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1 毒殺魔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2萬 字
魔法師的營生總是與生死相鄰。在不破壞這個本質的前提下,加上幾個作爲學校的功能。說到底,金伯利就是這樣的地方。
必然地,外界重視的倫理在這裏大多都沒有意義。雖然近年人權派的興起多少造成了一些影響,但學生們的本質可以說和以前基本沒有改變。那就是——在追求自己的魔道的過程中,不考慮自己與他人的痛苦。決定要爭鬥的話就爭鬥,決定要掠奪的話就掠奪,決定要殺戮的話就殺戮。基於這樣基本的精神準備,這所學校裏的所有學生都是「戰鬥的人」。
因此。校內禁止私鬥的規則,原因也僅僅是「會妨礙別的學生學習」而已。若是在不必擔心這個的地方,那隻要不做得太過分,一般都會被默認。金伯利的校舍廣闊、深邃而又昏暗,在校內隨便就能找到『合適的地方』。
「
風錘擊打
!」「
雷光奔馳
!」
這一天,也有人在無人走廊的一角用魔杖交鋒。他們拉開距離用咒語激烈地應酬了幾個回合,然後一方倒下,手中的杖劍掉到了地上。
「——嘎……」
戰敗的男生倒下呻吟,對方的女生笑着走了過來。
「啊哈哈哈哈!結束了?這就結束了?誇下海口,結果就這點本事啊,嘿!」
「咕……!」
女生依舊興奮着,毫不留情地狠狠飛起一腳,男生被踢到肚子,又發出悲痛的聲音。就連這種蠻橫行爲也不是因爲沒人看見才能做的。雖然爲了避免被牽連而紛紛保持距離,但有不少學生都瞥着這個場景路過。
「哦哦,敗家犬遭殃了啊。」
「來個人去阻止她吧。那人都吐血了。」
「不用管吧?他們就是不想被人阻止,纔沒找人見證的吧?」
所有人都聳聳肩認爲他是自作自受,沒有一個人打算阻止這種行爲。若是有見證人的決鬥,那姑且能夠能有些抑制,但故意沒有進行這個步驟的話結果就要責任自負了。沒有人會同情敗者。在衆人冰冷地漠不關心中,女生還沒有折磨夠對手,又抬起腳。
「——到此爲止吧!」
一個聲音從常識之外響起。女生喫驚地轉過身,發現兩位二年級表情嚴肅地站在那裏。一位是眉毛上挑、眼神筆直的艾爾文·戈弗雷,另一位是身材纖細、中性風貌的卡洛斯·惠特洛。兩者的突然介入,令女生詫異地轉過身。
「啊?……你們是什麼人?能不能不要突然插嘴?」
「勝負已經分出來了。決鬥姑且不論,但私刑不能放任。那只是單純地欺負人而已。」
「是這傢伙主動來挑釁我的。區區輸了以後被稍微揍兩下,你不覺得很適合作爲當面侮辱魔法師的報應嗎?這可是關係到我的家族名聲。」
「我明白事情的經過了。但是你受到的侮辱已經用勝利洗雪,也向周圍人展示了你的實力。那麼接下來就該展示寬容,那樣纔是不辱家族名聲的強者做法。」
「嗯,我也聽說了。剛入學的一年級經常會炫耀自己的力量,所以我一直沒太在意……」
「不,那是很有誠意的忠告。她所說的沒有任何破綻,非常正確。我自己要展現向心力——作爲想要成立一個集團的人,這是絕對無法避免的難關。」
「很高興你能同意。……其實我也還沒喫午飯呢,我就在你旁邊喫了。」
卡洛斯好心地提議,但戈弗雷毫不猶豫地搖頭。
「也就是彩排吧?首先要由我們自己來解決一些我們想要組建自警團去應對的問題,展示給大家看。雖然一點點積累也不賴,但儘可能還是要做得更大更華麗。因爲金伯利的人就是喜歡這種戲劇性的事情。」
卡洛斯將焦點集中到眼前。見朋友理所當然地將自己包括在內,戈弗雷用微笑表示感謝。——若是沒有這位難能可貴的朋友,他一定不會想要做出這麼大膽的行動。
「……嗯……」
他一邊說一邊轉瞬間喫完了沙拉,這次又伸手拉來盛肉派的大盤子。少年也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他的喫相,眼神就像是看到奇珍異獸的小孩子一樣。
「不滿或怨氣?……怎麼可能沒有?不如說所有地方都不滿意。這個屎山濃縮出的比下水道還不如的垃圾堆是什麼鬼?和之前的地方相比不過是稍微用水沖淡了一點,最重要的內裏沒有任何區別啊。」
「不過……有一條令人在意的傳聞。新入學的一年級中似乎有個很嚴重的問題兒童。他是個獨狼,但對周圍人非常有攻擊性,有好幾次稍微吵兩句就發展爲幾乎是廝殺的打架……」
「……啊?你是誰?」
戈弗雷一邊安慰對方,一邊若無其事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少年皺起眉頭,坐回到椅子上。
「——我想要成立自警團。當然不只有我們兩個,而是要召集所有想法相同的學生。
卡洛斯看着魔杖,嘆着氣說。戈弗雷回想着和他一起度過的血腥的一年實踐,衝動地拍響桌子。
「校內的糾紛?那自然多得隨便就能撿到……」
「雖然門路不多,但總之全都去問一遍吧。你能想到哪些有希望的學生嗎?新入學的一年級也包括在內。」
戈弗雷沒有逃避他瞪過來的目光,筆直地回看並報上名字。少年微微從椅子上起身。
「不要讓我解釋,這連小孩子都懂得。——怎麼會有人願意接受風險超出回報太多的邀約?你想要用那個所謂的自警團給校內帶來秩序,但現狀是那東西本身反過來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異物。在遭到威脅時,只有兩個二年級學生的成員能夠保護好什麼?就算再增加一個變成三個人也一樣。」
「真是個大膽的創舉。……我想你也知道,這會引發許多人的反感。因爲這和金伯利現在的校風完全相反,大家會有牴觸。說是自警團,但實際上根本就是抵抗組織吧?」
兩人並排走出到走廊上。於是,自警團第一個活動,就成了讓問題兒童洗心革面。
實際上,我有個想法……你願意聽聽嗎?」
「……抱歉打擾你用餐,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是來教訓我的嗎?那換個地方吧。」
空教室裏,好幾個自動鼓演奏者激烈的節奏,一位女生在隨着節拍跳舞。那正是邀請加入自警團的第一候選人,二年級學生蕾賽緹·英格威。立刻就被拒絕的戈弗雷看着她銳利而攻擊性的舞蹈,抱起胳膊沉吟。
「比如去幹掉在迷宮裏有勢力的可怕學長?不過多半會死掉就是了。」
「……唉,雖然連續作戰我也無所謂,但是總覺得以你爲對手提不起勁。算了,我興致敗了,之後隨你們高興吧。」
「也許這是靠時間就能解決的問題,但聽說他是將魔法毒變成霧氣播撒的那類吧?有很多人都受到過牽連,一年級學生們全都變得戰戰兢兢。既然自警團的目標是讓金伯利變得和平,那這足可以稱得上是我們該應對的問題了吧?」
「——那麼,你有什麼想法嗎?就像我剛纔說的,不滿、怨氣或者什麼都可以。」
蕾賽緹一邊毫不停歇地跳舞一邊回答。她用手撐在地板上倒立,雙腳像風車一樣大幅度揮舞。其中的躍動感令兩人也不禁看得入迷。——配合着節拍的舞蹈並不單純是藝術,而是她源自異大陸的武術修煉。即使缺乏預備知識,戈弗雷也能看出,她在這個瞬間也在磨礪獠牙。
戈弗雷剛一開口,少年的視線立刻瞪向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他的樣貌,戈弗雷感到有些意外。身材嬌小,四肢纖細,充滿光澤的金髮在肩膀上方剪得齊整,面容端正,還留有一些孩童的稚嫩。光看這些,這位少年可以稱得上是可愛。但是——得排除掉他在轉頭的同時就伸進袍子懷裏的左手,和眼睛裏發出的異常危險的光。
「在金伯利從一年級開始就那樣,確實是相當淘氣了……他看起來不好對付,總之先由我去打個招呼吧?我還挺擅長對付不好相處的孩子呢。」
聽到他這個堅定的目標,卡洛斯笑着點頭。
「恰好合適的糾紛不好找呢。雖然也有些小案件,但那些做了也基本就相當於打雜,還不如像現在這樣在走廊上仲裁過火的打架。若是被人輕視,認爲我們是萬事屋的話也不行……」
此時恰好是午休時間,到了「友誼廳」,他們立刻便看到了目標人物。一名小個子的一年級學生在大廳一角獨佔了一整張大桌子。也許只是因爲周圍人害怕不敢靠近,但他用手直接抓起烤雞狼吞虎嚥的樣子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時不時掃過周圍的兇惡視線也自然地增強了前者的印象。
「自警團?——不要大白天說夢話。」
「……唔……啊……」
要做得華麗,隆重——而又誠實。」
「真是個爽快地與金伯利不匹配的宗旨呢……那我就在這裏看着吧。不過,如果覺得搞不定的話,要立刻叫我哦。」
戈弗雷用合乎道理的語言敦促她自制。他一邊嘗試勸說,一邊用眼神表達:有必要的話就有自己來做對手。女生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嘆了口氣放下杖劍。
戈弗雷他們定下當前的目標開始行動,但學生們的反應當然很冰冷。現在誰也不期待他們的實力,必然地也不會被戈弗雷提出的自警團的構想所吸引。金伯利學生原本就少有「拜託別人來解決糾紛」的想法,這也是自然。
「……姑且是有一個,但我想要再過一段時間再招呼她。她是個有些不好相處的孩子,我也打算過一陣子介紹給你,但最好慎重的選擇時機。」
她說着轉身離去。在她的背影消失到走廊上後,戈弗雷和卡洛斯立刻跑到男生身邊。
他直率地說出邀請的原因。蕾賽緹用雙手跳躍,從倒立的姿勢站起來,停下動作大口呼吸。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向戈弗雷。
「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嗎?……姑且能問問你的理由嗎?」
卡洛斯將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笑着催促他繼續。戈弗雷在這位朋友面前明確地說出了自己的意志。
「我也很清楚。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成立時的成員中能夠集齊精英,爲此可以晚些時日再在行動中自稱自警團。……但是,即便將主要活動限定爲同學年以下,我們也必須一開始就有本領高強的同伴。這是我一上來就找你的最重要的原因,蕾賽緹。」
「……你居然敢從那個盤子裏那東西喫。你是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之前都是隨機應變的應對,但我已經忍不了了,怎麼能夠繼續這樣?我希望能做出行動,不是暫時撐過當下,而是改變這個地方的整體現狀。
「你沒事吧?雖然想立刻幫你治癒,但是很抱歉不能那樣做。若是傷到內臟就不好辦了,現在靠麻醉忍一忍吧。我們馬上把你送到醫務室。」
「那麼,時機就交給你掌握了。那一位先算上——現在先從我看上的人開始吧。」
「雖然有些預備知識,但實際情況超出預想……不,是比預想還糟糕。在這裏沒有遇到暴力行爲的日子反而少見。今天到放學爲止會不會再見到血光——卡洛斯,你賭哪邊?」
「不是,你這食慾是怎麼回事?難道之前斷食了嗎?」
「……我不否認。我也考慮過加入學生會,從那裏開始行動,但他們和我的想法太過不相容。他們根本就不會讓我加入,就算想辦法加入了,也不覺得能夠進行我期望的活動。那麼幹脆自己從頭組建比較好。」
「……雖然沒有人委託我們解決,不過確實,這個案件也許正適合現在的我們。糾紛的中心的一年級的話我們不至於無法應對,而且問題又大到影響了整個學年。雖然無法期待給二年級以上的人留下印象……不過即便如此,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得多。」
嚴格的意見令他的心不由分說地繃緊。戈弗雷轉換心情轉向卡洛斯。
「根本沒法談。如果真的無論如何都想實現那個夢話的話,那你們就拿出點成果來。人數自然需要湊齊……但不光是一點,還需要能夠更加直接地打動人的東西。也可以說成是要讓人確信——聽了你們的花言巧語就能改變些什麼,這種活動的前方能夠獲得某些巨大的東西。……因爲即便利害得失上划不來,魔法師也經常會想要被超出道理的預感牽引。「
「這種事後不是滋味的賭博我纔不幹。不過短短一年,我的治癒進步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當然了,我幾乎每天都在實踐。」
戈弗雷點頭。既然是他信賴的朋友做出的判斷,那他也不可能有異議。
「是啊。……規模比較小的時候對面估計連看都不會看一眼,所謂牴觸根本就是還沒抓到飛龍就想着賣鱗片了。首先要考慮怎樣召集到成立時的成員。若是自警團只有兩個人,那也太不像樣子了。」
男生的嘴裏漏出不成音調的苦悶呻吟。不知見過多少次的這幅場景,令戈弗雷咬緊了牙齒。
戈弗雷點頭回應卡洛斯的關心,走向目標。——他原本就不擅長聊天。不管怎樣先好好聽對方說話,然後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期望。他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些。
「隨便插手會受重傷的哦?不如說,你能做什麼?」
戈弗雷墊了點肚子,又問了一遍。少年回過神來,砸了下嘴扭過臉去。
「沒,平時就這樣。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因,似乎是因爲我的魔力量比別人多許多。在知道之前,別人都一直管我叫喫乾飯的,結果擺脫了這個頭銜之後,飯變得更好喫了。我不會連你那份都拿走的,放心吧。」
「哈,你還真是好事之徒。」
「在說什麼自警團的構想之前,看來我自己需要先展現出成果纔行。……說得直白一點,我想要提高自己的身價。而且儘可能用和金伯利的人不同的形式。爲了讓衆多學生在知道後能夠被我這個人建立的集團所吸引。」
「……太危險了。」
我們不僅要在內部制定規則並遵守,在遭遇外部威脅時也要團結一致對抗。這個圈子會慢慢擴大,最終覆蓋整個學校。具體的圖景還很模糊,但只要湊齊數量,應該能夠形成一定的抑制力。」
被問到的卡洛斯抱起胳膊想了一會兒,最終訥訥地開口:
「交流啊……我和你有什麼話好說?我可沒有任何要說的。」
那之後,受傷的男生被送到醫務室,經校醫診斷是「輕微的內臟破裂」。如果是普通人的話這是會關係到性命的重傷,但在這裏也不過就被視作這種程度而已。
戈弗雷一邊大口咀嚼着雞肉一邊說。少年沉默下來,而戈弗雷用比他快好幾倍的速度將雞腿啃成了骨頭,又繼續喫了第二第三根,然後伸手去拿裝沙拉的大碗。他甚至不把沙拉分盛到盤子裏,而是像馬一樣將蔬菜塞進嘴裏,就連少年都看呆了。
「是啊。——方針確定了,首先要在校內奔波尋找糾紛。再從中挑選出我們能出手的,而且是儘量大的問題去解決。
「……和家族關係有關的問題外人不能插手。糾紛最大的溫牀當然是迷宮,但潛入那裏活動對現在的我們來說負擔太重了。」
「……先是一敗。她說得好嚴厲啊。」
「?我並不挑食,這裏的烤雞我也很喜歡喫。」
「決定做得快是你的優點。那麼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就去見見他本人吧。」

「說到底,最重要的是你自身的領袖魅力。雖然你好歹不再像之前那樣被人當做笑柄,但現在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火力笨蛋,並沒有向心力。
卡洛斯嘆氣。戈弗雷自己也知道,考慮到他們現在的立場和實力,能夠着手解決的問題並不多。若是去插手和自己不匹配的大事而自取滅亡的話,就雞飛蛋打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用毛巾擦着汗離開教室了。戈弗雷默默目送她的背影,旁邊的卡洛斯苦笑。
「什麼都行,你也可以向我抱怨平日裏積攢的不滿和怨氣。我就是想聽這些。」
「不,決定要處理這件事的是我。我不會耍小伎倆,而是要耿直的去做。不論是這次還是以後,誠心和誠意是我活動的宗旨。」
「當然,你肯定又會說出美妙的話。」
但是,若是說完全沒有,那也不對。卡洛斯從打聽到的情報中慎重選擇,說出了那件事。
「不要草率,我不打算和你爭鬥。……就是純粹地想和你交流一下。就喫飯的這一點時間也無妨。」
他說着從椅子上站起來。卡洛斯也隱約察覺到那個人是誰,跟在他身後。
戈弗雷下定決心抬起臉。面對他那確定了前進方向的表情,卡洛斯微笑着說:
少年表情非常認真地說着志向。聽了他的方案,卡洛斯抱起胳膊思考。
在校舍各處問了一圈,戈弗雷很快就抱住了腦袋。
說着,他向着少年面前的大盤子伸手,拿起一根烤得恰到好處的雞腿啃了起來。少年看到後皺起眉頭。
卡洛斯看向朋友說。戈弗雷研究了一下他說的話,摸着下巴點頭。
你先重新鍛鍊自己吧。在那之後,好歹至少可以聽你說一說。」
「……就是他吧?原來如此,周圍人都離得遠遠的。」
戈弗雷在談話室坐下自言自語,卡洛斯也帶着同意在他對面沉默。
「我是二年級的艾爾文·戈弗雷,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蕾賽緹說着,用右手的食指直指對方胸前。
他冷淡地哼了一聲,但沒有出聲拒絕。戈弗雷用他天生的樂觀,將這解釋爲同席的許可。
戈弗雷抱着胳膊思索起來。——金伯利有個別名叫學園魔宮,校舍就建在巨大的地下迷宮上。因此老師們看不到的迷宮內纔是學生們活動的主要場所,總有一天他們也必須應對那裏的問題纔行。但是,迷宮裏不僅有多種多樣的魔獸,還有許多學生高手,即使僅限淺層,也不是現在的他們能夠應對的。
信息立刻飛了出來。戈弗雷一邊分析對方的話,一邊又問:
「你不習慣金伯利的作風嗎?……這我有同感。說實話我的感受基本和你一樣。」
「不要瞎附和,煩死了。反正你也一樣吧?只覺得我是咒語的靶子或者踢着玩的球吧?看你就知道了。」
「真的嗎?」
戈弗雷筆直地注視着他問。他一瞬間也沒有轉開的視線壓制了對方。少年注視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明白了什麼,嘀咕道:
「……看來是真沒打算來打架啊。」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放鬆了力道。少年取出從一開始就一直伸進懷裏的左手,再次開口說:
「我是提姆·林頓。……我知道你不是敵人。所以姑且報上名字。」
「很高興你能明白,Mr.林頓。……同時我也明白了,你那態度是在衡量別人,絕不是隨便誰都隨意挑釁。是吧?」
「……有人找架打的話我一秒就接,但我並不是要四處招惹。別人不理我的話我什麼也不會做。然而這裏的人……」
提姆環視周圍,厭惡地嘀咕。在戈弗雷看來,這和他事前聽說到的傳聞大不相同。風傳他自身的舉止充滿攻擊性,但在他本人看來,這是面對敵意做出的防衛反應。
同時,戈弗雷也看出他自己討厭這種情況的心境。這不是僅限現在的假扮。他面對一位默默無聞的二年級學生沒有什麼理由這樣表現,而且若他能做出這麼靈巧的舉止,那一開始就不會鬧出糾紛了。
看來他在變成現在情況之前遇到了相當討厭的事情。戈弗雷這樣推測,再次開始詢問。
「……你看起來也不像是無法忍耐侮辱或屈辱。如果說錯了的話我像你道歉,不過你看起來也不特別看重自己的家門。」
「林頓家?……哈,怎麼可能會看重。它若是能毀滅了的話,我還要舉杯慶祝呢。雖然這裏也是垃圾堆,但好歹還有能喫的飯菜,那裏連這都沒有。」
說着,他將盤子裏最後一點香腸丟進嘴裏。將它嚼碎吞下後,提姆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飯喫完了。按照約定,和你要說的話也結束了。」
「嗯,謝謝你,Mr.林頓。很高興能和你聊天。」
戈弗雷也輕輕微笑着點頭。看到他的反應,提姆表情微妙地撅起嘴。
「……看你那表情是還會再來吧。我不會特地阻止你,不過不要期待下次還能聊哦。不方便的話我會直接無視。」
提姆不理解他的意思,皺起眉頭。而這次換戈弗雷向他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呢?我聽說了。你和一個奇怪地傢伙混在一起,到處給仲裁別人的吵架。」
戈弗雷朝着提姆離去的背影依舊想要說些什麼。但他的身體同時到達了極限,向前倒下。提姆感到心中刺痛,咂了咂嘴,努力沒有回頭地離開了。
「……這完全是少女風格的吧?我在你眼裏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啊?」
話雖如此,將這作爲樂觀材料還太早。戈弗雷冷靜地衡量他和對方的距離,設想今後的發展。
「我把你從昏倒的地方搬來了。似乎是有好心人給你喝了解毒藥,我趕去的時候你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雖然不知道是誰,但你得謝謝他纔行。」
「……聽是聽說過,但只留下超級大笨蛋的印象。在這裏到處幫助弱小的傢伙到底是想幹什麼啊?完全搞不懂。」
「哎呀,是噴壺鼬。在這種距離上,它們一般都不是發出威懾就是逃走……難道你在餵它們?」
我想大概一下子就能明白他是什麼樣的人了。」
兩人之間流過奇怪的沉默,提姆感覺再不換個話題就糟了。對方依然悠然的側臉讓他心中氣憤,他啪的一聲合上雜誌瞪向戈弗雷。
「……這是那傢伙看上的人,若是放着不管就回去,肯定要被他抱怨。」
她說出毫不留情地感想。卡洛斯難以反駁,苦笑着抱起胳膊。
卡洛斯眯起眼睛低聲說。他立刻揮開腦中浮現出的憂鬱,對朋友露出柔和的微笑。
「……喝喝看吧。我姑且先喝過了。」
「——不,我要喝。」
卡洛斯苦笑。經過一年的交流,他也瞭解了,這個男生說「不斷」,那就真的會是那樣。
「啊?」
他回答了剛纔的問題,但戈弗雷沒有餘力回應。他光是忍耐灼燒腸胃的劇痛就竭盡全力了,而提姆還在繼續淡淡地對他說。
「是啊……靠聽說的搞不懂的話,乾脆去見見本人怎麼樣?
她想要趕緊轉身離開。但即使被這樣的心情驅使,小小的人情還是讓她停下了腳步。
「只是偶然丟了喫剩的東西。不要一直盯着看,它們會警惕起來的。」
奧菲莉亞用滿不在乎地語氣回應,目不轉睛地回看卡洛斯。
戈弗雷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朋友微笑着俯視自己的臉。
她站在趴在地上的戈弗雷身前,用帶着傻眼和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語。
「我是有這個想法,不過至少不是由某個特定學生指使的。我的原因更爲利己。說得直白一點,我想要讓問題兒童改過自新的功勞。」
「是嗎?我覺得跟性別沒有關係啊。只是直白地感覺很適合可愛的你。」
「……我向受到打架波及的學生們打聽時覺得,以一年級學生來說,你使用的魔法毒的水平相當高級。效果極高,而且解毒都很費工夫。但是——你卻將那種東西隨隨便便地化作霧氣播撒。」
戈弗雷斬釘截鐵地說。聽到對方的話,提姆·林頓哼了一聲轉過身,快步離開了友誼廳。
戈弗雷按着胸口蹲下,提姆俯視着他呆呆地嘀咕。他只是想稍微使個壞心眼兼做牽制,沒想到對方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在苦悶的少年面前,他用沒有溫度的聲音加上了解說。
她也從陰影處看到了之前的經過。說實話沒有同情的餘地。主動喝下明知是毒藥的東西,那就是自取滅亡。自己衝進龍捲風裏結果被吹跑的人,除了「笨蛋」以外還能叫什麼?
「就算真的是那樣,我也不覺得和你有同樣的興趣。……可惡,一開始就不該跟你說話,給了你來的藉口。」
「啊,抱歉。……你是喜歡動物嗎?」
「……看到這個,我能有什麼想法啊。他這是自己主動服毒倒下了啊……」
他招呼找到的對手。一位一年級女生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狠狠地瞪他。——她的皮膚白得彷彿透明,長髮帶着些紫色,紫水晶般的眼睛在可愛而嬌弱的臉龐上閃耀。她的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甚至不只是認真而是顯得有些神經質,可以看出本人在努力盡量減少皮膚露出的面積。然而——和這個意圖相反,她身上的色氣依舊難以拭去。和她與生俱來的無差別蠱惑雄性的惹香一道。
頑固地維護學弟的模樣令卡洛斯苦笑,他站起來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茶壺將裏面的茶倒進茶杯,慢慢地說:
「我問他:『你爲什麼能夠承受自己散播的毒藥。』他爲了解釋,就把自己喝過的毒藥遞給我。……他沒有逼我喝,想拒絕的話就可以拒絕。所以,那是我自作自受。」
「不要這麼說嘛。我不討厭在這裏散步,你也並不討厭聊天吧?」
「還不賴。不如說,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他在抗拒金伯利的環境,和順應這裏施展暴力的那羣人從根本上姿態就不一樣。在這個意義上——恐怕跟我合得來。」
「那是什麼?那種東西在金伯利算不上任何勳章吧?」
「姑且要忠告你……我認爲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放棄也無妨。這次雖然沒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吧?我也隱約明白他原本不是壞孩子,可是,這也根本不能保證你會平安無事。魔法師就是這樣的。」
「嗯,沒關係。不過我一定會再來的。」
「我隱約能夠想象到經過。……你是被那孩子下毒了吧?」
提姆預感到他還會再來。但是,這個想法不得不說太過天真了。
緊接着。卡洛斯站到了坐在椅子上目送學弟離開的戈弗雷身邊。
「……」
戈弗雷一邊安撫一邊環視周圍,他在修建整齊的庭院樹叢中發現了意外的東西。一種小型的魔法生物噴壺鼬從拱頂狀樹木做成的巢裏探出頭來。它們會自己種植形狀符合需要的樹木。
「我在找你呢,莉亞。——在這裏度過的日子怎麼樣?」
「不是,我喜歡可愛的東西。因爲看着心情會放鬆下來。」
「不是的。我在意的是你自身。——你爲什麼能平安無事?根據我聽說的戰鬥方式,你自己應該也免不了會吸進去。這只是我單純的興趣。」
當然,卡洛斯也不會只讓認真的朋友一個人努力。
「艾爾,辛苦了。……我之前很擔心,但你們看起來聊得還挺好的呢。第一次見面的觸感如何?」
男生一邊這樣打招呼一邊坐到同一張長椅上,在校園休息區看雜誌的提姆側眼看着他,露骨地嘆了口氣。——什麼天氣真好。即便今天是十年一遇的壞天氣,他也會找別的藉口來見面吧。
「不過,那麼你很適合去說服。誠心誠意是宗旨,對吧?」
他最後說完這句話,從長椅上站起來,留下戈弗雷走開。……雖然和預定中不同,但這樣也無所謂。只是時期提前了而已。對有惡意的人就毫不猶豫地報復,沒有的人則是一把推開。不管這個人是哪種,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
「你害怕嗎?這樣自然,只要神經正常就不會喝。你不用客氣,倒了吧。」
他用溫柔的聲音敦促戈弗雷放棄。聽到他的關心,戈弗雷微笑着垂下眼簾。
就在提姆發愣的時候,戈弗雷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東西。提姆因爲他預想之外的反應而僵硬。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杯子從對方手裏滑落,掉在腳邊的石板上。
提姆隨口回答,戈弗雷第一次得知他的嗜好,點頭附和。然後,他又將興趣的方向轉向對方膝蓋上打開的雜誌。
「正是。……接下來就不斷地去見他,直到讓他明白這一點爲止吧。」
「嗨,你也在校園裏曬太陽嗎?今天天氣真好。」
「嘻嘻,是啊。一開始是覺得放不下他,擔心地跟在他身邊……但他立刻就主動展開了行動,跟了一段時間,不知何時就變成了搭檔。你也聽說過不少他的事情吧?是個很有趣的孩子哦?」
戈弗雷說出自己的感想。這對他來說是個讓人開心的誤算。本來是打算自告奮勇讓問題兒童改頭換面,沒想到在內裏察覺到了和自己同族的徵兆。
那是一年級的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她聽了卡洛斯的話來觀察奇珍異獸,結果看到了她實在無法理解的景象。
「那可不一定。人的欲求有時會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這裏的人也不例外。我是這樣認爲的。」
「——!」
「真是固執。」
卡洛斯用平靜地聲音說。戈弗雷從牀上坐起來,環視周圍,那是他熟悉的宿舍房間。
出其不意的一句話令提姆倒抽了一口冷氣。客觀來看他的容貌端正,但由於平時的舉止,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當面稱讚。也許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也就是說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突然襲擊,他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回答。
「這樣一來,就算是你也該吸取教訓了吧。——不要再來了。如果還是要出現的話,就和其他傢伙一樣來教訓我吧。……那時我會全力應戰。」
她名叫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在魔法界,她血統的特殊性非常有名,是個頗有來歷的世家的女兒。
聽到他的提案,奧菲莉亞哼了一聲。但同時,她也心想——反正和同學年的傢伙們碰面也只會覺得不快,那利用這些時間去觀察一下奇珍異獸也不賴。
「——」
「不過,交流大概需要花上一些時間。雖然多少聽到了一些真心話,也讓對方明白了我沒有敵意,但他孩子警惕我。……也許是因爲從來沒有遇到過可以信賴的對手。從剛纔的簡短對話中也能察覺到他成長的環境有多麼惡劣。」
戈弗雷第一句就明確地指正。面對瞪大了眼睛的朋友,戈弗雷又繼續說。
「……你差不多該說出來了吧?是哪場打架惹上你了?你是想讓我安分下來吧?」
「謝謝你,卡洛斯。……我總是受你的幫助。」
他說着,指向紙面的一部分。首先吸引了目光的,是加了裙撐、漂亮地展開的裙子。一位嬌小的少女身穿以許多花邊和蕾絲裝飾的連衣裙,斜撐着陽傘露出可愛的笑容。提姆張大了嘴巴。
「……不,不是的。那是——我主動喝下的。」
「……我想你已經明白了,不過還是說一下。那當然是毒藥。即使魔法師也能一滴放到的那種。可是——對我不管用。即便再喝下五倍的量,我也完全沒事。因爲我有耐性。因爲以前被灌下了很多,即使不願意也得到了耐性。」
「算是吧。我平時只是隨便掃幾眼,但這次有派絲格夫人的設計特集。連只在大賽上出現過的新作都刊登了出來,還配有解說。這玩意真叫人頭皮發麻……不過你大概不懂吧。」
「唔。」
「我確實不太瞭解服飾,但不一定就沒有眼光哦。比方說——這個看起來很適合你。」
「你醒了?花了挺長一段時間呢。」
緊接着。一個人影從校舍後出現,走到昏倒在地的戈弗雷身旁。
在他們和提姆第一次接觸的那天晚上。卡洛斯在晚飯後與戈弗雷暫時分開,在校內閒逛尋找一個身影,最後走到了通往宿舍的噴水庭院一角。
提姆露出乾巴巴的笑容說。他準備收回杯子,戈弗雷卻用右手緊緊地抓住了。
她嘆着氣拔出魔杖,將手伸進長袍的懷裏。……心裏想着:若是泛用的藥劑管用那就正好,不管用的話就全丟給校醫就好了。
兩天一次。戈弗雷在一個月裏準確地以這個頻率到訪提姆。提姆根據當天的心情有時應幾聲有時無視,但後來知道他閒聊幾分鐘就會離去,便也漸漸地不那麼警惕了。
「……居然真喝了,你是笨蛋嗎……」
「……沒什麼,很普通。還沒有人對我做過奇怪的事情,你不需要特地跑來看情況。」
「哈,你是要我別那麼做了?」
卡洛斯向他說明了失去意識期間的經過,然後突然換上認真的表情。
「……嘎……!」
提姆嘲笑他似的聳聳肩。看到他的反應,戈弗雷少見的不高興起來。
「我壓低了效果,這個量不會致死。……不過,會相當痛苦,在解毒結束之前大概會打滾好幾個小時。」
「嗯……魔法師經常有這種事。我也認識一個差不多的孩子。」
「……啊,真的的……」
「你看得入迷的那是什麼雜誌?這個封面是……啊,我在書店裏看到過,應該是著名的時尚雜誌吧?」
「……這是……」
他說着,眼神認真地看向對方。被問到的提姆突然低頭看向放在長椅上裝飲料的杯子。他從腰包裏取出一個小瓶,將其中的液體往杯子裏滴了一滴,然後自己喝了杯中的一半,遞向戈弗雷。
「到現在了還客氣什麼?我們入學前就認識了吧?」
卡洛斯笑着走近,遞出杯子。戈弗雷接過後喝了一口,泡得很濃的茶喚醒着他的意識,他毅然地抬起臉。
「但是——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這次反而是確信了,我和他能夠成爲朋友。」
他用毫不動搖的聲音說。卡洛斯彷彿早就預料到他的回答一樣聳了聳肩膀。
「你一但決定,就誰也勸不動了。……我知道了,我會相信你並觀望的。畢竟在這裏,我是你的搭檔嘛。」
「又受你照顧了。不過——一定會有回報的。」
戈弗雷帶着決意說。他同時傾斜杯子,將還很熱的茶一口氣喝光了。
兩天後的傍晚。提姆上完課走在走廊上,匆忙地環視四周,反覆確認到處都沒有戈弗雷的身影。
「……終究是不會再來了啊。真是的,終於輕鬆了。」
他嘆着氣說。對方能夠放棄,他打心眼裏鬆了口氣。……如果是敵意,那就能回以敵意。但是當有人向他送出相反的東西時,他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回應。至少在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他從來沒有學到過。
提姆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在走廊上走着,但他的腳步突然停下了。
「——啊,這殺氣真棒。……最近總有奇怪的傢伙纏着,你們也爲難呢吧。」
背後刺來的敵意令提姆翹起嘴角,他轉向身後。
「出來吧,笨茄子們。你們是有事找我對吧?」
左右教室裏應聲走出五名學生。他們都是一年級學生,也是提姆認識的人。是在過去的爭鬥中他親手灌了毒藥的人。
「……同學年裏有你胡作非爲,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跪下求饒吧,〈毒殺魔〉。否則會見識到地獄的。」
一年級學生們舉着杖劍說。提姆嘲笑地加深了微笑,右手拔出杖劍,同時左手伸進腰包。
「搬出那種我早就看膩的東西——是想讓我品鑑一下嗎?」
他用動作說着:趕緊開始吧。最後通牒被一腳踢開,五人毫不猶豫地詠唱咒語。
提姆高聲威懾,然後腳步混亂地離開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戈弗雷一直站在原地注視着學弟。
艾爾文·戈弗雷正站在那裏。他突然的闖入令五位一年級學生畏縮。
「……我現在想讓你本人也成爲我的同伴。你無法融入金伯利的環境,抵抗這裏的嘗試,全力抗爭——這種姿態,在根源上和我完全相同。我想和你一起改變這個地方。這就是我心中的所有想法。」
「……我知道了。但是,不管怎樣現在先散了吧。我雖然完全沒有爭鬥的意圖,但好歹也能鬧出些動靜把老師喊來。你們也不希望變成那樣吧?」
戈弗雷在爲難的學弟學妹們面前橫下心來咧嘴一笑。領頭的女生瞪了他一會兒,默默地收起杖劍。
所以——若是他們做的,那還要好些。
「你也該說出來了吧?——你馴服我是想做什麼?!你之前說是想要教育了問題兒童的成果對吧?那你想用那個成果做什麼?
一位一年級小聲指出。正如他所說,戈弗雷的右臂連同制服都被他自己沒能控制住的咒語燒焦了。他此時傷勢已經不輕,但他完全沒有顯露出痛苦的樣子,回瞪一年級學生們。在他面前,對方領頭的女生說:
「嗯,我知道了。——艾爾,你要小心一點。」
「你好歹也聽說過這傢伙都做了什麼事吧?」
「別跟來!再靠近我就撒毒了!」
「那種東西我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已經丟光了。有興趣的話你們要不要看一看作爲社會學習?看看二年級學生被學弟學妹逼着大叫『救命啊』的難看模樣。」
「……撤了。」
「……那麼……要是做些什麼,那時候也……可以改變嗎?」
「對,這是一年級的問題。」
「改——改變?改變這裏……?」
「話雖如此,你們遭到的損害也不能無視。……你們要不要在我的見證下,換個地方談一談?Mr.林頓並不渴望爭鬥。我作爲學長,也希望能讓你們的生活過得穩妥。」
「……啊可惡,不行了。到極限了。」
「也不知道是誰幹的,要教訓野獸來解憂,過後倒是給收拾了啊。」
「誰求你來幫忙了?」
提姆前往的是噴壺鼬築巢的那個地方。但是,當他走到附近時,他發現有些不對勁。今天沒有出來迎接他的動靜。
卡洛斯從另一個方向上思考,說出他的感受。戈弗雷點點頭轉過身。
「——怎麼樣?見到了嗎?」
說完這些前言,戈弗雷重新筆直地看向學弟。
提姆同時逼上來揪起他的衣襟。戈弗雷平靜地回看他充滿殺氣的臉。
「這——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到!一二年級的再怎麼掙扎……!」
「
烈火燃燒
!」
「……」
兩人在走廊上碰頭,互相報告現狀。戈弗雷表情苦澀地抱起胳膊。
「……改變……改變這個地方。這種事能做到嗎?……可以期望,這種事嗎……?」
然後他一張口就丟出不滿。戈弗雷一點也沒有畏縮,他搖頭說:
「不,沒找到。雖然他去上課了……看來是在躲着我。」
戈弗雷毫無停頓地乾脆利索地回答。提姆出乎意料僵硬了。同時,戈弗雷又扶着下巴補充說明:
「……不對。……不對……。……那不是這麼溫和的東西……」
「咦?」「喂,這樣好嗎?」
「喂。」
提姆感覺撲了個空,睜大了眼睛。一位男生從呆呆佇立着的他背後舉着魔劍走出來。
「灌下?這也是見解的不同。是我自己喝下的纔對。」
「我認爲和基數的大小無關,應對每件事都有意義。這大概是價值觀的區別吧。」
「「「「「
雷光奔馳
!」」」」」
他的話沙啞地消失了。那裏有幾個先來的高年級,但他們的身影沒有進入提姆的意識。因爲在他們腳邊的地面上,躺着被虐殺的小動物的悽慘屍骸。
她說着轉身,帶頭走了出去,同伴們也連忙跟上。同時,她的腦海裏回想起剛纔咒語的衝撞——他們所有人都是全力射擊的。即使考慮到學年差距,那個火力也明顯不同尋常。
五發電擊殺向提姆。但他並沒有應戰。烈火從他背後吹來,正面接住了所有電擊,將它們壓制在了中間的空中。
「……兄弟姐妹們……我該怎麼辦?」
「Mr.林頓,怎麼了?抓着我的衣襟,好可怕啊。」
他帶着對學弟的信賴說。然而提姆的臉卻狠狠地扭曲了——這傢伙是笨蛋嗎?他難道已經忘記,自己正在袒護的這個人前兩天對他做了什麼了嗎?
「我不是想要幫你,只是在規勸他們。……即使我不插手,你也不會單方面被他們欺負吧?也許還能反殺。但是——那樣的話就會多五位學生要去醫務室。包括你在內的話就是六個人。我想要避免的是這個結果。」
「你會這麼想就已經是腦子不正常了!垃圾堆再怎麼做也還是垃圾堆啊!就算再怎麼打掃也不會變!這不是能改變的東西……!」
其他學生也不服輸地紛紛說道。受到指責的戈弗雷平靜地點頭。
「……啊?」
說着,他筆直地注視着對方。提姆無法承受他的視線,忍不下去甩開他走開。
「若是完全放棄改變不如意的環境,那麼這種感情就成了絕望。我不會絕望,也不想絕望。與其放棄一切乖乖度日,我更想隨心所欲地掙扎。……我相信你也一定是這樣。」
——這是毒蟲的職責。因爲殺死的他的是你。活下來的也是你。
「……插手學弟學妹的問題,結果居然搞這一出?」
一年級學生們按照直覺的警告撤退了。戈弗雷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重負放心地出了口氣放下魔杖。
「……可惡,可惡……!那傢伙是怎麼回事!都灌了毒藥一般都會放棄吧。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那種事情在金伯利是家常便飯吧?阻止一件又能怎樣?」
「我們也是選了地方的。外人能不要插手嗎?」
「而且,我覺得最好不要小看他。那個人——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麼弱。」
「服了,你完全不要臉面的嗎?」
「真是危險。沒有見證人的私鬥,而且是五對一。」
在最後一次見到提姆後過了六天。這天傍晚,戈弗雷和卡洛斯在校內奔走,尋找不見了的學弟的身影。
提姆忘我的呆了幾秒鐘,然後突然回過神來,連忙從對方身上扭開視線。
像剛纔那樣愚蠢地不斷幫助別人,你想在這個垃圾堆裏做什麼啊?!」
高年級學生們傻眼地嘀咕。從他們的態度中,提姆立刻就知道不是他們下的手。不過是殺死幾隻動物,金伯利的學生們不會特地掩蓋。他們根本就沒有會因此感到罪惡感的神經。
「……喫不下去。……真是的……這樣一來簡直不知道我是去喫飯的,還是去拿飼料的了……」
「我想把這裏變成比現在更溫柔的地方。」
昏暗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提姆的全身冒出冷汗,使勁搖頭趕跑它們。
「如果你覺得真有萬中之一的可能性能夠那樣就了事的話,那我跟你無話可說。」
「下次再找機會。今天只要施加些壓力就夠了。」
戈弗雷用後背接住朋友的關心,在走廊上跑了起來。他心中帶着不好的預感。
「二年級的……」「剛纔的那火力是怎麼回事?」
「……那可不一定。我覺得那孩子會躲着你,本身就證明了他在內心深處感到動搖。人不會逃避可以無視的東西。」
「稍微不夠具體啊——再多說一些的話,我打算成立自警團。爲校內和迷宮帶來秩序,應對其中發生的各種危險……就是這樣的集團。所以,我正在尋找擁有共同志向的學生。想要讓你改過自新的成果,是因爲我在這個過程中需要表現出作爲領袖的向心力。另外……」
提姆默默地蹲下,撿起被丟棄在那裏的屍體。……正在撫養幼崽的夫婦加上年幼的孩子們一共五隻。他不顧制服沾上鮮血,用雙臂將它們全部抱起,然後徑直穿過高年級學生面前。
他因爲混亂和焦躁無法好好思考,狠狠地瞪向對方。
「——嗯?哦,一年級的。不好意思,你能把這裏打掃一下嗎?」
所以。戈弗雷想要改變這其中的前提的嘗試,在他看來無異於晴天霹靂。
那樣的話就有對手。可以將怒火發泄到眼前這些人身上,以此結束這件事。
「……不要隨便就相信……!」
「來了發現散了這一地。太髒了實在礙眼。」
同一時間。他找的人正搖搖晃晃地獨自走在校舍外圍。
他自言自語着,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無所適從地仰望天花板。
「我看出這其中有不小的摩擦。但是——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他的人品。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不認爲錯全在Mr.林頓身上。」
「提姆!」
「我也希望是那樣。但是——那麼現在就更需要撫慰他的心靈了。……我再在校舍裏轉一圈。你找到什麼線索的話就用使魔通知我。」
「……總算是讓他們離開了啊。幸虧領頭的人頭腦聰明。」
在事情能否實現之前,這個想法本身對提姆來說就是從沒想過的。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他不斷被自己置身的環境玩弄。他忍受着痛苦和不講理,已經在無意識中放棄了這不過是苟延殘喘的生涯。在剎那間顯露出的暴力與那絕望互爲表裏,而他不知何時連這種垂死掙扎都已經厭倦了。
領頭的女生用毫不動搖的聲音說。戈弗雷看出對方的意志,默默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頭。
「不,能做到。再過幾年我們就會成爲高年級,在那之前增加同伴,慢慢擴大組織,獲得校內的影響力。只要按部就班,就必不是癡人說夢。雖然目標遙遠,但絕不是畫餅充飢。」
「……?……喂,怎麼不出來?平時這時候都該注意到了吧?慢吞吞的話我就拿回去——啊……」
提姆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不斷吐出髒話,不論重複多少遍還是依舊焦躁不已。他不斷咒罵着對方的愚蠢——心中同時又縈繞着不能將其叱爲胡說八道的想法。
戈弗雷面露驚訝地說。提姆感到一陣眩暈,放開他的衣襟,搖搖晃晃地後退。
——怎麼了?提姆,喫啊。不要剩下任何殘渣。
「不要害怕,他的胳膊被燒了。」
「我當時認爲是個好機會,就全都和他說了……也許是欲速而不達了。可惡,我總是欠考慮。」
「即使爲了換取這微小的成果要丟掉自己的臉面嗎?你該不會忘了吧?你眼前的是給你灌下毒藥的學弟啊。」
提姆滿臉苦惱地自言自語。他手裏提着的籃子裏裝着從友誼廳拿來的午餐剩飯。他之前一直都留下一些用來餵食,但現在基本上是把喫不下的那些都拿來了。自從最後一次和戈弗雷說話以來,他就因爲心中糾葛而沒有食慾。
他吐出的話語中滲透着沉重地放棄。然而,戈弗雷堅決地搖頭。
「……他是怎麼了?」「無視學長好大的膽子啊。」
「是不舒服吧?看他臉色蒼白。」
提姆抱着噴壺鼬的屍骸沿着校舍走着,不一會兒天空便開始哭泣。冰冷的雨水漸漸打溼嬌小的身體,但他現在全不在意。
「……哈哈……」
他的嘴裏掉出乾巴巴的笑聲。他回憶着那些在這個魔境短暫地治癒了他的心的東西,無可奈何地用手臂抱着它們被踐踏後的殘骸。
「……我這是在失落什麼?……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理所當然的結果令他湧起自嘲。提姆以此強行抹去其他感情,仰望着天空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是啊,果然是這樣!……不會變啊!那裏也好,這裏也罷,果然什麼都不會變……!」
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臉頰。終於,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笑聲停止了。他像是在乞求同意一樣,緩緩地說:
「——所以。……已經夠了吧?兄弟姐妹們……」
大約十分鐘後,提姆以被雨淋得渾身溼透的模樣突然出現在了低年級們喧鬧着的友誼廳。
「哇,〈毒殺魔〉來了。」「快跑快跑。靠近他的桌子會有危險。」
發現他的身影,學生們開始露骨地移動座位。但是這些都沒有進入提姆的視野。他徑直走到大廳中間,在那裏站住了。
「……?那傢伙杵在中間是在做什麼?」
「是不是在找人?雖然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跟他說話。」
學生們嘲笑着他。當着他們的面,提姆將慣用的腰包拋向頭頂。
「——
瞬間爆炸
。」
接着向上方射出炸裂咒語將它打得粉碎。裝在腰包中的大量魔法藥爆炸開來,變成五顏六色的霧氣傾注到大廳中。
「——呃?」「……咦?」「——不是,喂。」
學生們呆住了,在他們之中,接觸到霧氣的人當場口吐白沫倒下。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他們的臉頓時白了。
視覺已經消失了九成,平衡感出現異常使得腳步變得蹣跚。比起皮膚潰爛產生的劇痛,噁心和睡意更加致命,若是稍有鬆懈,隨時都會瞬間昏倒。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向着死亡跌落。
他倒在地上,表情痛苦地自言自語。和他的意志相反,提姆的身體現在依舊全力想讓他活下去。命令他儘可能久地痛苦。簡直就像詛咒一樣。
那是近乎慘叫的問題。卡洛斯從附近的桌子上拿來水沖洗着皮膚表面的毒藥,緩緩開口:
朋友的聲音傳到了戈弗雷朦朧的意識中。勉強還保留着功能的耳朵捕捉到了它。他打心眼裏感謝。有了這聲音,那不論撞上多少東西,他都不會搞錯方向。
「找到了。——我抬你,提姆。」
友誼廳由於一位學生的暴行陷入了恐慌。戈弗雷也慢了一拍後趕到了現場。
「發生了什麼事,卡洛斯!」
「——對不起。我真的——打從心底在反省。」
「……誰知道呢?反正我說的話,你都當成是耳邊風。」
他乾脆地點頭。當然——戈弗雷也覺得自己在做傻事。
「……你還有意識嗎……提姆……」
「……這傢伙在想什麼啊……」
他無力地癱坐在地自言自語,杖劍從失去了感覺的右手中掉下。——經過那令人作嘔的生存競爭而獲得的耐性也有極限。深處自己播撒的毒霧正中,不可能只有他一直平安無事。
「你們就是這種啃食兄弟姐妹血肉而活下來的毒蟲。——明白的話就早早拋棄那像人類一樣的心,努力調合吧。那種東西終究不過是讓毒藥退步的雜質——」
「……你這是,在做……什麼呢……。你以爲……這裏是……」
「——艾爾!」
「……這樣啊……太好了。」
「我沿最短路線去,扛起他就回來。把呼吸壓制到最低限度的話,一個來回應該能承受得住。」
……心情稍微舒暢一點了嗎?兄弟姐妹們……」
我想在這裏成爲我。所以——我會堅持做我自己,絕不退讓。
「——咳咳!」
「艾爾!……唔……!」
確認到這一點的同時,戈弗雷放心地鬆開意識倒下了。卡洛斯立刻準備開始應急處理,但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卡洛斯察覺到動靜看過去,只見一位熟悉的一年級女生站在那裏。
戈弗雷毫不猶豫地打算踏入霧中,卡洛斯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腕。
戈弗雷說着默默走起來。但他的腰部撞上了東西停下了腳步。
學生們頓時張皇地四散奔逃。在那恐慌的中心,提姆從制服的懷裏取出更多毒瓶,隨手丟向各個角度。
若是父親看到了,他大概會哀嘆吧。好不容易混入了與自己不相稱的名校,爲什麼就這麼傻?他真心覺得抱歉。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爲那個人期望中的魔法師。
醫務室裏,病牀上的戈弗雷深深低下頭。他雖然恢復了意識,但還沒有痊癒,現在全身都抱着繃帶,好像木乃伊一樣。但看到卡洛斯在窗邊鼓着臉頰不說話的樣子,他也無法悠閒地躺着。
「你有什麼根據?!這只是你自己以爲,甚至可以說是接近妄想的樂觀估計吧!
卡洛斯看到歸來的兩人的模樣啞口無言。由於沒有耐性,毒藥對戈弗雷的影響比提姆還要劇烈,從制服中露出的每一片皮膚都溶解潰爛,看上去比死人還糟糕。即使是這樣的狀態,戈弗雷也沒有倒下,他首先輕輕地將提姆放到地上。
「——艾爾!這邊,艾爾!能聽到嗎?!到這邊來——!」
提姆感到奇怪,眯起眼睛。突然,一個高大的男生從他注視的方向上鑽出濃霧。
戈弗雷斬釘截鐵地說,繼續走着。提姆用因中毒而虛弱的雙臂無力地敲打男生的後背。
「——這是,我想做的事情。」
「當然了,否則他會死的。」
「……
瞬間爆炸
……
瞬間爆炸
……
瞬間爆炸
、
瞬間爆炸
、
瞬間爆炸
……」
戈弗雷用雙臂抬起發呆的少年。提姆首先是懷疑腦子中毒產生了幻覺。但通過皮膚傳來的真實的體溫否定了他。同時,他的背脊湧起寒氣。
在那條道路的盡頭。終於——兩人的身體穿出了霧氣。
「那、那傢伙——」「——居然撒毒!」
「……唔……桌子嗎?」
「那孩子撒毒了。在友誼廳正中間。……他本人大概還在那裏面。直到剛纔還有咒語飛出來……」
「——
瞬間爆炸
——
瞬間爆炸
。……
瞬間爆炸
。」
卡洛斯用從未有過的強硬語氣說。戈弗雷注視着他泛出淚光的眼睛,低下頭——緊緊握住拳頭。
「……不會讓你去的。就算是你,那也等同於自殺。沒有任何把握能活着回來。」
「……哈哈……終於到極限了……」
魯莽也要有個限度!你想讓我眼睜睜地看着朋友死去嗎?!」
「……唔——」
提姆不斷詠唱着咒語,他的眼中溢出淚水,從沉在昏暗壺底的過去吶喊——如果環境能夠改變。真希望還在那裏的時候能夠聽到那句話。
沒有溫度的詠唱還在繼續。大廳的大半範圍轉眼間便充滿了毒霧。
「……卡洛斯,你在這裏不停地呼喚我。」
接下來,隨機分爲兩人一組,互相喝下去。活下來的一方喫掉死去一方的肉,將對方的耐性收爲己用。——同樣的工程一直重複到只剩最後一人,這樣活下來的那一個將成爲獲得最高耐性的傑作。」
負傷者被趕來的校醫像木材一樣搬走,之後事態很快就平息了。大部分學生原本就自行逃出了毒藥的影響範圍,一開始就昏倒的學生們也被習慣了戰場的二三年級早早救出。主動從安全區衝入毒霧中心的戈弗雷是稀少的例外,結果他受的傷是最重的。
提姆向着化作血肉的孩子們低聲說,仰面躺倒在地上。……他已經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了。希望心臟早點停下。他已經無比厭倦這整個沒有光亮的人生了。
但是父親。……孩兒認爲。人類從來就不該成爲自己以外的別人。
乾脆用杖劍扎入胸口比較快吧?在這個想法略過腦海時,提姆的耳朵突然聽到了近處傳來的腳步聲。
「你是正確的,卡洛斯。……所以,抱歉。」
命運被擺在眼前,孩子們的表情因絕望而扭曲。這其中的內容是徹頭徹尾的瘋狂。
卡洛斯眯起眼睛盯着霧氣裏面說。戈弗雷聽到後,眼神立刻堅定起來。
「……就不該,生下來……在這種世界上……」
終於,他攜帶的毒瓶耗盡,提姆用右手的杖劍繼續隨意發射咒語。他沒有特地瞄準哪裏。因爲他的敵意朝向的是這所學校本身,也是包裹着自己的整個世界。
「……久等了……」
「不要說話。會吸入毒藥。」
卡洛斯看也不看不斷道歉的戈弗雷,一臉不高興地說:
校舍的所有人都在談論事情的經過,就這樣轉眼間過了三天。
卡洛斯默默低下頭,這個回答勝於雄辯。奧菲莉亞的心裏瞬間湧起連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感情,不禁大叫:
「……啊……?」
一位老翁站在沒有窗戶的大房間中央說着,從親戚中搜集來做「素材」的孩子們屏息傾聽。這其中就包括年幼的提姆。晚年逐漸失去理智的大鍊金術師阿利斯塔·林頓——爲了給他最後的大儀式當貢品。
沒關係。只有自己能承受住自己調合的毒藥而活下來——他並不渴望這種自私的結果。已經受夠了。因爲同樣的事情,在過去已經重複了無數遍。
他和先來一步的朋友會合了。卡洛斯和毒霧保持着距離,說明情況。
她呆呆地嘀咕。奧菲莉亞盯着昏倒的男生,她的眼睛裏早已不是對愚蠢行爲的傻眼,而是帶着對異常事物的畏懼。
「——首先要理解。你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從這個壺裏活下來。」
「——喂,這是什麼情況!是什麼人乾的?!居然敢把我吉塞拉·索內菲爾德大人從醫務室裏拉出來,真是好大的膽子!還沒死的傢伙趕緊排好隊!我會給所有人比死還難受的治療!你們就用慘叫來取悅我吧,合唱不好聽,誰也別想好受!」
「……啥……?」
「……別開玩笑了……你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吧……!快——快走啊!——咳咳——放下我逃走!趕快,立刻……!」
「……咳咳、咳咳……!……可惡……都怪這耐性……完全沒法輕鬆地……死去……」
奧菲莉亞啞口無言地佇立。這時,依舊處於恐慌中的大廳裏,響起了聽說了情況趕來的校醫的怒吼聲:
若是那樣,我無法滿足您的期待。我不想那樣做。也不希望任何人變成那樣。
「——這是我的任性。」
「住手,住手……!真的會死的!看你那樣——咳咳,連、連一分鐘都堅持不到了!即使現在立刻開始解毒,也不能保證來得及!你自己也、也知道吧?!」
另一邊,在濃重的毒霧中,提姆依舊在不斷痛苦。
「……這不是基本死掉了嗎?之前是主動喝下毒藥,這次有衝進毒霧……他從去年開始就一直重複這種事嗎……?」
他揹着提姆向前進。向着那個方向。走向現在依然在等着自己的朋友。
吐血取代了將要詠唱的咒語。同時,提姆膝蓋一軟倒下了。
「也許吧。」
「——莉亞?」
「艾爾?!難道說——你想衝進去?!」
否定自己的本性,用錘子打爛磨碎尖叫着的心,將殘骸重新捏成別的形狀。……這是您期望的魔道嗎?作爲一位父親,一位魔法師,您這樣期望兒子的未來嗎?
「……唉,算了。我也盡力了。
戈弗雷立刻改變方向,但他的身體立刻又撞上了別的桌子。提姆由此看出對方的狀態,表情頓時扭曲了。
「面對你,他也會做同樣的事情。……他就是這樣的孩子。無可救藥。」
「……但是——」
「艾爾——!」
男生的臉上浮現出無比清澈的笑容。他的聲音堅定,靈魂中帶着意志,重重地撼動了提姆凍結的心。那是一道光,射穿了失意和絕望組成的厚厚雲層。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那道光輝,有着像暖爐火焰一樣溫柔的橘紅色。
「調合毒藥吧。讓對方喝下去會死掉,而同樣喝下去的自己能活下來——要做到這樣極限的程度。
戈弗雷彎下腰問。提姆找不到該說什麼,只用視線回應了他。
他在道歉的同時揮開對方的手,推開肩膀。在瞪大了眼睛的卡洛斯面前。戈弗雷衝進了毒霧中。
「……他是笨蛋嗎?腦子得是什麼構造纔會變成這樣啊。我說卡洛斯……他想做什麼?不惜變成這副模樣,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我拒絕。」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全都認真接受了。真的。你一直都是在爲我着想,不怎麼可能會輕視。」
「但你說的這話和事實相反啊?」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但是,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救他。不想讓他孤零零地死在那種地方。我就是忍不住要行動,即便是多麼愚蠢的行爲……」
他說出毫無虛假的心情。聽到他的話,卡洛斯的眼睛像水面一樣晃動。
「……我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人。我大概是這所學校裏最瞭解的人。」
「……」
「可是……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情。請你想象一下,我看到你衝進毒霧裏的時候,心有多麼痛。在心中描繪一下,如果你沒有活着回來,被留下的我該是什麼表情。……拜託了……」
戈弗雷聽到他的話,閉着眼睛一直低着頭。卡洛斯看出自己心情已經足夠傳達給了他,擦掉眼淚換上明快的笑容。
「……說教到此爲止。不管怎樣,你姑且是活着回來了,我很高興。眼睛也重新能看見了,看來不需要擔心後遺症。要感謝索內菲爾德校醫的技術纔行。」
「……我是很感謝她。但是……我不想回想起治療中的事情。說得委婉一點……那是名爲治療的拷問……」
戈弗雷想起來,狠狠地抖了一下。他拼命將思考從那上面轉開,自然就想到了一位學弟。
「……話說回來,提姆的情況怎麼樣?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醫務室了——」
「打擾了!」
就在這時,一位學生闖入了病房。戈弗雷和卡洛斯驚訝地砍過去,只見一位身穿滿是花邊的服裝的人物徑直走過來。那是一位舉止活潑、笑容耀眼、身材嬌小的可愛女生。
「戈弗雷學長,惠特羅學長,你們好!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咳血或尿血?吸了樣的劑量,說實話發生什麼都不奇怪,若是注意到什麼的話請立刻告訴我哦!我雖然做不出解毒藥,但可以全都記錄下來告訴校醫!另外若是需要幫忙照顧下半身也包在我身上!我什麼都願意做!」
令人被突然喋喋不休的學生嚇了一跳。戈弗雷慌忙舉起雙手阻止她。
「……慢、慢着。稍微停一下。你——你是誰?那個,難得你來探望我,這樣說真是抱歉,但我從來不記得見過你……」
「咦?你在說什麼啊學長。是我啊,我。」
女生說着指向自己。看到那畫着淡妝的面孔中略微留下的一些危險模樣,戈弗雷和卡洛斯終於明白過來了。那是他們非常熟悉的學弟。
「————難道你是……提姆?」
「謝謝!您不愧是戈弗雷學長的朋友,有眼光!」
「是啊!有什麼可難道的,除了我以爲不可能有別人了吧!——啊,這樣啊。是因爲我第一次打扮成這樣嗎?」
「喏,我不是喜歡可愛的東西嗎?於是就想,那我自己變可愛不就無敵了嗎?恰好要來探望,就鼓足幹勁選了這一身,難道不太符合您的喜好?是喜歡稍微正式一點的嗎?這種建議也儘管說吧!我也能夠拿來當做讓自己更加可愛的指針!」
提姆熱情地說,戈弗雷看着他啞口無言。旁邊的卡洛斯回過神來,總算接受地點頭。
「所以,那個……能讓我加入嗎?那個,自警團……」
他抬起眼睛嘀嘀咕咕地請求。戈弗雷和卡洛斯互相看了看,露出了微笑。
提姆這樣形容轉換後的心境,然後筆直地注視戈弗雷的眼睛。
「說實話,我那時是打算趕緊死掉……但活下來以後,就完全沒有那種想法了,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的命是學長撿回來的。所以——可以請您來決定如何使用它嗎?我會聽從您的指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那樣的話,我這次一定可以笑着死去。」
提姆在兩人面前興奮了一陣之後,突然縮起肩膀,表情認真地看向戈弗雷。
「……是會穿女裝的孩子啊。事發突然喫了一驚,但仔細想想這樣的魔法師並不少見。另外——這個打扮很可愛啊,你的品位真好。」
「——然後,雖然有點晚了……前幾天的事情,謝謝您。抱歉讓您遇到危險,謝謝您救了我。」
兩人連連點頭。提姆在他們面前揚起裙子轉了個圈。
剛纔也是,很抱歉我鬧騰得像個笨蛋。總覺得,那之後心情特別好。我也說不清楚……但感覺是一個漫長的夜晚終於結束了一樣。」
提姆說着舉起一隻手,卡洛斯苦笑着和他擊掌。戈弗雷的理解也總算跟上。之前他不經意間說「這個看起來很適合你」的雜誌內容。提姆現在的裝束正是以它爲基礎搭配的。
面對屏住呼吸的對方,提姆按着胸口爽朗地說。然後又突然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低下頭。
他坦率地說出感謝。戈弗雷本來做好了會被他抱怨的準備,感到意外。在驚訝的他面前,提姆拼命地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