怠慢,沒有在降生時稍微抓緊一點時間吧。」
聽到吉的回答,蕾莉亞一臉痛恨地抱住腦袋,跟不上話題的麥可蕾發出疑惑的聲音。蕾莉亞總不能全盤托出,只好將她的疑惑丟在一邊,勉強擠出些回答:
「二位,歡迎回來。……這樣大家就都到齊了。」
「才、纔沒有那種事呢!我就只會悶頭向前衝,奧利佛能夠回顧總結,幫了我大忙……!」
「嗯。當然。」
「是嗎?那麼大概是我們兩人作爲研究者的相合性很好吧。……嗯,學長說的可以期待相乘作用,難道就是這個意思嗎……?」
卡蒂回憶着學習中的自己說。雖然自知是個壞習慣,但她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在面對沉迷的東西時,痛苦和時間都會消失。皮特也有類似的傾向,但在特定的領域中卡蒂更爲劇烈。她甚至不止一次在被魔獸咬斷一根胳膊的情況下還只做止血就繼續觀察。
雖然發現了可能的原因,但光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說明現狀。之前,同伴們之中也發生過好幾次因爲過度攝入常備魔法藥而產生不適,但雪拉還從未見到過卡蒂現在這樣的症狀。雖然有可能是因爲研究室準備的藥效果特別強,但這就無法解釋爲什麼同行的奧利佛沒有出現任何問題。雪拉暫時把對抗藥或放血一類的治療措施放到一邊,又從別的方向試探。
「嗯,謝謝雪拉。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聽到雪拉的說辭,奧利佛的脊背爬上難以言說的寒氣。……他也覺得這是奇怪的想象。衷心期盼雪拉不是那個意思。在心裏懇求着,但願這是個愚蠢的誤會。他向朋友提問確認:
「……雪拉……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希望讓她高潮一次。』說白了就是這個意思。」
正中預想靶心的回答襲擊了奧利佛。奈奈緒一時間無法理解呆住了,奧利佛在她旁邊感到一陣眩暈,踉蹌了幾步。
「……你是……要我愛撫她……?」
「這就是我把奈奈緒也一起叫來的理由。因爲我也覺得這終究需要你們雙方的許可。……怎麼樣,奈奈緒?對於奧利佛要對卡蒂做這樣的處置措施,你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吧。」
聽到這個問題,奈奈緒也理解了雪拉的意圖。可以把你獨享的特權也分給卡蒂嗎——她明白雪拉的問題就是這個意思。奧利佛看着她的側臉,乞求她能表示不願意。但是——經過短短几秒鐘的猶豫,奈奈緒便溫和地露出微笑。
「——沒有任何異議。只要那樣能讓卡蒂獲得安穩,在下沒有拒絕的理由。」
「——!——」
奧利佛的心臟猛地跳起。他理解自己失去了一條退路。聽到奈奈緒的回答,雪拉點頭重新看向他。
「我明白了。——奈奈緒同意了。後面就全看你的意思了,奧利佛。」
無法逃避的問題給到了他。奧利佛覺得手腳的感覺變得稀薄,嘴裏彷彿吹進了熱風,讓喉嚨一瞬間無比干渴。他用轉不動的大腦拼命蒐羅語句,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聽我說,雪拉。……凱把卡蒂託付給了我……」
「我知道。正因爲如此,讓她保持良好的狀態正是你的使命。不是嗎?」
「……沒錯,這句話本身沒錯。可是——有些方法該用,有些方法不該用。爲了在凱回來的時候,我能挺胸抬頭地將她還回去。……你也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現在才這麼做的吧?!」
他已經控制不住,大聲高喊,臉上露出了超出普通排斥的強烈抵抗和憤恨。雪拉毫不退縮地和他對峙,依舊冷靜地點頭。
「當然。在此基礎上——我認爲這屬於該用的方法。同時還認爲,我們之間能夠允許這種做法。
把話說回來。……你知道凱之前爲什麼那麼熱心地照顧卡蒂嗎?因爲作爲朋友愛她——這當然是無可動搖的前提,而更主要的是,奧利佛,『爲了減輕你的負擔』。爲了不讓卡蒂對你索求太多,同時保證卡蒂也不至於不穩定。沒有人提出要求,他一直主動承擔着這個職責。」
唔,奧利佛喘不過氣來。這件事他也知道,沒有否定的餘地。雖然總是表現得輕鬆又自然,但凱一直在考慮着奧利佛的負擔並作出行動。能夠分擔的東西他會主動扛起。其中最沉重的一項便是照看卡蒂,這沒有任何疑問的餘地。這原本該是奧利佛的職責。因爲當卡蒂帶着少數派的思想入學金伯利時,是奧利佛第一個肯定她的姿態,表示會支持她。但是——由於將意識更多地分給了奈奈緒和皮特,他沒有更多的精力一直守護、支撐在卡蒂身邊。而凱一直在幫他承擔。不用任何人開口說任何話,凱就把這當成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我能替你做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可是——即使由我施加
治療
,也只會讓卡蒂現在的狀態更加惡化。這完全不是因爲我們是同性,『而是因爲我既不是你也不是凱』。在劍花團中,和卡蒂培育出足夠的關係能夠使得這項措施成立的,就只有你們二位。因此,在缺了其中之一的現在,就只能由你來承擔了。你難道不覺得,這一切都合乎道理嗎?」
而另一邊,心裏的一部分同時在大喊絕對不行。這其中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之前對凱撒了那麼多嬌,結果他以不在就立刻黏上奧利佛,甚至還要讓他幫忙處理情慾?如此不知羞恥,等凱回來還有什麼臉去迎接他?說到底,你爲什麼如此沒有節操?就不能一個人稍微忍耐一會兒嗎?不過是忍一個晚上,爲什麼就做不到?
奧利佛被堵住所有反駁,呆呆地佇立。奈奈緒從後面搭上他的肩膀,平靜地說:
「……奈奈、緒……?」
「卡蒂的狀態怎麼樣了?」
「毫無疑問。——我可以賭上自己的名字,向你保證。」
「……你、你們是在開玩笑吧……。……既然不是在做夢,那是什麼驚喜……這、這樣有點太壞心眼了吧?是不是我一點頭就結束了?然後大家一起笑我……?」
「……卡蒂。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是抱歉,請你仔細聽我說。」
「——雖然知道你會認爲這是個好機會,但虧得你能立刻實行呢。」
奧利佛用生硬的聲音說。然而——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說:「拜託你選擇那邊吧。」因爲他十分清楚,那樣就會使得對方選擇忍耐。奧利佛無比認真的語氣令卡蒂的迫切感膨脹起來。她此時此刻才終於切實地感受到,自己處於想要就能接受到的立場上。
「……奧利佛,爲我……?……咦,那是……後、後背一類的……?」
「再多說一句的話,這件事並不僅限於這次。在凱回來之前,卡蒂大概會持續動搖,非常有可能再次發生需要同樣的措施的情況。每次都討論簡直沒完沒了,現在就一併確定方針吧。這次做的話今後也做,這次不做的話今後都不做。——奧利佛,你怎麼選?」
「很早之前就該告訴您。……奧利佛不屬於在下。在下原本就沒有如此要求的權利,更不希望從您手中奪走。……因此……」
眼裏湧起淚水。這是自己擅自編造的妄想,還是他真的會這樣說呢?——卡蒂已經分辨不出了。
「完全恢復了。……就和你期望的一樣。」
皮特突然說。雪拉此時回到起居室和他一起等待卡蒂的處置措施結束。皮特說得彷彿已經知道她和奧利佛之間的對話,這讓雪拉皺起眉頭。這時皮特展示出停在指尖的蟬大小的小型魔像。雪拉明白過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若奈奈緒能在身邊表現出同意的姿態,卡蒂接受處置措施時也不太會有心理抗拒。……如果要動手,那就儘量快點。否則卡蒂睡覺的時間就更少了。」
那是根植於心底的自我厭惡引導出的奧利佛·霍恩的本質。雪拉當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具體由來,但她作爲朋友非常情況奧利佛就是這樣的人。因此她搬出對凱的情義,仔仔細細地把奧利佛這座城外的溝壑全都填平。甚至沒有必要攻陷城堡中心,因爲那裏從一開始就不具備任何抵抗。
「我也是基於這種想法行動的。……但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意思?」
「確實產生了一定的效果吧?通過日常的擁抱發展爲
治療
,再通過
治療
繼續降低接觸的難度,發展爲更進一步的行爲。我剛纔也是因爲有這樣的基礎纔會那樣說服。現在提出這種要求,已經不算勉強了——我是這樣判斷才向前進的。絕對沒有冒進。」
「……啊……啊……、……嗚啊啊啊……!」
奧利佛在卡蒂面前彎下膝蓋說。他低着頭不去看對方的眼睛。就連這點小事現在他都感到害怕。
「明白了。……一結束在下就過去,奧利佛,請您儘量放空大腦等待。」
說完,皮特坐回到沙發上,繼續開始看書。雪拉不認可他說得,但總之也坐回到椅子上,喝下涼掉的紅茶。
獲得勝利的魔女拿合理做盾牌催促他行動。奧利佛已經窮盡了抵抗的話語,只好像看着他的奈奈緒無力地點點頭,和她一起走起來。就在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向肚子留在這裏的朋友問出彷彿最後一根刺的問題:
奈奈緒從其他角度給出助攻。他們連這種時候都配合默契——對於這個事實,奧利佛不知該有何感慨。所以他不去思考,只管動手。過後再沉浸在自責中打滾吧。現在必須療愈眼前的朋友。若是連這個目的都無法完成的話,這種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即使被斥爲邪魔外道都不如的畜生也不足夠。
決堤的快感波浪像電流一樣竄過卡蒂全身。但是,光是一次的高潮還不能結束。奧利佛繼續以秒爲單位按適當的間隔重複刺激子宮和肚臍,讓卡蒂到達由精心準備導向的連續高峯。
「……你能不能不要用魔像偷聽朋友的對話?你明明知道,即使不做這種事,我們之後也都會把內容告訴你。」
雪拉毫無顧忌地說。一個人只有一個對象,這不過是普通人的規則。魔法師不那樣認爲,因此他們劍花團也沒必要受此約束。皮特也一直支持這種思想,他輕輕點頭。
「……我該做的處置結束了。……抱歉,奈奈緒。之後就……」
「——……」
做不到。
奧利佛從隔着襯衫淺淺撫摸皮膚開始。先一點一點的讓卡蒂適應感覺,然後故意從效果較差的地方注入微量的魔力。他還將手繞到卡蒂纖細的腰肢後面,將處置的範圍從側腹慢慢拓展到後背。先不去碰前面。一邊仔細注意不給疲憊的身體造成負擔,一邊不去勉強地緩慢地積累快感的層次。
奈奈緒對啞口無言的奧利佛說。……她當然大致明白奧利佛現在的心境,但同時她也明白卡蒂現在的痛苦。一直剝奪着朋友實現願望機會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奈奈緒入學至今已有時日,她現在對此已然自知。
真是無比諷刺。若是有一方心智正常,定可以將這樣的提案一腳踹開,根本不會有討論的餘地。然而——偏偏今天在這裏,彷彿一個殘酷的奇蹟一般,兩個同樣扭曲的靈魂肯定了雪拉的提議。因此這樣就將死了。就和雪拉——不,就和米雪拉·麥法蘭這位魔女計謀中設想的一樣。
耳中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聲音。奧利佛一時間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直到手臂上滴到水底的觸感,才讓他發覺自己在流淚。這令他不禁要吐出自嘲:我在流什麼與身份不符的高級東西啊。還是說這玩意和魔像中流淌的潤滑油或冷卻液是同類呢?如果是那樣的話,也許我終於是有某處壞掉破了洞吧。
卡蒂等在另一間寢室裏,過了一會兒有兩位朋友一起到來。她恍惚的意識沒有發覺對方身上的沉重氣氛,問向眼前的人:
「我明白。光是自由擁抱做不到這一點。……在魔法師的集團中,關係重合還挺理所當然的,只要強化身體接觸的習俗就能向着那個方向習慣。你是這麼想的,覺得情況還挺樂觀的吧?」
「你自己果然沒有感覺啊。……我早就隱約發覺,你在走投無路時,在這方面比我還要模糊得多。不過考慮到你的出身,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要勉強啊——凱在心中的某處說。他叉着腰,露出傻眼的表情。像哥哥一樣陪伴她疼愛她,還是卡蒂熟知的模樣。
兩人問出自然的問題。但他依舊垂着視線,訥訥地回答:
卡蒂的大腦因感情和思考而飽和。情況實在是超出理解,而忍耐的界限則在更早之前就超出了。她甚至想要什麼都不想,全都隨波逐流。因爲周圍沒有任何可害怕的東西。只有心念她、關心她、想要治癒她的重要朋友。不過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都不用擔心結果。這一點能夠得到絕對的保障。
心裏其他部分又在低語。——那,你能做到嗎?
「——奧利佛,一起去吧。」
「……~~~~~~唔唔唔唔唔唔!!!!!」
「……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讓奧利佛和卡蒂更加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他們兩人明明都那樣受對方吸引,卻都無可奈何地謙讓,不願追索求對方。如果不稍微強硬一點,讓他們跨過這條邊界……」
「……咦?奧利佛,和奈奈緒……?你們兩個有事嗎……雪拉呢……?」
雪拉用毫無陰霾的笑容回答。她的笑容就像剛認識那時的密里根。是充滿魔法師風格的表情——奧利佛在完全乾涸的心中想道。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不過……奧利佛可不好對付哦。他有他的堅持。」
「……和在下一起,稍微玩耍一會兒吧。如果您願意的話。」
「…………請你……摸摸我……」
「看來是到達頂峯了呢。……感覺如何?卡蒂……」
平淡的說明花了一些時間才滲入大腦。卡蒂呆滯地在腦海裏反芻剛纔聽到的話,逐漸理解時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她問向一直低着頭的奧利佛。
通過從側腹到後背的刺激打好了基礎,再將手繞到之前都沒有碰過的身體前面。將手指從上面伸進裙子,指尖沿着下腹部摸到內褲邊緣。不需要進攻那裏面。但是——現在開始是這項處置措施的關鍵。奧利佛用右手手指用力壓迫子宮,猛地注入魔力,同時用左手手指激烈揉搓肚臍。
「……你在,哭嗎……?……奧利佛……」
雪拉拋出了將死的提問。費心說服後交由對方選擇,在旁人看來這樣的態度非常公平。然而——雪拉也知道實際上正相反。因爲奧利佛在這件事上絕對無法說不。因爲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僅僅因爲自己不願意這一個理由,就放任朋友陷入深沉的痛苦。
「仔細聽好。你這次,不是從朋友的角度,而是用魔法師的方法讓奧利佛做了那個行爲。用邏輯強行制服了他的意志。在這件事上,比起結果如何,過程更成問題。……不過我也是之前纔剛剛實際感受過,完全沒法在你勉強逞威風呢。」
雪拉說,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嘴角露出平和地微笑。
奧利佛回答,讓處置措施更進一步。他判斷已經沒必要隔着衣服作爲緩衝,便解開紐扣,將雙手插入襯衫內側。——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他回憶自己何時還精神正常,便發現最後只到接收了母親靈魂的那天晚上。那之後走過的道路一直和他的心同樣扭曲,所以現在變成這樣也一定是必然。和母親那時一樣,現在是分界線。不管是和卡蒂還是和凱,能夠純粹地作爲他們良友的時間,最後就直到今晚了。
「在下也一起。……喏,之前也偶爾會這樣做吧?在下從後面捉住卡蒂,讓您擁抱她。其實就和那一樣。……如果不那樣做,客氣的卡蒂肯定不會渴求您。」
「我會以那裏爲主,儘可能不碰敏感區。……但不管碰哪裏結果都一樣。要將你身心的興奮引導至頂點,由此讓你平靜下來。也就是說,要讓你達到那個意思的高潮。」
奧利佛抽回爲了處置措施而伸進衣服裏的雙手,站起身來。他頓時感到像全身灌了鉛一樣的疲憊,彷彿要被壓垮。
「你的朋友中沒有一人會做那樣卑劣的事情。……我完全不會催促你,你慢慢選擇吧。事先聲明,只要過上一晚,你現在的狀態就會自然恢復。雖然今晚會無法入睡,但你如果想要這樣選擇,當然也沒問題。……那樣的話,我也會一直陪你到早上,當做是爲這個提議道歉。」
「——不用在意。……我的……腦袋,大概也瘋了……」
「……睡、睡不着可不好辦呢,哈哈……明天還要早起……。……可、可是,是吧……?就因爲這個……」
「……呀……?!」
「……雪拉,這真的是正確答案嗎?……」
「……好可愛。卡蒂原來會用這樣的聲音叫啊……」
奧利佛像鋼鐵一樣答應,同時拔出魔杖,向着房門展開遮音結界。奈奈緒維持着擁抱繞到卡蒂背後。奧利佛和她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從那個瞬間起就像精密機器一樣行動起來。——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實現的方法,他的手也知之甚詳。
「你這次的做法有些過於無視他的堅持了。……我要你做好心理準備的就是這件事。也罷,你等着吧,是不是杞人憂天馬上就知道了。」
奈奈緒的指尖突然撫摸過卡蒂的側腹。那不是平常的惡作劇,而是明顯帶着甜美意圖的閨中指法。卡蒂因刺激而不停顫抖,奈奈緒在她耳邊悄悄說出擊潰她心中壁壘的最後一擊:
根本撐不過一個晚上。會瘋掉的。
「……啊,哈哈哈……!這樣啊,這是在做夢……!……我就覺得奇怪……奧利佛說這些的時候,奈奈緒怎麼可能站在旁邊……」
光是這樣,對現在的她來說就已經是劇烈的刺激。奧利佛覺得她就像是漲得馬上就要破裂的氣球。因此處置措施需要十分仔細。要在不讓那氣球破掉的前提下放出裏面的氣體,即使以他的技術也並不簡單。
理解接下來的話要花費更多時間。高潮是,什麼東西的哪方面呢——她的大腦中甚至還飄過這樣遲鈍得可怕的想法。但是,她還沒有幼稚到一直無法理解。根據前後文,她想到了這些說辭所指的含義。她的身體瞬間僵硬,然後忍不住笑出來。
現在拒絕,然後能忍上一整晚嗎?不給碰的奧利佛就陪在身邊,奈奈緒在一旁撫慰,一直想象着被他碰觸的話會是什麼感覺,度過一整晚?還是說硬要一個人躲在寢室裏?將被子蓋過頭頂,一整晚都睡不着,想象着同樣的事情等待早晨?一邊在意着奧利佛就睡在隔壁房間?想象着他的睡臉、吐息和體溫?想着「現在開口拜託的話他願不願意碰我」這種反正也做不出來的事情……?
皮特回顧過去指出對方的想法。雪拉盯着他反駁:
奧利佛默默地背對奈奈緒的關心邁開腳步,像爬行一樣離開房間。看到奧利佛開門走出來,雪拉和皮特立刻站起來歡迎。
皮特回想起自己的失敗,露出苦澀的表情。雪拉聽到後多少有些尷尬,扭開視線。
奈奈緒用全身柔和地接住跳動的身體。在長達十幾秒的緊張後,卡蒂的身體突然脫力。奧利佛感覺到完成得很完美,在他視線前方,奈奈緒正溫柔地向着癱在懷裏的卡蒂低語:
「由於凱不在而心中動搖,再加上大量攝入集中藥,你現在處於神經興奮無法平復的狀態。考慮到原因,不方便用咒語或魔法藥應對,使用
治療
的處置措施最爲有效。……如果你願意接受,接下來將由我來爲你做處置。」
「夠了,卡蒂。不要再忍耐了。」
「——知道了。」
皮特嘆着氣合上書,放在沙發上站起身來。他轉向雪拉,筆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說。彷彿是在教導她一樣。
「其實無所謂啦,就是有點擔心你。聽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得出答案了。不是無限膨脹起來的衝動,而是壓抑着它們的逼死的理性先得出了結論。卡蒂察覺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無可奈何地誤會了。沒有什麼辦法可言。她早已過了那個階段。她明白了,單純就是『已經做不到了』。
「……啊……」
「唔……別在耳邊低語,奈奈緒……!腦子,要變得好奇怪……」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吧?皮特,我的基本態度和你一樣。想要儘可能增加、增強劍花團之中的紐帶,使這個集團保持不變。爲了這個目的,我認爲這次是個有效的機會,所以就迅速地實行了。」
「……呀……!」
皮特聳聳肩膀說。他明白到,和自己一樣,雪拉不實際感受就不會明白。所以他也做好心理準備。爲了當事情脫離雪拉預想時,能夠迅速做出合適的補救。
卡蒂發出第一聲嬌嗔。還什麼都沒有開始。只是伸出的指尖略微碰到側腹。
沒有回答。卡蒂茫然地沉浸在絕頂的餘韻中,她的意識現在依然在恍惚中徘徊。這景象比任何回應都更加明確地證明處置措施已經完成。神經異常已經完全消除,等她意識清醒時,一定會感覺像重生了一樣。……或者,也許是等她直接就這樣沉沉地睡上一晚之後。
她堅信這肯定不正確。因爲奈奈緒心底也有不曾動搖的業障。即使與心愛之人多次幽會,在沉溺於那甜美的同時,她心中的一角依舊不斷渴望着與心愛之人賭命廝殺——她打心底明白自己就是這樣毫無人性。因此她完全不希望,自己這樣的傢伙,卻要輕視朋友殷切的愛戀。
毫不留情的正論令奧利佛動彈不得。同時他理解到,這從一開始就是單方面的殘局棋局。通往將死的道路早已確定,只要下棋的雪拉不出現失誤,結局就不會改變。而她,當然是仔細檢查後做好了堅如磐石的準備。
皮特一邊翻動手邊的書頁一邊說。雪拉拔出魔杖,向寢室方向張開遮音膜以防萬一,站起身抱着胳膊看向皮特。
「這不是夢,在下確實在這裏,卡蒂。……抱歉,害您那樣難受。」
「……結束了啊。辛苦了。」
奈奈緒坐到卡蒂身邊說。卡蒂被她伸手抱過去,聞到她制服上的薰香氣味,這才確認到這裏是不容置疑的現實。她的笑容再次凝固,用顫抖的聲音又問:
見朋友還要繼續用玩笑糊弄,奈奈緒用力將她抱在胸前。她的模樣實在太過悲傷,令人痛心得簡直要哭出來。奈奈緒緊緊抱着她帶着熱意的身體心想:爲了這麼一位沒有人性的朋友,至今爲止她究竟忍耐了多少啊。
「……嗯嗯……!啊……哈啊……呼……!」
「奧利佛和奈奈緒結合,卡蒂和凱結合。……這都是好事。可是,這兩個組合獨立成立的話還不足夠。若僅僅是這樣,奧利佛和奈奈緒也許有一天會互相砍殺共赴黃泉,卡蒂和凱也許會一起墜入魔道。所以——相互之間的鎖鏈越多越好。在這件事上,對象重複沒有任何問題。」
奧利佛向雪拉簡短地說完,立刻走向另一間寢室。現在一句話也不想說。他的背影彷彿是在這樣無言地宣告,但雪拉一時間依舊忍不住追上去。
「等等,奧利佛,稍微說兩句——」
「別碰我!」
她得到了全力的拒絕。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的劇烈反應,雪拉頓時全身僵硬,奧利佛的背影便在此時穿過門消失在了寢室中。雪拉呆立在那裏,伸出的手還懸在空中。皮特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事情果然成了他擔心的那樣。

「……看來他相當生氣。……你沒事吧?雪拉……」
「……怎麼可能,沒事……」
止不住的淚水順着雪拉的臉頰流下,皮特什麼也沒說,抱緊了她的身體。回過神來,眼前便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她作爲魔法師獲得了自己計劃中的勝利——作爲代價,深深傷害了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