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愛戀0;Obsession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4萬 字
某天早上。還在睡夢中的凱突然感覺身體被人搖晃,醒了過來。
「——凱~。喂~,快醒醒~,凱~。」
凱被這拖長的聲音催促着起身。他擦着惺忪的睡眼看過去,只見室友喬納森·耶利內克表情犯愁的站在牀邊。他們從入學開始已經同住了三年多,雖然比不上劍花團的成員,但也保持着適當的距離感,維持着良好的關係。
「……嗯?怎麼了,已經到時間了嗎?」
「還沒有啦~。不過總覺得~你那個盆栽啊~。怪怪的~。」
喬納森說着指向窗邊。那裏擺放着好幾個凱正在培育的盆栽,但唯獨其中一個擺在和其他幾個相隔甚遠的地方,而且還用魔法陣仔仔細細地圍起來。那植物青黑色的主幹上伸出互相糾纏的枝條,上面結着一個紅色的果實。枝條還在微微蠕動,帶有和其他植物完全不同的不詳氣氛。
「……竟然已經結果了。長得還真快。」
「沒事吧~?會不會伸過來~?」
「……不瞎碰就沒事。除了給它喂血的我以外。」
凱回答他,拿起枕邊的杖劍走到窗邊,用刀刃微微劃開指尖,伸到花盆上方。紅色的水珠滴到土上,頓時被黑色的土壤吸收,異形植物像是在表現歡喜一樣全身劇烈晃動。凱看着它哼了一聲。雖然外表多少有些可怕,但他已經習慣培育危險植物,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他腦海中浮現出的反而是自己得到眼前這顆植物的經過。那是上個學年一件無法忘懷的事情。
由於培育瀕危物種等多個成就,凱·格林伍德在魔法生物學上的實力在同學年間廣爲人知。但是——明確瞭解他成績第二優秀的科目是什麼的學生並不多。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今天要讓大家朝着咒者的領域跨出一步。」
咒術的授課教師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的沙啞聲音響起。這門課一直都是在室內教室裏授課,但今天卻讓學生們在室外實習區集合。習慣金伯利的課程的話,便大致能夠猜出其中的緣由。再加上瓦蒂亞背後擠滿了許多動物,也印證了學生們的猜想。
「在之前的課程中,我教給大家詛咒的性質、傳播途徑等應對詛咒的方法。……可是,這些只不過是魔法師的普通教養,大家都清楚吧?
區分咒者和其他魔法師的界線只有一個——那就是能否將容納到自己體內的詛咒當成力量來運用。到目前爲止,你們受到詛咒時,都只會去想如何解除對吧?可是,接下來要反過來。你們需要考慮如何親近它。」
瓦蒂亞一邊說一邊揮動魔杖。於是動物們同時動了起來,它們走進實習區,每人一隻排列在數目相同的學生們面前。凱仔細觀察它們。那是類似山羊的魔獸,但它們呼吸劇烈,雙眼昏沉而充血,原本是不摻一絲雜質的乳白色的毛髮現在染上了扭曲的斑點。一眼就能看出是帶着詛咒的個體。
「如你們所見,我從小凡妮那裏要來
微睡山羊
,給它們染上了詛咒。各位同學接下來要將這些孩子們一人殺死一隻,從他們身上接收詛咒。今天只要在容納詛咒的情況下能平靜下來就算及格。第一天的時候每個人之間的差距會特別大。有餘力的孩子可以告訴我,我還會再追加簡單的課題。」
聽到課題的內容,站在凱旁邊的朋友們表情嚴肅的小聲說:
「……卡蒂沒來是正確的呢。」
「嗯,她肯定做不到這種事。」
「……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這麼煩惱,隨便試試就好了。你現在的朋友之中沒有咒者吧?那麼你學會如何使用就會很方便啊。在重要的孩子受到詛咒時,說不定也可以幫到她呢。」
「將它種植在混有你的血的泥土裏培育。一個月左右就會結出『果實』,收穫果實後放在懷裏就行了。在關鍵時刻肯定會派上用場的。」
「……嗚……!」
「這裏。這裏寫的,和之前讀的那本書很不一樣。形態變化產生分歧的原因似乎不只有單純的魔素濃度。根據我的直覺,這是——」
「……變回平常的學長真是太好了。那個,抱歉這也許是我的誤會……您看起來有點累。」
「……那、那個!」
「準備好了嗎?你們可以痛苦地殺死它們,但那樣的話詛咒的控制會變得更難。今天還是建議大家乾脆利落地下手。啊,當然最後會由我全部接收,請大家放心。那麼——開始吧。」
這種時候就集中注意力去做完全不同的事情吧。凱這樣想着去到了圖書室,但他伸向書架上的書的手不經意間和別人的手重合在了一起。凱嚇了一跳看向旁邊,只見比自己低一級的學妹莉塔·阿普爾頓正站在那裏。
皮特無法控制容納的詛咒,膝蓋顫抖,凱立刻走過去,緊緊抓住他的肩膀扶住他。
「……可是,我……」
他從第一次上課時就堅定地秉持「不會光是因爲她是咒者就討厭她」的態度,這也是凱人格擁有的本質才能。他握住「種子」收進口袋,於是瓦蒂亞微笑着在凱面前站定。
「真可惜,如果你是個正經咒者的話我就能幫你爽爽了。一邊分享詛咒一邊交歡非常舒服哦?就像互相融合在一起沉入同一灘泥裏一樣。」
瓦蒂亞帶着些寂寞低聲說。凱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她又像連這也看出來了一樣繼續說:
「——凱!你看看這個!」
「放鬆,皮特。不要輕易地想要將它怎麼樣。只要清晰地保持意識,然後集中注意力去感受。」
「嘻嘻,你不必擔心,這些詛咒只是借給你的。當我回到金伯利就會完全回收,就算我有什麼萬一,這種程度的其他老師也能處理。我不會就這樣零敲碎打地把你泡進詛咒裏的。至少可以相信我這一點吧?」
「凱看起來~有很多煩惱呢~。最好不要積攢太多哦~。」
「我還想和可愛的你再多聊聊,但讓你太胡思亂想也不好,就進入正題吧。——情況稍微有些改變,我在下個學年不一定能留在金伯利了。」
凱忍不下去,從椅子上站起來離開。他一邊快步離開「討議廳」一邊心想:不知爲何今天感覺不好。也許是因爲從培育的植物中回想起了和瓦蒂亞老師的對話,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有雜念粘在腦海裏,因此連面對同伴都無法保持如常。
接到話頭的朋友立刻舉手回答。凱微笑着點頭,再次看向老師。
凱把書讓給她,準備走向其他書架。但莉塔稍微猶豫了一下,從背後叫住了他。
老師發出號令,凱幾乎在同時打頭陣。他拔出白杖,毫不猶豫地伸向微睡山羊的頭部。由於他在老家有過同樣的經驗,不會煩惱於要使用什麼咒語或意念。
凱回想起那寂寥的面容,撓了撓後腦勺。喬納森從背後看着他,回到牀上翻了個身。
「……哦,莉塔。你也來看書?」
凱一邊嘆氣一邊說。其他四位朋友看到之後互相點頭,也跟着使用同樣的方法。凱注視着他們,這時,他腳邊剛剛殺死的微睡山羊屍骸中慢慢滲出了某種朦朧的東西。
「我不能細說,你最好也不要打探,只要知道我可能會離開學校一年左右就好了。……不過若是那樣,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能就會被大衛老師搶走了吧?」
「哇,奧利佛……!什什什什麼事也沒有!只不過有點在意現在正在看的這本書裏面的內容……!」
「請務必!」
「這種隨口回答就足夠讓我高興了。因爲能和我普通地說話的孩子很少呢。」
凱屏住呼吸伸出手。黑衣內側伸出一根白色的手臂,手中握着的一個小東西落到了他的掌心。凱看着那東西皺起眉頭。他一眼就看出那包裹着植物性質硬皮的東西是什麼。
「所以說我沒有積攢啦!」
「還可以吧。瓦蒂亞老師,您有什麼事?您的課我今後也會認真上啊。」
瓦蒂亞說着,用手指點着臉頰歪過頭。凱困惑了幾秒鐘,終於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麼,一口氣羞紅了臉扭過頭。看到他青澀的反應,瓦蒂亞咯咯笑了。
瓦蒂亞最後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凱目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與她咒者的身份匹配,唯獨最後這句話,完全就是詛咒。
「可是——若是你能沉入同一片黑暗,那便會更加惹人憐愛。……凱,請你記住哦。」
瓦蒂亞大方地給出許可。學生們偶爾會展現出好事的行爲,她既不責備也不傻眼,而是無比憐愛地注視着。
「——凱,你的狀態怎麼樣?」
「?啊,沒問題。正好,我也想轉換一下心情。」
「你一直都帶着太陽公公的氣味呢。……我最喜歡這種氣味了。金伯利應該也有許多像我這樣的孩子吧。……真羨慕能夠找你撒嬌的孩子。」
「怎麼了?」
「是、是的。魔法生物學的課題要分析二層的植被……」
「你想要迅速獲得力量吧?在這一點上,咒術要比魔法植物快得多。因爲這從一開始就是隻爲了傷害他人而存在的技術。」
奧利佛、雪拉和奈奈緒雖然皺起眉頭,但都還有餘力。因爲他們知道控制詛咒時自我控制很重要,而且自己已經修煉到了較高水平。和咒術相合性好的凱也一樣,他們自然而然地將注意力轉向最後一位朋友。皮特本人也知道自己不擅長,臉色略微蒼白。
聽了說明,凱沉默下來。瓦蒂亞圍着他轉起來。
「啊,真是的,我沒事啦!我一直以來的優點就是有精神嘛!」
通過肩膀感受到的體溫令皮特稍微找回了一些冷靜,然後他也按照建議面對自己體內的詛咒。同時,完成了控制的其他三人也看着他漸漸安定下來的樣子放心地鬆了口氣。這時,凱突然看向老師問:
「嘻嘻。你也明年就是高年級了,我自然也會用相應的方式來對待。……不過,請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是對誰都會說這種話哦?」
「不用了!我、我想暫時一個人想想看!」
「……啊……」
「……凱?你看上去也不太舒服——」
這時,又有遲來的其他同伴從旁邊探過頭來。卡蒂和他在近距離四目相對,慌忙從凱身上離開。
「……
完全麻痹
!」
「……」
就在凱默默地切開薄餅送進嘴裏的時候,突然被人從背後猛地抱住。那是和低年級時完全沒變,依舊精力十足的卡蒂。凱被她正不斷增加存在感的胸部壓住脖子,皺起眉頭,但卡蒂本人卻毫不在意,在他面前打開一本書。
「老師,這個屍體我能拿走嗎?反正都這樣了,我想把它解體喫掉。——奈奈緒呢?你也覺得喫掉的話心情更舒暢吧?」
「嘻嘻嘻,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特別優秀。」
「您——您能陪我一會兒嗎!其實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下課後,凱和同伴們分開,扛着微睡山羊的屍體一個人走在走廊上,在周圍人影消失的瞬間,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那獨特的沙啞聲音不可能會聽錯,他轉身面對對方。那是剛纔剛說過話的咒術老師。
「……謝謝您,我的理解加深了許多。」
「你願意收下了呢。那我的事情說完了。……話說回來,你積攢了相當多呢。」
「我得到魔杖後,父母立刻就教給了我。他們的口頭禪是:不要給奉上性命的對手無謂的痛苦。」
「就是這樣。另外,可以的話也給我追加課題吧。」
「爲什麼會因爲這句話生氣~?我也要再睡一會兒~,出門前叫醒我哦~。」
「說到積攢那隻會是一個東西啦。唔嗯,是什麼呢。光是『沒做』不會變成這樣。難道你身邊有特別疼愛卻不能出手的對象嗎?」
「……哦哦。怎麼了?」
卡蒂一邊掩飾一邊慌忙離去。她雖然能夠毫無顧慮地對凱撒嬌,但在奧利佛面前卻是害羞佔了上風。凱略微感到得救,哼了一聲,這時奧利佛關心地看向他。
「……啊、嗯……」
「……嘻嘻,當然可以。」
被她低頭抬眼地這樣問,凱也只得點頭。
「……多管閒事……!話說您也太露骨了吧!」
「是嗎?也許我也能幫你一起想?」
瓦蒂亞在困惑的凱面前嫉妒地撅了噘嘴,然後又翹起嘴角。
「我很高興,但您誇我也沒用哦。」
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陷入沉默。……他也略微自知。在金伯利這個地方,隨着年級增長,黑暗越來越濃重,像他這樣的類型反而少見。卡蒂會粘着他尋求治癒,奧利佛會在他身邊露出安詳的表情,恐怕都是因爲同一個原因。
「這樣啊,抱歉打擾你了。」
喬納森說着,裹起被子閉上眼睛。房間立刻安靜下來,凱盯着孕育着詛咒略微蠕動的盆栽,長長地嘆了口氣。
凱自知自己聽着她的話,心裏牴觸越來越弱。金伯利的教師們大多都喜歡凡事直說本質,但瓦蒂亞願意花費功夫掃清外圍障礙。凱覺得她一直以來一直是這樣的。在花費以年爲單位的時間「養熟」自己之後再開口邀請。
上完上午的課在「討議廳」休息的時候,凱再次認識到自己升上了四年級。 在「友誼廳」裏,包括青澀新生在內的低年級學生總是熱鬧非凡,相比之下這個高年級的空間則充滿沉靜的氣氛。不過,這並不是因爲他們已經不再年輕氣盛,只不過是因爲他們已經完成了「隨時都能拔出魔杖響應廝殺」的心理準備。
「……可惡。雖然知道很危險——但就是無法討厭她。」
「這個該怎麼用?」
凱點頭,把自己過去的挫折和學妹重疊到一起。旁邊的莉塔偷看着他的側臉,露出微笑。
「你不想當咒者對吧?我知道,畢竟攜帶詛咒的話也會對人際交往和培育植物造成影響呢。可是,只要你熟練起來,這些都是可以掩蓋的——最重要的是,你還不知道用這些不便做交換能夠得到什麼樣的力量。我想,等你確認過後再決定也不遲。」
「我想要告訴你咒術的魅力,就把我的詛咒稍微借給你一點點。嘻嘻,爲了讓你更容易操縱,我把它裝進植物裏了。」
「……種子……?」
聽到凱的隨口回答,瓦蒂亞咯咯笑了。凱看着她不詳中還殘留着女童稚氣的表情,自己也覺得自己已經適應許多了。以前若是靠近到這個距離就會因爲詛咒的氣息而嘔吐,現在他只會略微緊張,能夠忍耐普通閒聊幾句的時間。
凱一口答應,轉過身來。莉塔紅着臉,高興地笑了。
他狠狠地射出咒語,被擊中頭部的微睡山羊頓時斃命,摔倒在地。這是通過劇烈麻痹大腦來進行的迅速安樂死。瓦蒂亞看到後咧嘴笑了。
「哦。在金伯利住得長了就容易忘記,迷宮的環境其實非常特殊。即使是同樣的植物,也不會長得和地面上一樣。我們在寫論文的時候必須要考慮到這一點。」
「所以,先預支一點偏心。——伸手吧。」
「……」
「真是溫柔。你在老家也是這樣做的嗎?」
「在下提不起勁……但只要把這當成是爲了獲得食糧而進行的殺生,就還算可以。」
凱做好心理準備等待詛咒。隔了一拍,一股異物感伴隨着疼痛流入他的全身,凱儘量不抗拒地接受。在他迅速完成接納後,同樣的東西也稍晚一些流入了朋友們。他們各自集中注意力進行制御,然而——
瓦蒂亞說着,上前一大步。她鑽進僵硬的凱懷裏,吸了吸鼻子。
「……來了……」
如果是問問題的話,最好去方便說話的地方。兩人這樣想着,抱着相關書籍去到最近的談話室裏坐下,開始討論莉塔的課題。由於是前一年剛走過的路,凱在講解得很順利,不到二十分鐘就完全解決了疑問,莉塔放心地出了口氣。
「咒者也有各種各樣的類型,但果然還是大度又有耐性的孩子更適合。因爲那幾乎就等於與接受的詛咒相處時的度量。」
「嗯?」
「……?在說什麼東西?」
「你也這麼覺得啊。唉,看來是我不中用了啊。」
「……如、如果您有什麼煩惱!方便的話隨時可以跟我說……!」
莉塔在膝蓋上握緊拳頭,下定決心踏出一步。凱仰頭看向天花板,露出苦笑。
「算不上是煩惱啦。只是和往常一樣在考慮怎麼和夥伴相處。……啊,你和丁恩、泰蕾莎們處得還好嗎?」
「我、我這邊一切順利。小泰蕾莎那趟旅行玩得非常開心,也給我講了許多學長老家的事情……」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你跟她說,如果她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我家玩。」
凱開朗地笑着說。但是,即使在這樣的舉止中,莉塔也感到無法完全掩蓋的苦惱影子,抿緊了嘴脣。她平日裏就總是注意觀察凱。因此,她也能想象得到,他這位樂天之人是因爲什麼原因如此苦惱。
「……您一直在煩惱的……是關於……奧托學姐吧?」
「……唉,我不否認。若是放着不管,她是最危險的。」
凱實在難以糊弄過去,抱起胳膊輕輕點頭。然而這些抱怨不該跟學妹說。看到他一句話也不多說都憋在心裏的樣子,莉塔的心中也攪動着焦急。
爲什麼不說出來呢?我就這麼不值得相信嗎?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我一直一直仰慕着你,現在也如此難耐地想要幫助你啊。
當然,她不會說出口。將這些話拼命塞回喉嚨裏——所以,有別的話轉而被推了出來。那是她一直封在心底的心情,與對凱的思慕互爲表裏。
「……我……我覺得那個人很虛僞……」
「嗯?」
「……她從很早以前就喜歡霍恩學長,一看就知道。但是……她卻那麼一直粘着格林伍德學長……。……那、那樣簡直就像是——利用學長……來宣泄無法接觸霍恩學長的不滿……!」
聽到那帶着昏暗熱量的聲音,凱睜大了眼睛。此時莉塔也捂住嘴巴,她理解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臉一下子全白了。
「對——對不起。我、我……」
「喂、喂,莉塔……」
「……唔……!……我——我先走了!」
莉塔再也忍不下去,站起來跑了出去。凱在談話室的一角呆呆目送她的背影,低聲嘀咕:
坐在桌子上座的小個子七年級學生宣佈。他是顛覆了事前民意調查結果、繼承戈弗雷成爲新學生主席的提姆·林頓。在金伯利,着裝規範原本就形同虛設,可愛的女裝打扮已經漸漸成了提姆的標誌。若要說突兀的地方,比起外表,反而是他本人作爲主席的行爲舉止。
「爲了做到這件事,我也想盡可能掌握情況啊……。話雖如此,在臆測上再加臆測也沒有用處,這我同意。現在我們也只能根據有限的情報來採取自衛策略。」
「考慮到這方面的疑問,有幾位學生希望能叫來這裏,但是——果然還是不行嗎?Mr.安德魯斯。」
「……不……她不是那種對象……」
「……」
「……他一定很好。英格威學姐不是也和他在一起嗎?」
「……呼,真是的……。要兼顧可愛和威嚴也不容易啊。光是看管密里根和沃雷就夠累的了,現在連老師都跑來摻一腳。也考慮一下負責在這種情況下掌舵的我的感受啊。」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凱嚇了一跳,站起來轉過身,只見一位小個子的朋友夾着一本厚厚的書站在那裏。
這時,一個突兀的吵鬧聲音響起。奧利佛嚇了一跳轉過身,只見學生主席正穿着他已經十分熟悉了的女裝叉腿站在那裏瞪向他。
「那誰是那種對象?按照剛纔的趨勢,你是要找Ms.阿普爾頓嗎?……那邊倒是看起來挺簡單的就是了。」
「那倒也是。Ms.麥法蘭在決鬥聯賽上剛被西奧多老師揍過,Mr.歐布萊特的父親則是⟨五杖⟩的現任首席吧?以他們立場都不可以隨意泄露情報。不過在說這些之前我覺得他們根本就沒有被告知。」
「考慮到越是在深層遇難救助就越困難,這應該是妥當的標準。……但是尋找這種規則的漏洞已經等同於金伯利學生的本能。我們必然需要在迷宮入口和各層邊境設置相應堅固的『關卡』。這樣一來——不只是校內的繪畫和鏡子,在迷宮內也需要派人常駐,我們現在有這樣的餘力嗎?」
提姆筆直地注視着並用名字稱呼他。他突然的壓迫力令沃雷喫了一驚,但沃雷沒有表現出來,繼續說:
同一時刻。在換了主人的學生會總部,新成員正要召開會議。
「看來方針確定了。那麼諸位——新學生會正式啓動。」
「——喂!」
「我對大方向沒有異議。但是我們應當設想到那些低年級會感到不滿。完全禁止進入當然不在討論範圍內,即使將條件限制爲必須有高年級監督,我想也是反感更多一些。以我來說,想要提議附加人數要求,並且根據實力發行迷宮的『入場許可證』。當然,要每層區別設置。」
「這封信貼心地附上海吉斯老師和利卡寧圖書管理員的聯名。另外還感覺這件事沒有跟校長打招呼。包括這一點在內,這個動作本身就能有各種推測——不過他們在這裏的教師之中應該屬於姑且可以信賴的那類。」
「——到齊了啊。那就開始吧。」
「找到了!」
「因爲能把事情在自己人之間解決,找卡蒂是最好的結果。我的意見就是這樣。……說實話,我不希望你和Ms.阿普爾頓或其他學生的關係變得太深。那樣的話卡蒂又會變得不安定。如果你足夠靈巧,能瞞着我們找情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奧利佛按照指示,不明所以地坐到一個座位上。提姆走過來,毫不猶豫地用他的膝蓋當枕頭躺下。新主席把橫排座椅當做是牀,在目瞪口呆的學弟面前放鬆全身,重重地嘆了口氣。
「……皮特……」
提姆揮動魔杖拆開信箋,將裏面的信紙展開浮在空中。
奧利佛感到困惑,提姆將他拉進附近的空教室,迅速用咒語關緊出入口的門。然後他還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仔細確認每個角落,之後總算停了下來。
「不是。如果你那麼做的話,我也會感到爲難。能夠承接她的只有你,我就算想那樣做,也無法模仿。」
「在討論之前先問一句……有沒有人已經大致掌握了現在金伯利正在發生什麼的整體情況?」
「啊,嗯……」
聽到這總結起來的問題,凱說不出話來,呆呆佇立。皮特輕輕拿開他放鬆了的手,整理好長袍,輕輕嘆了口氣。
挽留的聲音並沒有發揮作用,皮特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上。沸騰的大腦裏又添加了混亂的原料,凱忍不住用雙手抓撓腦袋。
在提姆的另一邊,一位七年級女生將臉貼在桌面上無力地抱怨。不用說她正是薇菈·密里根。她從戈弗雷時代起就經常協助學生會,在選舉中也做出了重大貢獻,一開始就被內定爲了幹部,但她也是沃雷被提拔爲和她一樣的主席輔佐的最大原因。「那傢伙要怎麼管住啊。」「我可不願意,不幹。」「算了,乾脆找個正相反的超級認真的傢伙懟上去吧。」——這就是確定人事時討論內容的總結,不過大家一開始就一致同意:「唯獨財政絕對不能交給她」。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們要順應這個請求行動?」
「我可以接納你。……在把事情在自己人之間解決這一點上,找我也是一樣的。」
「——帕西瓦爾,你是在懷疑學生嗎?」
「……這是信嗎?泰德老師寄來的?」
提姆說着,從懷裏取出一枚信箋丟到桌上。成員們的視線一齊轉向那裏,停下封面上寫着的寄件人的名字上。
「抱歉,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我並不是要故意刁難你。
……是啊。所以,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找卡蒂的話——」
「不要說得這麼事不關己。話說如果你來學生會的話,我會更輕鬆一點。不過相對的安德魯斯在努力,也還行吧。」
「……現在教師之間內鬥的可能性很高,校內本就一片嘈雜,再種下連學生都互相懷疑的種子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兩人的話都很少。他們原本就不是那麼愛說話的人,但除了剛入學那時,他們還從來沒有過不說話到這個地步的時候。然而複雜的是,他們並沒有吵架。奧利佛想讓皮特更加警惕法夸爾,但他痛感即使說出來也沒有意義。
「門鎖好了,也沒有別人。……喂,你坐下。」
「很遺憾。我試探地問了Ms.麥法蘭和Mr.歐布萊特能否出席,但兩人都以同樣的理由拒絕了。他們說:家裏沒有通知他們任何事,就算通知了也不可能說出來。」
「你也夠造孽的。」
面對沃雷的確認,理查搖頭說:
「……冷靜。不要着急……」
「……卡蒂找你撒嬌。那麼凱,你要找誰撒嬌?」
「那倒是。不過我們可愛的主席的意思是,學生會不該表現出懷疑他們的姿態。Mr.沃雷。」
「這個還給你。真是不徹底,我能做得更小。」
「……林頓主席?」
奧利佛表情苦澀地俯視手裏的東西。那是他在宿舍房間時悄悄藏進皮特製服裏的小型魔像。在設計上,當遇到異常情況時,它可以感知並飛到奧利佛身邊告知,但被皮特本人發現當然就沒了意義。皮特看起來並沒有氣憤這個小動作,奧利佛目送他的背影,有意識地深呼吸。
「……我有東西要查,先走了。晚上會先回宿舍。」
「你別生氣啊。畢竟是在這種地方,我也不是故意偷聽的。」
「……您說的對。但是,我不同意因爲擔心這個就不去探明真相。那樣會變成單方面的防守之戰。校內的狀況已經比前主席的那時候更加迫切了。」
第二天上午。奧利佛帶着說不出的緊張感和皮特一起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
「——啊?」
「……您辛苦了。看來您工作十分認真盡責。」
皮特說着,伸手撫摸凱的臉頰。他將嘴巴靠近困惑的朋友的耳邊。
「這方面我沒有不滿。周圍的人沒有一個是孬種,而且團結這些奇葩也是我的工作。……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沒人可以撒嬌了嘛。」
「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應該沒有那麼困難吧?首先,對於四層以下的深層,反而不需要『關卡』了吧?能潛到那麼深的地方的學生,擔心他們也沒用。若只是在二層和三層的入口派人值守,那和之前的巡邏也沒什麼大區別。變成許可制進入的話,我們管理起來也會方便得多。」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要我一把推開她嗎?推開現在的卡蒂?」
「……饒了我吧……」
「調查的主體始終是老師們,我們只不過是不情不願地配合。不過——既然這樣,那多少也需要共享些情報嘛。」
「如果光看保障學生安全的側面,確實如你所說。……可是,在分析情況上呢?掌握有哪些學生會出入深層,應該也能帶來不少信息。」
「——」
「……唔……」
從這樣的上下文中冒出學妹的名字,連凱都忍不住生氣地抓住朋友的肩膀。但皮特不爲所動。他用沒有陰霾的眼睛仰視着凱的臉,淡淡地問:
凱放棄回答,跌坐回椅子上。皮特突然露出微笑,繼續走近他。
沃雷提出具體的方案。理查將這些內容記錄在空中,託着下巴思考起來:
「作爲可能性之一,不能無視。就算當殺害教師的主犯有些牽強,一部分學生提供了協助也十分有可能。」
到頭來,他們什麼也沒說就道別了。這時,正要離開的皮特朝奧利佛丟去一個東西。
在提姆的左手邊,一位六年級學生髮言。那是從本學年開始擔任主席輔佐的男生帕西瓦爾·沃雷。在選舉戰中,他是對立陣營擁立的候選人,也是與提姆競爭的政敵,但提姆本人卻說:「那傢伙挺能幹的吧?」以這一句話爲契機,他諷刺地被提拔成了新學生會的幹部。不難想象,他在收到指名時心中有多麼複雜的感情,但至少他本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喂、喂——!」
「你說得對,當然要採取行動。只不過主體不是我們。」
「?好、好的……」
提姆咧嘴露出壞笑。於是成員們也理解了他的意圖。他從一開始就一丁點也不打算甘於防守之戰,而是要連老師們的動作都利用起來,頑強地行動。
「算了吧,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現在只要弄清這一點就行了。反正我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不要讓學生白白死掉,就只有這一件吧?」
沒有人感到不滿。所有人都默默表示,這纔是金伯利的學生。感受到他們沉默的同意,密里根終於抬起一直趴着的上半身。
「是校內安保的協助請求。老師都這麼說了我們可沒法不答應。」
「加上泰德老師就是四個人了呢。不過,包括他在內的三個人都是金伯利的相關人士,沒有什麼奇怪之處。只有⟨大賢者⟩性質太不一樣了。我想理由不用說大家都知道。」
「……戈弗雷學長……現在在做什麼呢……」
密里根趴在桌上噘着嘴說。提姆聽完後重重點頭抱起胳膊:
一位四年級男生一邊用魔杖在桌子上空寫字一邊總結信息。他是從本年度開始加入學生會成爲書記的理查·安德魯斯。考慮到今後的運營,學生會當然想要招攬實力可靠的四年級學生,在決鬥聯賽中表現活躍的選手大多被招呼,但最終只有他一個人接受了邀請。理查在選舉戰中也處於協助對立陣營的立場,他和沃雷都算得上是非常柔軟的錄用。
「在展開想象之前,先理清確定的事實。達瑞斯老師、恩里科老師和迪米崔老師在三年中接連失蹤,凡妮莎老師和瓦蒂亞老師被派去校外。相對的新來了三位教師,其中一位是⟨大賢者⟩羅德·法夸爾。」
耳邊的悄悄話令凱僵住了。在他做出反應之前,皮特就是退開,若無其事地離去了。
「真是非常抱歉……不過理查願意加入,我鬆了口氣。我敢保證他的人品。」
皮特先解釋了一句,然後環視周圍,談話室四處好奇地看着他們的學生們慌忙移開視線。莉塔太過激動,忘記架設遮音屏障,周圍人都聽到了他們對話最後的幾句話。凱發覺這一點暗想糟糕,抱住腦袋,皮特在他面前上前一步。
提姆用軟弱的聲音說着,翻轉身體抱住學弟的軀幹,然後將鼻子緊緊貼到他的肚子上。這超出想象的撒嬌方式令奧利佛驚訝,但考慮到繼任那位戈弗雷的立場帶來的壓力,也難怪他會這樣。奧利佛一邊考慮着對方的心境,一邊溫柔地用手指梳理他的金髮。
「恐怕沒有呢。說實話我也完全不清楚。雖然之前還有些預測,但由於⟨大賢者⟩的赴任,大腦完全宕機了。真是服了,我還有很多欠款沒還呢。」

「既然這些大家都同意,那就趕緊對進入迷宮進行限制吧。這已經算不上是思想不同,完全是緊急措施了。誰也不想在現在的情勢下讓低年級暴露在危險中吧?即使我們不行動,校方大概也會提出。」
「只不過,我也有點在意你的情況。不管怎樣都對卡蒂付出得太多了。即使你是自願的。」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說的是平衡的問題。意思是你也應該去渴求卡蒂。……不如說,你爲什麼不那樣做?你又不是她的父親吧?」
密里根在桌子上將臉換了個方向,咧嘴笑着補充。沃雷沉吟起來,提姆重重點頭哼了一聲:
皮特明確地否定,然後盯住凱的眼睛。
奧利佛帶着一半歉意一半信賴說。提姆閉上眼睛哼了一聲。
「如果有想法的話就早說哦。我也需要做些準備,可不希望突然就被推倒。」
聽到這些抱怨,奧利佛也終於察覺到了事情的原委。他苦笑着接受自己當枕頭的職責,安詳地俯視提姆的臉。
密里根沒太反對只是補充。考慮到她和沃雷的關係,善意地看這是自制的表現,但令人爲難的是這也可以看作是單純的有氣無力。在這一點上沃雷已經幾乎放棄,他繼續深入話題:
「那倒是……不過會不會有奇怪的蟲子接近他啊……。……好想見他啊。好想要看他的臉聽他的聲音啊。好想讓他摸我頭啊……」
不能讓人聽到的真心話一句接一句的掉出來。奧利佛理解,提姆之前能夠說這些話的人全都已經畢業,這個職責就輪到了自己頭上。他覺得這很光榮。即使是短暫的替補——但通過選舉戰和死靈王國的交流,這個人能夠如此信賴他。
「……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你們。這一點絕對不會變……」
「……是。我覺得非常踏實。」
奧利佛用毫無虛假的真心回答。提姆之後繼續把臉在奧利佛肚子上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回到平躺姿勢直直地仰視他的臉。
「……真是不爽。」
「咦?」
「你那無精打采的模樣是怎麼回事?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有這樣一位簡直就是可愛化身的學長緊緊貼着你。」
奧利佛被他這麼一說,忍不住摸向自己的臉。他覺得自己沒有將苦惱表露出來,但提姆似乎還是看出來了。他一半高興,一半反省自己防守不嚴。提姆又繼續分析他。
「你的煩惱我基本上能猜到。……現在在想的,是關於雷斯頓的事情吧?」
「……是。他自己非常渴望與法夸爾老師交流。我不知該怎麼辦……」
奧利佛明白再隱藏也沒有意義,便說了出來。提姆頓時伸出雙手攥住他的臉頰。
「總算說出來了。——爲什麼不找我商量?學生會就是爲此而存在的吧?」
「……啊……」
「真的是。……放心吧。我也會留心雷斯頓。至少在校舍裏,我們會補足你看不到的地方。要我直接去給法夸爾那混蛋撒毒也行哦。」
提姆筆直地看着對方的眼睛,用堅定的聲音斷言。他的溫柔令奧利佛深受感動,但同時也產生了同等的罪惡感。……金伯利的不穩定現狀的最大原因就是他在「背地裏」的活動。隱藏着這樣的祕密扮演一位善意的學弟,這令他十分內疚。
但是,他絕對不可以說出來,因此提姆也不可能知道他的糾葛。他看到的只有學弟在不斷鼓勵下依舊陰沉的表情,也因此會不斷湧起想要幫助他的表情。
「還是不笑啊。……可惡,你真是急死人。」
「——咦?」
提姆氣上心頭,環住對方的脖子,將他的頭拉近的同時抬起上身。臉頰上感到嘴脣的觸感。那溫熱柔軟的感覺令奧利佛呆住了,提姆很快就退開,慌忙從學弟的膝蓋上下來站到他的正面。
「泰蕾莎!來玩吧!來玩吧!」
正因爲如此他才無法直視。若是那樣做——他就會理解到其中包含的意義。
「我再去和他說幾句話。大家先走吧……凱,沒問題吧?」
礦石燈的光潔白地照出只穿了內衣的上半身。他熟悉的室友,穿着他沒見過的打扮。他正穿着裙子。
「……我不是肉,我叫泰蕾莎。我又沒求你,而且我也沒有那麼小。」
「比凡妮莎老師正經太多了。至少目前是這樣。」
「哈、哈哈……。以上就是休眠期的
琥珀蟲
的處理方法……。大、大家的直覺都很敏銳,要教的東西很少,真是幫大忙了……哈哈……」
「近期我會再來。……到時候把你那無精打采的表情稍微弄好一點哦。」
法夸爾隨手撥開學生們的戰慄轉過身。⟨大賢者⟩盯着約二十碼開外的走廊轉角處,從長袍中拔出魔杖指向那裏。
奧利佛不知爲何不敢直視,眼神遊移。皮特逼近他,伸手直接夾住他的臉頰,讓他看向自己。這樣一來,便不由分說地映入眼簾。室友總體偏低調,但確實經過了仔細打扮的模樣。
凱低着頭抬手回應她的擔心。他看起來問題很大,但即使問他原因他也只會含糊地糊弄過去,而且他現在給人一種希望一個人靜一靜的氣氛。卡蒂掛念着走向老師。雪拉看着她的背影低聲說。
她需要立刻做出判斷。現在她靜止不動地潛伏都被發現,要是移動逃走,有可能完全被感知到。但是,即使她一動不動,對方直接來確認的話結果也是一樣。雙方距離約二十碼。全力逃脫能否甩掉完全是未知數,但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考慮風險的餘地了——
皮特毫不猶豫地斷言,然後重新看向前方繼續說:
「……確實。可是如果你做過頭,我當然會告誡你。」
「我在意的是別的東西。……隱約感覺,大概是在那裏吧?」
「你的直覺果然敏銳。」
在利弗莫爾前方的空中。這世上唯一現存的亞靈體生命——烏法一邊改變形狀一邊來回轉圈。法夸爾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託着下巴低吟。
少女剛剛脫離險境正在虛脫,勉強回了幾句。……利弗莫爾也不是她能夠暴露身份的對手,但這名男子已經知道她隱形的本事了。更重要的是,和被法夸爾直接確認到她的存在比起來,現在要好上幾百倍。在有別人看着的校舍內,就算是⟨大賢者⟩應該也不會無法無天——即便明白這一點,她依舊覺得自己說不定會在這裏送命。
奈奈緒有些不滿地噘嘴,但還是回吻他。雖然做法拙劣,但心情傳達給她了。奧利佛感受到了這一點,放心地給了她最後的擁抱,然後依依不捨地道別,返回各自的宿舍。走進大門爬上樓梯,奧利佛在自己房間前長出一口氣,握住門把手。
雪拉立刻領悟了。爲了實現自己的目標——朋友今晚將邁出重大的一步。
「在下明白,不過也不要太過擔心皮特。在下也會關注,並且已經準備好在出事的時候隨時架住他阻止他的輕率之舉。卡蒂、凱和雪拉大人也都一樣。」
「……好的……」
「……皮特,這都是因爲你吧?」
「……怎麼了?趕緊關門。」
「……總覺得。從剛纔開始就有點令人在意呢。」
烏法全然不知她的這些心境,纏上泰蕾莎的胳膊。她現在也湧不起力氣甩開,呆滯地盯着天真地纏着她嬉戲的半靈。利弗莫爾語氣沉重地對她說出忠告:
奈奈緒將額頭埋在他的肩膀上說。奧利佛接受她的擁抱,思索了一會兒後將她拉到路旁的樹後,捧着她的臉給了她一個長長的吻。帶着害她擔心的歉意、受她關心的喜悅——和對她的各種親愛之情。
她還來不及驚訝,那東西就進入了法夸爾的視野。見朦朧的人型飄在空中一動不動地注視着自己,⟨大賢者⟩也睜大了眼睛回望。
「……唔,說好了哦?」
「你扭開眼睛能分辨得出嗎?好好看啊。」
「……!」
「很抱歉!」
「我今晚不去祕密基地。……你明白了吧?」
奧利佛覺得自己不中用,咬緊嘴脣嘀咕。奈奈緒看不下去,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雙臂,從旁邊緊緊抱住他。
「……哎呀。這是……」
「你好,Mr.利弗莫爾。沒什麼,只是剛纔覺得有奇怪的氣息在跟着我。原來是你的半靈,怪不得。」
「那麼,怎麼樣?……雖然不像林頓主席那麼花哨,但你更喜歡這種文靜的打扮對吧?不管是在正式場合還是休閒打扮,你總是會誇獎那些穿戴整齊的人呢。」
皮特若無其事地回答,叉着腰悠然地露出微笑。
奧利佛在他的催促下回過神來,難掩動搖地關上門。在因爲混亂而大腦停轉的他面前,皮特穿上襯衫和外衣,照着鏡子確認完畢,轉過深面對他。
「……是啊,你說得對。在這種狀況下,我一個人煩惱也沒有用。……可是凱似乎也有心事,那邊我也很在意……啊可惡,淨來回兜圈子。難得你關心我,我怎麼就……」
「你回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想問問你的感想呢。——這身衣服,你覺得怎麼樣?」
新上任的教師有三人,除了法夸爾以外的兩人當然也需要確認。特別是給凡妮莎補缺的魔法生物學授課教師馬賽爾·歐傑受到了學生們殷切的注視。在金伯利,說到「暴君」就是指凡妮莎,想要迅速看清代理她的人物的性質,這已經超出了興趣,而是生存本能了。
提姆紅着臉指着對方宣稱。他不再看向發呆的奧利佛,轉身離去,又背對着他小聲嘀咕。
烏法也一起催促,這時泰蕾莎終於想起來。在這裏她也是一名學生,眼前的男子現在處於指導她的立場。泰蕾莎苦惱了一會兒,但在剛纔那件事後也不想無視對方——到頭來,她皺着眉頭跟着男子走了起來。
結果,他們的緊張感撲了個空。馬賽爾雖然有着獨特的低落情緒,但第一堂課進行地十分順利,沒有任何人的手腳被擊飛,也沒有看到同班同學的內臟便迎來了下課時間。馬賽爾用軟弱的笑容目送所有人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離開室外實習場,而卡蒂等人也疑惑地看着他。
就算奧利佛再怎麼努力,他也無法掌握整個校舍裏發生的事情。雖然已經盡力擴大範圍,但並沒有獲得什麼成功,徒然積累了許多疲勞便結束了這一天。
「……抱歉讓你擔心了。要考慮的事情太多……」
「……我不會多問。但如果你自己處理不來,要儘早找我們商量哦?」
「……奈奈緒……」
「……我回來了,皮特。你還醒着——」
「……就這樣道別,實在太難受了。」
奧利佛只能像木偶一樣點頭。他原地目送學長解開門上的封鎖離開教室,直到他的腳步聲遠去,也久久沒有動彈。
「事到如今你可不要阻止我哦?……我們已經決定都從今年開始認真行動了吧?」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但不要隨便接近他。……你應付不來。」
泰蕾莎下定決心準備賭一把。但是——她身邊突然有個橙色小小的「東西」飄了過去。
「這孩子不論什麼時候看都很有趣呢。……另外你感覺也很有意思。我想改天和你好好聊聊,怎麼樣?」
「雖然不是完全不抗拒,但其實一開始就不太嚴重。我只是討厭被卡蒂當成洋娃娃而已。」
「很抱歉這傢伙沒什麼教養。畢竟還年幼。」
「這是我考慮到這一點做出的打扮。……所以,你能明白吧?
「凱,你很沒有精神呢。是被馬賽爾老師的陰沉傳染了嗎?」
身處這種情況下,一個人走在走廊上的法夸爾抱起胳膊歪過頭。他的表情說是警惕稍顯悠閒,好像是有東西塞在後牙縫裏卻拿不出來,甚至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存在。
「法夸爾老師,有什麼事嗎?」
他喫完晚飯走出校舍,在傍晚殘陽的照耀下和奈奈緒並排走向宿舍。雖然可以去祕密基地,但聽說皮特今天不去,奧利佛也決定回宿舍。……現在要儘量盯着他。奧利佛自知這不是冷靜的想法,但總覺得若是放着不管,皮特就會跑去某個無法挽回的地方。
雪拉囑咐之後轉身離開,她追上先一步前往校舍的朋友,走在他旁邊緊緊盯着他的側臉。
「……你要感謝烏法,小肉。」
「不許!不許!」
對方意識轉過來的瞬間,潛藏在那裏的隱形少女泰蕾莎·卡斯騰屏住呼吸。她和學生會不是一路,也在監視法夸爾,但沒想到在這時就被他注意到了。在過去,也只有包含嘉蘭德在內的一部分例外能夠在同樣的距離下發現異常。
稍微隔了一會兒,一位大個子的男子從同一個轉角處走了出來。那是從本學年開始受僱於金伯利的職員,穿着和以前一樣邪教神父般裝束的魔法師——西拉·利弗莫爾。法夸爾看到他,頓時露出笑容。
「……嗯。」
「我想你不會毫無意義地叫人爲難。你對凱說了什麼?」
「……今天就允許我只做這些吧。明天我們去祕密基地過夜,到時候多聊聊。」
「……」
「……不,那個……。……我覺得,很適合你。」
「那這就交給你了。我捨不得花時間摸索標準。」
「…………啊,哦……」
奈奈緒當然也看出了奧利佛的擔心。她走在奧利佛身邊,想要稍微分擔一些,開口說:
看到房間裏的瞬間,他喉嚨僵住了。
「——奧利佛,您今天一整天都無精打采呢。」
「——!」
「下節課是咒術吧?不許你在和我相關的課上遲到。」
奧利佛聽到這句話喘不過氣來。對——他明白。皮特現在的裝束,完完全全都是由自己喜歡的東西構成的。他連細節都精挑細選,否則達不到這種效果。這身打扮是他花了很長時間分析喜好,確定方向後又組合出多種模式,然後經過大量試錯的出的結論。
「……還以爲是什麼樣的人……」
「咦?」

「……你在做什麼?快走。」
這從頭到腳都是爲你準備的。」
他毫無罪惡感地說,雪拉皺起眉頭。但皮特反而銳利地回視她帶有非難神色的眼睛。
學生會警惕法夸爾,也就基本等於對他進行全校規模的監視。不僅是學生會成員,協助他們的學生也都提起注意,校舍裏便很少有地方能夠逃過他們的視線。
利弗莫爾一口答應,恭敬地行禮。法夸爾看到他的反應露出微笑,轉身穿過僵硬的學生們離去。這時,利弗莫爾對着背後的角落悄聲說:
泰蕾莎不甘心地找不出能夠回應的話。利弗莫爾丟下她走向走廊的反方向,又背對着她說:
雪拉直白地總結感想。其他人也大致都有同感,但以魔法生物學爲主戰場的卡蒂覺得還不足以確認。她離開同伴們走向老師,中途轉頭說:
「……唔嗯……」
「……你、你可不要誤會了!這不是劈腿!這是,那個——是施捨!給陰鬱的學弟一點憐憫!只是慈悲而已!」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說你們。那種過家家級別的跟蹤隨便你們。不過如果直接來找我說話,我會更高興就是了。」
「在卡蒂的事情少稍微給了他一點忠告。他現在的樣子,我看不下去了。」
在他自言自語的瞬間,周圍的一部分學生頓時緊張起來。他們受到學生會的命令監視法夸爾。但是,⟨大賢者⟩彷彿連誰也沒有表現出來的動搖都看穿,苦笑着對他們說:
「……我不,否認……」
「當然可以。⟨大賢者⟩的邀請我自然樂意接受。」
「……我還以爲……你抗拒穿女裝……」
「……真是丟臉。最近事情太多……」
奧利佛動彈不得,陷入沉默。皮特從他的反應中看出了自己期待的東西,又踏出一步。
「若是不仔細看,就沒法打分呢。再靠近一點吧,來。」
「……!……」
「爲什麼要猶豫?你想摸哪裏都可以隨便摸。就像你平時治療時那樣。」
皮特帶着點諷刺說着,牽起對方的手,毫不猶豫地引向自己的胸口。奧利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皮特現在是女性身體,他手中不由分說地感受到了鼓起的乳房。還有在深處安靜而高漲的心跳。
「奧利佛。……雖然沒有對你說過,但是我打算從今年開始做出大幅度改變。」
「……改變……?」
「我會更加像魔法師一樣行動。我已經獲得了不會被人小瞧的知識和力量,也基本可以掌控這個體質了。所以我就沒有理由再老老實實的了吧?」
他說着,將手伸向奧利佛的側腹,溫柔地用手掌撫摸那裏。對方在刺激性扭動身體的反應令皮特忍不住恍惚的大腦得到滿足。但他的思考沒有變得遲鈍。現在他還需要思考。因爲他現在正在做的是正正經經的交涉。
「再加上,我今年已經四年級了。作爲普通人家庭出身的第一代,我已經到了應該認真思考該如何延續自己血脈的時期。不管是要去當上門女婿,還是自己成家立業。……所以自然,沒有經驗的話在各種地方都會不方便。」
奧利佛感到事情漸漸逼近確信,渾身顫抖。皮特從下方猛地貼近他的臉,在對方眼前妖豔地微笑。
「——!」
「我不會一上來就讓你交出精子的。陪我練習吧,奧利佛。……我們在一個屋子裏一起住了三年,互相知根知底。反正要選一個人的話,我希望是你。」
他說出要求。以這句話爲引子——奧利佛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段記憶。
省親旅行最後以凱家結尾,不過他們在那之前也路過了皮特家。那棟普通人的住宅地處一箇中等規模的城鎮,佔地充足,一眼就能看出屬於富裕階層。
「是我。——爸爸,好久不見了。」
皮特敲門之後推開沉重的大門,同時說。屋裏乾淨整潔,但略微昏暗,寬闊的玄關裏只擺了寥寥幾雙鞋子。相對於房子的大小,讓人感覺有些缺乏生活感。他們原地等了一會兒,主人便出現了。
「……啊,你還真的帶了同學來啊。」
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是一位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裝的壯年男性。他的體格比平均略微偏瘦,長相和兒子不算太相像,但令人感覺難以取悅的眼神確實能讓人感覺到他和皮特的血緣關係。男子走到玄關前,看向兒子背後的奧利佛等人,恭敬地行禮。
「……我叫哈伍德·雷斯頓。這次諸位能和犬子一起光臨寒舍,我真是受寵若驚。我定當竭盡所能招待諸位——但舍下並非王公貴族的宅院,只是一介普通人家,不論我如何努力,想必諸位魔法師大人都會倍感無趣。這一點還請容我先行賠禮。」
聽到這悲傷的告白,五人都輕輕垂下眼睛,雪拉默默地更加抱緊皮特。他所說的事實——不止意味着單純的不幸。懷上有魔法素養的孩子,對普通人母親會是很大的負擔。這種負擔和孕育普通人孩子比起來的差距在統計上也是有實際意義的,在原本就會消耗許多體力的分娩時造成衰弱致死的結果也屢見不鮮。這種悲劇即使有魔法師現場接生也無法完全避免——在大多數案例中會像皮特這樣,只有孩子活下來。
皮特的話暴露出對方的內心。聽到這些的瞬間,哈伍德臉上第一次露出感情。他的嘴角因爲苦澀、焦躁和厭惡而扭曲。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爲了在夥伴面前羞辱我……」
雪拉將皮特緊緊抱在懷裏轉身。奈奈緒像保護他們的騎士一樣跟在身旁。走在前面的卡蒂和凱踹開擋路的大門。最後面的奧利佛跟着同伴們離開這棟房子,最後一次回過頭。
聽到皮特這意想不到的要求,五人面面相覷。雖然所有人都本打算藏在心裏,但既然本人都這樣要求了,那也無可奈何。凱深呼吸之後打頭陣開口。他的風格就是要在這種時候主動承擔口無遮攔的角色。
「真是好招待啊。居然能夠說出那麼長一串輕薄的場面話。」
對方反應中的溫度依舊沒變,奧利佛在內心嘆了口氣。……他剛纔的寒暄是想要緩解對方的緊張,但看來並沒有縮短內心的距離。也許只是他們兩人的相合性不太好。卡蒂察覺到奧利佛的這種想法,主動出面打圓場。
「……嗚嗚~~~」
「……那人真是悲哀。心靈的大門緊緊關閉了太久,已經忘記該如何打開了。」
「……哎呀哎呀。我哈伍德對諸位的寬大胸懷佩服不已。」
不對。別再說了。不要在這種時候搬出奈奈緒的名字令我更加混亂。
「——夠了。不用再說了,皮特。」
以凱的話爲契機,卡蒂也一口氣說了出來。她臉上簌簌落下淚珠。奈奈緒走過去抱住她,輕撫她的後背。所有人都預想到同伴中共情能力最高的卡蒂會變成這樣,現在由奈奈緒在旁邊承受她的悲傷。
皮特繼續說。奧利佛覺得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面面牆壁,排列縝密,毫無空隙。明明早就把他圍得無處可逃,卻還不知饜足地繼續加厚。
他代表所有人,向着逐漸關上的大門裏說出儘可能的諷刺。對方沒有回應,最後只看到了他的側臉。……曾經是朋友父親的那名男子,到最後也沒有面對他們。
「你就直說吧。你討厭的兒子成了最討厭的魔法師,而且還帶回了一大羣同類。簡直討厭得受不了了吧?雖然想要立刻就把我們趕出去,但是面對魔法師不能做出那樣的態度,所以希望我們趕緊厭煩走掉——對不對?!」
因爲皮特沒有錯。他的願望實在太過卑微。想要他愛也愛他的家人——僅此而已。大多數人不需要特地尋求就能在幼年期得到的溫暖。就連奧利佛都曾經擁有過。雖然現在已經失去,但那段時間確實存在過。但皮特連那都沒有過。所以他想要現在來填補。這究竟何罪之有?這世上又有誰能夠責怪他的這個願望呢?
在這個彷彿再現了祕密基地的空間裏,奧利佛看着現在正交由雪拉抱着的朋友,心想幸好他們有自由擁抱的習慣。這樣在安慰朋友時,誰都不會有所顧慮。
皮特彷彿是被憤怒驅使着砸出斷絕關係的宣言。哈伍德不再看向帶着積鬱瞪向他的兒子,氣憤地嘆氣。
「……我很高興,但你們不用再忍着了。大家……想說什麼就說吧。我也想聽聽。這也是爲了讓我自己下定決心……」
「告辭,Mr.哈伍德。……很抱歉出了這樣嚴重的紕漏,看來我們搞錯要拜訪的人家了。」
「我沒有能回去的家。今後我會自己創造出來。……我很期待。
事情甚至還沒有到那個地步,我在那之前的階段就已經被將死了。
「我再等十秒。要拒絕的話就推開我。如果你不那麼做,我就當你是同意了。
「……討厭魔法的普通人並不少見。若是日常中接觸到的魔法師態度惡劣,那自然也會產生相應的印象。可是——我感覺那個人有些不同。從他的言行深處,可以感到他對魔法師有堅定的憎恨……」
「我們走吧,奧利佛。這裏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我也——不想害死媽媽啊!!!」
「你們真是溫柔。可是……那個人原本就有的魔法厭惡,被這件事推波助瀾,這也肯定是事實。……從我記事以來,爸爸從來沒有抱過我。小時候是由僱來的乳母照顧的我。不過她倒不是壞人……」
「那大概也是因爲我。……就像我在那裏大叫的那樣。媽媽生我的時候死掉了。聽說她原本身體就比較弱……」
我寄去的信上有大致寫過,而且只要詢問附近的『駐鎮』就能知道個大概。可是他大概根本就沒有想要調查。覺得噁心的東西就不去靠近,無法理解的東西就丟得遠遠的。……他一直是這樣生活的。」
……想要斷絕關係的話隨你便。你這種墮落成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的兒子,我本來就不想要。」
「嗯!」
「對,你說的沒錯。……要是一開始就知道是魔法師,我絕對不會讓她生下你……!」
讀秒開始了。儘管心中焦急苦惱,奧利佛聽着卻感覺有些事不關己。因爲這完全沒有意義。沒有選項只有剩餘時間,那就不過是在等待斷頭臺的刀刃落下而已。
奧利佛用顫抖的聲音懇求眼前的朋友。他沒有其他任何可以做到的事情。不論怎樣思考,他連心理安慰程度的說服都想不出來。
……我開始數了。……十……九……」
皮特被遙遠的記憶詛咒者,彷彿履行義務一樣不斷說着,奧利佛他們看不下去,正要制止,雪拉先一步用力抱緊懷裏的身體,彷彿要把朋友拉回來一樣。痛徹的親愛之情令皮特回過神來,想起他現在身處何處——總算放心地鬆了口氣。他確認到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地方了。
遠超允許界限的侮辱令卡蒂目瞪口呆,凱也逼近對方。皮特抬起一隻手微弱地制止朋友,空虛地笑着俯下臉。
皮特用顫抖的聲音訴說父親的性格。哈伍德聽到後表情劇烈扭曲,原本充滿厭惡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憤怒。
我不久後便會終結。這條性命由於反覆進行魂魄融合而磨損,所剩時間已經不長了。
皮特打斷朋友的話大聲宣佈。站在他的角度考慮,奧利佛也覺得他的反應理所當然,說不出第二句話。……之前他們經過了卡蒂家、雪拉家,雖然形式不同,但都受到了毫無保留的歡迎。他們也很清楚皮特玩得很開心。然而——在隨後到訪的自己家,他甚至在進屋之前就被親生父親拒絕了。從他的立場來看,這該是多麼難以忍受的打擊。
不可能做得到。即便回到過去,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到。因爲——因爲。在第一次相遇的入學典禮那天。在踏入這個魔境的學生們全都最爲不安的那個時候。
皮特說着,摸了摸雪拉的臉表示感謝,然後慢慢從她膝蓋上下來,時隔許久再次用自己的腳站到地面上。他輕輕活動肩膀表示自己已經沒事了,然後轉向夥伴們。他用盡可能的堅強掩蓋還留有淚痕的臉,露出實在太過脆弱的微笑。
我無法一直陪在你身邊。不論你有多麼渴望,不論我自己有多麼渴望。
「就是!爲什麼,爲什麼明明身爲爸爸卻不知道?!那種話絕對不能說!用那麼過分的話侮辱久別重逢的皮特……侮辱我重要的朋友……!如果他不是普通人的話,我真想打他一耳光!」
「我是金伯利四年級的奧利佛·霍恩。……我想了解重要的朋友的成長環境,因此前來拜訪。您不需要有過多顧慮,可以的話,希望您能不要在意普通人或魔法師的區別,單純地將我們看做是令郎的朋友……」
「……好啊。真是的,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生氣……。就算父子關係不好,那種話是能對自己孩子說的嗎?責怪別人與生俱來的體質像什麼話……」
和多個對象同時維持關係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問題的本質。單就這件事而言,母親曾經也這樣做過。最重要的問題是,他是在把包括血統價值在內的自身貶低爲實現目的的手段。皮特一點也不渴望他剛纔所說的生存方式。只不過是因爲那樣做最合理才做出的選擇。然而,他卻因爲這種合理,想要把自己的人格都加工成最爲合適的形狀。毫不自知地想要不可逆地扭曲自己與生俱來的本質。啊——這是何等噩夢。這簡直就像,簡直就像……
因爲我這次可以自己選擇。想要和誰在一起,全都可以由我自己選擇——」
你依舊選擇和我並肩作戰了啊。皮特——
對,不難。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選擇。只存在一條最糟糕的死衚衕。
「可是——如果是那樣,我就會去找其他對象。……那也不會費什麼工夫,想要兩極往來者血脈的學生多得是。我就隨便挑幾個人邀請上牀,從中挑出最合適的來疼愛吧。」
奧利佛絕對無法完全接受皮特。因爲自己生命所剩的時間實在太短。
「……我知道。那個人根本就沒有關於兩極往來者的基本知識。
「……那、那個!我們帶了伴手禮來。這是現在蘭國流行的點心,我們喫過以後覺得非常有趣。方便的話不如一邊喝茶——」
皮特一邊回憶一邊說,他的聲音漸漸失去了抑揚頓挫。
「我很冷靜。就連你的睫毛都能一根根數得出來。……你不要誤會哦?
「對久別重逢的父親,開口就說這種話嗎?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過,但金伯利還真是完全不教導禮儀。
皮特絞盡肺葉吶喊。他的雙眼裏滾落大滴的淚水,把拳頭攥得發白。無法控制的感情令他全身顫抖。
配合着倒數,毫無意義的思考在奧利佛的腦中打轉:我是搞錯了和你相處的方式嗎?是不該如此靠近嗎?是不該如此親密嗎?是應該頑固地和你保持距離,只把你當做是衆多同學之一嗎?
他的嘴裏吐出對一個人完完全全的否定。雪拉眼中最後的寬容消失了。卡蒂、凱和奈奈緒同時上前一步想要封住對方的嘴巴。就連奧利佛一時間也忘記制止他們。然而——他們全都被推到了一邊。
「慢着,皮特——」
「……噗哈……!」
友好的嘗試到此結束。在奧利佛他們再次行動之前,皮特憤怒地走到父親面前。
「什——」「喂,你剛纔說什麼?」
奧利佛已經知道了。他的願望,從一開始就一直是這件事。
他說出之前簡短對話中得出的印象。皮特閉着眼睛點點頭。
我並不打算強迫你。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拒絕我也無妨。」
奧利佛絕對無法拒絕皮特。因爲他太過重要。
「哈,不好意思,我可沒有那麼清閒。……我是來這裏訣別的。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跨進這個家的大門。按照魔法界的規矩,我會保留姓氏,但是我今後要創建的『魔法師』的雷斯頓家和你家完全不相干。這一點我現在要說清楚。」
「這個體質也讓你覺得噁心嗎?……是啊,你就是這種人。不願意把任何能令人聯想到魔法的東西放在身邊。即使是血脈相連的兒子也一樣……」
她說出從憤怒中撈起的感受。皮特在雪拉膝蓋上吸着鼻子點頭。
「如果我沒有魔法素養的話,媽媽也許就不會死去。所以,對那個人來說,就和我殺了媽媽一樣。……哈哈。真頭疼,這個邏輯還算說得通呢。」
奧利佛在心中大喊:怎麼能讓你這樣做。那完完全全就是魔法師的生存方式。就像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那樣,越是這樣做,就越會磨損自己作爲一個人的部分。
徑直回到馬可和泰蕾莎等待的旅館後,他們馬上收拾行李,告知前臺,然後直接去往了最近的循環水路港口。原本的出航時間還早,但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決定將預約改爲下一趟船。他們全都不想再讓皮特在這片土地上多做停留。
他們沒有交換一個眼神就達成了一致。因此,所有人都在這個瞬間行動起來。
「我印象最深的,是和爸爸一起出門的時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天生就有魔法才能。所以他們一看到我就會羨慕或吹捧我,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向我跪拜。每當這時候——那個人便會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就像用一層薄薄的笑容勉強蓋住憤怒、悲傷和憎恨一樣。像是拼命在心中壓制着想要掐死眼前這幫人的衝動一樣。……每、每次看到這種表情,我就……」
皮特,你並不知道。你想選做家人的這個人,在幾年後就會離世。
「奧利佛,你要怎麼做?是接受我,還是拋開我?二選一而已,一點也不難。」
「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說的很過分。不過,我並不是要把你從奈奈緒那裏搶過來。你就還和之前一樣生活,好好地去珍愛奈奈緒,只要在晚上偶爾陪陪我就行了。……這種程度的關係,在金伯利並不稀奇吧?」
「……拜託。……冷靜下來,皮特……」
「……抱歉,讓你們陪我說這樣無關緊要的話。……不過我已經沒事了。我現在反而一身輕鬆。因爲我已經完完全全和那個家斷絕關係了。」
雪拉捧着皮特的臉低聲說。她向來充滿包容力,但奧利佛覺得她今天的動作更加充滿母親的溫暖。也許她是有意識這樣做的。因爲與老家分道揚鑣的皮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些。
兩人都已經沒了思考。在這個瞬間,時間失去了意義,甚至都不再想要呼吸。
「……卡蒂真是溫柔。替在下把氣都生完了。」
「我們沒有人在意。……你一開始就說了:『不會過得開心。』我們是明知道還要跟去的。」
皮特被雪拉抱在膝蓋上,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他們和去程時一樣包下了連接船中的一艘,在出港後的一段時間裏,其他五人輪流擁抱着皮特。考慮到在學妹面前也許不方便吐露感情,他們讓泰蕾莎和馬可去甲板上打發時間了。
奧利佛搞不清觸感。只感到熾熱。他的皮膚無可奈何地感受到對方注入的情感,感受到其中積攢的感情有多麼龐大。還有他對根本沒有資格回應對方的自己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奈奈緒、凱和卡蒂異口同聲地斷言。皮特感受到其中的溫暖,微微露出笑容。
「誠惶誠恐。您的慈悲我心領了,還是請諸位自行享用吧。如此高貴之物,我這樣的普通人實在不敢領受。」
並不會。那麼,現在需要的只是遠離。盡全力,讓重要的朋友遠離會傷害他的一切東西。
「……我冷靜下來了。抱歉讓大家陪我。」
卡蒂被朋友溫柔地環抱着,將臉緊緊埋在對方胸前。奈奈緒繼續撫摸着她的後背,眯起眼睛平靜地說:
卡蒂被他打斷,捧着裝點心的包裹呆立,旁邊的凱皺起眉頭。奧利佛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也是同樣的心境。就算是出於對魔法師的敬意,不願收下客人的伴手禮也實在無禮。說起來他還不把客人請到屋內,讓他們一直站在玄關。他們終究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的舉止不是出於緊張或是漠不關心,而是在拒絕他們。
他殷勤卻令人覺得見外地說出寒暄。奧利佛和夥伴們互相看了看。這次由於是拜訪普通人的住處,他們讓馬可在旅館留守,泰蕾莎也陪他一起。他們也事先聯繫獲得了許可,現在的情況至少不會造成冒犯。奧利佛再次確認了一遍後說:
刀刃落下了。皮特上前一步。一動也無法動彈的奧利佛被堵住了嘴脣。
「說不通。」「絕對說不通。」「怎麼可能說得通。」
「抱歉,奧利佛。但是不行。我已經忍不了了。」
「……三……二……一…………——零。」
五人停下了。在他面前,所有人都用蠻力壓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們怎麼能被憤怒衝昏頭腦呢?讓眼前這個普通人閉嘴,皮特就會高興了嗎?把他狠狠揍一頓能解決什麼問題?難道這樣做,深深受傷的心靈就能夠得到治癒了嗎?
「……六……五……四……」
奧利佛聽着朋友描述父親的話語,心想:……他說的恐怕是正確的,但並不完整。光是不理解兩極往來者,並不能完全解釋哈伍德對他們的態度。他考慮到皮特的心情,慎重地選詞擇句,說出了這個疑問。
最先找回時間的是皮特。他的視野發白閃爍,移開嘴脣,抓着對方肩膀不斷劇烈呼吸。所幸是他先到達極限。否則奧利佛恐怕會直到失去意識倒下都動彈不得。
「……哈、哈哈……腰都軟了……」
歡喜與背德交織在一起的激昂令皮特膝蓋打顫。他真心覺得,如果他是男性身體的話,光是剛纔的接吻就會令自己射精。也許在今後的人生再也不會有勝過此時的興奮了,皮特再次體會到自己有多麼深沉地渴望着對方。他不後悔。如果今後有一天要向奈奈緒道歉,那不管是腹部還是哪裏他都願意切開。所以現在。
「……奧利佛,你還記得嗎?我被奧菲莉亞學姐抓走的那時候……當我就要沉入無底沼澤的時候,是你最先抓住了我的手……」
「…………怎麼可能,忘記……」
奧利佛用沙啞的聲音回答。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經流下淚水,而皮特毫不猶豫地伸手撫摸。溫熱的水滴沿着手腕流淌到手臂,一直打溼到手肘。
「我也是。……那時候,在冰冷黑暗的泥裏,我想起了你的臉。我止不住地想要見到你,而這個願望成真了。回過神來的時候你就在我的面前,而我被你緊緊抱在懷裏。……這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魔法一樣……」
他帶着心中所有的感情表白。那感情若要叫做感謝,實在太過濃縮;想要叫做愛情,卻又一切都太遲了。但可以傳達給對方。雖然形式上等同於灌注融化的鋼水,但可以令對方明白。那就行了。雖然作爲一個人最糟糕不過,但作爲魔法師這樣就行了。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什麼都會爲你做。只要你希望,不論什麼事……」
皮特將手插進襯衫的縫隙裏,期望着用自己的全部去取悅對方。他知道這是詛咒。所以他想要同等地去愛。即便無法幸福,也想要至少給予對方足以浸泡在其中的歡愉。因爲那也許能夠塗抹在他親手造成的傷口上,至少發揮些軟膏程度的作用。但無論他等多久,都沒有得到回答,奧利佛只勉強動了動手,虛弱地撫摸眼前的頭髮。戀愛和寂寞無法抑制地充滿了皮特的心。
「……你什麼都不願意說啊。……好吧。那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
在同一個房間裏忍了三年。……我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他一邊說,一邊轉動相擁的身體,將那可愛的體溫推倒在旁邊的牀上。在那個至今爲止皮特接受過許多次治療的地方,從今晚開始,他們會以不同的意義肌膚相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