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鬥(SecretFeud)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2萬 字

某個掃帚競技的頂尖選手曾留下一句話──當你飛得越快,周圍剩下的人就越少。那份孤獨比什麼都要恐怖。勝過破紀錄的壓力,也勝過各種意外的風險。
「……呼……!」
每個掃帚競技選手都知道這句話,但很少有人能實際體驗這種感覺。正在練習場上空飛翔的魔女就是少數其中一人。呼嘯的風聲蓋過了其他聲音,在狹窄的視野中,所有景色都稍縱即逝。她所在的領域確實是不同的世界。
「……喂,艾希伯裏!稍微休息──」
隊友從地上發出的呼喊,根本無法突破兩個世界之間的隔閡。連忠告都來不及說完的藍燕選手們,只能聳肩看着對方的背影逐漸遠去。
「……如妳所見,與其說她不聽勸,不如說根本就沒在聽。」
「雖然很佩服她能專注地飛那麼久,但她已經連續飛了五小時。防護員們也累了,必須讓她休息纔行。」
選手們說明完後,轉向後方。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名隸屬於其他隊伍(野雁)的二年級女學生身上。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拜託妳嗎?Ms.響谷。」
東方少女靜靜點頭回應後,緩緩跨上掃帚。
「我明白了。總之──我得先試着飛到她旁邊。」
奈奈緒看着越飛越高的艾希伯裏,做了幾個深呼吸集中精神後,雙腳蹬地起飛。她一開始就以驚人的速度切入賽道,並持續加速。奈奈緒的技術已經遠比一年級時精湛,讓地上的選手們看得佩服不已。
「──唔……!」
不過,就連她的速度也難以追上藍燕的王牌。光是在賽道繞個兩、三圈,根本不足以加速到和對方一樣的程度。奈奈緒的嘴角浮現笑意──這就是所謂的望塵莫及。雙方在各方面的技術上都有着壓倒性的差距。
「──呼……!」
正因爲如此,她才很高興能追逐對方的背影。猛烈的魔力將黑髮染成白色,奈奈緒將所有魔力都注入愛帚──天津風,以更快的速度飛行。五圈、六圈、七圈、八圈──隨着繞行的圈數不斷提升的速度,讓地上的選手們看得倒抽了一口氣,在正下方待命的防護員們也一臉緊張。他們不該讓低年級生飛出這樣的速度──
不過與此同時,這也代表奈奈緒踏入了飛在前方的魔女的世界一步。艾希伯裏一注意到東方少女,就立刻放慢掃帚的速度,她調整飛行的路線,與對方在同一條賽道並肩飛行。地上的選手們大聲叫好。奈奈緒此時已經飛了整整十二圈。
「──Ms.響谷,找我有事嗎?」
從旁邊傳來了魔女的聲音。奈奈緒勉強維持目前的速度,開口回答:
「我想和妳聊一會兒。艾希伯裏大人,可以請妳降落一下嗎?」
然後,她開始實踐這個想法。少女不管繞賽道幾圈,速度都沒有變慢,而且每次飛到對方旁邊就一定會開口搭話。她每次轉彎,骨骼都會因爲重力和慣性喀喀作響,必須靠咬自己的臉頰內側才能保持清醒。奈奈緒不斷飛行,就爲了爭取幾秒鐘的說話機會。
「喝點東西吧。」
「……不能再把那個人找來嗎?」
男子繼續以挑釁般的語氣說道。艾希伯裏不再注視那張令人不悅的臉,重新看向前方,她用力蹬地,一口氣飛上高空──只要他失誤一次,事情就解決了。到時候就踢他的臉一腳,直接將他趕出練習場,連名字都不需要問。艾希伯裏在心裏做出這樣的決定。
魔女不悅地說完後,就緘口不語。兩人之間只剩下沉默──最後艾希伯裏像是要打破這個狀況般開口:
「很不巧,我今天只能陪妳兩小時。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以在下目前的實力,確實是沒辦法追上……妳的速度真的很驚人呢。」
雖然艾希伯裏毫不在意地跨上掃帚,但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因爲沒想到有其他人在,她一臉意外地看向聲音的方向。那裏站着一名身材高大又魁梧的男子。他的體格實在太強壯,讓手上的掃帚顯得非常小。
東方少女低聲重複對方的話。只爲了快速飛行而生的魔女,在一旁嘆了口大氣。她的表情難得透露出自嘲。
「在下的國家!有句諺語叫欲速則不達!」
掃帚的前端碰到了草地。艾希伯裏在前一秒勉強加速,緊貼着被風壓吹散的草地飛行。勉強改變軌道產生了強烈的反動,讓她全身都感受到一股彷彿要將內臟翻轉過來的衝擊,瀕臨失控的掃帚也劇烈晃動。她試圖克服這一切,重新爬升。
結果──她在練習了整整兩個小時後,得知了對方的名字。
但還是在這時候面臨極限。爲了爬升而提高速度時,掃帚尾端也跟着稍微下沉,然後碰到了地面。這讓原本勉強保持的平衡徹底瓦解,即使艾希伯裏立刻將重心移回前方,身體和掃帚依然轉爲縱向移動。她來不及擺出緩衝姿勢,就直接衝向地面──
「你可真有膽識……居然覺得喫那些怪東西比支援我還重要。」
「所以上一個人也一樣,只過三天就放棄啦?你已經是第八個人了。真是煩人。與其讓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在底下晃來晃去,我寧願不要有防護員。」
「哈哈哈!別這麼生氣,我會好好陪妳練習兩個小時。這段期間不管妳怎麼摔下來,我都會確實接住妳。妳可以盡情出醜沒關係。」
「……白活了。」
艾希伯裏冷淡地回應完後,再次提升速度,輕鬆將奈奈緒甩在後面。雖然地面立刻傳來失望的聲音,但東方少女絲毫不打算放棄。她繼續全力在賽道上飛翔──然後再次靠近多飛了自己一圈的魔女,飛到她的身邊。
「……有時候……!放鬆一下也很……!」
當然,這明顯與現實狀況不同。假如防護員「只會接住正好在自己上方墜落的人」,那至少要準備超過一百名防護員才能應付寬廣的場地。然而,實際上只有十三名。每個人負責的範圍當然也都很大。
艾希伯裏煩躁地搔着自己的頭髮。奈奈緒看着這樣的她,靜靜說道:
「……這麼說來,確實是有個長特別大隻的傢伙。因爲明顯是來錯地方,所以反而被我忘記了。你那體格不管怎麼看都不適合掃帚競技吧。」
就在這一刻,魔女終於認輸了。艾希伯裏率先飛離賽道。奈奈緒也緊跟在後,兩人的掃帚在空中畫出一條大大的拋物線,降落地面。
「和妳相比,不管是誰都顯得不適合吧。不用擔心,我一開始就打算當防護員。所以我現在也還待在這裏。」
「──呼──」
男子輕鬆自在地回答。艾希伯裏一聽,就不屑地笑道:
「我只給妳十分鐘!這樣行了吧!」
「啊……妳可別誤會了。我並沒有看不起掃帚團戰。我只是在陳述自己心裏的優先順位……」
艾希伯裏無視這段發言,下定決心要擊墜對手。她盯着下方的敵隊選手,降低高度飛向那裏。對手在接近地面的地方開始上升,她瞄準這個時機從斜上方發動攻擊。
「真是的……想跟正在挑戰破紀錄的我並排飛行,妳還早了十年。」
「喂喂喂,等一下。其他人都還沒來喔。妳打算在沒有防護員的狀況下飛嗎?」
奈奈緒回想自己剛纔追逐的背影,坦率說出感想。艾希伯裏也在一旁坐下。
艾希伯裏這次沒有理會少女,再次瞬間拉開距離。雖然她只是想甩掉對方,但這個舉動造成了反效果。奈奈緒的想法非常簡單──這表示「每並排飛行一次,就能搭一次話吧」。那就不斷嘗試吧。就算得試幾十次,也要試到對方改變心意爲止。
奈奈緒虛弱地說道。幾秒後,就在地上的選手們以盛大的歡呼迎接兩人的瞬間──她的身體瞬間跌落在地上。
如果將傑出的才能比喻爲頂級美酒,能夠與其搭配的「容器」自然也相當稀少。
「你是誰?」
「──喝啊!」「哇!」
奈奈緒陷入沉默。她在來這裏的第一年時也親身體驗過,金伯利就是這樣的地方。
在艾希伯裏注視的前方,她的隊友們正在空中不斷用擊棍互相攻擊。即使這樣的景象野蠻到令人傻眼,氣氛依然十分愉快。無論是將人擊落的一方,或是被擊落的一方,都表現得十分爽朗,看起來毫不在意。
「……妳真纏人。」
「啊?你要忙什麼?」
「不對,這樣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實際上是從出生之前就開始了……我的這具身軀從肉體到靈體,全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計。是跨越世代,不斷進行品種改良的成果。」
「即使他還活着──我也完全沒打算再依靠他。」
將思緒從過去拉回現在後,魔女一臉苦澀地如此說道。注視自己的軟弱,某方面來說就像用手指戳自己的傷口。
「減速吧(艾爾雷塔陶烏斯)──嘿咻。」
「……居然能毫不猶豫地問我這種事,這就是妳厲害的地方呢。」
「那當然。畢竟要求的極限速度,在本質上就和掃帚團戰(BroomWar)與掃帚競速(BroomRace)不一樣。人類的身體原本就無法承受掃帚的最快速度,這點就算是魔法師也一樣。所以選手也必須從頭打造適合的身體。」
「妳看起來很不開心呢。但妳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我不會追着妳到處晃來晃去。因爲我已經看過妳之前飛行的樣子。我只會在妳墜落時出現在底下。」
奈奈緒看向旁邊,從頭到腳仔細觀察對方。剔除所有多餘部分的身體,就宛如研磨到極限的刀劍。光是每天努力訓練還不夠,必須將生活的一切全數奉上才能獲得這樣的身體。
「……哼。」
剛進入金伯利就讀時的艾希伯里正是如此。說得白一點,她在隊伍裏明顯格格不入。
艾希伯裏持續無視少女,但同時也忍不住咬緊嘴脣。比起搭話的內容,對方過於誠實的態度更讓她看不下去。這種交流明明連對話都稱不上,那個少女到底打算爲此付出多少心力?
「迷宮美食社的烤肉派對。這個活動很棒喔,每次都能喫到不同的肉。」
「到底是誰呢?應該是和妳同一隊的二年級生吧。」
艾希伯裏拿着一瓶飲料,緩緩倒進仰躺在地上的奈奈緒嘴裏。少女喝了幾口後,總算稍微恢復了。魔女傻眼似的說道:
「你口氣真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讓你試試看吧。反正不管怎樣,只要你接下來陪我練習五個小時,就什麼事情都明白了。」
「自從那傢伙失蹤後,我就開始害怕全力飛行了。我知道自己只要飛超過一定的速度,就會在心裏踩剎車。不想再繼續前進……真是讓人受不了呢。」
艾希伯裏注意到一旁的奈奈緒正盯着自己看,於是轉身面向她說道:
男子毫無忌憚地說道。這種像是在說早已將艾希伯裏的飛行方式摸得一清二楚的態度,讓她生氣地瞪向對方。
「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沉默了一會兒後。艾希伯裏輕輕搖頭收回了自己剛纔的發言。
她一入學就受到所有掃帚競技的隊伍熱烈邀請,並加入了當中最重視選手個人實力,並以此聞名的藍燕。考慮到她的性格,這是最妥當的選擇。不過即使如此,她依然無法融入隊伍。
男子開心地回答。艾希伯裏聽見這段話的時候,已經不只是生氣而已,就連額頭都明顯浮現出青筋。
「嗯,我明白……妳的速度無法提升,是有什麼原因嗎?」
她在被緊緊抱住的狀態下抱怨,用拳頭捶打對方的胸口。她的防護員露齒而笑,這點程度對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在下的將來嗎?」
如果是別人問這個問題,應該會直接被艾希伯裏忽視吧。不過,就只有這個後輩的話裏不可能暗藏揶揄或其他意圖。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一起飛過幾次,自然就會明白這點。
「真是過意不去……」
簡單來講就是姿勢性低血壓。高速的空中機動(maneuver)會讓體內的血液循環失衡,這種症狀在掃帚選手之間並不罕見。已經對這種事見怪不怪的選手們,將她搬到通風的樹蔭底下躺着。
練習場裏只有她一個人在。眼前這片剛破曉的寒冷天空,就是最明顯的證據。
「呼────!」
艾希伯裏揮動擊棍,敵隊的選手急速下降,驚險地躲過她從旁邊發動的攻擊。就在女子因爲攻擊失敗而咋舌時,眼前的獵物大喊道:
「──請別這麼說。偶爾玩樂一下也是很重要的。」
「防護員需要高度的技術,和選手之間也有契合度的問題」──不熟悉掃帚競技的人,常會對這樣的說法抱持懷疑。在他們的想像中,比賽場地和練習場的底下會佈滿防護員,那些人只要用咒語接住正好在自己上方墜落的選手就行了。
「……我說得太多了。妳也別隻顧着聽,說點自己的事情吧。妳將來有什麼打算?」
早一步在艾希伯裏墜落的方向待命的摩根,理所當然似的用咒語和粗壯的雙手接住她。
「……吵死了,笨蛋。」
「……我以前也有個熟識的防護員。」
如果無法拒絕對方,那就只能接受了。艾希伯裏放棄似的嘆了口氣後,回答後輩的問題:
艾希伯裏想着這些事情,又多飛了一圈,奈奈緒的掃帚也不曉得第幾次再次飛到她的旁邊。早已超越極限,只能勉強抓着掃帚的少女再次開口:
慢了一拍才察覺的敵隊選手驚訝地睜大眼睛。明明自己已經離地面很近了,她居然還從上方衝向這裏。這個行爲代表的意義非常明顯。
「…………」
「他潛入迷宮後,已經兩年沒有消息了。考慮到他研究的內容,就算已經墜入魔道也不奇怪。明年的共同葬禮應該就會有他的棺材吧。」
男子裝傻似的說道。艾希伯裏聞言便皺起眉頭,然後總算想起對方的身分。
「從頭打造啊。」
奈奈緒盯着對方問道。她的視線,讓艾希伯裏不悅地噘起了嘴。
「改天吧。我現在沒空陪妳玩。」
這就是掃帚團戰這種比賽的本質。魔法師們平常揹負着各種壓力和責任──他們能夠在這段期間短暫地獲得解脫。所以掃帚團戰只有設定最低限度的規則,讓選手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在空中自由飛行。就像孩子們會爲了好玩拿木棒打來打去一樣,這只是那種遊戲的延伸。無論如何提升這項競技的水準,其本質都不會改變。他們自己也絕對不會想要改變。
「……這是我的榮幸……」
「……咦?等等,喂?」
「…………真是夠了!」
魔女表示光是「從頭打造」還不夠。有些事情即使耗費一生也無法達成,魔法師原本就是會爲此成家立業的存在。她的起點位於遠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某個時間點,也就是這個魔道開始的瞬間。
「許多魔法師家族的小孩,從出生起就是爲了完成某個目的而活。我家(艾希伯裏)的狀況就是『追求帚術的極速』。如果無法達成這個目的,我這輩子就等於是白活了。」
最後,在她的擊棍命中對手身體的瞬間。眼前出現了絕對無法閃避的障礙物──眼前的大片地面阻擋了她的去路。
「──雖然我真的很不想承認。」
「明明應該是這樣──我卻在掃帚團戰(玩樂)上耗費了過多的時間。」
「────唔!」
「好險!但我纔不會這麼輕易就被妳擊墜!」
「真的都跟我預測的一樣呢。妳剛纔完美地示範了什麼叫追擊過頭。」
「沒錯。如果妳想靠掃帚維生,就必須早點設定好目標。看是要成爲職業的掃帚競技選手,還是成爲魔法空戰的王牌。妳應該不管在哪個領域都能表現得很出色。差別只在於是擊墜人類還是魔獸而已。」
談論的對象一換成別人,艾希伯裏就變得能夠暢所欲言。如果想成爲職業選手該加入哪一隊、哪裏的選手素質比較好、哪裏的指導者比較優秀,或是哪裏有讓人覺得不滿的地方──
魔女不斷說出許多專業知識。然而即使對方幫忙提出了各種對未來的展望,奈奈緒依然覺得像是在聽別人的事情。這些內容都無法讓她產生現實感。如果是幾天後的事情倒還好──但她現在仍不擅長思考太遙遠的未來。
「如果有興趣的話,就去問達斯汀老師吧。他一定會開心地陪妳商量。那個人一直都很想要親自指導妳呢。」
隱約察覺教師內心想法的艾希伯裏,笑着補上這段話。奈奈緒坦率地點頭。比起忠告的內容──眼前這位前輩體貼的心意更讓她感到開心。
同一天放學後。六名固定班底聚在友誼廳喫晚餐時,高個子的少年突然停下叉子。
「──奈奈緒,我有件事情想問妳。」
凱向坐在桌子斜對面的少女搭話。奈奈緒驚訝地望向神色不太尋常的朋友。
「嗯?凱,有什麼事嗎?」
「嗯,我想確認一些事情……艾希伯裏學姐,現在狀況怎麼樣?就是之前在青年組的出道戰上,和妳對決過的那位藍燕王牌。她最近都沒參加比賽吧。」
凱提到的人,對奈奈緒來說是個記憶猶新的對象。於是她回想着白天的事情,開口回答:
「我今天有跟她聊過。她好像暫時不想參加掃帚團戰,打算專心磨練自己的速度。」
「啊,是在專心挑戰破紀錄吧。那她狀況怎麼樣?」
凱進一步問道。然而,奈奈緒在他面前雙手抱胸,低頭陷入沉思。此時,縱捲髮少女像是感到意外般加入話題。
「真難得看到奈奈緒猶豫要怎麼回答呢。」
「嗯。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不曉得能說到什麼程度。」
少女是基於做人的道理和禮儀才如此謹慎。藍燕的王牌平常很少向別人示弱──奈奈緒是因爲明白這點,才難以說出白天的事情。奈奈緒這個人對所有事情都很寬容,但依然會好好劃清界線。
所以凱也無法繼續堅持問下去。眼鏡少年察覺兩人的對話陷入瓶頸,於是開口相助。
「……我們並不是爲了跟着起鬨才這麼問。凱、卡蒂,還是我們這邊先把事情說清楚吧。」
皮特說完後,看向兩位朋友。確認兩人都點頭回應後,眼鏡少年開始說明狀況。
尤里幹勁十足地說道。此時,他突然壓低語氣,以若有所圖的視線望向奧利佛等人。
「你已經開始進入迷宮了嗎?你纔剛轉來金伯利不久吧?」
「……唔。真令人羨慕。」
拼成四方形的桌子周圍坐滿了人。不論是經驗老道的高年級生或初出茅廬的低年級生,還是前線組或後方支援組都一同出席了,由此便能看出今天這場會議有多重要。坐在主位的左手邊──目前資歷最老的核心成員之一,六年級的女學生蕾賽緹•英格威接着說道:
「請一定要告訴他!」
三人堅定地允諾。同時還擔心其他事的奧利佛開口說道:
奧利佛緊盯着少年的臉。他刻意表現出警戒的態度,開口說道:
他還活着真是太好了。可以的話,真想立刻讓他們見面。」
──其實我並非沒事,我再過不久就會死。
一旁的雪拉拍着她的背安撫她──此時,又有熟悉的聲音從桌子外圍傳來。
「我照順序說明吧──雖然兩名教師失蹤掀起了一場不小的騷動,但不能忘記我們這些學生將面臨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唔……雖然早就知道會這樣,但果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前線組呢。」
「畢竟大家都還記得你在友誼廳施放毒氣的事情……要是沒發生過那件事,現在或許還有機會硬拱你上位。」
「不客氣~話說你可別忘了後天傍晚七點的事情喔。」
「皮特,別忘了之後還要往下爬……不過應該能在兩個月以內辦到吧。」
「──關於戈弗雷的繼承人這件事,我們必須做出結論纔行。」
「……怎麼說?」
雪拉跟着問道,羅西轉向她,用手指撐開一隻眼睛的眼皮說道:
「不過我一個人進去迷宮,確實是會有點不安呢。真的好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去呢……」
「──原來你們在第二層遇到了那樣的事情。」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過不久──在剩下的另一半成員當中,開始接連有人舉手。
「因爲你們給人的第一印象都很可疑。」
「我也一樣。我不希望主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潮流,在這時候中斷。」
「是啊……畢竟我們每個星期都會決鬥一次,再怎麼不情願也會變熟。」
奈奈緒不悅地嘟囔。她無法隨意和奧利佛比試,所以非常羨慕現在的羅西。
「我懂我懂!那棵大樹真的很難搞呢!」
「學長,你的表情幹嘛這麼凝重!當然是要推舉我啊!」
「……我聽說她以前有個熟識的防護員。應該就是你們遇見的那個人吧。
「沒錯。艾希伯裏學姐那邊就由奈奈緒通知,至於摩根學長那邊……凱、卡蒂、皮特,你們下次見到他時能幫忙轉達嗎?」
「露臉……?」
「你這個毒殺魔給我閉嘴!就是因爲不能推舉你,大家纔會擺出這種表情!」
三人才剛說完,就被一道陌生的聲音介入。六人驚訝地看向聲音的來源,前陣子認識的轉學生──自稱尤里•雷克的少年,正帶着爽朗的笑容站在那裏。
「請坐──難得看到妳來友誼廳呢。」
羅西在抱怨的同時,連同椅子轉向奧利佛。他側眼看向正在離開友誼廳的尤里,不屑地說道:
「羅西,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雖然你們的回答讓人感覺非常可靠……但你們三人有辦法探索第二層嗎?」
「雖然每個人選都遠比提姆好,但不管挑誰都沒有必勝的把握呢──還是換個方向討論吧。目前可以預測除了學生會以外,還有哪些人會參選?」
「嗯。我們老地方見。」
「雖然我也希望能這樣。不過基於我剛纔說的理由,摩根學長無法離開迷宮……這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學生們堅定地自告奮勇。這個景象,讓戈弗雷感到莞爾。
奧利佛和雪拉都乾脆地拒絕。尤里一聽,就誇張地垂下肩膀表達沮喪。
凱的話音剛落,奈奈緒就從桌上探出身子大喊。在五道驚訝的視線注視下,東方少女鄭重其事地開口:
「舉例來說──就算我突然揍他的臉,他的表情依然會是笑咪咪的。所以我才說他詭異。」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適任,但如果其他人都不願意──我願意參選。」
「謝謝各位……你們的聲音,真的讓我感到相當放心。」
「……非常有參考價值。不好意思打擾你了,羅西。」
「我也不要……」「坦白講,我根本沒自信繼承這個位子。」
「奧利佛和雪拉馬上就想到了呢。沒錯,那就是──」
成員們用冷靜的分析回應。無論心裏怎麼想,蕾賽緹和戈弗雷都很難反駁這點。這些成員並非基於害怕才做出這樣的判斷,而是坦率地承認自己實力不足。
「──喔,找到了。你們六位好啊。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坐嗎?」
尤里說完,就亮出被堅硬的石膏固定住的左手。奧利佛皺起眉頭,魔法師很少需要接受這麼誇張的治療。
「他的眼睛很不妙。他看我們的眼神,就跟小孩子看螞蟻窩時的眼神一樣。」
「謝謝。因爲我現在有必要在校內露一下臉。」
「我們這些六年級明年就畢業了。考慮到還要交接業務,學生主席的任期也只剩下一年了。性子比較急的人,應該已經開始替下次的主席選舉做準備了。」
密里根反問衆人。卡蒂、凱、皮特和奈奈緒四人都一臉困惑,剩下兩人在明白對方想說什麼後,露出嚴肅的表情。魔女見狀,就笑着開口;
奧利佛簡短回答完後,就將視線從羅西轉回同桌的夥伴們身上。凱壓低音量在他耳邊說道:
「……上次已經走完八成的路程。就快成功了。」
一隻眼睛被瀏海遮住的魔女──薇菈•密里根走向他們的桌子。雪拉立刻在驚訝的卡蒂旁邊,替魔女準備了一個位子。
「我們在這裏想太多也沒用。應該先將狀況告訴當事人吧。」
尤里乾脆地放棄,揮着被石膏固定的左手離開。奧利佛一面擔心他剛治好的手會再斷掉,同時詢問另一位熟人的意見。
「咦,密里根學姐?」
「……我也是!」
「……如果只是骨折應該不會這樣。是斷掉了嗎?」
少年看着當事人離開的方向,露骨地皺起眉頭。
這段若有深意的發言,讓卡蒂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他五人也好奇地看了過來,密里根啜飲了一口雪拉幫忙倒的茶後,點頭說道:
「……呃,爲什麼要問我這個跟你們不同桌的人?」
「金伯利現在絕對算不上和平。」
「……你們別搞錯了。只要能以學生主席的身分統率學生會就好,沒有人要你們繼承『煉獄』的位子……」
「你最近對我是不是有點不太客氣?」
「……我們還無法跨越巨大樹……」
原本意氣昂揚的三人一聽到這個問題,就頓時僵住了。卡蒂和皮特低着頭,用遠比剛纔微弱的音量低喃:
羅西像是覺得說到這裏就夠了,轉身繼續用餐。奧利佛表情凝重地用手扶着下巴思索。
「每個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情。提姆,簡單來講就是這樣。」
蕾賽緹用手託着下巴沉思。現在舉手的人,絕大部分在參與學生會活動時都是隸屬於前線組──也就是持續在第一線戰鬥的強者們。他們大多傾向依靠武力,也只具備這方面的能力,所以不擅長政治。儘管戈弗雷也絕對稱不上靈巧,但他具備足以彌補這點的向心力和聲望。
「是啊,真是把臉都丟光了──然後,那個人想知道藍燕的王牌現在狀況如何。畢竟是救命恩人的請求,我們實在無法冷淡地拒絕。他之後偶爾會再來第二層,我們希望下次見到他時,能向他報告艾希伯裏學姐的現況。」
同一時間。在一個門上牌子寫着「學生會總部(schoolforce•headquarter)」的莊嚴房間裏,金伯利的現任學生會成員們正在開會。
坐在兩名心腹中間的學生主席──外號「煉獄」的艾爾文•戈弗雷表情嚴肅地交叉雙手說道。其他成員像是也有相同的心情般,讓房間裏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此時,響起了一道明顯與狀況不符的開朗聲音。聲音來自戈弗雷的右側。
「……在加入別人的對話前,至少要先打聲招呼吧。Mr.雷克。」
「可是~就算妳這麼說。」「之後一定會被拿來和上一任主席比較吧。」
「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吧。現在責備提姆也沒有意義。還是老實從四~五年級生當中挑選合適人選吧。啊,順帶一提我不參選。」
「很抱歉違揹你的期待,但我跟他不是同路人。就連我也覺得他看起來很詭異。」
──我被火焰侵蝕了。哈哈──雖然我本來以爲自己能控制。
「……提姆。我很高興你願意繼承我的位子。高興歸高興……」
奈奈緒以強烈的語氣說出自己的希望。凱一聽就困擾地雙手抱胸,回憶起摩根之前說過的話。
蕾賽緹直言不諱地說道。坐在其他座位的同僚們也跟着贊同。
「……你現在跟他也相處得不錯嘛。」
「叫我尤里就行了!抱歉抱歉,因爲我也想找人聊迷宮的事情。其實我也剛在第二層喫了苦頭。你們看。」
坐在隔壁桌,操着一口靴國(尤大利)口音的少年停下卷着義大利麪的叉子問道。奧利佛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們在探索第二層時被魔獸襲擊,就在凱從巨大樹(Irminsul)上墜落差點沒命的時候,一名自稱摩根的高年級生救了他們。原本在一旁默默聽着的奧利佛,一臉驚訝地說道:
「真是嚴厲!沒辦法……那我們之後於迷宮再見吧!」
「嗯,當然沒問題。」「畢竟對方救過凱呢。」「我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蕾賽緹拍着桌子喊道。戈弗雷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金髮五年級生──提姆•林頓困惑的表情後,勉強擠出聲音。
凱在煩惱的同時,看向奧利佛和雪拉尋求建議。兩人互望了彼此一眼,然後輪流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斷了!被鳥龍的喙咬斷了。我被吩咐接下來的三天都不能拿下石膏。超不方便的!」
「前輩們也都說我太魯莽了,但我怎麼可能放過那麼有趣的地方!等手臂治好後,我還要再去挑戰!」
「戈弗雷,你不用講得那麼委婉!你就直截了當地說這傢伙太缺乏聲望了!」
「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武力。至少要有能排進高年級生中前三分之一的實力。」
「我嚴正拒絕。」「Mr.雷克,凡事都要按照一定的次序。」
學生會成員們一同露出苦澀的表情,互相表示贊同。一位老資格的高年級生拍了一下手,讓大家重新振作。
「……嗯。我們也必須決定要推舉誰。」
這些圍坐在一起的成員裏,大約有一半是專門負責在背後支援的學生,他們接連表示不想參選。雖然是預料之內的反應,但蕾賽緹聽完還是很懊惱。
蕾賽緹察覺話題無法有進一步的進展,於是提出其他問題。其中一名成員聽見後,掏出了一份文件。那是記載了幾個學生姓名的名冊。
「不出所料,在前學生會的派系當中,有幾個人表示要參選。從他們的陣容來看,應該是勢在必得。」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關係到他們能否在睽違三年後捲土重來。」
戈弗雷用力點頭。拿著名冊的學生無法坐視氣氛越變越緊張,開始尋找比較有利的資料。
「啊,但也有許多候選人在立場上比較偏向我們。其中比較有力的人選有──」
「──次任學生主席薇菈•密里根。不覺得這聽起來很棒嗎?」
蛇眼的魔女露出大膽的笑容說道。奧利佛等六人一聽,就一齊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妳的意思是……」「妳打算參選嗎?」
「嗯。我覺得試着挑戰一下,當金伯利的第一個人權派學生主席也滿有趣的。」
密里根說完後,喝了一口紅茶。奧利佛和雪拉陷入沉思,推測她的意圖。
「……如果戈弗雷主席的勢力沒有決定繼承人,這次的選舉應該會陷入混戰。」
「考慮到學姐的立場──這樣實質上,應該就是和現任學生會並肩作戰吧。」
「你們兩個果然敏銳。就是這樣沒錯。考慮到目前的情勢,視情況的發展而定,我也不是沒有勝算吧?」
奧利佛點頭表示理解……只要選舉中缺乏特別有力的候選人,最後就有可能由出乎意料的人物當選。這點在金伯利也不例外。密里根也是打算利用這個機會的其中一人。
「不過我也不是抱着非贏不可的心情參選。硬要說的話,比較偏向『不希望現任學生會輸掉』。因爲我還滿喜歡現在的金伯利,所以不希望恢復成戈弗雷主席就任前的狀況。」
「……之前的狀況?」
「嗯。你們應該也知道,金伯利會賦予透過選舉選出的學生主席組織學生會的權限。要讓誰擔任哪個職位,完全是由學生主席決定,所以每次選舉都有可能讓學生會大換血。戈弗雷主席也是像這樣建立了現在的學生會。
我和一些現任學生會的核心成員,從他們還只是沒有任何後盾的自警團時就有在來往。所以在這種狀況下,我當然會想支持他們吧。」
密里根試着用這種方式博取認同。然而──儘管這並不完全是謊言,但奧利佛他們也沒天真到相信這就是密里根參選的主因。應該認爲她是基於某種個人目的,纔會想獲得學生主席的位子。問題在於,他們要怎麼應對這個事實。
另一方面,在六人當中最煩惱的就是捲髮少女。在經過一段漫長又沉重的沉默後,她像是總算把臉從裝滿水的水桶裏抬起來般,勉強擠出細微的聲音:
「……雖然我並沒有忘記她曾經綁架卡蒂的事情,但之後也確實受到她不少照顧。更何況卡蒂自己都表示要支持她了……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先觀察一下其他候選人的狀況再決定。」
丁恩在自己的臉旁邊晃動着一個裝着液體的小瓶子回答。瓶子裏裝的是用憤怒蕪菁(angerradish)榨出的汁液。少年爲自己的惡作劇成功開心了一會兒後,看着泰蕾莎說道:
這句話一半是佩服,一半是傻眼。然而,少年立刻停止感慨,拔出杖劍將劍尖對準對手。泰蕾莎此刻纔想起要拔出杖劍,兩人先互相詠唱不殺咒語。如果忘了這道手續,高年級生一定會來阻止。
「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如同密里根所言,金伯利選出的學生主席能夠全權決定學生會的成員。無論要設置什麼職位,或是要任命誰──全都是從學生主席擁有的人脈來決定。
「…………」
──妳待在這裏也幫不上忙。
「……我會投票給她。反正我也沒有其他支持的對象……考慮到她曾在薩爾瓦多利的事件中幫過我,我實在沒有理由拒絕。」
相較於默默揣測魔女意圖的奧利佛,凱突然舉手說道:
「喂,妳也該明白了吧──打從第一次上課被妳瞧不起開始,我就一直在挑釁妳。」
精靈女學生笑着說完後,一口氣喝光杯裏的酒。她默默品嚐順着舌頭滑進喉嚨的酒精,在酩酊的狀態下感到佩服。被校內的酒鬼們評論爲「一杯價值一萬貝爾庫」的手藝,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奧利佛慎重地說道。這件事關係到整間學校的變化,站在少年的立場,他無法輕率做出決定。雪拉也輕輕點頭,拿起快要冷掉的紅茶。
「沒、沒什麼啦,只是覺得妳今天特別沉默……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當然不會勉強你們。你們目前也有受到戈弗雷主席的照顧,如果想支持現任學生會推出的候選人,大可直接投票給他。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投票給我也能有效地幫到他們。希望你們能將這件事記在心裏。」
「我好歹也算是有點聲望。姑且不論能不能當選,我可不會抱着玩票性質參選。要選我就會認真選。
「你、你們兩個……!」
「我言盡於此。那麼──我要繼續在這裏向低年級生們宣傳一下自己了。」
「原來是這樣的制度啊。這表示學姐就算在任期期間畢業,也能自由指定要由誰來繼任吧。」
──妳想看嗎?看諾爾吐血慘叫,痛苦掙扎的模樣。
「謝謝妳,卡蒂。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丁恩怒氣衝衝地說完後──立刻轉過身。他背對泰蕾莎說道:
然而,她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隱藏身影,窺探機密,偶爾發動突襲。身爲密探的自己只有學會這些技術。她被教導其他都是不需要,且必須捨棄的事物。
想要治癒那份痛苦。
少女只能忘我地專注凝視這副景象。從機械神現身,他開始施展魂魄融合後,只是一個密探的自己就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她在意識到這點後,就成了無藥可救的木偶。
想要更加接近那個人的內心。
「暫停一下!我的腦袋快爆炸了!不要再讓我更煩惱了!」
一名身材苗條的男子說完後停止搖晃雪克杯,將調好的雞尾酒倒入眼前的三個杯子裏。他抓着已經被倒滿的玻璃杯杯腳,像射飛鏢般將酒杯丟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杯裏的酒不斷旋轉,但最後沒有灑出任何一滴就進了三人的手中。
「妳平常明明能馬上看穿這種小伎倆。今天卻毫無防備就喝下去了。真不像妳會做的事情──看來有事情讓妳很在意?」
密里根說完後,就乾脆地離開了。被留下的六人望着她的背影──過不久,眼鏡少年率先開口:
「丁、丁恩!你還是道歉一下……!」
不用別人提醒,她早已領會到這個事實。不對──她現在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會想起來。想起自己應該賭上性命守護的主君在和那個瘋狂老人激烈對決時,持續燃燒生命戰鬥的身影。
奧利佛也贊同這個說法……光聽這段話,會覺得密里根現在只是「有機會在選舉中掌握勝算」,但並不是位特別有力的候選人。當然,她自己也沒那麼執着一定要勝選。畢竟光是賣現任學生會陣營一個人情,之後就能獲得好處。
所以纔想藉助你們的力量。你們在低年級生當中也算是頗有存在感,對同學和後輩們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就算不特別做什麼,只要表態「我們會投票給薇菈•密里根」就夠了。光是這樣就能推動趨勢。」
「……喂!莉塔在叫妳啊!」
「……丁恩,應該不可能贏吧。」
相較於慌張的莉塔,丁恩握緊拳頭痛快地大喊。泰蕾莎不斷咳嗽,過了一段時間才重新抬起頭,用紅腫的嘴脣問道:
「……我們待在旁邊看吧。丁恩變成那樣後,就不會聽勸了。」
「可是……!」
「只要把票集中在我身上,之後如果有必要,也能將票流給現任學生會推派的候選人。不過視選舉的走向而定,他們也可能反過來把票流給我。這就是所謂的並肩作戰。」
「按照你的說法,當時只能留在學校的我也沒辦法拒絕……」
莉塔•阿普爾頓一臉不安地看着與自己同學年,正盯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動也不動的泰蕾莎。因爲泰蕾莎還是完全沒有反應,坐在她對面的丁恩焦急地拍了一下桌子。
而連一個可靠同伴都沒有的學生,當然也不會想當學生主席。他們大部分都有許多支持者──亦即原本就率領着會在當選後變成學生會的集團。戈弗雷的狀況,是以前建立的校內自警團,他也從當時就認識提姆•林頓、蕾賽緹•英格威和現在已經去世的卡洛斯•惠特羅等核心成員。
「妳終於中招了!」
被人大聲呼喚後,泰蕾莎總算回過神。她先用像在看路邊石子般的冷淡視線望向丁恩,然後再將視線移到一旁的莉塔身上。
「沒什麼……就算真的有什麼事也不會告訴你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找死嗎?」
所以,她現在甚至想不出該用什麼話慰勞他。
「我不擅長說太複雜的事情。妳也是這種類型吧?跟我到外面來。」
「沒錯。『煉獄』能掌管校舍的時間就只剩下這最後的一年。
等你當選後,就宣告恢復原本的校風吧。高聲宣揚吧──讓大家知道我們纔是金伯利學生會!」
「好的。既然明年纔要開始舉辦選舉,表示不管誰當選都要等明年纔會上任吧。學姐到時候應該已經是六年級,就算當上學生主席,還是會在下一個學年畢業吧。在這種情況下,會立刻舉辦下一次的選舉嗎?」
莉塔戰戰兢兢地問道。對此,泰蕾莎突然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那副景象道盡了一切。無論是對已逝母親的無盡嚮往,還是對完全不像她的自己的無窮否定與絕望。那份渾沌的激情,讓她發自內心感到戰慄。愛慕、痛苦、矛盾和糾葛,居然能在一個人的心中壓縮到這種程度。
她在冷淡回答的同時,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而──她的喉嚨在把飲料嚥下去的瞬間痙攣,盛大地將嘴裏的紅茶噴了出來。
低年級生們聚在談話室內熱鬧地聊天,一名少女在其中一個角落開口關心自己的朋友。
「……真的都沒人來阻止呢。不愧是金伯利。」
四人離開談話室來到校內的庭院時,已經有許多學生察覺走在最前面的兩人氣勢洶洶。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麼事,許多人開始聚集過來看熱鬧。
「……莎?那個,泰蕾莎?」
「我早就知道他和泰蕾莎遲早會變成這樣。」
雪拉說完後,看向奧利佛。少年也接着開口。
男子以極爲扭曲的美貌如此宣告──他名叫萊昂西奧•艾契巴利亞。是曾在上一屆選舉和艾爾文•戈弗雷爭奪學生主席之位的男子。
「……我沒注意到。找我有事嗎?」
「考慮到我們已經準備了好幾年,除了大獲全勝以外,我想不出其他結果。」
迷宮第一層「寂靜迷宮」。無論是高年級生或低年級生,都會在這個階層建立許多未獲得學校認可的據點。在其中一個隱藏房間,以熟練技術搖晃的雪克杯,正在發出悅耳的聲響。
站着將背靠在牆上的女學生如此說道。她的肌膚比以白皙聞名的大英魔法國(耶格蘭)人還要潔白,再加上長長的尖耳朵,明顯能看出她是一名精靈。放下雪克杯的男學生露出苦笑。
「我就是因爲缺乏耐心纔會離開森林啊。別讓我重複那麼多次,『醉師(barman)』。」
蛇眼魔女說到這裏就突然起身。
密里根說明完狀況後,正式請求他們幫忙競選。就在六人面面相覷的時候,她繼續平靜地說道:
少女感到一陣心痛。每當格溫的話在腦中響起,她都會產生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少年若無其事地說完後,毫不猶豫地走向泰蕾莎。因爲察覺這個舉動背後包含了長期累積的不滿和憤怒,莉塔和彼得都無法繼續勸解。
「……這杯是什麼?」
密里根伸出雙手,疼愛似的撥動少女的頭髮。與此同時,魔女也看向其他五人。
「泰、泰蕾莎──?」
彼得以意外冷淡的聲音如此說道。這句話讓莉塔跟着想起兩人至今累積的種種摩擦。兩人遲早有一天會爆發──她也曾經這麼想過。即使如此──
「在下也沒理由拒絕。就支持密里根大人吧。」
丁恩說完就走了出去。幾秒後,泰蕾莎起身跟了上去,莉塔和彼得也連忙追在兩人後面。
一名沒喝就直接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起來十分正經的男學生,跪在一名坐在房間最深處的高年級生面前。接受跪拜的男子晃動着長長的金髮,靜靜點頭。男子擁有修長的身材和俊美的深邃五官,但其中一半佈滿了紅褐色的陳舊燒傷。正因爲他原本的容貌堪稱完美,才更加散發出一股詭異的魄力。
「──我會將他們全數擊潰給您看。無論是戈弗雷支持的人選,還是其他所有人。」
「原來如此,你想問制度方面的問題啊。從結論來說,並不會變成那樣。首先學生主席的任期是三年,如果本人在這段期間畢業,就能自由指定一名後輩繼任,做完剩下的任期。所以四~六年級生都能報名參選。七年級生當然就不行了。」
高年級生不只是看熱鬧,還有人半義務地主動擔任裁判。他們是因爲回想起自己還是低年級生的時期才這麼做,簡單來講就是這間學校代代相傳的傳統。丁恩站在草坪上和泰蕾莎互相對峙,他環視周圍的狀況低喃:
「當然可以。你儘管問吧。」
看不下去的莉塔打算上前制止。但一旁的彼得按住她的肩膀說道:
她想幫忙分擔那股傷痛。
繼皮特之後,凱和奈奈緒也表態支持密里根。雪拉看着他們的反應,低頭思索。
「對精靈來說,三年的時光就只像一陣風吧。」
「……………………我會支持妳。」
「──調好了。這杯是用來在開戰前提振精神……不對,應該是用來預祝勝利吧。」
卡蒂用雙手捂住耳朵,拒絕接收更多資訊。密里根微笑地看着她,然後轉向其他同桌的成員。
泰蕾莎殺氣騰騰地以漆黑的眼眸回望少年。彼得•寇尼許見狀,連忙提醒好友丁恩。
「沒錯──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自由。畢竟就算我最後順利當上學生主席,也明顯會是藉助了戈弗雷派系的力量。但我能夠大力推薦人選。卡蒂,妳有興趣嗎?等我畢業的時候,妳也升上五年級了。」
「……我也先不做決定。我還想確認一些事情。」
「……話雖如此。既然可以預期這場選舉將會陷入混戰,我很好奇其他還會有哪些人蔘選呢──」
「你傻啦。她總算接受我的挑釁了。」
「喔,有一年級生要打架嗎?」「是採決鬥的形式?那我來當裁判。」
另一方面,也有完全相反的狀況。既然所謂的集團是由人與人之間的連繫組成,那麼即使名爲學生會的組織消失,成員之間的交流也不見得會跟着消失。換句話說──即使有學生會解散,那些成員仍可能繼續維持一個具有強大影響力的集團。有時候,甚至會想再「捲土重來」。
「我不在乎被妳看不起。雖然這讓人氣得要死,但妳現在的實力確實比我強。我只是無法忍受妳『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裏』。無論對象是我、彼得,還是從一開始就一直在關心妳的莉塔。」
「是紅茶啊。只是加了一點祕密調味料。」
「…………」
莉塔低喃道。她能預料到兩人起衝突後的結果。彼得聞言,便一臉嚴肅地回應:
「或許吧。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丁恩。」
他以堅定的語氣訴說對朋友的信賴。在他和莉塔的面前,已經施展完不殺咒語的丁恩輕輕甩了一下手,然後朝自己的鼻子揍了一拳。
「咦?」「不用擔心。那樣正好。」
相較於驚訝的莉塔,彼得冷靜地如此說道。在兩人的視線前方,丁恩流出的鼻血逐漸染紅底下的草皮。
「丁恩只要流鼻血就會冷靜下來。」
像是在印證這個說法般,少年的架勢散發出一種沉重感。丁恩擺出明顯偏離正統的拉諾夫流上段架勢,靜靜向對手宣戰。
「久等了──我要上了。」
「……隨你高興。」
對此,泰蕾莎甚至沒擺出什麼像樣的架勢。她不認爲對手值得自己認真。於是──丁恩揮出杖劍,試圖顛覆這個評價。
「呼……!」
泰蕾莎的杖劍發出清脆的聲響,輕鬆架開這一擊。兩人一開始就保持一步一杖的距離。既然沒有事先設定規則,預設就會是能使用咒語的綜合戰,但兩人都沒有拉開距離。這單純是心情上的問題。兩邊都不想要後退。
「……呼……!」
另一方面,丁恩揮劍的動作異常地冷靜。他既沒有受到情緒的驅使猛衝,也沒有顯得畏懼,而是持續從上段施壓,尋找對手的破綻。雖然泰蕾莎輕易化解他的攻勢,但也沒有展開反擊。兩名一年級生的戰鬥意外地安靜,周圍的學生們各自發表感想。
「喔,兩邊的動作都不錯呢。」「男生那邊的動作比較沒那麼洗練。」
「不過他表現得很果斷。」「女生那邊的實力明顯高於對手,但動作有點僵硬呢。」
交手了十個回合後,大概就能看出雙方的實力。莉塔看着這場戰鬥,驚訝地表示:
「──沒想到丁恩居然這麼善戰。」
這是她最誠實的感想。她本來以爲丁恩很快就會被泰蕾莎擊倒。雖然這和泰蕾莎表現得莫名消極也有關,但丁恩俐落的動作也讓她感到驚訝。他常因爲無法控制情緒導致失敗,如今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莉塔,妳知道瓦倫比克的慘劇嗎?雖然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件了。」
「啊~看來你的下巴裂了。快點去醫務室吧。莉塔,過來幫我扶他。」
「……喔……啊……」
泰蕾莎以充滿自責的聲音說道。奧利佛喫了一驚後,苦笑着回答:
「……明、明明我的使命,就是替你效命……」
少年用力點頭,開始陳述一起過去發生的嚴重野獸災害。他嚴肅地對一旁不明所以的莉塔說道:
泰蕾莎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她握緊左手的拳頭,重擊對手的下顎。
「好了,到此爲止!是這個女生贏了!」
「──妳的動作不怎麼俐落,就連我都看得出來妳狀況不太好呢。」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妳如此在意。那件事比擊敗妳眼前的我還要重要嗎?」
奧利佛開口稱讚,但泰蕾莎搖頭否認。在她的心裏,那顯然是一次失誤。
少女看着這樣的他──雙眼開始落下斗大的淚珠。
奧利佛一走進房間,就感覺到大哥格溫無言的視線,但他對此甘之如飴。少年抱着泰蕾莎,坐在平常的椅子上。少女動也不動。原本以爲她到了據點就會放開,看來這想法還是太天真了。奧利佛已經徹底死心,少年的大姐夏儂在他面前溫柔地笑道:
「我想回報妳的努力和心意……妳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情嗎?」
「我比較驚訝妳居然『會和別人打架』。妳平常就算被挑釁也會置若罔聞地直接離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原來妳也能露出這種表情……!」
「Ms.卡斯騰──妳怎麼了……爲什麼要哭……」
「妳打了一場激烈的架呢。那些都是和Mr.崔佛斯打架留下的痕跡嗎?」
奧利佛在說話的同時,溫柔地用指尖輕撫對方的臉頰──她應該是有努力自己治療過吧。光靠泰蕾莎的治癒技術,還無法徹底消除幾小時前受的瘀傷。雖然高手能夠治療到連傷痕都消除,但少女沒有接受過相關的訓練。
「嗯、嗯。」
「──我知道。我曾在新聞上看過。印象中是有野生的獅鷲從城鎮抓走了幾個小孩,不過在殺掉那隻獅鷲前,已經出現了好幾名犧牲者。」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妳可以抱到滿意爲止……
他一回頭,就發現熟悉的隱形少女跪在那裏。她的頭低得比平常還深,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奧利佛也有察覺她這麼做的原因。
奧利佛抱着泰蕾莎轉向前方,繼續沿着通道前進。他不在意被其他人看見。抱着哭泣的孩子散步,直到對方停止哭泣──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不需要有任何顧忌的事情。
「在之前的作戰中──我沒有成功殺掉逃離結界的目標。」
「我還以爲是什麼事……如果妳是在擔心這個,不如說實際上正好相反。能在那時候讓對手受重傷,可以說是個相當珍貴的戰果。妳做到了其他人都辦不到的事情,不如說妳可以爲此感到自豪。」
持續被毆打的丁恩,露出不符合這個狀況的笑容。他明白自己想看的就是這個。所以他也主動丟掉杖劍,用拳頭對少女的臉還以顏色。她也因此噴出大量鼻血。
「──有減少。
莉塔驚訝到忘了呼吸。與此同時,丁恩和泰蕾莎已經用杖劍交鋒了二十幾回合,但依然沒有分出勝負,兩人維持和一開始一樣的一步一杖的距離互相對峙。
「好~我來猜猜看吧。我知道了……妳是不是被那個最喜歡的學長討厭了?因爲妳實在太不討喜,所以他說不想再看到妳──」
「所以……妳平安無事讓我鬆了口氣。」
現在確實減少嘍,『泰蕾莎』。」
這已經不能算是決鬥。這當中不包含任何技術,只是小孩子將感情和執着灌注在拳頭裏打架。兩人持續互毆了超過五分鐘,最後丁恩在不曉得第幾次被擊中下巴後倒下。跨坐在對手身上的泰蕾莎本來還想繼續攻擊,但後來被擔任裁判的高年級生制伏。
「不過,我能體會妳的心情……那次作戰死了十一個人。在我的指揮下,光是爲了擊倒一名敵人就犧牲了十一個人。」
「…………」
「……如果妳不想見我,那我也不勉強妳──」
「──呃……!」
泰蕾莎沉默以對。然而──從紅紅的耳朵就能看出她想繼續被抱着,以及對此感到難爲情的內心掙扎。
少年坦率地問道。少女在猶豫了很久後──才以顫抖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心意。
泰蕾莎依然保持沉默,但與毫無變化的表情相反,她的內心依然十分混亂。她到現在還不曉得自己希望以何種方式結束這場決鬥。
「…………」
同一天晚上。奧利佛今天也靜靜走在迷宮一層的通道上,前往據點和大哥與大姐會合。雖然這條石造道路每天都會改變形態,但走久了就會發現其中的法則。奧利佛謹慎地避開陷阱、魔獸和其他學生的氣息,通過幾個岔路,他現在已經能毫不猶豫地前往目的地。
「最後只有兩個小孩倖存。那就是我和丁恩。」
「……你不責罵我嗎?」
我們稍微散一下步吧。我現在突然有這個心情。」
「……我說過會讓她抱到滿意爲止。所以大哥,請你不要生氣。」
奧利佛自嘲地回答,在治療完後仔細確認少女的臉。這段期間,泰蕾莎一直緊緊閉上眼睛。就像是在說自己沒臉見人一樣。
「嗯?」
奧利佛驚訝到忘了呼吸。泰蕾莎無法剋制地不斷哭泣。從少女過去的表現,實在無法想像她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這讓奧利佛緊張又困惑地持續向她搭話。
奧利佛不自覺地說道,少女抗議似的用力抓緊他的肩膀。少年微笑着用手掌輕拍對方的背。
「如果當時有成功殺死目標,就能大幅減少我方的損害。」
「……泰蕾莎……」
「我瞭解在不熟悉的環境會比較難行動……但即使把這點也考慮進來,同學年的同學依然不容小看對吧?」
那些將願望託付給少年後喪命的同志們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在細細回想他們過去的身影,以及與他們進行過的對話後,奧利佛用手按住眼前少女的肩膀。從那裏傳來的生命的溫暖,讓他覺得非常感激,甚至到了想哭的程度。
少女斷斷續續地吐露內心的想法。她無法替少年分擔痛苦,也無法觸及他承受的苦難,這就是最折磨她的事實。
「?」
「……我想向你謝罪。」
丁恩拚命抵擋,同時從用來防禦的雙手之間的縫隙望向對手。他看見少女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那個表情複雜地混合了憤怒、煩躁、難堪和沮喪,就連她自己都無法整理這些情緒。她像是在吶喊,又像是隨時會哭出來──平常總是像戴着面具般面無表情的少女,露出了充滿人性、有血有肉的表情。
奧利佛以嚴厲的語氣如此斷言。身爲那場作戰的指揮官,少年比誰都要在意責任歸屬,他也沒打算將任何責任推給少女。
另一個問題,在於泰蕾莎自己能否接受。如果只要獲勝就能滿足,她早就這麼做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就算現在沒有施展不殺咒語,能夠直接砍下對方的頭,她也無法擺脫內心的焦躁。她根本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滿足。
奧利佛在走了約二十分鐘後開口。聲音在通道中迴響,然後再次恢復寧靜。少年停下腳步,等待對方回應。
「這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妳不需要獨自揹負。」
結果奧利佛就這樣維持着這個姿勢,抵達了和大哥與大姐會合的據點。
即使如此,莉塔仍戰戰兢兢地走向朋友。此時,泰蕾莎突然轉身背對莉塔,快速逃離現場。莉塔還來不及阻止,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校舍當中。
少年平靜地說着,同時從腰間拔出白杖湊近泰蕾莎的臉。他詠唱咒語,細心又溫柔地替她消除傷痕。泰蕾莎默默接受治療,然後有些困惑地開口:
他說這些話時,是發自內心覺得寬慰──少女現在還活着。無關她做了什麼事,或是犯下了什麼失誤。這個事實對他來說纔是最大的救贖。
奧利佛嘆了口氣,準備重新踏出腳步。此時,他背後的空氣微微晃動。
「……原來妳想被人擁抱啊。」
「──這樣可以嗎?」
「把頭轉過來。」
「喔……喔喔……!」
這個出乎意料的攻擊,讓丁恩往後踉蹌了幾步。泰蕾莎接着以一記腳尖踢刺進少年的腹部,並猛然撲向終於不支倒地的丁恩。在周圍的觀衆都大感驚訝時,她將杖劍扔到地上,開始不斷朝對方的臉揮拳。
「沒這個必要。我一年級的時候,可是打得比妳還誇張呢。」
奧利佛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份心意。對他來說,與少女的關係本身就是一條罪……不過,就連這樣的解釋都是一種自私的想法。既然臣子爲了自己賭上性命,還對自己懷抱着這樣的心意──
「太好了呢,泰蕾莎……妳一直很想向他撒嬌吧。」
「沒錯。總共有十九個小孩被抓。其中十七個被獅鷲殺死喫掉。」
既然不曉得對方哭泣的原因,當然也無法安撫對方。奧利佛拚命豎耳傾聽,想聽清楚她在哽咽的同時說了什麼話。
泰蕾莎已經無法好好說話,只能像個孩子般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奧利佛順着一股衝動抱緊她。抱在懷裏的身體,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嬌小。
「嗯、嗯~最後打得真是難看呢。」「哈哈。有什麼關係,這樣纔像是一年級生吧。」
奧利佛將右手和左手分別繞到少女的大腿後方和背後,然後緩緩抱起了她。少女輕到讓人心疼。泰蕾莎用纖細的雙手環抱奧利佛的脖子,她緊貼着少年並用鼻尖摩擦他的肩膀──宛如一個黏着父母的小孩。
「……抱……」
泰蕾莎無法違抗君主的命令。少女戰戰兢兢地抬頭。看着那張臉頰、額頭和眼睛周圍都還留着瘀青的臉,奧利佛露出苦笑。
「…………」
「對不起,我一直沒發現……原來妳是因爲在意這件事,纔不願向我露臉。」
丁恩平淡地說道。他一開始就知道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即使自己因爲情緒冷靜而變得比較善戰,但也因此更能認清這個事實。舉例來說──只要對手有這個意思,自己應該早就死了十次以上。
「……妳不用擔心這些事情。考慮到我做的事情……我本來就該承受這些痛苦。我早已犯下了許多無法償還的罪孽。將妳當成部下使喚也是其中之一。」
「謝罪……?爲什麼?」
觀衆們看到結果後,就開始散場。泰蕾莎在高年級生的安撫下逐漸恢復冷靜,最後終於回過神直視眼前的景象。臉腫得不成人形的丁恩仰躺在地上,自己的視野也因爲同樣腫起來的眼皮變得狹窄。然後,是兩個呆站在原地不曉得該說什麼的同學。
「……我在這裏。」
同樣在觀看這場戰鬥的彼得,突然從旁提出一個問題。莉塔驚訝了一下,但立刻回想起這個曾經聽過的詞彙。
「──Ms.卡斯騰,妳在吧?」
不知幸或不幸,她瞬間變得不需要煩惱了。
他第一次呼喚少女的名字。原本在心裏妨礙他這麼做的隔閡,已經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在之前的攻防當中,她多的是機會砍下對手的頭或刺穿對手的胸口。不過,如果輕率地這麼做,或許會被人察覺她具備暗殺的技術。她必須在「一年級生的技術範圍內」「堂堂正正地從正面」擊敗丁恩•崔佛斯,這樣的限制讓她只能發揮不到一成的實力。
「她跑掉了……喂~丁恩。你還活着嗎?」
丁恩微微發出呻吟。彼得苦笑着蹲在朋友旁邊。

奧利佛對自己的粗心感到悔恨。少女明明如此替自己着想,自己卻直到她親口說出這些話後,才察覺她內心的傷痛。
「────唔!」
莉塔連忙點頭。兩人分別從左右將丁恩扛在肩膀上,緩緩走回校舍。
奧利佛覺得至少要問懷裏的少女這個問題。不如說,他是真心希望對方能夠提出要求。在不知不覺間讓對方揹負這些情意和痛苦,直到害對方哭泣後才得知這一切。奧利佛不希望自己和這名少女的關係止步於此。
「……我什麼都辦不到……我無法替你減少任何疼痛、煩惱……或是苦楚……!」
在少女的哽咽聲中,摻雜了一些模糊的隻字片語。奧利佛很快就聽懂了。他像是要彌補之前的遲鈍般,立刻實現少女的願望。
「……是這樣嗎?泰蕾莎。」
少年在詢問的同時,用指尖輕撫眼前的紅色耳垂。泰蕾莎的身體瞬間彈了起來,她立刻氣得用手指掐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奧利佛不斷道歉,同時努力繃緊神經轉向大哥。
「我想討論主席選舉的事情──我們能讓誰贏?」
他考慮校舍的現況,開啓一個最讓人關心的話題。格溫一面保養中提琴,一面回答弟弟的問題。
「面對這個情況,應該要討論我們不想讓誰贏。」
「你的意思是?」
「對我們來說,戈弗雷統治下的金伯利會比較好行動。這也是之前和他維持良好關係的主要理由。但如果學校恢復之前的體制,情況就不一樣了。雖然我們在那一邊也有同志──不過因爲我們至今都支持戈弗雷,所以坦白講和前學生會的派系處得不太好。」
「簡單來講,我們採取的基本方針,是支持現任學生會推舉的候選人吧。」
「嗯。如果難以達成這個目的,至少也要選理念比較偏向戈弗雷的學生。當然,我也打算派幾名同志參選。有幾位同志已經事先潛入現任學生會了。」
格溫平淡地說明之後的計劃。這些內容大致都在預料之內,奧利佛思考並猶豫了一會兒後,提出一個問題。
「……要不要乾脆更積極一點,直接奪取學生會?」
少年低聲說道。考慮到和戈弗雷的關係,奧利佛實在不太想這麼做,但他畢竟是統率一個組織的君主。如果覺得這麼做會有效,就該列入考慮。他是抱着這樣的決心在提議。
格溫完全明白弟弟的想法──但他還是搖頭回答:
「雖然不是不能考慮,但太過顯眼了。我們這個勢力的優勢在於沒人知道我們的存在,這是大前提。讓少數同志混進去是很簡單,但要大張旗鼓地經營學生會就很困難了。教師們也可能會透過學生會追蹤到我們。」
不如說這個合情合理的否決,反而讓奧利佛鬆了口氣──這樣就不用背叛那個強大又溫柔的男子了。至少現在還不用。
「另外還有一件事──校內監察開始了。雖然這在預料之內,但我們這些學生似乎也被認爲有嫌疑。」
奧利佛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新開啓的話題上。目前已經確定同志們會在這次的選舉中支援戈弗雷陣營,但這終究是他們自己的戰鬥。
「校方也可能派間諜混進學生裏。雖然我們絕對不會讓那樣的人混入同志當中──但你以後認識新朋友時也要小心。」
「這是當然……不過……」
在聽到新朋友這個詞時,他首先想起一張可疑的臉。奧利佛回想起對那個人的第一印象,與其說是覺得有點可疑,不如說全身上下都很可疑,於是他開口問道:
「總而言之。雖然選舉戰也不容輕忽,但我們有其他必須最優先處理的事情。我們已經開始離間教師們,接下來要借你的替身堤奧幾天。」
「……你們知道叫尤里•雷克的二年級生嗎?根據他本人的說法,他似乎是從普通人學校轉學過來的學生。」
奧利佛也點頭贊同大哥的說法……駐守城鎮或村落的魔法師和普通人一起養育的小孩,有時候會因此較晚進入魔法學校就讀。如果相信尤里在初次見面時做的自我介紹,他也是這樣的類型。雖然很少有人會把從普通人學校轉入魔法學校稱作「轉學」,但這可能是因爲尤里是以普通人的生活經驗陳述這個事實,或單純覺得講「轉學生」比「中途入學生」還要好懂。
這件事確實很怪。但如果這是某人的企圖,未免也做得太明顯了──奧利佛也完全贊同這個看法。無論這件事背後有沒有其他意圖,今後都必須慎重監視他的動向。
「我們有收到關於他的情報。在這個時期轉學過來,確實是不容忽視──不過如果他是教師派出的間諜,這登場方式未免太顯眼了。目前我也很難判斷……這究竟是單純的偶然,還是背後有什麼意圖。我會繼續調查他周邊的狀況。」
「挑釁凡妮莎•奧迪斯。在教師陣營當中,她是個性最急躁的一個。」
「這當然是沒問題……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奧利佛詢問作戰的詳情。格溫平淡地說出可怕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