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洇魔的後裔(Salvadori)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1萬 字
「……喂,你看。」「嗯,那就是傳聞中的……」
畏懼、嫉妒、好奇和厭惡。打從奧菲莉亞進入金伯利就讀,周圍的學生就經常用摻雜這些感情的視線看她。
「這味道,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要被吸引過去……」「喂,別隨便靠近她。小心被她誘騙。」「她真的願意幫任何人生孩子嗎?」「這不算什麼吧,畢竟她連對魔獸都能獻身。」
這時候還有些不怕死的人,會在本人聽得見的地方說她壞話。儘管覺得刺耳,但她選擇對這些噪音充耳不聞。相對地,她一直瞧不起周圍的人。認爲就是因爲他們的血統和精神太過軟弱,纔會聚在一起說別人的閒話。
「那、那個,Ms.薩爾瓦多利……」
「──什麼事?」
即使偶爾有人向她搭話,她也只會以輕蔑的態度回應。結果她光是一開始瞪別人一眼,大部分的人就會落荒而逃。其實入學以來的這半年──除了卡洛斯以外,她根本沒和其他人好好說過話。
「……莉亞,妳都沒交到朋友呢。」
「……囉唆。」
早一年入學的卡洛斯只要有空就會去找奧菲莉亞,他今天也陪她一起在空教室喫午餐。奧菲莉亞最討厭的地方就是有許多學生聚集的餐廳,所以總是找沒什麼人的地方用餐。
「我知道大家對薩爾瓦多利家本來就沒什麼好感,但妳自己築起的牆也太高了。要不要試試看對人友善一點?這樣一定會有些好奇心旺盛的人跑來找妳。」
「我不需要朋友。男人我要多少有多少,這樣就夠了吧。」
說完後,少女小口吃起了夾着乳酪的瑪芬蛋糕。她入學前抱持的淡淡期待,早就在這半年裏徹底消散,讓她對與別人交流這件事變得非常消極。卡洛斯困擾地搖頭。
「就算妳覺得無所謂,我也無法接受。我想看莉亞被朋友圍繞露出笑容的樣子。從第一次見到妳開始,這就一直是我的夢想。」
「別擅自懷抱這種噁心的夢想啦……總之不管你怎麼想,我都不打算交朋友。」
少女將喫到一半的瑪芬丟進野餐籃,不悅地別過臉。卡洛斯看着她鬧彆扭的側臉,陷入沉思。
「……我知道了。但我應該可以介紹我的朋友給妳認識吧?」
「隨你高興。反正我會忽視他們。」
少女沒有將臉轉回來,直接冷淡地回答,但卡洛斯聽見後就露出笑容。他像是早就在等少女答應般立刻走出教室,在奧菲莉亞愣住的期間帶了一個學生回來。
「我把人帶來了──艾爾,她是奧菲莉亞,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這句話讓少年大爲動搖……但慌了一會兒後,才察覺現在不是在意這種祕密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向對方說明自己的體質。歐布萊特不滿地回答:
「……那麼,你費盡辛苦坐在這麼麻煩的女人旁邊,究竟是想做什麼?」
自從兩人認識以後,戈弗雷只要在校內遇見她,就一定會重複這樣的過程。他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當然每次也都會痛到倒地不起。
歐布萊特在調整呼吸的同時說明,然後疑惑地看向皮特。
歐布萊特在皮特面前掌握狀況後,突然開始檢查自己的全身。
「……喂。醒醒啊,喂……!」
這是第一個有反應的學生,皮特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呼喚對方。或許是他的努力奏效了,仰躺的學生原本茫然的眼神逐漸恢復焦點,看向皮特的臉。
皮特焦急地說道,但馬上被歐布萊特用手捂住嘴巴。
「午安,奧菲莉亞。妳已經會用圖書館……重擊胯下!」
「……你是跟奧利佛在一起的雜碎……這裏是……」
少女在心裏坦率地認同。姑且不論其他部分,這點確實是毋庸置疑。這種明明沒有人拜託他,卻自己用劇痛咒語擊倒自己的笨蛋,即使找遍整個魔法界也不會有第二個。
「聽好了,奧菲莉亞。真正麻煩的傢伙,腦中可是完全沒有這種可愛的想法。他們只會笑着來殺我。我去年的下半年,就遇到三次這種人。其中兩次真的差點死掉──唉,一想起來就開始覺得火大!」
皮特聽了也覺得困惑。雖然他一直覺得這裏有股怪味,但並不會想睡。如果像周圍的學生那樣纔是正常狀態,爲什麼唯獨自己能夠倖免──他思考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嗯……」
他試着搖醒被關在同一個牢籠裏的學生們。只要找人合作,或許就能突破困境,他想賭這個微薄的希望……然而無論他再怎麼努力,都沒有學生醒來,就算捏他們的大腿內側或拍打他們的臉也沒用。
如果想要合理地追求相同的結果,可以用魔法藥或咒語等較爲輕鬆的方法來抵抗。真要說起來,對少女起邪念這種事,只要裝傻矇混過去就行了──若是討厭被惹香激起情慾,那隻要別接近她就行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只能認爲少年是主動選擇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哼,兩極往來者啊。這種體質給雜碎實在是太浪費了──但這樣我就明白了。薩爾瓦多利的合成獸以爲你是男性,就把你抓了回來。然而在你被帶來這裏昏迷的期間,身體切換成女性,導致對同性沒什麼效果的魅惑被破解。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原本滔滔不絕的少年突然頓住,在沉默了幾秒後,他緩緩轉身拔出白杖。
皮特在陰暗的牢籠裏尋找逃脫的方法,但最後的結論是光靠自己的力量絕對不可能辦到。他現在既沒有魔杖也沒有道具,不可能有辦法逃離高年級生的監禁。
她試着提出一個壞心眼的問題,但戈弗雷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反射性地用手摸索自己的身體,在發現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樣後僵住。
「呃,那個……」
戈弗雷以平靜的笑容說道。經過漫長的沉默,奧菲莉亞再次開口:
「……是薩爾瓦多利的工房啊。可惡,居然偏偏被抓來這裏……!」
再加上他每次這麼做都會引發騷動,吸引周圍的注目,所以奧菲莉亞當然也覺得很困擾,但她還是提不起勁阻止──這個笨蛋到底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或許自己是想確認這個笨蛋究竟能蠢到什麼程度。
「……呵呵呵呵呵……」
戈弗雷搖搖晃晃地起身,不停做深呼吸舒緩懲罰自己時施加的疼痛。卡洛斯湊到愣在原地的奧菲莉亞耳邊低聲說道:
試到第十個人後,還是沒有成功。皮特努力激勵自己快要陷入絕望的內心,用力對第十一個人的臉又捏又拉──下一個瞬間,情況終於產生變化。
「……非常抱歉。我居然對妳這個學妹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我已經用等同於猛踢胯下的劇痛抹消那股邪念,還請妳務必原諒。」
「……唔……啊……!」
「……唔……!」
「不過,我這短短兩個月的痛苦,和天生就擁有這種體質的妳懷抱的苦惱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麼吧。」
「……呃……咦?等、等一下,你這是在幹什麼?」
「……唔!」
一直在旁邊注視的歐布萊特,像是看穿什麼般眯起眼睛。
「……爲什麼要這麼努力?應該還有更多輕鬆的方法吧?」
「嗯。」
「…………」
戈弗雷握着奧菲莉亞的手上下晃動,少女像是屈服於他的氣勢般,完全任他擺佈。少年隔了幾秒才發現這件事,慌張地放開手。
「奧菲莉亞,妳看!這裏居然有妖精築巢……重擊胯下!」
「別吵,我沒事……這裏的空氣裏充滿惹香,只要稍微用力吸氣就會受到影響。除非對毒和魅惑有很強的抵抗力……」
「……爲什麼……」
「這樣以後我就能更認真陪妳商量事情了。奧菲莉亞,妳什麼都能跟我說。妳眼前的我,已經不是那個每次見到妳就會抱着下腹部掙扎的男人。我已經跨越那個階段!如今身在這裏的,是嶄新的艾爾文•戈弗雷!」
最後戈弗雷用力吐了一口氣,重新轉向少女。他以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的清爽表情,再次要求握手。
戈弗雷在說這些話時,突然露出憤怒的表情。就在少女好奇去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時,戈弗雷收起情緒,重新看向她。
戈弗雷對此也有所自覺,讓少女感到相當意外。此時,少年突然在她面前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你沒事吧?」
歐布萊特挺起上半身確認周圍後,表情一口氣變得嚴肅。
他像平常那樣徵求少女的同意。面對這個認真的身影,奧菲莉亞用力吸了口氣──然後吐露出內心的疑問。
「啊……你醒啦?很好,別睡,別睡啊……!」
少年再次詢問,少女猶豫了一會兒後輕輕點頭。戈弗雷露出燦爛的笑容,將原本放在長椅上的野餐籃移到腿上。
「我們來聊天吧。最近課上得怎麼樣?魔法生物學的老師很誇張吧?」
「這個叫惹香的東西比想像中還要強烈呢──不過,這種東西只要靠幹勁就能克服。奧菲莉亞,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他背對奧菲莉亞,朝自己的胯下使用劇痛咒語。然後那副高大的身軀,就這樣在少女面前直接癱倒在地。
少年得意地挺起胸口,露出像是樂於接受挑戰的表情。奧菲莉亞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接看見那張臉,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失態。
歐布萊特突然停止動作按住自己的頭,皮特連忙上前關心,但歐布萊特舉起一隻手製止了他。
「──重擊胯下(多羅爾)!」
在卡洛斯的催促下,一個少年走到奧菲莉亞面前。他擁有高大寬厚的身材,明明不捲翹卻讓人覺得很硬的黑色頭髮,以及會筆直凝視對方到讓人覺得討厭的黑色眼睛。少年散發出無言的魄力,讓坐在椅子上的奧菲莉亞忍不住稍微往後仰。
少女明確地問道。沒錯──這個人最笨的一點,就是他的努力根本毫無意義。
少年爲自己的成就吶喊的身影,讓奧菲莉亞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那個笨蛋終於成功了。
「我是二年級的艾爾文•戈弗雷。奧菲莉亞,很高興認識妳。聽說妳不喜歡別人用姓氏稱呼妳,所以雖然有點失禮,但請讓我直呼妳的名字。」
明白這點後,下一步的行動就很明確了。
「……的確,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也不認爲自己的選擇是最好的方法。畢竟這兩個月我一想到要去見妳,身體就會發抖。如果有朋友跟我做一樣的事情,我一定會阻止他。」
「麻煩?妳嗎?──哈哈哈,妳在說什麼蠢話!」
「既、既然你瞭解狀況,就協助我逃跑吧!有沒有什麼方法能逃離──嗯唔?」
「我常聽卡洛斯提起妳。雖然只大一屆,但我還是妳的學長,如果關於學校生活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嗯?」
*
「別吵。你一點都不明白自己的立場──『你只要被發現就會死』。」
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奧菲莉亞,驚慌地從椅子上起身。趴在地上的戈弗雷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但他還是咬緊牙關,用顫抖的手扶着地面起身。
少年其實是在試着替自己建立條件反射。每次見到奧菲莉亞併產生邪念時,他就會用劇痛咒語來消除那股慾望。愈是對她產生慾望,就會痛得愈慘──他反覆持續相同的事,直到身體記住這個條件。
戈弗雷拍着大腿笑道。他努力忍笑,轉向一臉納悶的奧菲莉亞。
「妳好,奧菲莉亞。妳今天要在這裏喫午餐嗎?」
「我總覺得妳很見外,原來是在介意這種事。唉,雖然我最近在妳面前都表現得很丟臉──但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妳完全不需要在意。
「抱歉,我太高興了,所以變得有點興奮……我可以重新邀妳一起喫午餐嗎?當然要是妳不願意,可以直接拒絕我。」
「…………」
我再重新問一次,可以和妳一起喫午餐嗎?」
叫戈弗雷的少年認真報上姓名後,露出意外溫柔的微笑。他立刻想和奧菲莉亞握手,但後者只像是在觀察稀有動物般凝視着他伸出的右手。
面對少女的疑問,少年雙手抱胸思考了一下。
少女的內心受到強烈的震撼──許多人都因爲討厭惹香而避開她。然而,戈弗雷卻是除了卡洛斯以外,第一個替天生就擁有這種體質的她着想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戈弗雷一坐到少女旁邊,就開始發出詭異的笑聲。他在疑惑的少女面前用力握緊雙拳。
「嗯?」
「……啊……」
奧菲莉亞也明白戈弗雷這麼做是爲了壓抑被自己的惹香喚起的慾望,但不管怎麼想,他的作法和堅持都太脫離常軌了……明知道只要見面就會痛到不斷掙扎,他還是每兩天會固定來見她一次。因爲他實在是學不乖,奧菲莉亞甚至開始懷疑他該不會有那方面的性癖。
距離他們第一次相遇,已經過了約兩個月。奧菲莉亞今天坐在位於校園角落的長椅上。在見面超過三十次後,少女這次也警戒着「那個」的到來。
兩人就這樣開始閒聊……明明只是旁邊多了個學不乖的笨蛋,奧菲莉亞卻不知爲何覺得那天的午休時間特別短。
「……我克服了。我的本能終於向猛踢胯下的疼痛屈服了!」
「杖劍和白杖果然都被沒收了……我手邊還剩下什麼──唔!」
第一次見面時,奧菲莉亞覺得艾爾文•戈弗雷是個非比尋常的笨蛋,但她這麼想就錯了。不如說接下來纔要開始──開始明白少年是個無法用常理衡量的笨蛋。
聽見對方這句話後,皮特才猛然驚覺──雖然因爲這裏太暗,以及自己剛纔太激動沒有察覺,但這個人是在一年級生最強決定戰中與奧利佛戰鬥的約瑟夫•歐布萊特。皮特想起這個人前不久纔在迷宮內使喚蜜蜂攻擊他們,這讓他開始感到不安。
「早安,奧菲莉亞。一起喫早餐……重擊胯下!」
「……雜碎,爲什麼你動得了?」
「咦……?」
「所以這樣就好──爲了能夠抬頭挺胸地坐在妳旁邊,還是先經歷一些辛苦比較好。」
「……?」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不是男性吧?」
「你沒自覺嗎……你看其他人都睡得這麼沉,那纔是正常狀況。只要是男性就無法抵抗惹香,要不是被你這麼一鬧,就連我也醒不了。然而你卻能在這片瘴氣中自由行動,這實在有違常理。」
「……唔……?」
「……如何?是妳沒看過的類型吧?」
少女聽見後,整個人變得目瞪口呆──這個男人是笨蛋嗎?雖然他請求自己的原諒,但打從一開始就沒人要求他這麼做。
「對薩爾瓦多利來說,你是個出乎意料的麻煩。因爲她把我們抓來,是爲了當成男人利用。」
歐布萊特捂着對方的嘴巴,冷淡地說明。皮特感覺就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但還是隻能繼續聽下去。
「從這種不顧後果的作法來看,薩爾瓦多利的精神恐怕早就不正常了。無法期待她會對稀有的兩極往來者產生興趣,或是對學弟妹手下留情──這點只要看那個就知道了吧。」
歐布萊特鬆開手,看向肉柵欄的外面。皮特跟着轉頭後,就再次看見那個剛纔已經確認過的可怕景象──一羣學生被脫光衣服釘在牆上,身上還被接了許多肉管子。在那些人當中,也包含了之前在迷宮內與奈奈緒激戰的少年。
「……Mr.威爾諾克……」
「半狼人強悍的生命力正好適合拿來榨取,跟你完全相反呢。我們所有人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被帶來這裏,只是用完就丟的消耗品。」
歐布萊特說出赤裸裸的事實。皮特嚥了一下口水陷入沉默。
「看來你總算明白了,這樣就好──坦白講,我們現在可以反過來利用這個狀況。你能在這片瘴氣中自由行動,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鬼牌。」
讓皮特也能明白現狀後,歐布萊特開始說明要如何打破這個狀況,他緩緩將指尖刺入自己的側腹,讓原本以充滿期待的視線看向這裏的皮特大喫一驚。
「你、你幹什麼……!」「閉嘴,乖乖看就對了!」
歐布萊特用指尖在體內摸索了一陣後,從裏面拿出好幾顆小球。他手上現在共有四種沾滿鮮血、顏色不同的球體,那些透明玻璃球內似乎裝着什麼。
「這是我爲了應付魔杖被人拿走的狀況,事先做的準備。兩種是炸裂球──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引發小規模但威力強大的爆炸。可以用這個破壞牢籠。一種是煙霧球,能噴出煙阻擋敵人的視線,製造逃脫的機會。最後一種是救難球,能發出吵鬧的聲音和魔力,向附近的同伴呼救。」
歐布萊特將手伸向聽得目瞪口呆的皮特。
「這些全部交給你。看這個狀況,我自己留着也沒用。」
「……啊……」
皮特反射性地伸出雙手,收下八顆球。因爲原本是放在體內,所以皮特的手還能感覺到些許溫度。他覺得自己揹負着莫大的責任,驚訝地呆站在原地,歐布萊特繼續嚴肅地說道:
「我們要等待機會,瞄準薩爾瓦多利離開工房,無法馬上回來的時機行動……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高年級生應該也來到同一階層搜救了,只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就能逆轉狀況。」
這是唯一也是最大的希望。說明完基本方針後,歐布萊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看向皮特。
「既然我把性命託付給你這個雜碎了,就問一下你的名字吧。你叫什麼?」
「……皮特•雷斯頓。」
「我方的馬確實比較少,但我對普通人的戰爭不太瞭解,不曉得這是否爲決定性的不利因素……密里根學姐說『放着不管一定會輸』。奈奈緒,妳覺得我方的敗因會是什麼?」
帶頭的密里根如此說道。他們已經穿越森林,周圍的草木也變得愈來愈矮。雪拉突然看向腳底的土壤,困惑地皺起眉頭。
「……奧利佛,你剛纔說什麼?」
三人互相點頭,開始行動。他們各自從不同的位置觀察戰場,然後再重新會合。
密里根開心地公佈真相,緩緩轉向其他三人。
「──那麼,終於要到第二層的終點了。」
「我贊成。先確認兩軍的佈陣,以及周邊的地形吧!」
「沒時間了!必須快點去救費伊……!」
「如果真的快輸了,我會去幫忙。到時候你們就無視規則逃回來吧。啊,當然也要小心別被敵兵殺掉。」
奧利佛瞬間板起臉。換句話說,他們必須靠三個一年級生的力量突破這道關卡。
「開始了……!」
「從尺寸和骨骼來看,應該是一種叫劍角犀(sword rhino)的魔獸。雖然我只是個外行人……但我想應該會先用這些魔獸破壞敵人前衛的陣形,再派步兵一口氣攻進去吧。」
最後她以清爽的表情如此說道。奧利佛沮喪地垂下肩膀,雪拉則是早早就重整心態。
「我簡單說明一下規則。這裏有兩支由大量骸骨使魔組成的軍隊,你們要作爲其中一方的士兵戰鬥。目的是讓自己所屬的軍隊獲勝。說得更具體一點──只要打倒敵人的將領就算贏,自己軍隊的將領被打倒就算輸。」
東方少女自然地想加入近身戰,但另外兩人抓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不過──就在他們煩惱該怎麼辦時,眼前的戰況又改變了。雖然前列的士兵被敵軍衝散,但後列的步兵立刻補上,阻止敵人繼續前進。
「抱歉,我沒辦法幫忙。我今年初已經通過考驗。只要獲勝一次,接下來整年都能直接通過,相對地這段期間不能參加遊戲。」
「──什麼──?」
「……?」
「你們看,『對手』也開始列隊了,要仔細觀察雙方的佈陣喔。」
密里根提出這個忠告後就緘口不語。明白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的三人,立刻互望彼此。
另一方面,眼前的景象又讓奧利佛感到一股更強烈的不協調感。雖然原本只有模糊的印象,如今卻在他的腦中變得愈來愈清晰──最後形成一個答案。
「還是妳想幹脆捨棄這個家?放棄康沃利斯,去當麥法蘭的孩子?妳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一直纏着西奧多叔叔吧……唉,妳就好好努力吧?雖然不管妳再怎麼囂張,我都不認爲妳有辦法打敗本家的米雪拉大人取代她的地位──」
年長的學生追上少女後,用力嘆了口氣。
「沒事,快點走吧。妳不是很急嗎?」
少年低喃道。另外兩人聽見後,同時轉頭看向他。
「…………」
莉涅特在抱怨的同時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米雪拉•麥法蘭造訪自己家時,妹妹曾經做了一個花冠,送給當時就顯得才華洋溢的本家少女。
「不能再繼續觀望下去了!必須趕緊去助陣──瞬間爆裂!」
雪拉驚訝地睜大眼睛,奈奈緒則是對敵人精妙的用兵方法大感佩服。剩下的奧利佛心境則是和縱捲髮少女差不多──與此同時,他腦中冒出有哪裏不對勁的感覺。
「不需要模仿軍師。我們的目標很簡單──那就是思考怎麼打倒敵人的將領。」
「雖然前列的兵士被突破,但最後面的部隊堅守下來了。看來是一開始就將精兵排在後面。」
史黛西迅速轉過頭,惡狠狠地瞪向自己的姐姐,莉涅特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嘴巴上不斷抱怨的女學生,和眼前的少女出自同一家庭。她叫莉涅特•康沃利斯──是比妹妹(史黛西)大三歲的康沃利斯家千金。
「……什麼!居然直接讓魔獸通過了!」
「……將領周圍的士兵看起來都滿強的,應該是他的貼身護衛吧。他們的裝備和其他士兵不同,散發的魔力也不是同一個水準。如果輕率衝進去,或許會反過來被擊倒。」
妹妹不顧危險急着趕路,讓莉涅特不悅地噘起嘴巴。
「迪亞馬戰役,是紀元前三世紀在兩個古代大國之間進行的戰爭。替帝國與港國漫長的戰事分出勝負的一戰……我記得皮特有跟我說過。」
莉涅特說這些話完全是爲了挑釁,但妹妹意外地毫無反應,讓她不悅地咂嘴。
奧利佛倒抽一口氣──在視線所及之處全都是死者,而自己居然要參加他們的戰爭。密里根無視他的恐懼,若無其事地繼續解說:
少年語氣僵硬地回答。歐布萊特一聽,就傲慢地說道:
一個身高較高,看起來像高年級生的女學生低喃道。趴在她旁邊的少女迅速起身,繼續朝森林內前進,年長的女學生連忙追了上去。
「只能等兩軍衝突,陷入混戰的時候下手了──只要將距離縮短到咒語的射程範圍內,我就會一擊打倒敵方將領。」
史黛西一聽見這句話,就疑惑地回頭看向姐姐。莉涅特像是在逃避妹妹的眼神般別開視線,聳肩說道:
同樣覺得不對勁的奧利佛一提出問題,密里根就停下腳步。
與眼前的狀況相反,密里根冷靜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在困惑的奧利佛等人面前,魔女朝地面施放咒語做出一個高臺,然後跳上去看向這羣死者的對面。
「很壯觀吧?唉,現在還不用擔心。他們是『我方陣營的人』。」
「看來敵人對突襲早有準備。從這調動兵力的方式來看──應該是由名將指揮吧。」
「時間到了……就按照雪拉的方針進行吧。小心不要被捲入前衛的戰鬥,保持距離尋找狙擊敵將的機會。奈奈緒,這樣可以嗎?」
東方少女點頭回應奧利佛的確認。與此同時,排在他們陣營最前方的骸骨劍角犀也開始突擊。
就在他尚未釐清這個感覺時,兩軍的騎兵隊開始交鋒。雖然奧利佛早就知道己方的馬匹較少,必定會陷入不利,但實際的結果比想像中還要不堪一擊。在一開始的衝突落敗後,他們陣營的騎兵就背對敵人撤退了。
魔獸們用已經變成白骨的沉重軀體踩踏地面,掀起一陣沙塵。如同奧利佛的預測,他們的陣營打算利用這波突擊先發制人。然而──接下來的發展馬上就推翻了他的預測。
奈奈緒說的沒錯,新上前的步兵十分善戰。他們用圓形盾牌阻擋對手,奮力將敵人的部隊推了回去。雪拉見狀,便興奮地喊道:
「雙方都拿着武器佈陣──這是戰爭啊。」
唯一有機會提出可靠見解的,就只有曾經歷過戰爭的東方少女。面對兩人緊張的視線,她雙手抱胸思考了約十秒鐘。
「如果這是模擬戰爭的遊戲,那關鍵應該和下棋一樣。首先必須確認雙方的戰力(棋子)!」
「喂,不要忽視我啦……唉,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和妳聊不來。明明我在家裏偶爾也會向妳搭話,妳卻完全不理我。」
「這我知道……唉,帶妳進來真是太失敗了。都是因爲平常那麼囂張的妳,居然會難得低頭求我幫忙。」
既然劍角犀的突擊落空,兩側的騎兵也戰敗,能夠依靠的主力就只剩下步兵了。兩軍的士兵拿着長槍與盾牌正面衝突,雪拉和奧利佛從上方用咒語掩護。爆裂咒語以拋物線的方式落入敵人部隊內部,炸飛了幾個骸骨士兵。然而──後續的士兵馬上填補了那個空缺,並未對整體的戰況造成任何影響。
「騎兵也打輸了……!不妙,我們這邊明顯陷入劣勢!」
這位語氣顯得十分焦急的少女,正是曾在之前的一年級生最強決定戰中與雪拉交鋒的史黛西•康沃利斯。就像奧利佛他們那邊的皮特一樣,她的夥伴──半狼人少年費伊•威爾諾克也被合成獸抓走了。
「皮特啊──如果能夠脫離這個險境,我就記住你的名字吧。」
「雖然現在被敵軍擋住看不見,但只要戰勝就能打開通往第三層的門。需要特別注意的是,使用掃帚算犯規,一用的話會直接被判輸,所以要小心。如果打輸了,就要等三小時才能參加下一次戰爭。
在他們視力所及的範圍,到處都有隻剩下蒼白骨頭的手腳破土而出,接着就看到一堆拿着劍或長槍,身穿古代戰鬥服的白骨士兵接連撥開土壤起身。這數量至少也有幾千人──突然出現大量死者,讓雪拉驚訝地睜大眼睛。
一隻巨大的合成獸推倒樹木穿越森林,持續撼動地面。在離牠的前進路線有段距離的樹蔭底下,躲着兩個學生。
這句話讓奧利佛也重新振作起來。沒錯,不能屈服於現場的氣氛。畢竟他們是魔法師。
魔女說完後,就直接從呆站在原地的學弟妹們旁邊經過。三人跟着看過去後,發現她已經在離這裏約二十碼的位置找了個地方觀戰。
「──是平原的會戰。地形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雙方的兵力也幾乎同等,但看起來對手配置在兩側的騎兵人數比我方多。」
「……是迪亞馬戰役。」
「喂,走的時候小心一點……!如果被發現,真的會很不妙!」
「我真搞不懂妳。明明只要搬出康沃利斯的名號,想找幾個男人都不是問題。而且無論妳再怎麼疼愛他,都不可能幫他生孩子吧?雖然爸爸討厭妳,但妳在康沃利斯家還是備受期待的人才。」
「……妳還真是執着呢。妳養的狗有重要到讓妳這麼拚命嗎?不過是隻從路上撿回來的半狼人,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是骸骨使魔(Spartoi)……?怎麼會有這麼多!」
「相對地,我方的前衛有其他種類的士兵……」
「……感覺這附近植物少了很多,也沒有生物的氣息。」
奧利佛沒什麼自信地如此說道。他對不含魔法戰鬥的戰爭可說是一竅不通,所以不確定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當然雪拉也是一樣。
三人模仿密里根,用咒語做出高臺眺望遠方,然後發現在與眼前這些死者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也開始出現另一羣骸骨士兵。兩個集團的士兵身穿不同風格的戰鬥服,並擺出陣形互相對峙。
「…………」
「唔唔唔……」
「……牠總算通過了,真可怕。」
順帶一提,如果什麼都不做,你們的陣營一定會輸。這遊戲的主旨就是要靠你們自己的力量顛覆這個結果。你們就好好思考,加油吧。」
「已經吹號角了──再五分鐘就會開始,想開作戰會議就趁現在吧。」
魔女纔剛說完,四人腳下的地面就開始晃動。奧利佛納悶地看向腳邊,發現從土裏伸出一隻已經化爲白骨的手。
「奈奈緒,妳這樣想就對了。這裏就是第二層最後的關卡──通稱『冥府戰場』。」
「──等等,狀況又變了。」
同一時間,先一步抵達第二層的奧利佛等人,即將面臨這一層最後的關卡。
「嗯,明明這裏也有土壤,真是奇怪──密里根學姐,這是怎麼回事?」
「……嗯,完全搞不懂!畢竟在下從來沒當過將領!」
少年驚訝地往後跳,但這場異變纔剛開始。
「──……?」
收禮的一方非常開心,送禮的一方則是顯得害羞……比起自己和妹妹相處的時候,那兩人看起來更像一對融洽的姐妹。
三人仔細觀察戰況,發現劍角犀前面的敵方部隊迅速改變陣形,替魔獸開出一條路。那羣劍角犀像被吸進去般順暢通過──幾秒鐘後,那羣魔獸就從敵方隊伍的後方衝了出來,中途沒有撞倒任何士兵。
「……明明也可以做一個給我。」
「……不行!這種規模的戰鬥,就算用咒語掩護也無法改變大局!」
「在下可以到前線戰鬥──」
魔女補充說明完後,一道低沉的號角聲響徹寬廣的空間。
「要說明也可以──但應該說百聞不如一見吧。」
「推回去了!輸贏尚未分曉!」
「住手,奈奈緒!與其讓妳這麼做,不如這次選擇逃跑!」
縱捲髮少女充滿自信地說道。其他兩人也點頭贊成,此時號角再次響起。
史黛西聽完沒說什麼,繼續默默趕路。明明可以直接結束話題,但莉涅特還是學不乖地繼續向妹妹搭話:
「……看來並非如此。好好好,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錯。」
奧利佛搜索着記憶說道……之所以沒有馬上想起來,是因爲這不是直接的記憶──這並非他自己的見聞,而是以前在日常對話中聽眼鏡少年提到的內容。
「我知道這兩個國家。這兩國都是聯合成立前就滅亡的大國。」
「沒錯。魔法師對這類戰史不太熟悉,但在普通人當中似乎很受歡迎。」
奧利佛在點頭的同時,想起了那場戰爭的詳情。在魔法師人數遠比現在還少的古代──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會如何發展,主要是看如何運用普通士兵來決定。迪亞馬戰役更是兩位因緣匪淺的名將之間的對決。
「那場戰爭的流程,和眼前的戰鬥完全一樣。如果這不是偶然──難道是在『重現』那場戰役?」
奧利佛說完後就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回想。皮特難得變多話時的聲音,開始在耳邊復甦。
──帝國的將領在之前的戰役中因爲騎兵的包圍戰術喫足了苦頭,爲了避免重蹈覆轍,他將與港國聯手的騎兵部隊挖角到自己的軍隊。港國的將領知道後,就改用劍角犀擔任前衛,但帝國將領巧妙調動士兵,在隊伍中間開了一條路讓劍角犀通過。劍角犀一旦加速就很難轉換方向,再加上訓練不足,之後幾乎全都沒有迴歸戰鬥──
爲了讓奈奈緒和雪拉了解狀況,奧利佛不斷說出回想起來的內容。兩位少女默默地聆聽。
──不過,港國的將領也不會一直捱打。因爲敵方的騎兵數量佔優勢,所以他避開正面衝突,刻意讓己方的騎兵一開始就撤退,把敵方騎兵這個最大的威脅引到戰場外側──
「那果然是策略啊。」
奈奈緒理解似的點頭。原來我方騎兵之所以這麼容易就撤退,是爲了引誘敵方騎兵離開主戰場。確認她們都和自己一樣瞭解狀況後,奧利佛繼續說道:
「就結果而言,這場戰鬥只剩下步兵互相沖突。雖然港國一開始陷入劣勢,但還是靠配置在後排的精兵扭轉戰局。最後戰線拉成一條長長的橫線──就像現在這樣。」
奧利佛說到這裏暫時停頓,雪拉消化完這些資訊後開口:
「我們這邊是港國,敵方是帝國啊。那麼──之後結果怎樣?」
接下來纔是關鍵。奧利佛繼續探索記憶,回答少女的問題:
「……我們這邊原本只差一步就能擊敗帝國的步兵,但帝國的騎兵在打倒港國騎兵後回到戰場,攻擊港國步兵的後方。我方的陣形瞬間崩潰──然後就分出勝負了。」
奧利佛的回想到此結束。在瞭解全部內容後,他將這些資訊連結到眼前的狀況。
「簡單來講,結論就是──『如果不阻止敵方騎兵回來,我方就會照歷史發展那樣落敗』。」
推導出來的答案十分簡單。三人同時轉向後方,觀察離主戰場有段距離的騎兵隊的狀況。他們這邊的騎兵忠實地執行命令,努力牽制數量遠勝自己的敵人,但馬上就要被敵人殲滅了。
「──有什麼方法能夠扭轉戰局嗎?」
「……對不起。」
──?
「天生擁有超人的才能,而且一直以來都各自在最好的環境鍛鍊身心──這就是雪拉和奈奈緒的現狀。正因爲如此,我可以篤定缺乏才能的人,不可能在同年齡就達到和她們相同的水平。
少年默默凝視火堆,密里根溫柔地向他搭話。
「──奧利佛。」
因爲騎兵沒有從背後攻擊港國的士兵,這場由骸骨士兵重演的戰役開始變得與史實不同。若單純只看步兵的戰力,精兵較多的港國原本就佔優勢。結果爲了抵擋敵軍的攻勢,帝國這邊被迫讓將領的貼身護衛也加入戰局。
魔女笑着看向在一旁熟睡的奈奈緒和雪拉。而在火堆對面,只有奧利佛一個人還醒着。
「三個人施展威力可能會太弱。即使威力足夠,那畢竟是訴諸生物生存本能的招式,對死靈應該無效。」
奧利佛一聽見這句話,就忍不住感到背脊發涼……兩名古代名將即使肉體腐朽化爲白骨,依然想與宿敵決一勝負,並率領同爲死者的軍團永遠戰鬥下去。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那一定沒有終結的一天。
「如果硬要發揮想像力的話──或許那些將領意外地是本人呢。」
「我們六人的緣分,就是從那件事開始。當時剛好在場的五個人,一起救了差點被馬可踩扁的卡蒂。」
奧利佛回答後,繼續凝視火堆……他也知道應該快點睡,但還是睡不着。因爲剛經歷過生死關頭,身體仍拒絕休息。
「這只是單純的疑問。既然是來金伯利後才認識,表示你們每個人和皮特的交情都不長吧?」
奈奈緒像是要接受對方所有的心意般,凝視少年的臉。雪拉趕來這裏時,密里根也在同一時間拍着手與他們會合。
「……?」
密里根乾脆地回答,但停頓了一下後,就露出詭異的笑容。
就在奈奈緒接受這句讚美的瞬間,戰場上的所有骸骨士兵一齊崩壞。等骨頭碰撞的聲音平息後,就只剩下由白骨堆成的小山。面對這些恢復正常姿態的死者,雪拉茫然地放下杖劍。
少年也忍不住舉起拳頭──又被凱幫了一次。器化植物的優點是方便,以及使用時只需要耗費少量魔力。因爲種子會自己吸收土壤的營養成長,使用者只要用少量魔力發動咒語,給器化植物發芽的契機就夠了。雖然前提是要有肥沃的土壤,但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能造出遠比防壁咒語堅固的柵欄。
「嗚咿。」
奧利佛等人來到位於第二層與第三層中間的洞窟,這是他們潛入迷宮後第一次正式休息,不僅在野營地中間生火,還煮了熱水泡茶。密里根拿出在第二層採的水果分給大家,但由於至今已經累積了許多疲勞,大家話都不多。
「…………」
「「茂密繁盛!」」
「我也這麼覺得,但靠防壁咒語打造的牆不夠堅固,現在也沒時間做出那麼長的防壁。」
「很好……!上吧,奈奈緒!趁騎兵回來之前打倒敵將──」
少年默默收下對方遞過來的茶杯。密里根沒有責備少年爲何不回答,繼續淡淡說道:
「──至少可以確定就天生的才能來說,你遠比那兩個人平庸。無論是魔力量還是魔法出力,你都只有一年級生的平均水準,看起來也不像有特別擅長的領域。不管問幾個人,大家應該都會認同──儘管你在各方面還算優秀,但終究難成大器。」
奧利佛詠唱最後的咒語,雪拉也同時在另一側結束作業──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剛纔跑過的地方「一齊長出樹木」,連成一條直線。枝幹的前端在成長後彎曲,刺入地面,這些樹以一定的間隔連結在一起,立刻形成一面長達一百碼的臨時柵欄。
「覺得傻眼嗎?」
這一定是出於純粹的善意。沒有任何盤算,只是覺得不能對眼前有危險的人撒手不管──是許多魔法師最先被消磨殆盡的感情。
奧利佛點頭肯定密里根的說法。魔女凝視着在茶壺裏泡開的茶葉,繼續靜靜說道:
「關於雪拉和奈奈緒,我勉強能夠理解。畢竟她們無論是天生的才能或成長的環境,都遠遠脫離常理。一個是有精靈血統的麥法蘭家千金,一個是來自極東島國的武士。雖然這樣講有點矛盾,但她們的出乎意料都是在意料之內。
他同時將手伸進包包,裏面有裝着大量器化植物種子的束口袋。他看向也帶着一個相同袋子的縱捲髮少女,對方立刻就明白他的意圖,打開自己的包包。
「『在平地交鋒是愚行,對付馬就要在森林』──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幫助,但是父親曾經這麼說過。」
奧利佛在說話的同時,詳細回想起當時的事情……沒錯,奧利佛當時沒想到皮特會來幫忙。他沒有理由讓自己涉險。對當時的皮特來說,其他五人只是一羣沒見過又很吵鬧的人。
「…………」
奈奈緒輕聲說道。奧利佛一聽見這句話,腦中就有了想法。
你明白嗎?『你現在人在這裏這件事』,本身就像是一種魔法。」
奔跑,灑下種子,詠唱咒語。兩人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跑了約五十碼,並反覆執行這樣的流程。少年抽空確認狀況──我方的騎兵已經被殲滅,敵方的騎兵隊組成縱隊趕了回來。從距離來看,大概只剩下十秒。
「恭喜你們突破第二層。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只靠三個人突破這個第一次見到的關卡,像你們這樣的學生絕對不多。你們真的很了不起。」
「我一時想不出來。奈奈緒,妳有什麼建議嗎?」
少年毅然地如此說道。他還沒有認輸,這讓兩位少女也跟着燃起鬥志。
「兩極往來者的體質確實非常罕見,但還不至於爲了這點賭命。你們爲什麼不惜這麼拚命,也要拯救皮特。」
這一帶的地面乍看之下十分荒蕪,但這是因爲骸骨士兵會反覆從土裏復活踩踏地面,並不是土壤本身貧瘠。根據至今觀察到的第二層的特性,潛在的地力應該是足以讓器化植物成長。再加上凱的器化植物在之前與合成獸戰鬥時也有派上用場,品質值得信賴。綜合以上的要素,這絕對不是一場魯莽的賭博。
一道凜然的聲音響起。負責護衛的士兵被砍成兩半,一位手裏拿刀的少女衝進防守的破綻。將領根本來不及用劍應付對手的襲擊。
少女一開口就先道歉。奧利佛凝視對方的臉一段時間後,默默用雙手捏住她的臉頰。
「…………」
「不過皮特沒有逃跑……明明馬可失控時,他應該是最害怕的人,就算像其他新生那樣逃跑,也不會有人責備他,但他還是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戰鬥。」
「……妳應該還記得入學典禮時發生的事情吧。」
「那當然,畢竟是我改造過的巨魔引發的事件,我不可能忘記。」
奧利佛凝視着火堆,坦率說出自己的心情。密里根雙手抱胸嘟囔道:
「嗯。」
但你又是如何?雖然我不瞭解你成長的環境,不過──」
少年滔滔不絕地對任憑自己捏臉的奈奈緒訓話。過不久,他放開少女的臉頰,用足以讓人感到疼痛的力量與關心抓住她的肩膀。
「──話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那兩個人一下就睡着了。她們的睡臉真可愛。」
「一定要趕上!──茂密繁盛!」
牆壁不夠堅固會被破壞,長度不夠敵人就會繞路。明明兩方面都很花時間,現在卻必須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就連思考的時間都所剩無幾。在他們的視線前方,還活着的騎兵現在也不斷減少。
「不會喔?只是單純覺得稀奇。畢竟真要說起來,那都是『外面』的道理。在金伯利(這裏)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所以你們也不想逃避啊……真是令人感動。」
「我的二節咒語也無法阻擋所有的敵人……直接迎擊應該是不太可能成功。若只是要拖延敵人的腳步,不如對地形下手如何?」
「這個嘛。如果只用三個人就想阻止騎馬隊的突擊──那真的只能靠魔法了呢。」
奧利佛放開奈奈緒,與少女一起轉向魔女。雪拉看着那堆白骨問道:
面對這個結局,少年也只能默默呆站在原地。奈奈緒收刀入鞘,小跑步地來到他的身邊。
奈奈緒根據自己的戰場經驗坦率回答。即使明白無論多優秀的軍師都無法扭轉現在的狀況,奧利佛還是握緊拳頭與現實對抗。
「雖然現在問也有點晚了,但爲什麼你們要爲他做到這個地步……就算無法乾脆地放棄他,也可以把一切都交給戈弗雷主席他們處理。若他們失敗了也無可奈何,沒有人會因此責備你們。」
「誰知道,到底是什麼呢?我不擅長死靈術,無法做出什麼評論,也不曉得他們的身分和持續重現古戰場的理由。利弗莫爾學長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奧利佛,你也去休息吧。我們剛纔是直接通過第二層,但到了第三層就得四處搜索奧菲莉亞的工房。如果現在不睡,身體會撐不住喔。」
「然而,你現在卻和那兩個人並肩作戰,而且至今的表現一點都不比她們遜色。即使將你們都還是一年級生這點納入考量──依然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吧?」
「……入學典禮那天用的咆哮,派得上用場嗎?」
「剛好一百秒整!奈奈緒,妳留在這裏待命!」
「森林──原來如此,是樹木!」
「抱歉,奧利佛。因爲敵人的護衛剛纔露出破綻。」
「……好的。但我想再看一下火。」
此時,率領死者軍隊的將領像是察覺什麼般,停下腳步環視周圍……戰況已經混亂到沒有戰術介入的餘地。陣形到處都是破綻,就算敵兵突然衝到將領身邊也不奇怪。在這樣的狀況下,將領毫不鬆懈地將注意力放在自己手裏的劍上。
「情緒還很高昂啊。這也沒辦法。我再幫你泡一杯花草茶吧。」
「……我並不懷疑妳對良機的判斷。即使如此──還是可以等和我們會合後,再衝進去砍人吧。」
對東方少女下達完指示後,奧利佛和雪拉各自朝左邊和右邊衝了出去。他們從袋子裏拿出種子灑在腳邊,舉起杖劍對那裏詠唱咒語。
奧利佛低下頭,爲自己害別人擔心道歉。密里根用手邊的藥草調出有鎮靜作用的配方,在沖泡的時候開口問道:
「沒錯,但我們是魔法師,所以──一定還有辦法。」
「……到頭來,那些骸骨使魔到底是什麼……」
密里根說完後纔剛踏出腳步,奧利佛就覺得疲勞瞬間從全身湧了出來。他們沒有花多少時間感受勝利的餘韻,就爲了找休息的地方跟在魔女後面。
──幹得漂亮。真希望能在還有肉體時遇見妳,嬌小的勇者啊。
「拜託妳,奈奈緒,不要一個人深入險境……妳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甚至比勝利還要重要幾千倍,幾萬倍──」
密里根突然改變話題的方向,再次對困惑的少年說道:
度過眼前的困境後,奧利佛轉身準備反擊。然而──在他的視線前方,東方少女已經不在剛纔與他分開的地方。
「──您的首級,在下收下了。」
「……什麼問題?」
「……結、結束了嗎?」
「在金伯利這個魔窟第一天認識的朋友就是這樣的人,讓我覺得很開心。其他四個人一定也一樣……」
突擊的路線上忽然出現障礙物,讓敵方騎兵完全反應不及。隊伍前方的馬兒甚至沒時間減速,用力撞上器化植物的柵欄──然後分散碎裂成無數骨頭。後面的騎兵被那些骨頭絆倒,迎來相同的結局。雪拉看見後,開心地喊道:
「在我們當中,只有皮特是出身普通人家。他腋下夾着給初學者看的魔法指南書,努力繃緊精神不讓自己被這裏的氣氛壓垮……他纔剛成爲魔法師不久,唸的學校又是金伯利,應該是當時最沒有餘力的人。」
「千鈞一髮……!成功了,奧利佛!」
但我個人不討厭喔。只是覺得聽起來有點難爲情。」
密里根笑着說完後,拿起放在火堆上的茶壺。在兩人談話的期間,茶葉已經完全泡開了。
「你們應該都累了,前面有個相對安全的野營地點,我們至今都馬不停蹄地在趕路,這次就稍微休息久一點吧。」
被砍下的頭蓋骨掉落地面,在少女着地後滾到她的腳邊。沒有眼珠子的空虛眼窩凝視着少女的背影──此時,少女突然聽見一道聲音。
魔女將冒着熱氣的紅色液體倒入茶杯,抬起視線凝視奧利佛。
「說到稀奇……其實你纔是最讓我感到驚訝的人。」
這個問題,讓奧利佛的嘴角露出苦笑──因爲他前陣子才被羅西說過相同的話。
「嗯!用延遲發動配合時機吧!」
「雪拉,妳知道該怎麼做吧?」
奧利佛喝了口茶代替回答。即使知道對方不會回應,魔女仍繼續說道:
「靠拚命努力彌補才能的差距──這種答案一點意義也沒有。『就算這樣還是不夠』。即使有優秀的老師,並將至今爲止的人生全花在修練上,還是無法變得像現在的你這樣。至少就我所知的作法是絕對不可能。」
然後,魔女再次凝視少年。這次她同時用人類的眼睛,以及在前發底下若隱若現的石蛇之眼。
「──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在你的過去,有着遠比這隻眼睛還要壯烈的故事。」
奧利佛像是要對抗這道視線般瞪了回去,但密里根笑着舉起雙手矇混。
「我沒打算追根究柢。畢竟魔法師有隱情很正常。只是作爲你的學姐,多少還是會感到在意。
雖然性質與卡蒂和奈奈緒不太一樣,但你也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密里根態度一轉,說明自己的擔心,讓大感意外的奧利佛垂下視線……他至今還是不曉得這個學姐到底哪些行爲是出於親切,哪些行爲是出於其他意圖。麻煩的是她既有包容力又很會照顧人,必須小心別因爲過度依賴她而露出破綻。
「抱歉,我說太多了……現在睡得着了嗎?」
「……只要躺下,應該就能睡着。」
少年像是在說服自己般說道。如果再不讓身體休息,很可能會影響明天的行動。少年抱着這樣的想法將茶一飲而盡後,密里根思索了一下。
「嗯……如果你真的睡不着,我可以幫你放鬆一下。」
說完後,魔女從坐着的岩石上起身。她繞到奧利佛背後,雙手環抱他的肩膀,在困惑的少年耳邊輕聲說道:
「……你會討厭色色的事嗎?」
「──唔!」
奧利佛立刻甩開對方的手起身,粗魯地將喝完的茶杯放到石頭上,他快步走到火堆的另一側,一語不發地背對魔女躺下。因爲被甩開的手還有點痛,密里根露出苦笑。
「哎呀,看來這方面的玩笑是你的禁忌呢。原諒我,一看見中意的對象就想誘惑,是魔法師的本能。
──晚安,奧利佛。祝你有個好夢。」
魔女一如往常以溫柔的語氣說道。少年像是想將對方的存在趕出腦中般,硬是閉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只要正常交流過一次,之後自然就會發展出關係。
「讓我告訴妳吧……我們當中有兩個棘手的傢伙,一個是不會控制咒語經常波及同伴的火力笨蛋,另一個是做完毒藥後不會做解藥的糟糕毒殺魔。」
「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儘管對蕾賽緹搬出的條件莫名具體這點感到困惑,奧菲莉亞還是按照自己的能力回答問題。接着對方立刻起身,用力抓住少女的肩膀。
「……無論你何時燒傷……我都會……治好你。」
蕾賽緹握住少女的手,幾乎是懇求般的說道。這是奧菲莉亞第一次看見有人這麼需要她──所以她當然也不曉得該如何拒絕。
即使朋友搖頭否定,戈弗雷還是無法接受……他並沒有自戀到認爲自己比別人優秀,他對自己的笨拙有所自覺,更何況他當時還比現在更不成熟,但即使如此──
「咦──」
「你、你說什麼!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少女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困惑地看向凱。
同一時間,地上的校舍已經是中午,卡蒂和凱仍在等待同伴歸來。
「我從一開始學咒語時,就一直是這樣。我無法好好控制發出的咒語,威力別說是不穩定了,甚至還會燒到自己的手臂……按照吉克里斯特老師的說法,相較於我天生具備的魔力量,我控制魔力的能力實在太差了。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這已經有稍微改善了。」
戈弗雷正面凝視少女,說出今天的主題。卡洛斯也跟着補充:
「我們是採菁英主義!不需要缺乏覺悟的人!」
這桌除了戈弗雷和卡洛斯以外,還有兩個學生。一個是身材瘦小的一年級男生,另一個給人感覺很敏銳,是個將頭髮綁成髒辮的二年級女生。男學生看起來是聯合出身,但是從女學生的黑色皮膚和五官來看,應該是來自不同大陸。在金伯利(這裏),這種人和東方人一樣稀有。
「我們這些人在從事類似校內自警團的活動。我知道二年級生做這種事太多管閒事,但這間學校實在太危險了。我們打算儘可能幫助已經、或即將被捲入無意義麻煩的學生,教大家怎麼保護自己。這就是我們的活動主旨。」
「……但我搞砸了。所以她纔會離開我們,變成現在這樣。」
經過陰暗的溼地時,卡洛斯回想起以前的記憶,輕聲嘟囔。走在他旁邊的戈弗雷,馬上就察覺朋友在說什麼。
「……啊,你要幫忙嗎?謝謝你,小密裏手。」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但令人困擾的是,有六成的新人都是因爲你才退出。」
蕾賽緹一聽見她的回答,就將手撐在桌上探出身。
少女的反應,讓提姆和蕾賽緹都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們似乎以爲剛纔那些話會把少女嚇跑。蕾賽緹稍微挺直身子看向奧菲莉亞。
戈弗雷說完後,兩人就不情願地停止瞪視,開始向初次見面的少女做自我介紹。
「學、學長!」
奧菲莉亞茫然地看着他們的互動,但心裏也同時恍然大悟。之所以會提出燒傷、強酸和毒物這些莫名具體的條件,是因爲這些負傷都是同伴造成的。儘管少女有察覺他們的活動很危險,但沒想到是因爲這樣。
「……唉……妳忘了對手是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嗎?雖然我沒親眼見過她,但她整天都會散佈強烈的惹香吧。如果長時間暴露在那種東西當中……各方面應該都會受到不少刺激。」
「那又怎麼樣?」
「喂,你們嚇到她了。晚點再吵架,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是提姆•林頓,一年級,不用記住我沒關係。」
兩人佔據談話室的角落,替奧利佛等人抄寫上午課程的筆記。當他們每抄完一頁,貼心的「助手」就會在桌上幫忙翻頁。那位助手就是奈奈緒之前砍下的手腕,被密里根一時興起改造成使魔的人工生命──通稱小密裏手。
「……?這、這要看情況,但大致上……」
「……那個……」
「就是因爲有那股氣勢,才能吸引人聚集。我現在也很喜歡當時的你喔。」
「……沒、沒關係……」
「我會懷抱着信心等待……因爲我們約好了,大家都會活着回來。」
少年以坦率到甚至讓人覺得清爽的態度說道,蕾賽緹聽見後,就懊惱地扶着頭。奧菲莉亞依序看過每個人的臉後,嚥了一下口水,然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唉……不曉得奧利佛是否平安。」
奧菲莉亞思考了一下後如此回答,將白杖對準戈弗雷的手臂……他的笨拙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問題,所以不太可能學會需要細緻地調整魔力的治癒咒語。既然如此──
「你們兩個笨蛋給我閉嘴!知道我差點被你們害死幾次嗎!」
「……唔……!」
這個工作就交給自己吧。少女下定決心,開始替他治療燒傷。
「就是啊!我最近也比較少放出毒氣了吧!明明那最有趕盡殺絕的感覺,用起來超開心的!」
「和奧菲莉亞一起活動時的事情嗎……我當時空有幹勁,做什麼事都憑一股氣勢,缺乏深思熟慮……光是想起來就讓人覺得難爲情。」
「咦,會……」
「會治燒傷嗎?」
加入自警團後,奧菲莉亞對這些同伴有了更深的認識。雖然他們不意外地都有些不尋常之處──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艾爾文•戈弗雷超乎想像的笨拙。
奧菲莉亞茫然地看着他手肘以下的嚴重燒傷,同時解開了心裏的疑惑。就是因爲知道會變成這樣,纔會事先脫下長袍和捲起袖子。
「我不否認自己在這裏被當成怪人,但世上也是有人有這種興趣。當然我們也會幫助妳──可以的話,也希望妳能夠協助我們。」
兩人說出與戈弗雷的介紹相反的內容後,就開始互相瞪視。出乎意料的緊張氣氛讓奧菲莉亞嚇得縮起肩膀,戈弗雷見狀開口緩頰。
「……話雖如此,最近幾乎都招攬不到學弟妹。雖然偶爾會有人對我們的活動感興趣,但加入後過不久就都退出了。」
「這想法不錯──但真心話呢?」
「我也不記得自己跟你是同伴。」
「喔,奧菲莉亞!來得好,快坐下吧!」
「咦……?」
「放心,莉亞會的東西很多,因爲她是個努力的人。」
奧菲莉亞久違地在晚餐時間來到「友誼廳」。雖然周圍的學生都不悅地看向這裏,但今天有張桌子歡迎她。在戈弗雷莫名響亮的聲音催促下,她低調地加入他們。
「至今都是卡洛斯在幫我治療,以後也要麻煩妳了……真是丟臉。要是我自己會用治癒咒語就好了。」
蕾賽緹憤恨地說完後,看向旁邊。戈弗雷和提姆急忙抗議。
「──烈火燃燒!」
「是這樣沒錯……但它其實滿可愛的,而且很親近我。」
「……雖然不得已一起行動,但我們絕對不是同伴。」
凱像是覺得難以啓齒般回答,眼神也變得遊移不定。在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卡蒂臉色大變地起身。
「我是二年級的蕾賽緹•英格威,隨妳高興怎麼叫我。」
「……呃,我會治癒咒語,另外也會調合一些簡單的魔法藥……」
自警團今天找了間空教室練習。在展現魔法給奧菲莉亞看之前,戈弗雷不知爲何先脫下長袍並捲起了襯衫的袖子。只見白杖的前端纔剛發出威力大到令人目眩的火球──下一秒,戈弗雷握着魔杖的右手就燒起來了。
「……我也能……幫得上忙嗎?」
奧菲莉亞立刻用咒語滅火。教室內充滿皮膚燒焦的味道,戈弗雷用力嘆了口氣。
*
「那被酸性物質腐蝕呢?被人下毒也能解嗎?」
奧菲莉亞在嘴裏重複這句不熟悉的話。或許是已經習慣這種反應,青年苦笑地聳肩。
「我沒事……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我替妳介紹,他們都是我的同伴。雖然個性有點獨特,但本質都是好人。」
「等等!我最近的表現沒那麼糟糕吧?」
「呃,那個……」
「是這樣沒錯啦……但那四個人裏,只有他是男生吧?」
「新人,我絕對不會放妳走的!」
凱一臉不悅地看着密裏手很有精神地在桌上走來走去,用力嘆了口氣。
*
「戈弗雷學長只要疼愛我一個人就夠了!其他人都去死好了!」
「我反過來問妳,妳會做什麼?」
少年一臉苦澀地挑明自己的缺點。比起燒傷的疼痛,至今仍未克服這點更讓他感到難受。

兒時玩伴說完後,就對少女露出笑容,讓奧菲莉亞稍微恢復冷靜。她從目前聽到的資訊推測對方的需求,然後開口說道:
「即使如此,我也應該做點什麼……因爲我是她的學長。」
「有有有!卡洛斯學長,我還留着!」
卡洛斯微笑着說道,相較之下──青年卻是露出痛苦的後悔表情。
提姆精神抖擻地舉起手。卡洛斯一聽就露出爲難的表情。
卡蒂一摸密裏手的背──應該說是手背──誇獎它,經過旁邊的學生就驚訝地回頭再確認一次。凱也厭煩地開口:
「……真虧妳有辦法疼愛它,那可是密里根學姐的手喔。」
「拜託妳幫幫忙吧!我也不擅長治癒!光靠卡洛斯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少女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這是她第一次想要加入某個團體,也是第一次被團體需要。就在她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時,一旁的卡洛斯出手相助。
卡蒂以堅定的語氣說完後,繼續抄寫筆記,但高個子少年搖了搖頭。
如同卡蒂所言,密裏手全力展現親近,貼近卡蒂的手。它被做成使魔時似乎接受了不少改造,所以舉止意外地讓人覺得感情豐富,還會用眼睛周圍──亦即手掌的肌肉做出各種「表情」。
「……已經過了三年啊,真令人懷念。」
「……幫助,別人……」
兩人冷淡地報上名號。奧菲莉亞戰戰兢兢地跟着介紹自己,但令人意外的是,兩人就算聽見薩爾瓦多利的家名也沒什麼反應。戈弗雷滿意地點頭。
「什麼事……唉,總之就是令人擔心……」
「奧、奧利佛纔不會變成那樣!」
「別說得這麼簡單。男人要是憋太久可是會很辛苦。」
凱用雙手捂着臉低喃道。卡蒂似乎完全沒預料到這方面的問題,開始激烈動搖。
「唉,雪拉應該懂這方面的事情……而且還有密里根學姐在,或許不需要太擔心。」
「這、這方面的事情是什麼?密里根學姐會怎麼做?快告訴我啊!」
卡蒂跑到少年旁邊,用力搖晃他的肩膀。一個推着手推車兜售商品的學生,剛好在這時候經過兩人附近。
「有人要買校內新聞嗎~~!今天的頭版是『超有趣!金伯利的性生活!』喔~!」
「我要一份!」「請給我一份!」
兩人立即叫住那名學生,然後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專心閱讀過去從未看過的八卦報導。
*
進入第三層後,迷宮的樣貌又變得跟之前截然不同。
原本濃密的綠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伴隨着令人不舒服的溼氣的廣大泥濘地面。如果不小心踩進去,馬上就會下陷到腳踝,有些地方甚至還是無底沼澤。相較於總是被人工太陽照亮的第二層,這裏的光源就只有長在天花板上的發光苔蘚,整體顯得十分陰暗。而且這裏當然也棲息了許多適應溼地環境的魔法生物,所以通過這裏時絕對不能大意。
「呼、呼……!」「呼……!」
合成獸在泥地中倒下,發出鈍重的聲音。奧利佛等人看着剛纔打倒的巨大屍體,大口喘氣──比這裏的環境還要更加可怕的是,來到這裏後遇見合成獸的次數就大爲增加。
必須在不利行動的地面分析對手,看穿弱點,然後確實地攻擊要害。踏入第三層才短短三個小時,他們已經重複四次這樣的流程。如果把早一步發現敵人並順利迴避戰鬥的狀況也算進去,那遭遇的次數又更多了。
「嗯,這是第四隻啊。第三層的合成獸數量果然不同。快點移動吧。」
在密里根的催促之下,奧利佛再次於泥濘中踏出腳步。此時,東方少女從他背後小跑步地追了上來。
「奧利佛,我們剛纔合作得很好呢!」
「……嗯。」
奈奈緒毫不在意難走的地面,活力十足地將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或許是因爲在踏入這個階層前有休息過,少女變得比在第二層時還要意氣風發。
「上課……?妳想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不,這只是我的想法。第四層以下的地方也有很好的採集地點。雖然我很少踏入那些危險的地方,但是奧菲莉亞就算去那裏採集也很合理。從這點來看,她很可能將工房設在靠近第四層的地方。」
「我也這麼覺得。奈奈緒,妳呢?」
這裏的空氣就像在印證密里根的解說般,一吸進去就會刺痛喉嚨。這一帶都瀰漫着從沼澤產生的有毒氣體。
「奈奈緒,這個問題實在有點……」
「沒錯。不可能這麼容易找到。會離開工房的合成獸,大部分應該都是消耗品。就連捕獲型都只有一開始那一批會回去吧。」
奈奈緒這次一直和少年保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但看來這無法讓她感到滿足,少女的手一直動來動去,完全靜不下來。無法像平常那樣與少年接觸,似乎讓她感到十分困惑。
「我是無所謂,但妳沒關係嗎?」
「通過這裏的方法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騎掃帚飛過去,一種是搭小船。不過──因爲這次有你們同行,只能選擇搭船。」
「但如果是這樣就麻煩了──想到靠近第四層的地方,必須先通過這一帶。」
說完後,少女的氣息就迅速消失。奧利佛在對話時也沒有停止動作,所以其他三人並不覺得奇怪。少年繼續集中精神造船──他們將幾根器化植物組合起來,只花約十五分鐘就完成了。
「看來是決定了──首先是造船。雖然所剩不多,但把手邊的器化植物都用上吧。」
「那就立刻出航──我本來想這麼說,但在那之前……」
「翅魚(skyfish)……」
奧利佛堅定地拒絕後,繼續前進。他的背影透露出強烈的抗拒,讓魔女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這樣就好。我到對岸後會留下記號。妳之後再追蹤那個跟上。)
「不是這樣!」
「全身潰爛、階段性失明、呼吸困難、意識模糊。當然也會對以空氣中的魔素爲食的掃帚產生負面影響,讓人最後掉進沼澤成爲魚飼料。」
「妳怎麼可以對一年級生做這種事!」
「嗯……看起來你的確能夠抵抗,但覺得難受時就要說,不要忍耐喔。路還很長,硬撐是撐不了多久的。」
「……這是沼澤吧。而且很大……」
密里根聳肩說完後,突然拍了一下手吸引三人的注意。
說完後,奧利佛集中精神呼吸,調整被惹香擾亂的精神狀態。密里根觀察了一會兒後說道:
雪拉說出從稍早之前就發現的事情。少年羞愧地別開視線,一臉苦澀地點頭。
(……吾主,有壞消息。)
「首先,這股瘴氣愈靠近天花板愈濃烈。如果飛太高讓全身都暴露在瘴氣中,那就不妙了。」
「……可別用奇怪的方式感謝喔。」
「第三層『瘴氣沼澤』。這裏在這個階層也算是最大的難關。」
「這樣才正常。妳平常的肢體接觸就太過火了。」
「……該怎麼說纔好,那兩人的樣子耀眼到讓人眼睛快瞎了。」
「沒錯。那是一種棲息在水裏,能夠低空飛行的魔魚。如果只有一兩隻倒還好應付,但數量實在太多了。這裏經常發生被牠們纏上後,就這樣掉進沼澤的狀況。坦白講,我以前有一次也喫過牠們的虧。」
這段話讓奧利佛想起一件事,魔女曾說過奧菲莉亞的實力遠在她之上……既然是能讓薇菈•密里根如此評價的對象,在第三層行動應該就像在庭院裏散步吧。
密里根對一臉困惑的兩人說明完後,從船上跳向沼澤。在驚訝的奧利佛面前,密里根靜靜站在水面上。奈奈緒驚訝地睜大眼睛。
奧利佛嘆着氣說道。沒錯──打從進入這一層後,他就覺得異性的肌膚看起來特別豔麗。平常不會在意的一舉一動,也都變得極具吸引力。這明顯是充滿空氣中的惹香造成的影響。
「這樣應該很快就能做好。哎呀,等回去後得好好感謝凱纔行。」
「雖然比較花時間,但只要搭小船就能焚燒驅逐翅魚的香。這時候要注意的就是沼澤裏的魔獸。這裏棲息了各種魔獸,會遇到哪種全看運氣。」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他還有辦法繃緊神經應付,但像剛纔那樣被異性貼近的話,就會變得有點不妙。一旦過度在意肌膚接觸,被突襲時或許會來不及反應。尤其對象是奈奈緒時,影響又會特別大──然而當事人完全不曉得這些事,一臉困惑地看向奧利佛。
密里根以露骨的方式直接說明。奧利佛因此板起臉,但少女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奧利佛如此低喃。就如同他們事前的預料,要在廣大的第三層找出一間工房並非易事,因此他努力轉換想法。
三人聞言,一起看向翅魚羣聚的水面……當然,水中也有水中的威脅。既然這裏是迷宮,不管選擇哪種方法都不可能保證安全。最終還是要自己衡量各方面的風險。
雖然這讓人覺得很可靠,但奧利佛這邊還有別的問題。他煩惱了一會兒後,低聲說道:
「……在下,被奧利佛討厭了……」
奧利佛向在場經驗最豐富的人徵求意見,密里根撫着下巴思索。
看不下去的雪拉開始對學姐說教。這段期間,奈奈緒緩緩走到奧利佛身邊。
(──怎麼了?)
「唉,真是的──愈來愈想讓你們平安回去了。」
雪拉噘起嘴角反問,然而──她這段期間也一直在看着前面的兩人,她的視線像是覺得羨慕與憧憬,又像是看着自己無法跨越的一條線。
雪拉低頭看向混濁的水面,開口說道:
密里根是基於這些考量才決定搭船。奧利佛點頭表示贊同。剛纔那些說明裏,沒有讓人反對的要素。
「……我贊成。雖然時間寶貴,但最重要的還是所有人都能平安到達對岸。」
「沒什麼,只是稍微誘惑了他一下。」
「在下哪一種都無所謂,看大家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聽完她的說明後,奧利佛對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愧……因爲泰蕾莎至今都非常稱職地完成斥候的工作,所以他沒考慮過也有不適合她隱形的地形。
魔女這句話,讓雪拉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如果事先有準備,那還能稍微抵擋一下,但還是要持續小心別飛太高。這種時候就要換提防其他東西。」
密里根隨口搪塞雪拉的牽制,開始造船。四人就這樣集中精神工作,但奧利佛中途感覺到朝自己發出的魔力波。
「這還在我能自己處理的範圍內。我再重複一次,不用替我擔心。」
「說來慚愧,但就是這樣沒錯……自從踏入第三層後,惹香的濃度就變得愈來愈高。當然我不會失去理智──但我不想在這個狀況下喪失集中力。」
這是祕密擔任斥候的泰蕾莎•卡斯騰傳來的聯絡。少年一反問,她就立刻回答。
「嗯,沒關係。不好意思讓妳費心了。」
「沒錯,奈奈緒,妳誤會了……奧利佛,惹香開始讓你感到難受了吧?」
「──奈奈緒,妳可以不要一直黏着我嗎?」
「從別的角度縮小範圍吧……在這個環境下,如果是學姐會把工房設在哪裏?」
縱捲髮少女以嚴厲的語氣如此叮嚀,魔女轉頭瞄了她一眼。
「──咦?」
密里根說出自己過去的失敗。連她都曾經掉下去過──這件事勝過所有說明,讓學弟妹們全都繃緊神經。就在他們陷入沉思時,密里根開始說明第二種方法。
密里根滔滔不絕地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巴思考。
「喔?這是爲什麼?」
「難得到有水的地方,就替你們上一課吧。」
少年連忙否定。看不下去的雪拉,介入兩人之間。
「正因爲是這種地方啊。奧利佛和雪拉應該都知道──拉諾夫流有一招叫湖面踏步(lake walk)吧?」
「?是怎麼個難受法?」
「……什麼意思?」
奈奈緒提出心裏的疑問。從地形上來看,騎掃帚應該最快,所以會問這個問題也很正常。密里根看向上方,指著有十幾公尺高、被奇妙的煙霧籠罩的天花板。
「……感覺好煩躁。」
「不妙啊……具體來說會怎樣?」
「那麼,差不多該來開會了。雖然我們目前姑且是朝惹香較濃的方向前進,但光是這樣無法找到奧菲莉亞的工房。我們需要其他線索。」
「奈奈緒,妳不用想得太深……我對此早有準備。密里根學姐,妳不用替我擔心。」
這個比想像中還要不妙的結果,讓雪拉皺起眉頭。密里根繼續說明:
少女聽見後當場僵住。她搖搖晃晃地在泥地上退了幾步,淚眼汪汪地轉向雪拉。
「首先是位置,必須是個不容易被其他學生或魔獸發現的地方。這層不缺水,所以不用考慮水源,爲了方便採取調合素材,我應該會盡可能將工房設在靠近第二層的地方……」
密里根雙手抱胸,滿意地說道。最後的成品外觀介於小船和木筏之間,面積也夠四人在上面活動。他們在中間的船桅加裝用魔法加工的墊布當作船帆。以臨時製作的渡船來說,算是相當精緻。
奧利佛頑固地否定,奈奈緒持續保持相同的距離與他並行。密里根聽着雪拉的說教觀望兩人,然後用手遮住眼睛。
「跟蹤合成獸……應該也沒用吧。」
(遵命……這個階層十分危險,還請吾主務必小心。)
「……奧利佛,這個距離可以嗎?」
「你果然覺得討厭?」
魔女將視線往下移,三人跟着看向同一個地方後,發現有許多物體跳出水面。一種身體呈棒狀,擁有宛如蕾絲般輕盈翅膀的生物,以數百隻爲單位在沼澤上羣聚。
「既然妳這麼想,就好好在一旁觀望,不要干擾他們。」
「哈哈哈,放心吧。我還沒那麼飢渴。」
「真頑固。看來繼昨晚之後,又再次碰觸到他的逆鱗了。」
所有人都沒異議。既然已經決定好方針,奧利佛立刻展開行動。
「……妳在我們睡覺的時候做了什麼?」
四人一起將小船推到水面上時,密里根叫住已經準備出發的學弟妹們。
(若各位選擇搭船,我在航行期間就無法繼續跟各位維持與現在相同的距離。雖然我也有準備船,但如果在毫無遮蔽物的沼澤上和各位靠得太近,會被蛇眼發現。非常抱歉,看來只能等到了對岸再會合……)
說完後,密里根重新前進。在走了約五分鐘後,泥濘的地面變得愈來愈溼,沒多久眼前就出現一大片水池。因爲放眼望去都是水,無法得知正確的面積,就連對岸也被濃霧籠罩。
「就說不討厭了。」
「嗯,看起來做得不錯。」
話雖如此,現在也無法改用其他方法通過這裏。思考了幾秒後,奧利佛終於下定決心。
「話雖如此,只要有四個人在,不管被何種魔獸襲擊都有辦法對抗。因此這次要搭船。和掃帚不同的是,搭船不僅方便互相協助,在最壞的情況也能捨棄小船騎掃帚逃跑。」
「……心癢難耐……心癢難耐是什麼意思……?」
「會覺得心癢難耐。畢竟是暴露在惹香當中,而他又是個男孩子。」
「……喔喔?站在水上了!」
「感謝妳的熱烈反應。對魔法師來說,水上步行是很重要的技能,可以說涵蓋了領域魔法的所有基礎。」
密里根在說明的同時,緩緩在水面上踏出腳步。她的腳底只有產生輕微的漣漪,腳步顯得十分平穩。奧利佛和雪拉都看得目不轉睛。
以「湖面踏步」來說,這可以說是最理想的示範。
「因爲魔法出力必須達到一定程度才能使用,通常是升上二年級後纔會練習。在我看來,你們都已經達到能夠使用這招的水準,所以趁現在學會吧。來,試試看。」
魔女說完後,向三人招手。三人一齊低頭看向水面。
「……呃,失敗就會掉進水裏吧。」
「這樣纔會認真吧?小心別掉進都是魔獸的沼澤喔。」
密里根露出笑容,要他們把風險當成學習的助力。
「嗯,那麼從在下開始。」
奧利佛和雪拉花了幾秒才下定決心,只有奈奈緒二話不說就走向沼澤。兩人還來不及感到驚訝,奈奈緒的鞋底就碰到水面──身體也理所當然地掉進水裏。
「唔……!」
「哈哈哈,沉得真漂亮。沒事吧?」
密里根從水面伸出手,將少女暫時拉上陸地。全身溼透的奈奈緒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令人困擾,完全抓不住訣竅。」
「只要抓到訣竅,這對你們來說應該不難。奧利佛,接下來換你了。」
被點名的少年看向水面,重新調整呼吸──冷靜點,自己應該辦得到。自己至今已經反覆練習過無數次地之型,這招也是應用相同的原理。
「……唔……」
奧利佛下定決心踏出腳步。腳尖在碰到水面的瞬間稍微下沉,但馬上就將水推了回去。他同時踏出左腳,以和「墓碑踏步」相同的要領將魔力導向水面,小心不讓體重都集中在特定的一隻腳上──就這樣,少年成功用雙腳站在微微晃動的水面上。
「喔喔!」
「其中一個是像我們這樣,有重要的人被抓的狀況。雖然這次有許多學生被抓,但我不認爲你的目的跟我們一樣。然後──第二個可能就是對那個學生墜入的『魔道』有興趣。」
「我很想說這是個不錯的提議……但非常不巧。」
「喔?喔喔……成功了!」
「如果是這樣,要不要和我們聯手?雖說我們有三個人是一年級生,但人手比較多。只要分享彼此的情報一起搜索,找出工房的可能性就會大幅提升。這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件壞事。」
魔女以意外溫柔的聲音稱讚奧利佛,這讓少年想起了以前的往事。
「什麼──」「唔──!」
「我覺得你是屬於第二種。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想趕在其他學生之前,取得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這個魔法師遺留的研究成果,所以你纔會出現在這裏吧。」
「──沒辦法,這都要怪眼前的景象和這裏實在太不搭了。」
開始航行後,密里根的嘴巴依然沒停下來。她在操縱小船的同時,向三人講解背後的原理。
魔女開玩笑似的說完後,看向被兩個朋友超前,至今仍獨自留在岸上的縱捲髮少女。
「什麼──!」「唔,又是骨頭嗎?」
她知道眼前的對手是和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同一級別或甚至更強的魔人,只要念頭一轉就可能將我方全滅。但即使明白這點,她還是賭上了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藉由這個狀況取得有助於救出皮特的線索。
「我也這麼認爲,但靠這艘小船逃得了嗎?」
「有危險的東西在!你們三個快拔出杖劍!」
「去挑釁現在的薩爾瓦多利還想全身而退……我以爲妳是個更聰明的傢伙。」
──那麼,我們出航吧!」
小船無預警地突然加速,雪拉用手扶着船桅避免跌倒,向船頭抗議。
三人按照警告壓低身子。密里根繼續對船帆施展咒語,催促風精靈加快速度。小船立刻以兩倍的速度前進,在水面上與海蛇龍骨展開一場追逐戲碼。
「嗯……這有點奇怪。」
「他們的朋友被奧菲莉亞抓走了。我們正要去救他回來。」
「被追上就只能認了!先做好用掃帚逃跑的準備!」
「…………」
「儘管不像掃帚那麼普及,但帆船對魔法師來說也是個方便的交通工具。普通人必須先找出風向再調整船帆,但我們這些魔法師──」
「原來如此……真是受教了。」
「……呼……兩位,我也過來了。」
「──嗯!」
魔女露出大膽的笑容,不過──幾秒鐘後,她的笑容變得像石頭那樣僵硬。
判斷這樣下去會撞上的密里根緊急讓船轉彎。這個勉強的舉動讓船體發出哀號,在差點撞上巨大的敵人前掀起一陣弧形的白色波浪。儘管順利躲過敵人,但船速也因此大幅下降。
一個魔法師站在用來代替船的巨大龜骨上。那人散發宛如邪教神父的威嚴,以昏暗的眼神看向四人。除了強者特有的魄力之外,他身上還纏繞着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氣息。
「小心點,奈奈緒。妳這樣隨時有可能被攻擊。」
少年閉上眼睛想着──自己至今仍走在從那一天開始的道路上。
「這個威脅的種類和合成獸差太多了,現在只能選擇逃跑!只要逃到地上,牠應該就不會繼續追來!」
伴隨大量水花現身的,是全長至少超過六十英尺的海蛇──不過只剩下「骨頭」。宛如博物館展示的標本般失去所有血肉的骨頭照理說應該不會動,但那條海蛇卻以彷彿還活着一般的動作,開始追擊小船。
「……奈奈緒,妳也過來吧。」
「我對薩爾瓦多利的研究成果沒什麼興趣。作爲一個魔法師,我們的目標相差太大,坦白講就算拿到了也無法活用……唉,如果剛好掉在眼前是會撿起來,但還不至於爲了這東西冒風險。」
「…………」
魔女陷入沉默,看見相同身影的雪拉皺起眉頭。奧利佛有股不好的預感,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杖劍──此時小船突然搖晃。
「嗯,果然站上去了。你的地之型用得非常好,所以我就覺得你一定辦得到。來,試着走幾步看看吧。」
「…………」
密里根也點頭贊同。水面下的生物都不見蹤影,因爲討厭焚香而在遠處觀望的翅魚也跟着消失。明明通過這裏的關鍵就是預防來自水中的襲擊,如今卻完全感覺不到魔獸的氣息。
「幸好所有人都順利學會了。這樣即使掉進沼澤,也能開拓出一條生路。
「雪拉?」
「……周圍的氣息都消失了。」
密里根跪在船上瞪向前方,奧利佛等人也立刻跟着看過去。雖然骸骨蛇就擋在前面,但還是能透過牠的肋骨空隙看見對面。
魔女聳肩,毫不畏懼地如此斷言。利弗莫爾像是覺得傻眼般哼了一聲。
「……啊,這下不妙。」
三人按照密里根的警告舉起杖劍,接着看見船後方的水面瞬間攀升。
三人在水面上重逢後,牽起彼此的手分享喜悅。密里根笑着觀望那幅景象。
密里根從容回應。對手聽見後含笑說道:
密里根在說話的同時環視周圍──接着透過眼角發現水面下瞬間閃過一道白影。
那道曾在迷宮見過一次的身影,讓奧利佛和雪拉的肩膀因恐懼而顫抖。西拉•利弗莫爾──以獨特的術法操縱骸骨的死靈魔法師,在金伯利是與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並列的危險人物。
「──集結成形吧。」
因爲實在無法反駁,密里根只能露出苦笑。然而──某人趁着兩人對話的空檔插嘴問道:
當然,她不會甘於維持這樣的狀態。雪拉閉起眼睛,將不安與壓力甩到腦後,並在重新睜開眼睛的同時走向水面。在三人的觀望下,右腳首先碰觸水面──接着左腳立即跟了上來。
自己小時候非常憧憬那道站在空中的身影,並且在不曉得那是多高境界的情況下──發誓自己有一天也要站上相同的地方。當時的自己還不曉得才能這個詞的意義。
奧利佛驚訝地看向少女。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利弗莫爾以昏暗的眼神瞪向雪拉。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說話──利弗莫爾學長,請問你是不是也在找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的工房?」
──很帥吧?放心,諾爾一定也學得會。因爲你是我兒子。
密里根接着下達指示,這次少年沒有猶豫。他重現剛纔掌握的感覺,前進時只在水面掀起輕微的漣漪……當然,這樣體力消耗得遠比在地面上走路激烈。只要繼續走十分鐘,就會精疲力竭吧。
「唔喔……?」
「妳居然被牠們激起了食慾?」
雪拉一臉感嘆地凝視少年的動作。儘管不像密里根所示範得那麼完美,那依然是漂亮的水上步行。
「真是的……!利弗莫爾學長,你這招呼也打得太突然了!」
「雖然你會這樣想也很正常,但我們是希望能活着回去。」
密里根大喊。奧利佛和雪拉互相點頭,朝追着船跑的骸骨蛇發射咒語。兩人的攻擊多少拖慢了追擊者的腳步,讓敵人與船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開。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利弗莫爾凝視雪拉一段時間後搖頭。
「這招是練就更高等的技巧『虛空踏步(sky walk)』前必經的過程。無論是作爲一個魔法師,還是作爲一個魔法劍的使用者──奧利佛,你今天都跨出了極大的一步。」
「……咦?」
等回過神時,他已經朝少女伸出手。他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毫不懷疑地相信她一定能站在與自己相同的地方。
奈奈緒就算來到這一層還是一如往常。奧利佛在驚訝的同時也稍微感到放鬆,但馬上就因爲察覺空氣中的變化閉上嘴巴。他環視周圍,其他三人也一樣集中精神側耳傾聽。
「幸好之前造船時沒有偷懶!這樣勉強能逃掉!」
密里根用杖劍指向船帆的表面,上面事先畫了密密麻麻的魔法陣和咒語。這就是爲什麼這艘船明明沒有人划槳也能前進的原因。奧利佛曾聽說過海洋魔法師會使用這種技巧,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咦?」
「來到這裏還沒被襲擊,反而讓人覺得不自然。這裏太安靜了。是水中發生了什麼異變──」
「哎呀,成功了。是因爲從奧利佛的動作獲得提示嗎?還是單純因爲──想要和他站在相同場所的心情太強烈呢。」
魔女的話,讓奧利佛立刻看向前方。在船前進的方向,有好幾塊骨頭浮在空中,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被啃光屍體的結果──雖然乍看之下是這樣,不過……
「幹得漂亮。行走時還運用了分散體重的技巧,減少浮在水面需要的魔力。第一次就能做到這樣,算很了不起了。」
「學姐,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加速!」
雪拉最後提出這個建議。沒錯──即使平安抵達對岸,也不一定能找到奧菲莉亞的工房。所以雪拉纔打算和這個魔人交易。她說明自己不是敵人,想要引出對方握有的情報。
「……底下有好大的魚在遊。」
「?剛纔那是什麼……」
即使面對實力遠勝自己的對象,少女仍凜然地指出這點。只有一旁的奧利佛立刻察覺這並非不知天高地厚的魯莽行爲──雪拉握得緊緊的雙手正輕微顫抖。
所有人都上船後,魔女朝船帆詠唱咒語。接着就突然吹起一陣風,小船開始載着他們在水面上前進。
「──只要像這樣招來風精靈,讓他們留在船帆周圍就好。雖然需要一點訣竅,但之後放着不管也會前進,學起來會很方便喔。」
某人的詠唱,讓那些骨頭現出真面目。分散的骨頭在他們前方重新組合──先是形成跟大樹一樣粗的脊椎,然後接上頭骨,肋骨和鰭骨也同時完成。一個跟緊追在後的海蛇龍骨外觀相同的龐大身軀,阻擋在小船面前。
「嗯……可是灑鹽來烤應該會很好喫。」
「這話聽起來真刺耳。」
「喔喔,雪拉大人也成功了!」
「用這麼迂迴的方式殉情?」
「不愧是雪拉。」
「……麥法蘭的女孩,爲什麼妳會這麼問?」
「我覺得有這個可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第三層,一定有什麼目的。然後──在有學生墜入魔道時,金伯利的其他學生還主動去找他們的理由屈指可數。」
「海蛇龍骨(sea serpent)……!是薩爾瓦多利『以外的人』的使魔!──你們三個抓緊了!」
雪拉像是很有興趣般仔細聆聽。奧利佛往旁邊看,發現奈奈緒正蹲在船邊凝視水中,看着一道黑影從混濁的水面底下游過。
少年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的確──若真是如此,雙方不僅目的相近,利害也沒有衝突。因爲我方的目的是救出皮特,不會想對奧菲莉亞的研究成果出手。
「…………」
「蛇眼,妳到底在幹什麼。居然帶三塊年輕的肉來送死。」
成功踏上水面的奈奈緒,握緊少年的手喊道,讓密里根看得目瞪口呆。
奈奈緒也回應了他的要求。她凝視少年伸出的手,再次走向水面──她的身體只有在觸水的瞬間稍微搖晃,但最後並沒有沉下去。
即使對方的回答出乎意料,雪拉仍勇敢地繼續說下去。既然會在這裏遇見,就一定有相對應的理由。
「……那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除了確保研究成果以外,還有什麼理由能讓你刻意待在這個危險的地方?」
利弗莫爾一聽,就露出乾涸的笑容。
「理由啊……誰知道有沒有那種東西。」
這句話並非是在嘲弄雪拉,而是在自嘲。這同時也是明確的證明──他並不是爲了「利益」出現在這裏。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學長的目的該不會是替奧菲莉亞『送終』吧。」
密里根靜靜問道。利弗莫爾不屑地回應:
「別說蠢話了。這種事才輪不到我來做。
不過……說得也是。要我當個弔祭者倒是可以。如果喪禮上只有屍體和主喪者,未免太過於冷清了。」
利弗莫爾的語氣透露出些許坦率,另一方面,也像是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別人能夠理解。男子抱持着某種達觀,轉向雪拉說道:
「這是我爲曾互相殘殺過無數次的學妹盡的最後一點道義……麥法蘭的女孩,這樣有回答妳的問題嗎?」
「……唔……」
就連早已做好一定覺悟的雪拉,都無法再繼續問下去。雙方利害一致,有機會達成共識,感覺光是用這種世俗的標準進行交涉,就已經暴露出自己對對方其實一無所知。
「求饒的花招用完了嗎?那就繼續吧。」
兩隻海蛇龍骨按照利弗莫爾的意思抬起頭。判斷交涉決裂的雪拉,一臉苦澀地舉起杖劍。
「……果然變成這樣了……」
「不,雪拉,妳做得很好。」
相反地,密里根露出大膽的笑容。她那遊刃有餘的態度,讓奧利佛十分困惑。再加上──打從雪拉開始和利弗莫爾對話後,密里根就一直跪在船上。
「如果是要對疼愛的學妹盡道義,那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以一個弔祭者來說,不覺得你在喪禮會場鬧得太兇了嗎,利弗莫爾學長?」
奧利佛瞬間注意到一件事。密里根跪在船上時,用長袍在腳邊做出一個視線死角──在長袍的掩護下,她把杖劍刺進船身的空隙,讓劍尖接觸水面,就像要讓某樣東西流入沼澤一般。
「……密里根大人,請問『送終』是什麼意思?」
「果然!〈論克拉肯與斯庫拉混血後產生的顯著性狀變異〉──寫過這篇論文的薩爾瓦多利,不可能沒在這裏動手腳!」
緊接着,旁邊突然掀起一陣波浪晃動船身。打從出航開始,沼澤的水面就一直很平靜。奧利佛他們也知道,「一定是有什麼東西掀起了波浪」。
「我們還要趕路,這裏就交給你了!抱歉啦,利弗莫爾學長!」
海蛇龍骨立刻上前替主人抵擋攻擊。在纏住骸骨蛇的觸手後方,兩個外表平滑的龐大身軀浮出水面。那尺寸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小島,而且外觀就像是結合了烏賊和章魚的特徵般奇特。那副異常的模樣,讓雪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妳這不可小看的傢伙……!」
密里根發現計劃成功後,痛快地喊道。沒錯──打從遇見利弗莫爾時起,她就一直趁對話的時候朝水裏釋放魔力波吸引合成獸。既然自己無法對付骸骨蛇,就引誘實力與牠相當的對手過來。
「──嘖。」
密里根難得以嚴肅的語氣回答……只要是魔法師,在講述這件事時都會認真以待。因爲這是自己的好友,以及自己未來遲早要面臨的命運。
「有時候即使必須賭上性命,也要前往墜入魔道者身邊,見證對方的末路。
利弗莫爾笑着口出惡言,但即使是他也無法忽視這些合成獸繼續追趕獵物。小船再次全速前進,將開始戰鬥的骸骨蛇遠遠甩在後面。
「總算撐過去了……!真是有夠驚險!」
如果合成獸發現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盤,很可能會先襲擊魔力較強的對象。連這一點都計算進去的魔女展現出來的頑強,讓奧利佛在心裏大感佩服。
「水棲合成獸……!」
「原來如此,妳還不知道呢……這有點類似魔法師的習俗。」
她問的是魔女和利弗莫爾對話時提到的詞彙。密里根有些驚訝地轉向少女。奧利佛能夠明白魔女的心情。在這間學校很少有人會問這件事──因爲這裏的學生大部分都早就知道了。
脫離危機後,密里根用力吐了口氣。一直待在後面看的奈奈緒,突然探出臉問道:
這種行爲──我們稱之爲『送終』。」
利弗莫爾慢了一步才察覺魔女的企圖。他一咂嘴──數十根觸手就衝出船身左右兩側的水面,一齊攻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