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遙遠的閃光0;Far Light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3萬 字
他喜歡冷冽晴朗的天空。若是特別寒冷的冬季夜晚就更加喜歡了。
揹着大大的背囊和心愛的望遠鏡登上山丘。那是從材料開始一切都仔細斟酌準備出來的東西,比一個人還要重,但是隻有現在感覺比棉花糖還輕。星空在牽引着他。所以,腳步當然也相應地輕快。
山丘頂上有個小小的瞭望臺。那是他到這個村莊赴任的第三年,居民全體出動爲他建造的。在施工的途中,都沒有告訴他是在建造什麼,所以當完成時被帶過來的時候,他的心情溢於言表。高興得後背一直在顫抖。
看着同一個東西,城市裏的魔法師也許會挑三揀四,認爲鄉下的普通人建築工造出來的東西不論是規模還是功能性都捉襟見肘,若是運用魔像技術,就能在短得多的時間裏造出更加優質的設施。——也許確實是那樣。但是問題不在這裏。看到這個展望臺時,他最高興的是,村裏的人們都知道他這個人無法抑制地喜歡着的是什麼東西。
沿着臺階走上屋頂的時候,突然從前方傳來的小聲的對話。那是尚且年幼的少年少女的悄悄話。他一下就聽出了都有誰在。他加快腳步踏上屋頂的時候——和預想中的一樣,三個穿得厚厚的小孩子跑了過來。
「啊,老師來了!」「你看!我就說吧,今天絕對會來這裏!」
「露卡真吵!我也知道的!」
但是,接下來他就沒有想到了。不僅是眼前的三個人,其他孩子也接連從屋頂遠處走來。所有人都嚴嚴實實地包着厚衣服,小臉凍得通紅,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一直在這裏等着他。他不禁大喊出來。
「哇——這是怎麼回事,幾乎全來了呀!偏偏在這麼冷的晚上!你們在做什麼呀,會感冒的哦?!」
「沒事啦!」「感冒的話老師會幫忙治好的嘛!」「我乖乖帶了手套呢!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很棒?!」
村子學校裏他負責的班級的學生幾乎全都到齊了。今天特別寒冷,而且天空萬里無雲,看來自己白天看着天在想什麼,都被他們看穿了。他苦笑着將望遠鏡放在地上,取下背囊開口說。
「真是的……。幸虧我以防萬一準備了許多,若是不夠的話,就從年紀小的孩子開始趕你們回家哦。……來,把這個放在懷裏。這個是熱的,不要直接用手摸哦?」
「好緩和!」「不得了!這下無敵了!」「可以一直待到早上了!」
他將炎熱球裝在不燃棉做的小袋子裏發給每個人。那東西在使用時不需要魔力,是給普通人用的魔法道具。在這個村子裏,這種細小的日用品他也會經常自己做。人們常說「駐村」魔法師手腳麻利,但這沒什麼到不了的。如果不那樣做的話,就完全跟不上居民們的消費速度。
給所有人的懷裏都塞了炎熱球之後,他又在杯子裏滿滿地倒上裝在保溫容器裏的甜奶茶發給大家。這樣一來,總算是關心完了孩子們的身體,他走向剛纔放到地上的望遠鏡。抬頭仰望天空。萬里無雲的滿天星斗正迫不及待地等着他。
「……到時候了。好,開始觀測吧。大家,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不能搖晃!」「不能大喊大叫!」「不能隨便摸鏡片!」
孩子們瞭如指掌地說。他們總是回答得很乾脆,遵守到最後的次數卻屈指可數。不過,這樣就好。真的想要集中精神的時候只要說出來就會留他獨自一人,有這些孩子在身邊,他的心也就不至於向天空飄得太高。你在觀測的時候,好像隨時都會飛到那星星上一樣——從小到大,父母對他這樣說過無數次。
他盯着鏡片調整角度和倍率,迅速對準想要看的天體。最先捕捉到的,果然是平時不太容易觀測到的遙遠星星。他看着那混有紫色和黑色斑點的異界碎片,吐出思慕般的嘆息。
「……啊啊,好厲害啊。冥王孤獨看上去這麼大。在城市裏看的時候明明那麼模糊……只有這個必須是在空氣乾淨的高地纔行……」
「……與其說是問題……」「……這不就是給預賽收拾殘局嗎?……」
「我們都荷包空空了呢。」「因爲聯賽前的情報戰花了超多錢啊……。必須在這裏想辦法變回黑字纔行。」
西奧多的誘導露骨到甚至讓人神清氣爽。果然啊,參加者們嘆氣。因爲高年級聯賽預賽的越野跑,二層的環境被整得亂七八糟——現在來委婉地叫他們來整理。若是全都交給迷宮的恆常性,恢復會很慢。
「謝謝瑪雅。到那時,我就送你一架最好的望遠鏡。」
面對立正敬禮的兩位隊友,隊長菲莉西亞悠然地靠在器化植物做成的椅子上。西奧多微笑地看着各隊多種多樣的人際關係,站在掃帚上浮到上空。
突然,參加者們的時間停住了。無數視線都在問着剛纔傳入耳朵裏的文字列『到底是什麼意思』。密里根咧嘴一笑,補充上他們期待中的解說。
「咦,這樣好嗎?」「作業速度會輸給那邊哦?」
「——看到了意外的東西呢。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被督促做準備的學生們一齊跑向各自負責的區域。指揮下的隊伍到齊後,監督各區域的高年級們也接連開始做出指示。其中手腕特別高明的是前學生會陣營的帕西瓦爾·沃雷。
「你記得很清楚呢。……對,那裏是孤零零的異界,接近這個世界的次數最少,偶爾過來的『舶來者』也幾乎沒有能定居下來的,全都死掉了。普遍認爲它們和其他世界之間也是如此。因爲那裏的生物幾乎沒有適應別的環境生存下去的力量……「
「嗚哇,這個好大!」「慎重一點哦!中途斷掉的話就白費了!」
同時西奧多鳴響了開始的號令。從這個瞬間開始,飢餓的野獸被同時放出野外。
得到期待中的安全判定,密里根抓住機會放聲大笑。在旁人看來,她的樣子完全就是普通人童話中登場的邪惡魔女,甚至彷彿能看到她舌尖分成兩叉舔來舔去。在同一個範圍內作業的凱蒂忍不住雙手捂住臉。
「……這個意外的還挺開心呢。」
將對象植物連到根尖一口氣漂亮地拔起,隊長賈斯敏·艾姆斯嘀咕。雖然是半強制的拔草,但也許是因爲這種工作合她的性,幹起來便覺得頗爲有趣,簡直要上癮了。在她默默地做出成果時,兩位隊友正以特別高漲的情緒努力幹活。
「不,沒有那個必要。只要大致在我們負責的範圍裏散開就行了。我希望你們能儘量以高分的植物爲重點,不過具體方法就交給各隊了。」
「別開玩笑了!這不是普通的拔草!你忘了主席選舉的規則了嗎!以促使投票爲目的收受金錢是明確地違規行爲!免不了要被重罰哦!」
受到指責的沃雷反論卡在了喉嚨裏。——確實,在事前說明裏,西奧多隻說了「充分發揮領導力」,完全沒有說過要他們展現作爲下屆主席候選人的指導力。但是,從時期和狀況來看,讓他們指揮的意圖明顯就在那裏。沃雷看向上空的西奧多尋求應有的裁決,於是縱捲髮教室歪過頭。
另外,在各個區域內的行動有高年級監督。進行指揮的高年級成員就是這幾位。他們雖然沒有報酬,但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隨意發揮領導力。作業的步驟都交由他們決定,不過請不要忘記兼顧整體效率和每一隊的成果。特別是後者,如果忽視了的話過後會產生不滿。」
「是!」「我們會注意!」
她說出慷慨得可怕的事情,視野裏的參加者們的眼睛開始閃閃發光。向着和幾秒鐘前全然不同熊熊燃燒的士氣,密里根丟入最後的柴火。
但是,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更加方便。不用承擔多少風險就能獲得高額獎金的機會,肯定不能放過。參加者們這麼想着,陸續轉換心情。
另外,這還不算完。聽到開始號令後,提姆最先用咒語加工造出了幾個大水盆,裏面裝滿了用流經他負責範圍內的小溪的水稀釋了的大量藥液。他指着這些對參加者們說。
西奧多看向旁邊。密里根、沃雷、提姆等主席選舉候選人全都到齊了。目的是趁着特別戰,給他們展示指導力的機會。密里根和沃雷的視線早早就迸發出了火花。
就在他沉迷觀測的時候,突然有個小小的動靜靠近他身旁。是他負責的班裏年級最小的女孩子,瑪雅。爲了不分散他的注意力,這孩子總是悄悄站到他身邊再說話。這次也是如此。
「哦哦,立刻就麻利地幹起來了呢。他果然是在指揮多人數時纔會發光發熱。」
「嗯嗯,各位幹勁十足,真是太好了。——那麼各就各位!開始前可以自由討論!戰鬥已經開始了哦!」
「哈~哈哈哈!你那硬邦邦的腦袋被道理浸透了嗎Mr.沃雷!這就是,這纔是金伯利啊!時至今日才注意到這樣理所當然的前提,果然不得不說學生主席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啊~!」
佩服地望着沃雷這種熟練的指揮模樣,負責別的範圍的密里根悠閒地說。
見她半天也不做出行動,感到奇怪的參加者們說。密里根轉向他們,微笑着搖頭。
他一邊在腳邊的地面實踐一邊說明。對二層探索經驗豐富的三年級只做些最低限度的指示,接着看向二年級學生。
「二層的情況還不穩定。不要只盯着腳邊,小心從視野範圍外遭到突然襲擊哦。我要說的就這些。」
「嗯嗯,植物系的分值比較高呢……!我很擅長這種哦!」
「……呃……」「感覺那邊出大事了呢。」
「算了,我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第一名六百萬,第二名三百萬,第三名一百萬。作爲兩小時打工是破格的報酬。就讓我好好賺一筆吧。」
「我們就正常地爭取校方的獎金。現在就這樣說服自己吧。」
皮特早早看開,默默地專心幹活。確實——爲了推進自己的研究,現在卡蒂極其需要大筆的錢。越過這些情況和良心之間的極限糾葛,她自暴自棄地攥住眼前的植物。
這時,他突然在另一個方向感到「嗶哩——」的氣息,轉過身。在那邊,艾姆斯隊的隊員們正爲了尋找下一個獵物,準備主動鑽進濃密的灌木叢中。
「……還以爲是什麼呢,結果是拔草啊。白白打起精神來了。」
她們的動力肉眼可見得高漲。雖然不是密里根負責的灑了錢的範圍,但她們在聯賽中也花費了許多費用。更重要的是她們仰慕隊長艾姆斯的心情和在比賽中拖了她後退的悔恨驅使着這兩個人。她們骨子裏都是特別質樸。
西奧多結束解說,以裝模作樣的表情確認。規則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目標生物大半都是不會動的植物,這作爲決鬥聯賽的一環明顯很奇怪。對這件事感到疑問——不如說基本看穿了背後的某個企圖,學生們接連開口。
「C班和D班,你們共同負責第三區域!你們這些二年級的要和三年級競爭驅逐速度比較難,不要瞎着急,記得要仔細認真地作業!你們有讓步,即使這樣也非常有機會競爭獎金!」
「嗚哦哦哦哦哦哦!賺錢了賺錢了!」「要讓小敏喫上好喫的!」
「別在意,隨便搞搞吧。想要爭獎金的傢伙請自便,沒有那個打算的傢伙就適當地賺點分數不至於被人當做是無能就行了。雖然是無聊的拔草,不過不要忘記有老師在看着呢。會一定程度影響評價的哦。」
「哎呀哎呀,說得這麼難聽!希望你能把這說成是對於勞動提示了合適的報酬呢!」
學生們感到意外,對比着沃雷的負責範圍向她確認。對於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的他們,密里根悠然地豎起右手食指。
「每一分一萬貝爾庫。」
「嗚哦哦哦哦!」「快找快找快找!」「抓現金了啊啊啊!」
「這就是對象動植物一覽。還附有生長環境和驅除方法。時間限制是整整二小時。參加隊伍會分成多個區域,在指定範圍內進行驅除。另外,這次也有年級的讓步,所有二年級隊伍一開始就發放五十分。
「別想了卡蒂!你手停下來了!」
「雖然是口頭約定,但我現在的立場就是信用的擔保。——你們會加油的吧?」
說着,他用白杖指向事先準備好的黑板。那裏張貼着十多種動植物的一覽,包括帶插圖的說明。此時,作爲狩獵對象的「特定生物」才第一次公佈出來,學生們看到內容一齊皺起眉頭。因爲和他們預想中的相反,有一半以上是植物。
「……等我長大了,我也一起找。」
「豈敢豈敢!打着關照淘汰隊伍的旗號,讓他們幫忙修復搞翻天了的生態系什麼的,我可一丁點也沒想過哦!啊啊,不過我特別推薦從五層流入的這個食巖仙人掌哦!畢竟它的根會深深扎入地裏,很難搞呢,如果除草做得不精細的話馬上又會再生!『碰巧』分數設定得也很高,我覺得將目標限定在它身上也不錯哦!」
卡斯滕隊裏莉塔率先有了幹勁,泰蕾莎早早想要離開,但丁恩抓住了她的領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是通過預賽的另一組二年級隊伍,菲莉西亞隊。
「等等,你別上來就逃跑啊。你也要幹活。」
他暫時離開鏡片,看向孩子們,咧嘴笑着說。瑪雅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要放棄啊!」「全部都是可怕的人嗎?不對吧?」「也有好人啦!絕對!」「我也覺得!」
「參加隊伍全都到齊了吧?好,那麼我再次說明特別戰的概要。競技項目是驅逐二層這裏的特定生物。以隊伍爲單位比試打倒的數量。
蛇眼魔女看到大家如她所願地幹活,頓時改變立場挑釁政敵。沃雷由此明白了對方的手段,憤怒地瞪向她。
聽到他說喪氣話,孩子們接連發出可靠的聲音。每一句都令他高興得想哭。在城市裏一直鬱鬱寡歡的時候,周圍沒有一個人會對他說這樣的話。在那個地方,不管走到哪裏,他都不過是個喜歡異界的怪人,而他也正是爲了逃離那種疏離感才主動成爲偏遠地區的「駐村」,來這裏赴任。雖然是段沒出息的過去,但看着這些孩子,他現在覺得那也絕不是錯的。
「我不會碰土。僕人們,你們懂的吧?」
另一邊,在別的高年級指揮的範圍內,參加者們依舊困惑地注視着情況。瞥了一眼他們在意的方向,提姆開口說。
「然後,每二十分鐘用這個洗一次手。努力的人十五分鐘一次。驅除對象很多都有毒,不注意的話手會腫起來過後變得會很糟糕。」
「什——」
學生們乖乖點頭。明白對方將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在他們心中提姆的印象大幅度好轉。在上空守望着比賽的西奧多也興致勃勃地俯視。
和呆望着的他們相比,動力的差距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提示了高額的獎金,能夠拿到手的也只有前三組。不擅長這種作業的隊伍沒有機會,有一半已經放棄了,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徒勞。但是密里根負責的範圍不同。他們的勞動保證能夠獲得破格的、而且確實能夠到手的報酬。
「我們這邊要怎麼搞?」「要定下細緻的步驟嗎?像那邊一樣。」
「接着是禁止事項。妨礙其他隊伍當然不可以,反過來隊伍之間輸送、交易對象生物,或是類似的誘導和揣度也是禁止的。你們那麼精明,肯定也考慮了各種狡詐的鑽空子的辦法吧。我不會叫你們不要那樣做,但希望你們不要忘記,我會一直在上空盯着你們,被發現犯規的隊伍會當場喪失資格。
「你在說什麼啊優等生,這是比賽啊!是和選舉活動沒有一丁點關係的單純的體育活動吧!而且老師也說過的吧?開始前可以『自由』討論!從來沒有說過不能追加報酬!希望你不要擅自臆想做出偏頗的解釋!」
他們用充滿慾望的目光咬住地面。已經沒有人輕視這是拔草了,在他們眼中,就像是金幣長在地上了一樣。由於去除了乾白工的可能性,密里根指揮下的學生們的意識發生了劇烈變化。其他範圍內的學生們注意到這邊的可怕熱量,紛紛停下手看過來。
他以能夠期待的工作量平均值爲基礎指示方針。目標是將二年級和三年級作爲大集團分別使用。這樣使得各個負責區域的作業速度大致平均,管理起來要容易得多。
以分身使用者羅賽·密史脫拉爲隊長的密史脫拉隊的成員們嘀咕着切身的情況。真的想要在聯賽中獲勝的隊伍都需要進行相應的投資,沒能獲獎就結束了的他們的錢包基本都很貧窮。如果能有機會填補的話,自然會鼓足幹勁。
「我……稍微有點放心了。如果是以恢復生態系爲目的的話,在比賽中殺死生物也能接受了。」
他輪流看着少女和夜空,度過溫柔的時間。將去往星星的遙遠夢想藏在心底。他打心眼裏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永遠繼續下去。
「唔嗯……我也明白Mr.沃雷的意思,可是我確實不小心說了是『自由』呢。因爲是突發性的活動,規則設置得比較寬鬆,這是我們的失誤,不過鑽這種空子在金伯利要歸類成美德。你自己平時也是這樣的吧?考慮到這些……反正也沒有直接要求投票作爲代價,就算了吧?」
「完完全全就是收拾殘局嘛。」
「密里根,你這混蛋……!朝學弟學妹們撒錢了吧?!」
「太好了,祝你旗開得勝。」
「嗯,很漂亮。……真的是太漂亮了……」
對可靠的提議報以小小的約定。……當然,這種約定她忘了也無所謂。這孩子只要照她自己希望的那樣活着,成爲她想要成爲的人就行了。希望她永遠不會和魔法師的殘酷無情的現實扯上關係。只不過——如果她長大後會偶爾仰望夜空的話,作爲教過她的「駐村」,就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了。
「……老師去過去的話,它會高興嗎?」
「……星星好漂亮啊。迪米崔老師……」
低年級聯賽的最終戰結束後,一夜過去的第二天。以特別追加站的名義,在迷宮二層聚集了許多參加者,發起人西奧多環視他們。
「將目標集中在三種植物上!A班負責第一區域,B班負責第二區域!在驅逐前,先向整個地面稍微施加一些溶解咒語做準備!以這種程度爲宜!」
「交給我吧!」「絕對不會勞煩菲莉西亞大人!」
奧托隊的三個人說着,完全不掩飾幹勁落空的感覺。拔草這個詞說得雖然直白,但也抓住了事情的本質。難以獵殺的大型魔獸已經被凡妮莎拿來消磨時間全都殺光了,剩下的只有大量的小角色。根本沒法指望緊張激動的狩獵。
「……嗯。」
「……冥王孤獨是特別寂寞的世界,對吧?」
在很長時間裏都以惡名響徹全校的<毒殺魔>正在發生重大改變。應該不是選舉前暫時的演技吧。如果他能那麼精明的話,早就發揮出來了。所以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幅度改變了他的心。讓提姆·林頓擁有了不在僅僅是戈弗雷的左右手,而是一名「學長」的自負。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縱捲髮教師覺得他幹得漂亮。
「……凱,話說我是支持誰來着……」
學生們聽到後猛地發覺這件事。他沒有露骨地煽動參加者,而是給工作成果設定一定程度的底線,並讓大家意識到。這也是指揮方式的一個好例子。
「除了校方的獎金以外,由我直接給予各隊這樣的獎賞。和這場比賽的順位無關。我保證在明天之內交付。」
「和我離開家的話就會感到寂寞一樣嗎?」
「我也相信。……所以我一直像這樣尋找,看看有沒有好人。可惜這架望遠鏡性能不足,怎麼也找不到。」
「如果能做到就太棒了。……不過,那很難很難。能過去到對面的時機和方法很少,而且我們也需要做很多準備才能不在那邊寂寞得死掉。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現在的魔法界,異界不是『能去』的地方。因爲會有很多可怕的東西從那邊過來,所以魔法師們全都害怕它們,忙着打倒它們呢。所以……即使我說想去,也沒有人願意聽。」
規則的說明到此爲止。有什麼問題嗎?」
「呃,真的假的啊。」「我還是洗洗吧……」「我也是我也是。」「沒有獎金還受傷的話就虧大了。」
「斟酌目標,分配得當、作業高效!你真的是優等生呢,Mr.沃雷!了不起了不起,實在太乖了讓人打哈欠!如果想靠這種做法被人誇獎的話,出差去費瑟斯頓怎麼樣?!」
「那——那邊是怎麼回事?」「他們以超猛的勢頭開始行動了哦?」
學生們連忙聚集到水盆周圍。連比賽後都關照到,對他們來說很值得感謝。提姆又提出忠告。
「……是啊,也許吧。不過我想,獨自一人在家一定也很寂寞。所以雖然數量不多,但必定會定期有『舶來者』過來。即使知道會寂寞得死去,也要爲了在旅行的前方遇到其他人……」
突然別的孩子的聲音插進來。站在瑪雅旁邊的男孩子是最能讓教室熱鬧起來的活潑孩子。像這樣安靜地加入對話很少見。他覺得有些高興地回答。
面對大傢伙,兩個人入迷地挖掘周圍的土。艾姆斯也轉身準備去幫忙,但那個瞬間,她察覺大一個巨大的氣息從隊友對面的灌木叢中逼近。
「——?!兩位,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啊?」「咦?」
聽到警告的另個人呆呆地轉向她。同時——從鬱鬱蔥蔥的綠色中,伸出一張悲慘的溶解糜爛的飛龍的臉。它的嘴巴里亮着燦爛的吐息之光。兩位隊友因爲這突然情況呆立不動,艾姆斯衝上前去想要保護她們,灼熱的火炎毫不留情地向她們噴出。
咚,一聲震動大地的轟鳴。比賽中的學生們停下拔草的手,一齊看向那個方向。
「嗚哦——」「那是什麼?」「爆炸?」
「提高警惕!發生了什麼事?!」
「停下手上的工作!有情況發生了!」
面對異變,沃雷和密里根讓他們指揮的學生們採取臨戰態勢。但是——在他們想要看清狀況的視線前方,事情已經解決了。飛龍的吐息被正面抵消,自己還被凍成了雕塑。做出這件事的正是掃帚上趕來的縱捲髮教師。
「——你們『四位』都沒事吧?」
確認威脅消除後,西奧多問向背後的學生們。除了驚呆的艾姆斯隊三人以外,還有護着她們擋在飛龍前的提姆·林頓。他遭受一點吐息,左肩連同改造制服被燒焦了,但本人毫不在意地回答西奧多。
「沒問題。——你們沒受傷吧?」
「……啊……」「……撒毒學長……?」
艾姆斯隊的隊員們發覺自己被他保護,瞪圓了眼睛。西奧多見全員平安,長出了一口氣。
「看來預賽時的個體還有剩下的。哎呀,對不起。又是我們這邊的失誤。」
「沒關係。老師來盯着也有這個原因吧?」
提姆一邊撣掉制服碳化部分一邊說。艾姆斯向着他恭敬地低下頭,表達謝意。
「……真是叫人膽寒。謝謝林頓學長。」
「沒什麼。是老師打倒的,就算沒有我,也只會稍微有些燙傷吧。」
「即便如此,那部分也是學長替我們承受了。請讓我幫您治癒,一點回報不成敬意。」
「不聽求饒是異端獵人的鐵則。打擾了,這個笨蛋我帶走了。」
兩位隊友頓時彈起來立正敬禮。菲莉西亞微笑着將裝在小容器裏的自制軟膏丟給兩人,僕人們接到後露出恍惚的表情開始流淚。啊,姑且還是有胡蘿蔔的啊……毫不相干的丁恩不知爲何放下心來。
「?什麼意思?」
受到點名評價的菲莉西亞坐在器化植物的椅子上哼了一聲。兩位隊友累得癱在她腳邊氣喘吁吁。並列的卡斯滕隊遠遠看着他們。
「那麼這次就是契機了呢。」
被點名的三個人中,丁恩差點噴出果汁。他連忙用袖子擦拭打溼的嘴角,和隊友莉塔一起面向邀請他們的學姐。
這次換奈奈緒穩穩地堵在她逃跑的前方。費伊從旁邊緊緊攥住進退不得的主人的肩膀。
羅西哭喊着,歐布萊特不由分說地將他拖走。奧利佛看着他們苦笑着嘀咕。
「好了好了,這些由我來處理,你們回去比賽吧。林頓也是爲此才保護你們的。「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和那個理克交朋友是怎麼回事。」
丁恩和莉塔小聲說,泰蕾莎將腫起來的雙手舉到眼前。這期間,菲莉西亞俯視着腳邊的僕人們。
「總算屈服了啊。……抱歉霍恩,又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說了是慰勞會吧?沒有任何理由不叫我的隊友來。不如說,那種事情我堅決不允許。關於這次的努力,我還遠遠沒有誇夠你們呢。」
他滿不在乎地說出的話,令少女不禁笑了出來。奧利佛微笑着看着他們的對話,也對身邊的學妹說。
「首先是第三名!二年級的卡斯滕隊和菲莉西亞隊並列獲得!他們平分獎金,各自獲頒五十萬貝爾庫!兩隊都很努力!不過最要命的是埃切巴里亞隊裏Ms.菲莉西亞完全沒有幹活!不愧是那位Mr.萊昂西奧的妹妹,才二年級就展現出了將人當成馱馬使喚的才能!」
宣告比賽結束的號令響徹二層,參加者們大多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對直到時間限制的最後都一直在勞動的他們,大教室的實況轉播席上響起已經很熟悉了的聲音。
「……下次也會來救我嗎?」
聽到名次,三人長出了一口氣。總算從勞動中解放,卡蒂呆呆地仰望上空。
「沒有那回事。林頓學長從以前開始就很靠得住。」
「啊?當然了,因爲我是學長啊。」
「哪裏有什麼麻煩,我們從一開始就非常歡迎。可以的話,也在能說的範圍內把你們的研究說給我聽聽吧。我看了決賽的錄像,大喫一驚呢。」
「……大概。不過我也不能保證。最後的比賽中他似乎抓住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那之後他好像有些奇怪。」
「咦?」
「啊,等等小敏!」「由我們來吧!」
「各位,委婉的拔草辛苦你們了!現在公佈低年級聯賽特別戰的結果!那麼,滿身是土地最努力的是那支隊伍呢?!」
輕飄飄的聲音若無其事地插入對話。雪拉驚訝地看向聲音的主人,但也平靜地問。
「怎麼這麼冷淡!你們爲什麼總是隻對我不客氣啊!我也超級努力了,最後加我一個也無妨嘛!」
雪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說。奧利佛歪過頭,但這時縱捲髮少女突然東張西望起來。特別戰畢竟是那樣的內容,觀衆席也沒有緊張感,但這畢竟是重頭戲高年級聯賽前的餘興,室內聚集了追求輕鬆的學生們,也還挺熱鬧的。雪拉確認了這其中沒有她在找的人,再次開口。
「對呀對呀!我也想聽!」
「嗯。這下又能買專業書了。」
比賽獲勝的隊伍被宣佈出來,密史脫拉隊的兩人聽到後卻依舊坐在地上,只微微仰起頭。他們不是不開心,而是太過疲勞無法表現出來。確認過沒有聽錯之後,他們看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隊長。
凱和皮特也都對成果感到高興。他們原本沒想到決鬥聯賽能有收入,這對他們來說是令人欣喜的額外獎勵。話雖如此,在三人的學習慾望面前,這些錢轉眼間就會融化吧。
「……馬上就要反省比賽啊。他們真是厲害。」
「……哎嘿嘿。」
「……咳咳。那麼,再次祝賀。」
羅西拼命主張,但一隻大手從後面攥住了他的領子。他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只見約瑟夫·歐布萊特額頭冒着青筋站在那裏。
「啊,你們不要消沉啊!特別是莉塔,同樣的事情你要道歉多少次啊!那隻不過是我的做法糟糕而已!下次我會更高明地救你,放心吧!」
「費伊?什麼嘛,連你都……!」
他們抱怨着事先上的保險落空。在確認對象生物前無法判斷比賽的實質,這也只能當成是自己抽到了鬼牌,自認倒黴。參加者們以各種各樣的想法接受了結果,格倫達向他們拋出總結髮言。
「我也有同感。說實話,我們即使晉級,也一場都贏不了。深切感受到混戰的時候是被地形幫了一把……」
負責起頭的卡蒂清了清嗓子,拿起大杯子。她高高舉起晃動着清澈白葡萄汁的杯子,緩緩開口。
事情解決,比賽再次開始。雪拉暫時從畫面上移開視線,放開一直抱着的奧利佛,手叉腰說。
卡蒂臉上笑開了花,握着奈奈緒地手歡鬧。雪拉微笑着看着她們,又轉向這次的嘉賓。
「咦,真的嗎?!那我們下次一起吧!」
格倫達透露出興致勃勃地確認結果的氣氛。她確認過現場送來的數字,立刻公佈出來。
「奧利佛,奈奈緒,Mr.雷克——遲到了現在不在,不過總之。
「結果還算可以。……那麼,你們打算這樣待到什麼時候?」
「說什麼呢,你們也要來啊。」
然後在同一天夜裏。從友誼廳搬來了大量餐點和飲料,在實質上包場的談話室裏堆滿了桌子。受到邀請的所有人全都圍在周圍,事先預告的慰勞會終於要舉辦了。
「手好疼。」
史黛西小聲嘀咕,旁邊的費伊嘆氣。縱捲髮少女帶着開朗的笑容轉向他們。
聽到雪拉的話,少年驚訝地睜大眼睛。對方自己毫無察覺的模樣更加讓她覺得可愛,縱捲髮少女不由分說地抱住他。奧利佛有些疑惑,但也由着她。因爲他知道這看上去是和平時一樣的親愛擁抱——但考慮到決賽循環賽發生的事情,現在這裏面還摻着一些撒嬌。
「死心吧,史黛。唯獨這次,我就算是在你脖子上套繩子也要把你拽去。」
「我應該說過今晚所有人一起開反省會。在我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撞期,你好大的膽子啊?」
「特別戰勝負已分,決鬥聯賽低年級部門這次真的全都結束了!從預賽到決賽內容水平高超,叫人期待參加者們今後的成長!大家真的辛苦了!衷心感謝你們爲我們帶來精彩的決鬥!
「?我的?」
「……她還真是什麼都沒幹啊。反而很厲害呢。」
「史黛……。所以我都說了不要這樣挖苦。」
凱跑過來胡亂揉搓兩位學弟學妹的腦袋。莉塔受着他粗暴的關心,挑起眼睛戰戰兢兢地看着凱。
和預賽時一樣,投影水晶在大教室裏映射出比賽的情形。史黛西和朋友們一起站在教室一角,露出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的表情嘀咕道。奧利佛瞥了她一眼,微笑着搖頭。
所有人合着她的聲音伸出大杯子,碰撞中一起灑出透明的水滴。凱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了八成,咚的一聲將大杯子放到桌子上,迫不及待地開口。
恭喜你們獲得決鬥聯賽冠軍!爲霍恩隊的奮鬥和勝利——乾杯!」
皮特單手拿着大杯子表情苦澀地說。雪拉立刻安慰他。
「然後,讓大家久等了,第一名!站在這場充滿慾望的激戰的頂點的是密史脫拉隊!除了他們三人的努力以外,Mr.密史脫拉還充分利用實體分身濫捕,實在鬼氣逼人!希望你們不要忘記這種魄力,下次聯賽一定要以獲得名次爲目標!把這六百萬貝爾庫拿去吧!」
「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都在決鬥聯賽中提高了自己作爲魔法師的股價。——當然也包括你們哦,卡斯滕隊。」
奧利佛回憶着比賽後隊友的樣子說。雪拉苦笑着點頭,將視線轉回特別戰的畫面。
「那邊也到最後了呢。那麼——卡蒂他們結果如何呢?」
「我還被抓去做了盾牌……。格林伍德學長,真是對不起……」
「你答應我要在同年級裏交朋友的吧?不要再給米雪拉大人添麻煩了。」
「對不起!」「請您儘管發令!」
「我沒有看到Mr.雷克,這是他平時的流浪癖又犯了吧。慰勞會終究還是會參加吧?」
「……Mr.羅西?你爲什麼在這裏?」
「雖然和奧托隊不相上下,但總算是贏了啊……。話雖如此,六百萬還要跟艾姆斯隊和利伯特隊平分呢。這種比賽,其實根本不用特地重新組成同盟啊……」
「不管怎樣——這漫長的決鬥聯賽裏,我們的戲份都已經結束了。等卡蒂他們回來後就開慰勞會吧。今晚要盛大地慶祝哦。」
「喂,密史脫拉……。……不行,死了……」
他筆直地注視着史黛西的眼睛,唯獨這次狠下心來斷言。走投無路的史黛西嘴裏漏出嗚嗚的呻吟。視線依舊左顧右盼了一陣之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啦好啦,還算值得吧!三百萬貝爾庫哦!」
「那也得你有空纔行。」
雪拉冷靜地看穿她判斷的依據,奧利佛也覺得確實如此。這種接近犯規的擦邊球方法在正經選舉中會惹人皺眉頭,但在金伯利足以用在關鍵時刻。前學生會陣營也平素都理所當然地做出這種程度的事情,只不過沒有讓他們看到而已。西奧多這次沒有責備密里根,也是基於這種土壤。
「……不過,密里根學姐那樣真的沒關係嗎?確實很有衝擊力,但粗略計算一下也知道要給參加者發放龐大的報酬。聽卡蒂說法,她的荷包也沒有那麼充裕吧?」
「這種無所謂啦。趕緊給我治好吧。」
「嗯……所以基本毫無疑問是借錢了呢。考慮到聯賽的現狀,那個人也決定在這裏賭一把了。下屆主席候選人已有許多人敗退,晉級了的密里根學姐想要當選也頗有了些現實感。她和五年級的沃雷學長無法在決賽直接對決,所以這個能夠展現領導力優勢的機會對她來說非常寶貴。她大概是覺得有花費龐大費用的價值吧。」
「哼,那邊有能夠慶祝冠軍的對象,真是好呢。」
「那是理克的優點。不過——趁現在,你最好也做好心理準備哦,奧利佛。」
「不、不要!我已經想要狠狠地大鬧一場了!饒了我吧老大!」
「……我知道了,我去!我去總行了吧!」
「嗚……不,可是……我跟除你以外的人都沒什麼交往……」
兩人反應過來應該是她們最先道謝,兩名舉起魔杖。這時西奧多用柔和的聲音插嘴。
「沒有,我只有突然襲擊失敗了而已……」
然後,接下來終於到了高年級聯賽的決賽!學弟學妹們都這麼努力了,高年級的所有人一定也都會展現出不讓他們的奮鬥蒙羞的戰鬥吧!那麼——讓我們想象着他們的英姿,等待三天後的到來!」
「哎呀,決賽真是不得了啊!我從第一場比賽開始就一直超緊張!」
「嗯。我們明明都很拼命了……」
聽到老師這麼說,艾姆斯她們也沒有辦法,反覆向提姆道謝後回去比賽了。確認她們回到視野開闊的地方後,西奧多微微笑着對旁邊的學生說。
「是啊。不過——這一點變得肉眼可見,我想一定是因爲你的影響,奧利佛。」
「……總覺得很意外呢。那位學長,以前都沒有他會照顧人的印象啊。」
雪拉一邊說,一邊帶着壓力滿滿的笑容走近對方。史黛西被她的氣勢吞沒,目光遊移尋找逃跑的辦法。
「我不否認決賽的水平高,不過你們三人的能力也一點都不差。活用地形和環境的戰鬥是最接近實戰的。你們好好地展現出了這一點,今後肯定會有很多學生想和你們組隊。」
「……好累……」
「接着是第二名!由比第三名分數高出許多的奧托隊獲得!熟悉魔法植物的Mr.格林伍德不斷正確發現對象植物的羣生地是他們最大的勝因!在複賽的混戰中也感覺到了,這一隊很擅長野性的環境!期待他們今後繼續發展這方面的特長!請收下討彩頭的三百萬貝爾庫獎金吧!」
「沒錯。如果還有同樣的機會的話,下次在下也想和卡蒂組隊戰鬥。」
「……虧你能留意到呢。是從她們進入灌木叢時開始就注意着的嗎?」
提姆不願和他多說,板着臉示意被燒傷的肩膀。面對這種反應,西奧多聳聳肩從掃帚上下來,開始爲他的燒傷施展治癒。
「……泰蕾莎。你有什麼感想?」
「沒什麼特別的。硬要說的話,希望能準備些更靠譜的隊友。」
「唔……!」「啊啊……!」
被毫不留情地話語扎心了的丁恩和莉塔並排呻吟。奧利佛立刻表示異議。
「我不這麼覺得啊。你確實很優秀,但Mr.崔佛斯和Ms.阿普爾頓也各有強項。如果沒能活用他們的優點的話,應該先反省事先討論的不足。」
「……唔。」
「和魔獸配合進攻的作戰計劃,還有Mr.崔佛斯潛在水底的奇襲。都是再有一招追擊就有可能成立。這種假定中應該也包含了你的行動。如果在那個時機那樣行動的話——其實你心裏也有這種想法吧?」
他瞥着少女指出。她本人雖然面無表情,但奧利佛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被人正中靶心時的沉默。他笑了一聲繼續說。
「他們能夠靈機應變,富有決斷力,最重要的是有勇氣,是很好的同伴。不要光用這次的結果來衡量他們,而是要把這次的經驗化爲食糧,和他們一起變強。那樣的話,下次一定能贏。」
「……既然學長這麼說,那就稍微考慮一下吧。一直輸我也很不愉快。」
泰蕾莎聽到規勸,乖乖地回答。在旁邊豎着耳朵聽到他們對話的卡蒂走近凱,在他耳邊悄悄說。
「……奧利佛對泰蕾莎很嚴厲呢。」
「是嗎?那反而是溺愛吧?已經超過學長的範疇,有種家長的感覺了。」
「不如說,泰蕾莎只對霍恩學長坦率呢。你們看見剛纔那個了吧?那種反應,我們無論如何都引不出來。」
二年級的彼得·寇尼許插嘴。因爲是一直和泰蕾莎他們在一起的朋友,他自然也被邀請到了這裏來。他在學弟學妹中最爲積極地交流,凱他們也容易和他說話。通過談論共同的朋友,現場頓時熱烈起來。
在這熱鬧的氣氛中,丁恩突然將喝光的大杯子放到桌子上,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走近奧利佛。
「……霍恩學長,能打擾你一下嗎?」
「嗯?怎麼了,Mr.崔佛斯。」
「叫我丁恩就可以了。那個——我看了決賽。實在太厲害了,細節的部分完全看不懂,不過還是覺得,怎麼說呢……我很感動。」
丁恩撓着後腦勺訥訥地說。從他的樣子中察覺到商量嚴肅事情的氣息,奧利佛也放下大杯子面向他。
「……雖然沒有參加比賽,但那傢伙也挺有個性的,很有趣嘛。面對高年級的學長也不畏縮,這一點我很中意。那樣子在金伯利也能一切順利。」
「那、那個……響谷學姐。我的份也給你,能稍微陪我聊一聊嗎?除了想聊比賽的事情以外……那個,我一直對東方的農業和飲食文化感興趣……」
「?怎麼了彼得?像蛇怪被丟了石頭一樣大喫一驚。」
奧利佛雖然困惑,但還是回應了對話,彼得立刻開始了怒濤般的提問攻擊。凱事不關己地看着他們,咧嘴笑了。
「霍恩學長,也和我聊聊天吧!實際上我從出生開始就是您的忠實粉絲!請把您的性格秉性從頭到腳全部告訴我!」
「你目前爲止還一句話都沒說過呢。這麼僵硬,反而讓人想要找上你。放心吧,不論如何你今天都逃不掉了。」
「……明、明白。總——總覺得現在……對戰鬥的看法完全不同了。」
「呃……也就是說,不能將情報交給對手?」
「想要回過頭來鞏固基礎,是這個意思嗎?」
「一般想來會是人數分之一,奈奈緒。……我的份讓給你,你就滿足於此吧。」
「是意識着抓取的中段呢。主要目標是抓住手腕腋固嗎?」
「在三年級的時候就做了這麼多?!這水平和專攻也沒多大區別了啊!」
「唔?!……不,就算再怎麼樣也不能接受年少之人的施捨。武士雖貧不可輕賤,您的心意在下收下了。」
「……藏不住的話……就『增加』?」
「什麼事這麼突然?」
「這個……是我的光榮。能夠稍微作爲你的參考嗎?」
「咦?」
少年意味深長地說着,再次開始喫飯。奧利佛還想再問下去,但尤里在同一時間開口遮住他的聲音。
耳朵聽到的這些說明沁入腦海裏的瞬間,丁恩猛地睜大眼睛,像被閃電劈中一樣一動不動。奧利佛從對方的樣子中看出他理解了,繼續說出分析。
「原本就覺得你很博學,沒想到學得這麼廣泛……。真是沒看出來。」
「這樣說沒有錯,但是不論是怎樣的高手,在戰鬥中都無法完全隱藏住這些情報。所以希望你能再進一步考慮。無法隱藏住,又不想讓對方看出來的話,你會怎樣做?」
「要適可而止哦。你的那種勁頭,第一次見的人多半會嚇到。」
「……我可以叫你史黛西嗎?」
「終於來了啊,尤里!這次又去哪兒溜達了!」
「剛纔是我無禮了。霍恩學長也批評了我,我們也來反省比賽吧。『莉塔』,請你也參加。」
再次開始的對話趨勢將奧利佛他們也捲入其中,一點點的不協調感就這樣從印象中淡去,此時學妹莉塔又拿着盤子戰戰兢兢地走來。她向着立刻就把奧利佛讓給她的那份烤雞也喫得精光的奈奈緒,一邊遞出自己的盤子一邊說。
突然被直呼其名的史黛西聲音尖銳起來。她記得一年級的時候曾經找過對方的茬,因此沒想到他會主動和自己說話。眼鏡少年點點頭又靠近一步。
「對方不奉陪接近戰的時候,經常在離開之際喫到咒語攻擊?」
莉塔也加入對話,用尊敬的目光看着遠處的奧利佛。看到他們兩人這個樣子的瞬間,泰蕾莎心裏咔嚓一聲切換了某個開關,她立刻轉身向兩個空杯子裏注入白葡萄汁,遞給隊友。
「對了,這裏也有一個不擅長人際交往的孩子呢。」
在會場各處綻放新的交流時,姍姍來遲的另一位主賓衝進談話室。那是氣喘吁吁的尤里·雷克。
「比不上你用自己的身體來學習啦。因爲有這些知識,我對你們的成果也有一定的推測。大概不是肉體而是從認知方面入手的吧?只不過光是這樣還有無法解釋的地方。比方說,目前已經確認,人狼的變身中需要好幾種魔素。是從月亮上大量放射出來的。這個光用認知上的手段無論如何都無法提供。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
彼得握緊拳頭攥住確信的手感,帶着這種勢頭衝向奧利佛。凱和雪拉啞然地目送他的背影。
「喂,泰蕾莎!喂!」
史黛西立刻明白到不需要有顧慮,開始接連說出專業知識。皮特牢牢接住還做出回應,他們的對話自然流暢起來。看他們的樣子,雪拉和凱覺得放着不管應該也沒問題了,互相微笑。她和劍花團中最難以取悅的少年最先搞好了關係,剩下的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咦?!啊、那、那個——隨、隨你便啊?!」
「霍恩學長好厲害啊!不過是請他稍微指點了我兩下,感覺腦子裏的迷霧一下子就散了!我懂你爲什麼親近他了!」
「……你打開了一個不得了的開關啊。」
雪拉把握住學弟學妹們的優點,在腦海裏描繪着他們的未來,露出微笑。這時——她溫柔的視線突然掃過派對的景象,轉向身邊的人。
「……我剛剛明白和泰蕾莎交朋友的方法。談論共通的話題——這是人際關係的基本中的基本對吧?可是,泰蕾莎那樣的人不會主動提起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我們一直都做不到。——這片空白現在終於填上了。」
他故意說得好像威脅一樣,這是他爲了消除對方的顧慮而表現出的關懷。史黛西這邊也基本明白,但總是抓不住加入圈子的契機。她缺少和隨從費伊以外的人不帶諷刺挖苦說話的經驗。
「雖然你已經喫了超多就是了……」「奈奈緒就是喜歡喫肉呢……」
「對。時刻保持多個選項,並將它們推給對手。對手分辨錯誤的話就會產生能夠反擊的破綻。即使沒能做到那一步,只要讓對手思考,就能相應地削弱對方的反應速度。人類的注意力資源是有限的。不管是劍術戰還是咒語戰,戰鬥的本質都是爭奪這個資源。」
奈奈緒和奧利佛立刻將他拉到桌邊。尤里慶幸地撲向依舊滿滿當當的飯菜。
「呃……費伊,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這樣啊……」
丁恩注入全身心的感謝之情大喊,然後轉身跑回桌邊。他直線衝向在那裏閒着的隊友少女,滿臉興奮地喊她。
被她點名的史黛西縮起肩膀藏到費伊背後。但凱立刻繞到她旁邊。
「哎呀,太好了,回過神的時候肚子都餓扁了!如果這裏沒有喫的的話,我恐怕走不到小賣部就要餓暈了!啊,這個整盤都歸我了哦!」
「那我就這麼叫了。……也可以叫你費伊吧?你們也可以對我直呼其名。」
「你想敲擊我的杖劍彈回劍尖對吧?我預測到了這一點,收回刀刃躲開,用反擊斬斷手腕。這沒有什麼難的,因爲從你的架勢出發,能夠最短時間採取的行動只能限定在非常少數幾個之內。選項有限的話,只需要很少的注意力就能分辨出來。結果,我也更容易對你的行動作出快速的反應。」
「還有很多呢!來坐這邊吧!」
「是霍恩學長啊。泰蕾莎喜歡的大概從一到十都是霍恩學長。只要明白了這一點,後面就簡單了,我們也成爲霍恩學長的粉絲就行了。只要知道我們也喜歡尊敬霍恩學長,對她來說我們就是同志。……這樣啊。嗯,原來是這樣……!」
「呃……那、那麼,完全照原樣的話不好打啊……嗚哇?!」
「……嗚……」
「至今爲止,你在戰鬥的時候恐怕都是毫不猶豫地決定『要這樣做』並實施的吧。如果是在街上打架的水平的話,這並沒有什麼錯。因爲那種在說什麼技術之前,首先比的是下定決心的速度。但是——金伯利學生的思想準備是常在戰場。覺悟那種東西,任何人都像兜裏的手帕一樣隨時帶在身邊。既然這樣,要看的就是進一步的強度了。你明白吧?」
「啊,嗯。——咦?等、等一下。泰蕾莎,你剛纔叫我們的名字了?!」
「哦,哦哦?」
「能、能看出來嗎?」
雪拉像是一切都心知肚明一樣指着空着的地方。奧利佛默默點頭,攥着丁恩的手腕把他拉過去,讓他站到那裏,再次面向他。
丁恩在他的督促下連忙打起精神。此時他也終於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商量,而是進入教導的階段了。
皮特一步步向下挖掘提出問題。被問到的一方也覺得自己投入了許多勞力做出的研究得到了誇獎,自然很高興。史黛西使勁忍住差點衝口而出的回答,看向旁邊的隨從。
「——先擺好架勢。不需要特地和教科書上的一樣。就像你平時一樣。」
「嗯,好喫這是什麼!我第一次喫到這種東西?這道菜叫什麼?」
他說着,不等別人答應就端起滿滿一大盤千層麪開始往嘴裏扒。在驚呆的奧利佛面前,尤里像冬眠前的松鼠一樣鼓着臉頰兩眼放光。
「……我喫過這個對吧?在大家面前,大概還有過好幾次。」
「是啊,那我就說了。——就像你說的那樣,變身時需要好幾種魔素。可是,這些東西可以想辦法儲存在體內。我主要關注的是脾臟的功能……」
「說起來,今天好熱鬧啊!有康沃利斯隊的兩個人還有二年級的!好,今天我要和所有人都交上朋友!」
「咦……你也在研究狼人嗎?」
「嗯,那孩子看來是長於人際交往。其他三個人看起來不太擅長這方面,他能夠彌補這一點,保持平衡。那四個人一定能組成很好的小隊。」
聽到這奇怪的問題,周圍人們都歪過腦袋。尤里喫飯的手頓時停住,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開口。
「這是好兆頭。在我看來,你有足夠的精力和動力不斷進行嚴格訓練。缺少的是本質理解。補上了這塊拼圖以後,你今後會迅速成長。我保證。」
「嗯。當然了,皮特。」
「咦?!這、這個嘛,要聊天是無所謂啦——」
「我也聽到了,剛纔他講得超級仔細又易懂呢!他立刻就能知道對方需要什麼樣的建議,而且馬上就能表達出來……得了冠軍的人果然厲害……!」
奧利佛用這樣的承諾做總結,單手溫柔地拍了拍學弟的肩膀。丁恩渾身顫抖,猛地低下頭。
「回答正確。」
「嗯,這屬於我們已經交上去的論文的範圍。」
「——不,沒關係。我也覺得『多半是這樣』。」
「那邊我也考慮過,不過我還學得太少,不足以將自己的方向固定成一條路。在學習工學的同時,也深入挖掘了魔法生物學,其中也看了不少關於狼人的文獻。像比較有名的《魔獸變化大全》、《狼人物種》、《潛伏在村莊中的野獸》、還有《月光的魔力》和《混血的功過》一類的都通讀過一遍。另外……也經由凡妮莎老師取得屍體解剖過。不過這個是蹭卡蒂的啦。」
「請用,『丁恩』。」
「呃……嗯,什麼都看不出來。」
「連這都知道?!就從這一個架勢裏?!」
「咦?」
「從架勢中能夠看出的情報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同時,隱藏這些情報也是架勢的目的。這次換你來看我的——這是拉諾夫的基礎中段。你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換句話說就是『可以做出任何行動』。這正是拉諾夫流的中段所期望的目標。你的印象在本質上是正確的。再進一步,面對這個架勢,你會如何進攻?不要用說的,實際上來試試看。認真地來不用控制力道。」
通過龐大的觀測終於發現了規律——彼得帶着這樣的學者風貌說。他面對發呆的凱和雪拉,漲紅了臉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從認識以來一次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令莉塔和丁恩變了臉色。在稍遠處看着的彼得也瞪大了眼睛,小聲嘀咕。
「……多謝指教!」
「唔唔,沒想到你會這樣說。在下也是有各種各樣的想法的。現在也在深思這塊肉有幾成是在下的份……」
「可以的。與其說是參考,不如說是非常遙遠的目標。……如果學長看過比賽應該就知道,我不管是劍術還是咒語都很粗糙。我至今爲止一直是當做打架的延長。但是——看了學長最後比賽,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是啊。啊,二年級的不用害怕。這傢伙只是異常地親近人而且超級可疑,但他真的是沒有任何企圖。只不過本性就是如此。和奈奈緒是同類。」
「抱歉抱歉,我又遲到了!還有我的飯嗎?!」
「——咦?」「這就是肉醬千層麪啊?友誼廳一直都有的固定菜單。」
和這種狀態的對手應該怎樣聊到一起去呢?雪拉和凱思考着交流的突破口,這時突然插進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援軍。那是有一陣子沒怎麼說話的皮特。
「沒錯。然後我想找您商量一下……如果想從頭鍛鍊的話,應該從哪裏入手好呢?啊,即使是超級辛苦的修行也正合我意!我覺得自己還是很有幹勁和韌性的!」
「這、這樣嗎?」
「由於生長於武門,在下對於故鄉的農作物基本只知道稻米、大豆、蕎麥,另外還有賑災的薯類。老家的庭院裏種有柿子樹和錐樹。只有這些可以嗎?」
奧利佛認真地提出問題,丁恩拼命思考,過來一會兒,他戰戰兢兢地說出自己想出的回答。
「那當然了……」「怎麼了,Mr.雷克。難道是在二層撞到遺忘草了?」
「真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向魔道工學的方向發展。」
「那我就說了。——你們在比賽中展示的狼人體部分變身和變身工程的簡略化,讓我打心眼裏震驚。實際上我以前也盯上過同一個領域。因爲我覺得這種長年無從下手的問題,解決的突破口可能藏在魔法師的死角里。這種想法看來是正確的,不過被你們搶先一步了。……真是不甘心。」
卡蒂擔心地走近他。但當事人尤里卻一臉沒事地搖頭。
丁恩加強語氣展示意願。聽到他們的對話,凱他們同時僵硬了。
「這已經沒法阻止了呢。……請吧,奧利佛。那邊的地板空着呢。」
「沒問題!請務必告訴我!」
奈奈緒爽快地答應,莉塔笑着坐到她身邊,聽她講起日之國的農作風景,其他人也紛紛提出問題。就這樣一個話題接着一個話題,他們的宴會熱鬧地進行下去——
同一時間。校舍高層的會議室裏,西奧多正一個人休息,這時房間門悄無聲息地打開,表情有些嚴峻的迪米崔走了進來。
「呀,老師。分魂同學今天的報告怎麼樣?」
「沒有。」
他一開口就是這樣一句話。西奧多挑起眉毛,天文學教師淡淡地補充說明。
「他沒有出現在本應烙印在心裏的地點。應該會產生強烈的衝動纔對,但看來他無意識地抗拒了。……也許是因爲在聯賽中受到的刺激的影響,狀態不良的情況又加劇了。」
「是說逐漸脫離你的管理了嗎?這可不好。難得我們通過他的目光,漸漸能看見各種各樣的東西了呢。」
西奧多抱起胳膊表示擔心。迪米崔微微嘆氣。
「也許因爲和許多人產生關聯,體驗的密度太過濃密了。……不管怎樣,是回收的時候了。暫時將他吸收,把人格解體、經驗漂白之後再放出去。」
「那樣沒問題嗎?以決鬥聯賽的隊友爲中心,分魂同學好像也構築了相當深的人際關係呢。要是沒了這些經驗,交流上恐怕會產生問題吧?」
「大概調整會很困難吧。也許難以繼續作爲同一個人物來運用了。……只不過,我對這個變化本身非常感興趣。至今爲止從來沒有發生過。包括原因分析在內,我原本還在期待最後的報告——」
男人說到這裏,放在房間一角的紫水晶塊發出強光。那是設置在教員們使用的房間中,用來和外部聯絡的東西。西奧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那裏。
「真少見呢,是異端獵人總部傳來的緊急聯絡。是什麼事呢?」
他拔出白杖準備接收內容時,迪米崔的魔杖從旁邊伸過來搶先一步碰到了那光芒。頓時有許多情報流入意識,他立刻整理好說出來。
「——是占卜科發來的協助請求。預知到近日將會有中等規模的『門』打開。地點已經縮小到了從這裏往西北的一帶。」
「也就是說,要離得最近的我們這裏提供戰鬥力嗎?那麼——對手是『哪種』?」
被插手的西奧多坐回椅子上提問。哪一種,這對他來說是重要的分歧。穿『門』而來的東西大致可以分爲兩類。一類是被淘汰壓力擠出來或者作爲尋找新天地的洄游的延長而飄來的「舶來者」,另一類是爲了侵略這個世界而基於長期的、具體的計劃來到訪的「使徒」。前者也不能大意,但後者的危險度即使往小了說也要高上兩個數量級。
「從地點和時機來看,本部推測是突發性『舶來者』的可能性很高。現時點我也是同感。畢竟接近中的異界是『那個』,預計敵意很大,但與異端有關聯的『招攬』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那倒也是。只要不是聖光教團發起全面戰爭,特地在金伯利附近開『門』也沒有意義。這樣的話——讓凡妮莎老師去應對比較好吧?我估計校長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對手是『舶來者』的話,她也能毫無顧慮地胡鬧了。」
「『舶來者』啊……。雖然在天文學課上聽到過,但這纔是要第一次實際看到。這次是從哪個異界來的呢?」
但是——就在奧利佛這樣想着準備詠唱咒語的時候,奈奈緒突然上前默默地從旁邊踢了一腳凸起。咚的一聲暴力的聲音。粉碎了的碎片在空中飛舞,只一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得到許可的卡蒂舉手回應。她沒有憑着感情衝動,而是冷靜地組織好邏輯,緩緩地開始說。
但以現實來說,我們沒有區分它們的辦法。回顧過去的歷史,也無法預測到訪的異界存在會給『這邊』帶來怎樣的變化。我明白、能夠區分——越這樣以爲的人,越是給這個世界帶來了無法挽回的災厄。」
這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他並不驚訝。迪米崔暫時將這件事拋到腦後,站在學生們先頭,帶着他們向天空起飛。同行的凡妮莎彷彿理所當然一般長出翅膀,已經沒人一個人會感到驚訝了。她那異於常人的模樣只有這次反而令人感到可靠。
「我不否定。我自己就曾教過你們,從過去對生態系的影響來看,不能說所有『舶來者』全都是邪惡的。你可以以此來作爲反證,另外若要說連每一個微生物都帶有侵略的意圖,在邏輯上也說不通。它們來到『這邊』的原因各有不同,其中大概有許多隻不過是基於質樸的生存本能的活動。
「從異蒼穹來的訪客嗎?——那麼,會是兇是吉呢?」
「Ms.奧托,你看起來有什麼想說的。沒關係,發言吧。」
明亮的清晨。學生們在和往常同樣的時間上學,愉快地喫着早餐,牆壁突然張開一張嘴說出了那個通知。
留下最低限度的辯解後邁開腳步。但是,只走了五步就又停了下來。難道還要再暴露更多醜態嗎?她對這樣的自己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但還是忍不住要說出來。
面向在平原上排列整齊的學生們,迪米崔通過魔杖的擴音魔法開始說。在讓學生們面對現實之前,首先必須將這些向他們講清楚。雖然已經說過無數次,但他毫不厭煩地重複。
「選詞擇句得很仔細嘛,Ms.奧托。比起一年級時腦子裏滿是花朵就知道玩樂的你,簡直判若兩人。」
兩人劇烈地喘息着,少女的口中吐出譫妄般的話語。——連呼吸都拋開沉醉其中的接吻。也許是將熱量傳給對手後相應地取回了一些思考能力,她從乾渴的喉嚨裏擠出燒紅的鐵塊般的詞句,勉強擺上舌尖。
「『這裏』的規則很簡單。見敵必殺。只要沒有觀察或活捉的命令,不論出現什麼東西都要確實地殺死。形態、能否溝通、對我們是否友好——這些要素一概不考慮。『不得考慮』。」
聽到這些自己也知道的知識,卡蒂點頭。就算是生活在不同世界裏的對手,她也無法輕易承認對方是『無法理解的怪物』這樣的看法。她堅信,在某個地方必定存在理解的線索,只有觀察一方不斷努力才能實現這個目標。她認爲至少這個世界的生物全都符合這個道理。從比沙礫還小的妖精到巨獸種,它們會發展到目前的形態都存在明確的因果。既然如此,仔細探尋這些正是學術研究的責任。
僵硬的奧利佛勉強說出這些。但是,他內心充滿了疑惑——那個奈奈緒,居然『拿東西撒氣』?這種事情好像從來沒有過吧?而且是當着他的面,這麼露骨的?
第一節課下課後,學生們按照指示在正門前集合,迪米崔迅速清點了所有人。男人確認過其中沒有自己分魂的身影后,低聲自言自語。
奧利佛心想着真是沒辦法,拔出白杖。——雪拉他們沒有注意到從旁邊走過去了,但說不定有人會走到那邊絆倒。趁現在整平比較好。
「——通知全校學生及教員。目前預測,接下來在西北一帶將出現『門』。應異端獵人總部的請求,本校教師將負責應對,同時將帶領三年級以上的學生一同前往現場。這是寶貴的機會,因此除非確有無法排開的事由,原則上全員參加。出發時間爲第一節課下課後一小時,出發前十分鐘於正門集合。請各位在此之前準備好掃帚和裝束。「
西奧多說着,在白杖前端點起一小撮火炎,從懷裏掏出菸斗點上。迪米崔聽到後,用手扶着下巴低吟。
「我認爲您說的合乎邏輯。……可是,唯有一點令我在意。
「……奧利佛……」
「『您的命運,是在下。』」
「……我說,奈奈緒。抱歉也許是我的錯覺,難道你有什麼——」
奧利佛點頭同意雪拉的話,督促同伴們提高警惕。他有一瞬間和奈奈緒對上視線,但下一刻兩人都像彈開似的略微撇開視線。卡蒂和凱看到後相視擔心。看得出是發生了什麼,也想要早點打聽出來,但事情變成這樣也難以找到機會。得先平安度過眼前的事態纔行。
「抱歉冒犯了。……無論任何斥責在下都會接受,所以請等到明早再追咎這粗暴之舉吧。等在下頭腦冷靜下來之後。」
「……是。我當然理解異端狩獵是嚴肅的現場,但面對從異界出現的東西,完全不探討溝通的可能性和是否友好,聽起來欠缺合理性。這樣的話不論經過多久,都無法得到關於對面世界內情的新知識。如果是以阻止侵略爲目的的話,不就更應當妥善運用抓獲、審問俘虜一類的手段嗎?」
「……在這附近開『門』嗎?真是少見呢。不過恐怕是偶發性的『舶來者』吧。」
「若是在沒有特別命令的情況下選擇不殺,那隻可能是判斷我方戰鬥力不足以殲滅的情況。那時應當迅速撤退,重新編排戰術再次進攻。直到完成殲滅爲止不斷重複。
不留任何解釋的餘地,徹底地說清楚。看到隊列的一角有一位少女聽到這些後皺起眉頭,迪米崔向着那邊說。
聽到這大膽的提議,西奧多「呼——」的吐出細細一道煙。他的側臉上浮現出難以言說的無數表情,略微產生了一點點波瀾,然後立刻消失了。他取回平常的微笑,轉向同事。
「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問題就是答案:因爲越是能夠交流的對手就越危險。運用高等智能來干涉『這邊』的傢伙們必定擁有向心力。它們將原本的目的隱藏在魅力之下,或是巧妙地用語言令我們曲解。它們狡猾得可怕,想要將我們引向破滅。這正是那些被稱爲『使徒』的傢伙們的本質。在這個過程中建立的交流全都不過是通往那個目的的佈局。不管那看上去多少閃耀多麼充滿希望。」

「有無惡意都不是本質的問題。假設有個存在帶着無比的善意來到『這邊』,我想你也不難想象它可能會與自己的意志相反帶來毀滅吧?……又或者,就連在過去帶來了慘劇的『使徒』,可能其實也並不是帶着惡意拜訪我們的。他們大多是舉着『拯救』的旗號煽動異端。那些拯救對我們來說等同於破滅——也許只是這樣而已。」
對——確實有哪裏不對勁。在觀看特別戰的時候,還有剛纔慰勞會期間也是。看上去是和平時一樣與朋友和學弟學妹們愉快地度過,細微得不仔細注意的話都察覺不到,今天的奈奈緒好像一直帶着危險的氣息。如果剛纔的舉動,也是這些延長出來的感情流露的話。
迪米崔講完了道理,淡淡地確認。卡蒂覺得整個腦袋都像變成了鉛做的一樣,幾乎就要垂下頭,但她用最後一刻的意志力停留在了水平位置上。——她承認這些話的重量。但是,心中帶着疑問就還不能點頭。
「但是,起了反效果的例子太多,遠遠足以將這些成果抹除。受到異界使者的哄騙結果造成慘劇的例子不勝枚舉。在比較近期的過去也發生過……Ms.奧托,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對於剛纔的提問,我按順序回答。首先,關於刺探異界內情的嘗試,異端獵人一方當然在進行。也曾經多次使用你所說的方法,也就是嚴格挑選出有可能溝通的對象進行審問,並且可以說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特別是關於芳香水畔的智慧種族,我們獲得了許多知識。過去有一段時間甚至還探討過建立外交關係。」
「因爲我學會了你們也能聽懂的說話方式。承蒙誇獎,實不敢當。」
迪米崔立刻開始指揮,第一句話就是這樣的事先聲明。劍花團的成員們一邊按照他的指示組成隊形,一邊再次環視周圍的面孔。因爲原則上全員參加,認識的人基本都到齊了,但只有一個,找不到平時最爲顯眼的那位少年。
飛了小三十分鐘後,到達了『門』出現的預定地點。他們注意配合低年級的飛行速度,因此也沒有出現隊列拉長的問題。沒隔多久,所有人就都降落到地面,他們首先環視四周。視野中是一片少有高低起伏的平原。覆蓋在土地上的草也不高,不需要太過警惕潛伏和突然襲擊,學生們暫時放心了。
「根據現在天體的配置,最接近這個世界的是規律天下。『門』連着那裏的可能性也很高。」
「那裏是相當獨特的世界呢。……終究還是有點害怕啊。不過我想老師們應該會保護我們。」
卡蒂直率地說出自己的不安。最先進入臨戰狀態的奈奈緒將手輕輕放到她肩膀上,瞪着天花板。
「哎呀,怎麼凸出來了一塊。是誰在這種地方練習咒語了嗎?……」
「真的呢!我還想再和大家多說說話!」
「不論是怎樣的形式,企圖與異界事物交流時,侵略就已經開始了。不可以將它們接納進這個世界。不能產生與它們思想同調之人。因此便把作爲開端的溝通本身設爲禁忌,將其阻斷。因爲在面對它們時,比起對話,戰鬥還更安全一些。……這樣說你能夠接受了嗎,Ms.奧托?」
被問到的奈奈緒笑着點頭。這時,奧利佛突然發現前面地面上有個奇怪的凸起。早上路過的時候應該還沒有。
「——哎呀,好開心啊!解散有點可惜呢!」
雪拉他們聽到聲音轉過身,見奈奈緒揮揮手錶示什麼事也沒有,便放心地轉回去了。旁邊的奧利卻佛緊張起來,從早上就感到的小小不和諧感一口氣膨脹起來。
像是用刀刃在對方心中鐫刻一樣,奈奈緒懇求着。……如果不這樣雕刻下證明,她已經一刻也無法放開對方了。想要現在立刻就斬向眼前心愛的身體,如果無法實現的話至少想要將他按倒在地喫幹抹淨——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壓制這種衝動。很容易就能想象到自己到時的模樣,會連那時對方大概會露出的絕望表情都覺得甘美。
在聯賽最終戰,他與理查·安德魯斯上演的對決。積累堆積了諸多瓜葛與情感,他們終於完成了約定中的一戰。雖然惋惜地在那之前力竭倒下——但倒在地上之後,奈奈緒依舊一直『在看着』。以無法動彈的身體躺在同一個舞臺上,被雙方她夠不到的地方交錯的劍戟灼燒着眼睛,呻吟着,喘息着。詛咒着自己無法在這個瞬間站起來的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在那令人瘋狂的折磨中,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那是她不曾知曉過的感情極限,打破心靈的地表顯現出來的人心中的地獄。超越了紅色和藍色,以純白的火炎燃起的,自己的『嫉妒』。
慰勞宴會持續進行,氣氛的熱烈程度一直不知道盡頭,但還是在十點的時候由雪拉決定結束了。把二年級們送出校舍後,尤里離開不知道要去哪裏,史黛西和費伊也在大門前道別去往迷宮裏的工房,劍花團的六人結伴回宿舍。
「……惡意嗎?說到底,連『我們』這邊的善惡判斷都扭曲正是『使徒』們可怕的地方……不過,我理解你想說什麼。異界之物不一定全都是帶着侵略『我們』的意圖來到訪的。其中應該也有的不是那樣——你的意見,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的吧?」
卡蒂用略微帶刺的聲音回答。她毫不畏懼的態度最爲明白地表現出她根本上的反骨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這種核心的堅強很不錯——迪米崔在內心點頭,再次開口。
聽到凱說的話,奧利佛也表示疑問。他們在第一節課的教室裏還遇見過,所以也不是潛在迷宮裏沒有注意到情況。『是有什麼想來也來不了的原因嗎』——這樣的推測閃過腦海,但現在思考也沒有用處。他和同伴們一起切換心情集中於眼前的現實,恰好這時老師開口說。
「在學生們來校的同時發出通知。——拜託你看家了,西奧多。」
「……啊……」
「在下心念着您,奧利佛。……行住坐臥,一時一刻也不曾斷絕。」
「……唔……」
一開始要讓他們明白最根本的鐵則。極端地說,之後的說明都不過是讓他們能夠接受這一條的手段。雖然是暫時的,但他要將自己的學生們造就成『只用來殺戮的東西』——現在迪米崔需要做的就是這樣狠下心來的工作。
「哦?你是有什麼想法嗎?」
「……結果雷克那傢伙還是沒來啊。」
「既然帶學生去,那應該是的吧。……只不過,預知並不完備。大家也不要忘了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收拾掉了。這樣可以嗎?」
不爲人知的煩悶藏在心裏嗎?奧利佛這樣推測打算向她確認,嘴巴卻瞬間被突然襲來的嘴脣封住了。
「在這一帶佈陣。只要教員沒有指示,在結界展開後絕對不要走到外面。這不是忠告而是嚴命。只是做蠢事的當事人死了還算好,但也可能發生不止如此的事態。」
友誼廳一口氣嘈雜起來,劍花團的各位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平時總是金伯利「內部」最危險,但這是可能成爲例外的少數情況。發呆的只有還沒上過天文學的一年級,其他學生全都表情嚴肅。
奧利佛的心臟停止了。這句話,這個突然的行動,到底是根植於對方怎樣的感情中——他終於理解了。
「——……?!」
「真是一次好聚會。奈奈緒,你被學妹親近也很開心吧?」
此時需要注意的是,根據出現的東西不同,『死亡』的邊界也可能各不相同。即使砍斷脖子也不一定就死了。無法保證對方存在相當於大腦或心臟的生命中樞。粉身碎骨的東西聚集在一起再次動起來的情況也時有發生。因此——這裏的『死亡』只有『對象完全無力化』一個意思,請大家銘記在心。」
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做不出任何反應,轉眼間就被推着帶到了路邊道旁樹的背後。少年搖晃着的後背撞上樹幹,然後對方的嘴脣壓得更深。
沒想到得到了總結,卡蒂連忙點頭。迪米崔仰望天空,微微嘆氣。
「即使是絕對無法實現的命運也無所謂。即使要拋開這命運去與別人廝殺也沒關係。但是——唯獨請您絕對不要忘記。這裏有一個靈魂比任何人都渴求您的劍,唯獨這件事,請您務必留在心中一角。無論何時……無論在何地與何人交鋒。」
奧利弗和奈奈緒稍微落後一些跟在朋友們後面,並排走着。依舊帶着熱鬧宴會後舒暢的昂揚感,少年對旁邊的朋友說。
「好了好了,如果只有我們的話熬夜也沒事,但那裏還有二年級呢。你們比賽應該也累了,今天就早點休息吧。覺得還不盡興的部分,就留到明天之後再交流吧。」
「……是啊。能實際看到『門』打開的場景的機會不多,我覺得這是個好提議。艾米大概二話不說就會點頭——你打算從哪個學年開始帶?我覺得讓低年級留下比較安全。」
凱和卡蒂一副還沒說夠的樣子鬧騰着,雪拉用平靜的聲音安撫他們。和他們並排走着的皮特沒有開口,而是一邊走一邊默默反芻從史黛西那裏聽來的研究內容。那樣子如實地訴說着宴會對他來說也是一段開心的時光。
「當然了。到了現在,在下也逐漸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前輩了。」
沒有任何誇張,單純地說出事實。然後少女這次真的走了,奧利佛說不出任何話來,注視着她的背影——他的身體沿着樹幹滑落在地。
奧利佛失去了所有的語言呆立着。看到他毫無防備的站姿,腹底又湧起繼續啃食他嘴脣的淺薄欲求。奈奈緒用最後的理性將它斬落,迅速背轉身。
簡直像是捕食一樣貪婪的接吻。通過黏膜接觸流入的鋼水般的感情將思考染成純白。面對混雜着戰慄和恐懼的實在太過強烈的肉慾,奧利佛無計可施地僵硬着一動不動——忘我地過了幾十秒,然後中斷了。
少女指出。那是等同於惡魔的證明的不講道理的反駁。她對自己公然說出這種話而感到羞恥,同時又緊緊抓住希望能在這條路前方看到的一縷光芒。那樣的東西即使立刻被一腳踢開也無法抱怨。但是,和卡蒂預想中相反,迪米崔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那樣應該是妥當的。……不過,這次我也去吧。」
『異界來客必定懷有惡意,沒有任何例外。』——我覺得亞里斯提德老師剛纔的發言,是以這個斷定爲前提的吧?」
她控制聲音的抑揚,按照步驟,讓聲音承載上自己現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說服力。迪米崔從中看出她漫長努力的痕跡,哼了一聲。
連小孩子都知道這是正確的,這種姿態是一種理想。但是——正因爲如此,迪米崔用無情的現實迎擊。
「……不在啊。大概是不打算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吧。」
他嘴角略微扭曲。大部分的學生都沒有看到——但是突然浮現又瞬間消失的那個,確實是『自嘲』。既不是嘲弄也不是侮辱愚者,反而是作爲對自己的懲罰,現如今被稱爲哲人的男人說。
得到託付的縱捲髮教師默默點頭。……他帶去的學生們會在那個現場看到什麼,從那個現實中感到什麼。他結合自己的經歷,產生了細緻的想象。
迪米崔自信地說。雖然是大膽的安排,但西奧多也沒有反對的意思。以直面從異界而來的東西的年月長短來說,這個男人僅次於法蘭西絲·吉克里斯特擁有校內第二的經歷。在這一點上,即使是校長艾絲梅拉達,當然西奧多自己也是,都遠遠不及他。
「——啊,嗯……」
卡蒂被刺中要害,說不出反駁的話。唯有這件事,她也無法輕易談論。因爲那正是與她父母有關的事情。是將奧托這個魔法師家系趕入陰影裏的悲慘事件——那正是迪米崔所說的「起了反效果的例子」,被人們當做實例談論。
「陣地設置完成。接下來維持隊列待命至『門』出現。現象的開始時間可能有前後幾小時的誤差。在觀測到前兆之前,由我來說明一下異端狩獵的現場吧。」
「嗯,說實話我很意外。他雖然有遲到癖,但這種稀奇事,我本以爲他一定會撲上來。」
這位教師的聲音裏少見地帶着熱意。這哲人的話語絕不可能是在講述人云亦云的道理,而是在訴說從親眼所見的現實中抽取出的真理。那背後有着無法估量的哀思。有着諸多的流血,無數的犧牲。還有着違背期望將這些全部揹負了的,一個人的深淵般的絕望。卡蒂的喉嚨僵硬,因爲她還無法說自己擁有能與之匹敵的經驗。
「凡妮莎做事粗糙。我不希望像之前飛龍那樣,有漏網之魚在這附近徘徊,這是原因之一。另外——如果校長允許,我想帶學生們去現場。這是社會實踐的好機會。」
「可以從三年級以上都去。有我和凡妮莎在,這個數量可以確保護得住。」
卡蒂被他塞來無可救藥的諷刺,緊緊握住拳頭。迪米崔看着她,再次說出剛纔也說過的結論。
「不管怎樣,結論都是相同的。既然缺乏判斷有無威脅的基準,那麼將所有異界之物一律斷定爲侵略者更爲合理。溝通的風險絕望地高於回報,拋棄這種期待,我們應當仰賴的只有通過肢解不會說話的屍體得來的知識。不過就連這種做法都伴有相應的風險。」
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躺在地上聽着的凡妮莎這時突然跳起來,大步走近捲髮少女。
「看你的表情是道理都明白了但是還無法接受啊,奧托。我想也是。不論這個老頭多麼仔細地按道理解釋,那都不是你通過自身體驗得來的答案。實際遇到真東西后再自己思考決定吧——你這種想法其實非常好。因爲自我軟弱的魔法師屁用也沒有。」
說着,凡妮莎哈哈大笑。奧利佛心想:她和迪米崔正相反。這位老師雖然看上去是在尊重學生的意志,其實打心眼裏嘲笑他們脆弱不堪。就像是對風中殘燭說「隨便你怎麼燒都可以」一樣。就連和入學時相比成長得判若兩人的卡蒂,在她看來都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在默默瞪着她的卡蒂面前,凡妮莎突然看向上方。慢了一拍後,從空中降下的異常氣息同時砸向了所有學生的皮膚。他們立刻舉起杖劍看向上空。凡妮莎回到隊列先頭,嘴角兇惡地翹起。
「喏,到了對答案的時間了。——放心吧,奧托,這種東西反正也不講道理。這世上有種真理,不論什麼樣的笨蛋都只看一眼就能明白。接下來要開始的就是這樣的表演。」
雙腿和雙臂從內側膨脹變形。同時藍天上的一點出現暗黑,它劇烈攪動,面積一口氣擴展到接近一百碼。接着,圓錐形的白色『尖端』推開黑暗伸出來,凡妮莎在看到的瞬間開口。
「三個柱子。從近的開始掰斷。」
「我來援護。去吧,凡妮莎。」
共享了方針後凡妮莎腳邊的地面炸開,她的身體以超越學生們可見的速度在地上奔馳。同時,從「門」裏落下的三根又粗又長的東西互相間隔一段距離扎到了地上。那些是巨大的柱體,平坦的白色表面上有着許多像是紅色窗戶的「眼睛」。大約二十碼粗,高度是寬度的五倍以上。面對那一點也不像生物的、堅硬的、無機質的壓力,凱唔的一聲喘不過氣來。
「……那是,什麼啊……」
「……
整地柱精
。是規律天下的尖兵。雖然不好定義爲生物,但它的性質非常單純。」
在敘述知識的雪拉麪前,實際演示正要上演。以柱精爲中心的寬闊一帶不斷遭到劇烈衝擊,像是被鉛板擠壓一樣地面接連被壓碎。偶然在附近喫草的羊羣,注意到異變從草叢中跳出來的小動物們,也全都迅速被捲入範圍內化爲地面上的紅色斑點。
這樣被「殺死」的大地,又被中央的柱精溶化出的可怕白色迅速侵蝕。像被潑灑了顏料的畫布一樣,那東西將景色重新塗抹。草木的綠色、血肉的紅色、甚至孕育這些生命的地面的茶色——全都平等地被白色吞噬消失。
「紮下來,站住,整平。那東西一開始做的就只有這些。只是將以自己爲中心的附近的大地加工成完全均質的平面,完全不考慮那裏的環境。草木野獸、山川峽谷、村鎮房屋,當然人也一樣……全都被吸收吞沒,變成完全平坦的白色地面。彷彿原本就是那樣一般,不留任何痕跡。」
在它們的行爲面前,凱害怕得顫抖。……他其實也做了相應的心理準備。以爲不論「門」裏出現怎樣的怪物都不會輕易動搖。但是——這個『不一樣』。恐怖的質地和預想中相差甚遠。他來這裏本以爲會面對異界的怪物。但實際上出現的是不斷敲打地面的錘子。和這種東西,根本沒有什麼可以面對的。超越了敵意和殺意,那裏只有純白的暴力,只有壓倒性的現象。
「……規律天下是隻由幾何學上完備的東西組成的世界。不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都一概不允許脫離其秩序的形狀。所以——隸屬於那裏的東西,也完全不會和這個世界的環境磨合。不管到哪裏,都會徹底地改造成與自己相合的地方。那是最爲單純而兇惡,沒有妥協餘地的『侵略』形式。」
奧利佛的聲音揭開了它們的本質。奈奈緒用嚴肅的表情瞪着柱精的行爲,旁邊和她看着同樣東西的皮特用顫抖的聲音嘀咕。
「……根本不是什麼生物。簡直就是土木工程的機械啊,那種東西……」
無機質牆壁的對面有東西搖晃。瞬間,卡蒂直觀地感受到那裏確實有東西「存在」。是和自己在最深處共通的東西。單純的土木機械絕對不可能擁有的東西。在與人相距遙遠、相隔數重的地方孤獨蠢動,但毫無疑問是應該稱作「感情」的昏暗熱量。
透着深深後悔的聲音命令學生們。奧利佛和戈弗雷立刻抱起各自的朋友跑開,同時迪米崔瞪向反方向。不光是在他腳邊依舊頑強地繼續侵蝕的小碎片,還有作爲根源的三根柱子全都收入他的視野。
「哦,你還沒死呢吧?趕緊醒過來蠢貨。哪有傻子會在戰場上打瞌睡?」
不論奧利佛他們展現出多少友愛,唯有這步伐無法停止。因爲這是少女的姿態。這正是從她作爲魔法師降生的那一刻起靈魂就揹負起的,卡蒂·奧托的業障。
死亡向他們伸出的指尖被切斷,一個男人的奇異詠唱響徹。和異物之間的連接被切斷,提姆和卡蒂的身體當場交疊着倒下。在同時趕來的奧利佛和戈弗雷面前,聳立着迪米崔寬闊的後背。
「心肺都在活動!有誰能診斷靈體傷——!」
只有一個人和這種景象完全無緣,凡妮莎解除手腳的變化,伸了個大懶腰。她的視線準確地看向學生隊列的一處。圍繞着失去意識昏倒的卡蒂,同伴們在那裏拼命呼喚她。
接到迪米崔的指示,學生主席麻利地開始行動。高年級迅速重新排好隊列依次起飛的時候,被視爲負傷者的提姆和蕾賽緹一起等着輪到他們出發。他突然看向奧利佛。
「爲了不被那狗屎柱子拉攏過去,剛纔我全力封閉自己進行抵抗。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任何其他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那個笨蛋不同。那傢伙大概是……主動敞開心扉,想要和那柱子對話。」
「凡妮莎!你在做什麼!」
「把它推開吧,萊昂西奧!」
「——唔……!」
「沒有其他負傷者了吧?那麼,立刻返回校舍。七年級打頭陣。負傷的人找人同乘,都安排到隊列中央。我和凡妮莎負責殿後。」
「卡蒂?!等等,別開玩笑——!」
「……卡蒂,馬上就要出發了。你騎在我掃帚後面吧。直到回校舍之前,你能抓牢嗎?爲了以防萬一,把身體綁在一起吧。」
在太陽到達天頂時戰鬥結束了。在上空漆黑攪動的「門」關閉消失,只留下一片焦土和呆立在上面的學生們。看到威脅消失,他們接連跪倒在燒焦的地面上。直接進行了戰鬥的人很少,時間也絕對算不上長——但難以置信的消耗纏繞着學生們的全身久久不能散去。
「……對不起。我自己也明白做了蠢事……」
「……沒關係。……我沒事……」
「……喂,霍恩。你稍微過來一下。」
奧利佛漏出哭腔,皮特探出身子問。凡妮莎毫無顧忌地將少女的身體丟向地上。奈奈緒滑進下方接住她,迪米崔跑過來立刻伸出魔杖開始診斷。
「提姆!」「林頓學長!」
「……怎麼可能一句話就原諒你。等你養好了來學生會一趟,我要衝你臉上狠狠地來一記。」
「……靈體沒有損傷。也沒有寄生的徵兆。你運氣真好,Ms.奧托。」
「不是,身體大概什麼事也沒有。問題是那傢伙自己。……剛纔護着她的時候我確信了。在你們這幫一個賽一個糟糕的傢伙們之中,那個笨蛋也是一等一的糟糕。」
——
以木爲薪
融毀岩土
施以完全的焦熱
!」
「因爲在同一時間我們的自我領域重疊,所以我也只知道了這些。其他的全都不知道。即使知道,我肯定也無法理解。……所以,我能說的只有一個。絕對要盯緊她。……剛纔的奧托,散發着和墜入魔道的那些傢伙相同的氣味。」

——唔……!
「……!那是……還有什麼異常嗎?是說不能聽信亞里斯提德老師的診斷?」
「……唔……!」
奧利佛不知道背後的她,是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剛纔那句話的。但是——如果。如果是『笑着』的話。在面對那個面容後,他還能像之前一樣直視卡蒂·奧托嗎——奧利佛無論如何都沒有這樣的自信。
少年的聲音還能傳到耳朵裏。他的心意也用力拉扯着後背。但是——卡蒂的腳步沒有停止。她的視線前方是通過變形逐漸取回柱子形狀的孩童大小的碎片,是她第一次遇見的異界來的賓客。面對那遠遠超越自己認知的姿態,無論如何都忍不住想要試着理解。『無法完全不去了解就拋棄。』
劍花團的成員們用等同於慘叫的聲音大喊着,拼命想要找辦法救助少女。處在剛剛是最前線位置的迪米崔立刻向那邊走去,但凡妮莎搶先一步,大步穿進人羣。她默默推開驚愕的奧利佛他們,揪起躺在地上的少女的衣領。
「……聽到了哦。『神的聲音』……」
他想要立刻轉過身從頭到尾問個明白。甚至想要乾脆無視隊列降落到地面。但是——和這個衝動同等地,他也產生了完全相反的想法:唯獨現在,『幸好沒有轉身』。
「……嘎……啊……!」
「……嗯,沒問題。抱歉哦,奧利佛。」
被他勾勾指尖招呼的少年,將緊緊抱在懷裏的卡蒂交給同伴照顧,跑向那邊。提姆在蕾賽緹旁邊坐到地上,奧利佛彎下腰將臉靠近,對方壓低聲音對他說。
通過重疊的自我領域,異界之物的內裏如怒濤般湧入。不一樣的秩序、不一樣的認知、不一樣的世界觀結合在一起擠過來,卡蒂嘗試翻譯的大腦在第一秒就受不了幾乎要爆炸了。但是——她不屈服。不被湧入的龐大情報量吞沒。現在即使無法理解也無所謂,但是隻是單方面接受的話交流不會成立。那是少女一直在學習的異種間交流學這個魔法生物學的邊緣領域。她在堅忍不拔的研究過程中確立起來的作風,在此刻瘋狂敦促她『提問』。
卡蒂,在那裏。在四散而逃地後退的三年級學生中,只有她轉向正相反的方向。她十分清楚那是在邁向毀滅,但身體依舊做出了靈魂命令的行動。在混亂中發現得晚了,奧利佛目擊到之後瞪大眼睛高喊。
「哦,及格及格。好好考慮了異界的規則,選擇了容易生效的咒語嘛。就按這樣也指導一下學弟學妹吧。」
「——!」
「——這就結束了啊。算了,還算不錯的運動。」
戈弗雷和萊昂西奧配合着負責應對。和聯賽預賽時的事態相同,狀況不允許他們在意派閥對立。柱精碎片被他們的咒語推出結界,凡妮莎看到後恬不知恥地鼓掌。
在它的淫威面前突然睜開眼睛,目標的碎片就在不遠處。想要了解的對手已經近在眼前。然後——她用指尖緩緩地,觸摸了被染成白色的地面。
「學長?」
越過世界的牆壁傳來了。不屬於這個世界之物的『慘叫』,卡蒂聽到了。
「……不過哦……。……那時候,我確實……」
「卡蒂……!」「喂,快醒醒!你別開玩笑……!」
帶着強烈危機感的聲音令奧利佛心中慌亂。提姆繼續說出其中的緣由。
「……託您的福……」
「別開玩笑了老太婆,這裏有低年級啊……!你們退下,絕對不要走到我前面!」
提姆跳到中間抱住她的身體。同樣的東西立刻襲擊他,想要將他吞沒。提姆拼上性命用全力的拒絕抵抗它。
「
■■■■
!」
雪拉說出根本的結論。——從分類上來說,眼前的柱精們屬於「舶來者」的範疇。只不過是反射性地向着偶然接近的世界移動,不存在長期性的計劃或對於侵略的展望。『也就是說和呼吸一樣。』對於以同樣條件接近的所有世界,規律天下這個世界必定會做出這樣的反應。甚至不需要運用智慧來制定計劃,對『它們』來說侵略是等同於反射的本能。
提姆靠在蕾賽緹肩膀上,用大拇指狠狠向下指。卡蒂苦笑着點頭回應。她心裏微微刺痛:這種程度就能了事,實在太溫柔了。這次她即使被打死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她就是做了那樣亂來的事情。
心裏充滿了彷彿要將自己撕裂的罪惡感,卡蒂感到無從辯解,直想要向朋友哭泣,她無力地低聲說。……叫人擔心令她難受。因爲自己的自私而動搖他們的心,令他們那樣不安,這也令她難受。但是——最無法容忍的是。作爲原因的那個行動,直到現在這個瞬間,她心中都無可救藥地無法感到後悔。
於是火炎覆蓋大地。眼前的碎片一瞬間蒸發,三根柱精被同樣的灼熱融化了根部,同時傾倒。凡妮莎被牽連燒到了肩膀,跳起來吐出咒罵,但那種東西根本沒有傾聽的價值。
在那之後的戰鬥中,男人再也沒有發出過一次咒語以外的聲音。
從本體上脫落的一小片。因此也只能發揮出相應的微小力量。但即使是這樣的狀態,它的活動也沒有任何變化,整地的壓力平等地襲擊以柱精碎片爲中心的正圓形範圍。少女咬緊牙關忍耐着襲擊全身的那力量,繼續前進。
——『爲什麼』?
「啊——」「真的沒關係嗎!認得出我們是誰嗎?!」
「消失吧,侵略者們。不管你們來多少次,連指尖大小的土地都不會交給你們。
那個瞬間,明確地。
筆直地詢問核心。面對這樣單純的對手不需要繞彎子。因此她直率地提出最想問的命題。將任何外界都整理成均等的幾何學秩序——看到這樣的行爲,所有人都覺得一眼就知道無法理解。正因爲如此,她要問。她認爲對方最希望得到理解的便是這行爲的由來。
凡妮莎滿不在乎地回應,用異形的手指向男人背後。迪米崔轉過身,只見她的指摘正在慢慢接近現實。並不由於即使變成細小碎片依舊遵照「神」的意志的柱精,而是由於一位小女邁着搖搖晃晃的腳步主動向那裏走去。
「明白!」
——『爲什麼想要這樣做』?
沙啞的耳語般的告白。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可怕的戰慄衝上奧利佛的背脊。
「笨蛋!」
「隨你便。比起這個,這樣好嗎?可愛的學生要變成地板上的污漬了哦?」
凡妮莎哈哈大笑着看着學生們的奮鬥。即使是作爲金伯利教師,她那樣子也幾乎就要越界,迪米崔從後方像是要射殺一樣狠狠地瞪着,同時說出凍結的聲音。
「不要生氣啊老頭,我不過是稍微送了點教材去而已。——喏,你們光看着也很無聊吧。試着對付那個小碎片吧。這種程度的大小還遠不會停下來呢,第一次拿來玩的話正正好哦?」
「……這件事我會向校長報告。」
「……呼……呼……呼……」
「把他們搬到結界深處。……這是我的失誤。我發誓不會再讓那些東西靠近。」
戈弗雷和奧利佛全力蹬地伸來杖劍。但實在太遲了。他們的幫助還要將近兩秒才能產生成效,而提姆絲毫無法做出自己能撐過這段時間的預測。他想要至少把學妹推到安全地帶,但手腳的感覺都已消失,連這都無法實現。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死亡確信冰冷地侵蝕提姆的心。可惡——不出聲的呻吟在他嘴裏掠過。
再次提問。表示自己想要知道『這個』,不斷重複本方的要求。這種行爲是目的同時也是手段。這種方法是爲了表示、讓對方感受到這不是廝殺而是對話。從魔法師們拋棄的龐大的瓦礫山中,這是卡蒂遍體鱗傷地撿起的東西。
所以,至少。她不會再將它隱藏起來了。
「嗯,這個印象沒有錯。那是爲了極其單一的目的而創造出來的『神』的工具。同時,它的行動也是異界之『神』的意志。拓展世界吧。不得允許其他的存在方式。將一切都渲染成統一的秩序吧——支配規律天下的,總結來說就是這樣的『神』。」
後面的話自己衝口而出。得到了無比巨大的成果——她對此有切實的感受,並感到無法掩蓋的喜悅,這些促使她說了出來。……她自己也知道那是絕對不能擁有的感受。明白那將深深踐踏關心她的朋友的心,是最差勁最糟糕的背叛。唯有徒有人類外表卻沒有人性的傢伙纔會像宿命一樣心懷那樣的東西。那正是毫無疑問的『魔法師的感情』。
「……最近一段時間,你要盯緊奧托。」
說完命令他做出最高警惕的最後一句話,他推開顫抖着的奧利佛,催促他回到同伴身邊。於是奧利佛連忙裝出平靜的樣子轉身。……不管以後要如何擔心,現在卡蒂自身顯然很虛弱。不能表現出會讓她和同伴感到不安的態度。奧利佛這樣告誡自己,招來掃帚回到當事人面前。
她說着,用右手狠狠地扇耳光。不僅是剛纔那件事,現在又做出這種暴行,奧利佛他們湧起幾乎要氣昏過去的憤怒,將手伸向各自的杖劍。但是——他們沒有拔出來。因爲在那之前,少女的眼睛微微睜開了。
「——?!」
「我知道!
強推
!」
<完>
「……嗚……咕……!」
最擅長帶人同騎的是奧利佛,自然就由他來負責載卡蒂。卡蒂按照指示移動沉重的身體,在雪拉和凱的幫助下,和少年一起跨上同一把掃帚。過不久,出發順序輪到了他們,卡蒂和奧利佛由其他四人守在周圍,也飛了起來。奧利佛考慮到同乘者的負擔,有意識地控制着飛行速度,向背後感受着的體溫提問。
「……對不起,林頓學長……」
聽到結果,卡蒂回以混着感謝的虛弱諷刺。因放心而忘我的奧利佛和凱從左右抱緊她的身體,雪拉用雙臂環住他們。她用使不上力氣的手臂回應着朋友們的擁抱,同時視線轉向人羣外面。
「……爲什麼要那樣亂來?上次看到有人那樣魯莽,還是一年級時的奈奈緒呢。」
面對這樣的情景,根本不會有人想要瞎出手。但是最糟糕的是對方會主動靠過來。突破牢牢保護着學生們的結界,凡妮莎用巨大拳頭打碎的柱精碎片,有兩三個接連扎到靠近他們的地面上。當然,那是她主動丟過來的。看到她的暴行,迪米崔從旁邊發出憤怒的聲音。
凡妮莎說着,無比愉快地大笑。本以爲自己處在安全的地方得到保護的學生們動搖起來,她惡趣味地將這情景當成下酒菜來享用。由於瞭解她的性格,高年級們毫不猶豫。憤怒的提姆率先從他們之中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