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掃帚競技(Game of the Sky)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4萬 字
通常潛入迷宮時,最好是五到六人一起組隊,但如果做好遇到危險時不會有同伴來救援的覺悟,那單獨行動也有單獨行動的好處。
首先是隱藏行蹤會比較簡單。在隱密行動時,團體和個人需要隱藏的氣息總量可說是天差地遠。很多團體行動時一定會被發現且必須應戰的狀況,一個人的話就能直接回避,就算真的被發現,一個人也會比較好逃脫。
「…………」
實際上,奧利佛就正在利用迷彩咒語僞裝成牆壁的一部分,讓一羣學生直接從他眼前通過。
第一層往來的學生最多,也經常因爲這樣產生糾紛。比起魔獸和惡靈類的對象,真正要躲避的其實是魔法師的目光。當然,躲避的困難度完全取決於對象。如果是像剛纔那樣的二年級團體,只要簡單僞裝就能迴避,但如果是高年級的高手,就需要更加高明的躲藏方法……不過如果真的遇到那種情形,比起躲藏,還是立刻逃跑比較實際。
「……呼。」
確認那些學生的氣息已經遠離後,奧利佛解除迷彩咒語重新前進。無法期待同伴援助的單獨行動需要遵守三大鐵則。首先是不可以冒險,再來是不能對任何事窮追不捨,最後是貫徹短期行動。只要完全遵守這些規則,以奧利佛現在的實力,能夠單獨潛入到第二層。
按照這樣的狀態走了一段路後,少年來到一道牆壁面前,在那裏說出暗號。接着構成牆壁的磚塊就突然變成一扇門。第一層有許多隱藏的門,這就是其中之一。
「……大哥、大姐,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咦?」
奧利佛一進門,就突然被人抓住肩膀。那人是他非常熟悉的高年級生,擁有一頭淡金色秀髮,目前爲六年級的大姐夏儂•舍伍德。她一臉嚴肅地檢查奧利佛的全身。
「諾爾,乖乖不要動。」
「怎、怎麼了,大姐,爲什麼突然這樣……」
少年困惑地問道。他的大哥格溫•舍伍德從房間深處回答:
「就讓她好好檢查吧。她很在意你的身體狀況……打從奧菲莉亞的那起事件以來,你的身體就一直不舒服吧。」
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氣。他本來就知道瞞不住,但這是格溫第一次明確說出這件事。
夏儂專心用手檢查奧利佛的全身,接着突然驚訝地睜大眼睛。
「……咦……狀況,變好了……」
夏儂筆直看向奧利佛的眼睛。少年感覺像是心臟突然被人射穿一樣,頓時忘了呼吸。
「……有人,幫你排解了?是誰……」
「──唔──」
「是命令。還有去把手洗乾淨。」
一個少女像貓一樣縮成一團睡在箱子裏。那是奧利佛也認識的隱形少女──泰蕾莎•卡斯騰。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做到那種程度。」
泰蕾莎使用還不習慣的刀叉專心喫着鬆餅。奧利佛看着她的喫相,露出微笑。
「……可以無限地一直喫下去。」
「煎好嘍。糖漿可以自由加。」
「你看,夏儂在鬧彆扭了,快點去哄她吧。」
「諾爾,你也要喫嗎?」
「──早安,吾主。」
察覺奧利佛意圖的格溫立刻回去準備鬆餅。奧利佛將視線從青年的背影移回少女身上,開口說道:
「嗯,所以你只有稍微被偷喫啊。」
「泰蕾莎,覺得那裏睡起來,最安穩。不可以,吵醒她喔?」
「不過她也差不多該醒了……來煎點東西吧。」
「因爲這樣最快。」
這個露骨的表現方式讓奧利佛皺起眉頭,但格溫的措辭在金伯利只能算是一般標準。正因爲明白是自己太神經質,所以少年也沒辦法說什麼。奧利佛無奈地保持沉默,此時背後突然傳來東西碰撞的聲響,讓他驚訝地回過頭。
「中間配一點紅茶,能夠沖淡嘴巴里的甜味。這樣繼續喫鬆餅時,就能品嚐到和第一口一樣的新鮮和美味。這個搭配是有意義的,並不是單純用來把食物灌進喉嚨裏。」
「我姑且確認一下,你們有避孕吧?」
奧利佛壓抑從內心湧出的感情,如此回應……就算想譴責自己僞善,也不用急着在這時候。
「但這樣會弄髒手……」
「……早安,Ms.卡斯騰。」
「坐下吧。我來,泡茶。」
「因爲糖分能迅速轉換成活力。」
少年將鬆餅切成適合入口的大小,一旁的泰蕾莎也模仿他使用刀叉。奧利佛側眼看着這一切,向少女搭話:
這個出乎意料,像肉食動物般的喫法,讓奧利佛看得目瞪口呆。雙手和嘴巴都被糖漿弄得黏答答的泰蕾絲察覺少年的反應,轉向他問道:
「諾爾,別逃了。反正就算你想隱瞞也沒用……夏儂,是什麼感覺?」
「……?」
泰蕾莎面無表情地點頭,模仿主人拿起刀叉。奧利佛是因爲希望能獲得她的理解才刻意說明命令的根據,但從少女不在乎的表情來看,他實在不曉得這麼做到底有多少效果。
「……唔……」
「不需要把什麼事情都和任務綁在一起。我只是想告訴妳錯過經由用餐與別人交流的機會,在各方面都太浪費了。何況妳接下來將以學生的身分生活。」
「我的狀況非常良好。」
「是鬆餅……?」
「喔?」
「……爲什麼要睡在箱子裏?」
除此之外,這個鬆餅在被切成一口大小的時候最好喫。用這種喫法,感覺應該和直接用手抓起來塞進嘴裏不同吧?」
「……那在校舍是怎麼用餐?」
泰蕾莎迅速回答,然後繼續大啖鬆餅。奧利佛在心裏分析,這樣聽起來,她也知道不能在別人面前這樣喫東西。之所以在這裏這樣喫,應該是因爲將格溫、夏儂和奧利佛當成「自己人」。
「這我也同意,但這樣只要舔砂糖就行了。舉例來說──妳覺得這個顏色如何?」
「大概是被親密的對象突襲了吧……既然如此,就是平常一起行動的其中一個同伴。」
「……大哥,可以請你再煎兩塊新的過來嗎?」
泰蕾莎在困惑的少年旁邊替鬆餅淋上大量糖漿,然後也不管會不會弄髒,就毫不猶豫地直接用雙手抓來喫。
「我自認目前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
清醒的泰蕾莎打完招呼後,就立刻走向奧利佛,在同一張桌子坐下。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奧利佛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問道:
「我接下來要教妳用餐禮儀,剩下的那塊請按照我指示的方法喫。」
「……困惑、自責……還有嚴重的自我厭惡……但也包含了親愛之情……並不討厭對方。」
「──什麼──」
「這麪糊也不簡單。如果只是把市售的麪粉和牛奶跟蛋攪拌在一起,絕對做不出這種口感。我知道應該有加蛋白霜,但還是無法重現這個入口即化的感覺。所以應該還藏了其他祕密。
首先就從和我一起用餐開始吧。難得有鬆餅,就趁熱喫吧?」
「我明白妳沒受過這方面的教育……但既然要以學生的身分在金伯利生活,無法融入周遭反而讓自己變得特別顯眼。所以無論是作爲學長還是作爲妳的主人,我都應該教妳怎麼自然地過生活。
奧利佛在說話的同時,將鬆餅切成適合入口的大小……和單純不曉得異國禮節的奈奈緒不同,泰蕾莎應該是知道但不願意遵守。儘管那應該是考慮到自己的任務和生存方式所採取的合理化、最佳化行爲,但現在這樣還是太極端了。
奧利佛指着被煎成褐色的鬆餅表面問道。泰蕾莎看向相同的地方,稍作思索後回答: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奧利佛一時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時,站在她後面的格溫聳肩說道:
「……吾主,怎麼了嗎?」
「洗乾淨就好吧?」
按照指示喫下鬆餅的泰蕾莎小聲回應。或許是多少察覺味道不同,她專心喫起了切過的鬆餅。這個反應讓奧利佛察覺一件事──這個女孩單純只是不曉得什麼叫「品嚐食物」。
這個冷淡的回答,顯示出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就在奧利佛猶豫該怎麼接話時,格溫已經端着冒着熱氣的盤子過來。
正在泡茶的夏儂開口提醒。即使心裏非常困惑,奧利佛也不想打擾少女的安眠。他輕輕蓋上蓋子,靜悄悄地回到座位。
「你不需要動搖。雖然我很驚訝有人能讓你如此信任,但倒不如說這是件好事……畢竟你一直堅持拒絕讓我們幫忙處理這方面的問題。」
奧利佛判斷不認真講可能會被敷衍,於是用嚴厲的語氣下達指示。少女機械式地起身前往洗手檯,默默洗完手後回到座位。幾分鐘後,格溫端來兩個盤子,分別放在奧利佛與泰蕾莎面前。
格溫聽完妹妹的說明後,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這有什麼意義?」
「沒錯,像狐狸的毛一樣滑順。如果平底鍋的表面溫度不平均,絕對做不出這種鬆餅。爲了讓妳能喫到美味的鬆餅,所以纔多花了一道工夫。」
較她年長的奧利佛實在無法對這句話置之不理。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奧利佛看向格溫。
真要說起來,少女其實是爲了侍奉奧利佛纔會受到這種待遇。泰蕾莎突然看向因爲這項事實而感到心情苦澀的少年,眼神裏閃耀着對新發現感到興奮的光輝。這個反應符合她的年齡──不對,應該說像年紀更小的孩子。
「……這是命令嗎?」
「……!」
但少年想起泰蕾莎剛纔提到她都是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用餐──並非在有人的地方正常用餐,而是根本不會在別人面前用餐。
有了這些情報,自然就能過濾出可能的對象。看見弟弟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格溫露出溫柔的微笑繼續說道:
既然夏儂都這麼說了,奧利佛也只能遵從。他沮喪地走向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在格溫對面坐下。青年毫不留情地提出質問:
格溫拿出裝了糖漿的小瓶子,連同剛烤好的鬆餅一起放在泰蕾莎面前。少女瞬間眼神一變,端茶過來的夏儂在奧利佛耳邊低聲說道:
「…………」
格溫發出好奇的聲音。他再次對忍不住想逃避問題的奧利佛說道:
「……嗯……」
奧利佛看向在一旁觀望的大哥,繼續說道:
格溫突然起身走向位於房間角落的爐竈,拔出白杖點火。他在上面放了個平底鍋,等鍋子充分受熱後,再用咒語瞬間冷卻底部,接着從旁邊的架子上拿出一個碗,把碗裏的東西倒進均勻加熱的平底鍋。
「請放心,我都是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用餐。」
泰蕾莎瞬間停止動作,將喫到只剩一半的鬆餅放回盤子問道:
「……諾爾,你別嚇到喔……」
格溫詢問時也沒停下手邊的動作──下一個瞬間,奧利佛剛纔偷看的箱子被人從內側打開。少女用頭頂着蓋子現身,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
「大哥做的鬆餅很好喫對吧。妳喜歡甜食嗎?」
「……像狐狸的顏色。」
「稍等一下。」
泰蕾莎按照指示喝了一口紅茶再繼續喫鬆餅,然後驚訝地睜大眼睛。味道單調的鬆餅喫到後來很容易膩,搭配略濃的茶能有效改善這點。這是每個人都曾透過經驗知道的事情,但在諜報教育的過程中,這個少女應該只被允許在最低限度的時間裏用餐。
「……爲、爲什麼要用手抓?」
「一個人自己補充營養和多人一起用餐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夠了,但後者的主要目的是透過用餐與周圍的人交流。爲了延長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喫得太快,整潔的行動也能讓別人對自己產生好印象。」
「……呼……呼……」
奧利佛當然只能乖乖照做,但他一走到堅持不肯轉過身的女子身邊,就突然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能用微弱到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聲音呼喚對方。
奧利佛看向一個位於房間角落,尺寸足以讓人環抱的木箱。他戰戰兢兢地走向那裏,按照格溫的指示輕輕掀起蓋子。
說完這樣的開場白,奧利佛用右手拿刀,左手拿叉。被這個動作觸發的回憶,讓他輕輕露出笑容──他一年前也曾經這樣教過奈奈緒。
「咦……?」
「…………」
「要是真的那樣就好了。」
「──Ms.卡斯騰。請妳暫停一下。」
「這有點像是諜報教育的附隨影響。我們也叮嚀過她很多次,但完全改不過來。」
「對吧。爲了不輸給糖漿的甜味,大姐有刻意將茶泡得濃一點。如果只是隨便喫,就不會察覺她的體貼……餐桌禮儀也包含了這樣的意義。」
「……遵命。」
「狹窄又陰暗的地方睡起來比較安穩。」
奧利佛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啊,不用擔心。在意的話,就過去打開來看吧。」
「……這樣不會腰痠背痛嗎?」
「……大姐……」
「…………」
「我想讓我的密探學會符合身分的行爲舉止。其他問題晚點再問。」
格溫一替弟弟緩頰,夏儂就突然轉身往房間裏走。青年見狀,指着她的背影對奧利佛說道:
奧利佛一這麼回答,少女的表情就立刻變得黯淡。這個反應讓奧利佛嘆了口氣,因爲這讓他確信自己的擔心是正確的……她和同學之間的交流果然不太順利。
夏儂不斷暴露奧利佛的內心,讓後者只能咬緊牙關忍耐──沒錯,隱瞞根本沒有意義。因爲她就是能知道這些事。
「剛纔這段時間,我得到了三個和妳有關的情報。非常執着於合理性、喜歡甜食,還有喫到美味的料理就會變坦率……真是非常有意義的一餐呢。」
「……唔!」
原本在切鬆餅的泰蕾莎突然停止動作。她直到這時候才意識到平常觀察的對象,現在正反過來觀察自己。
「妳臉上沾到鬆餅的碎屑了。把臉轉過來。」
「……不、不用了。」
「用袖子擦不禮貌喔。還是要我命令妳?」
奧利佛以嚴厲的語氣阻止泰蕾莎用袖子擦嘴,把手帕伸向因爲被迫停止動作而僵住的少女,溫柔地替紅着臉閉起眼睛的她擦拭嘴巴和臉頰。
「好了,變乾淨了……話說妳有隨身鏡嗎?」
「……沒有,因爲行動時不會有機會用到。」
「那這個給妳吧。」
奧利佛從懷裏掏出自己平常使用的小鏡子。
「只要看鏡子裏的自己,就能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裏是什麼樣子。以後要記得留意這件事,並把鏡子帶在身上。」
少年這麼說完後將隨身鏡遞給少女。泰蕾莎反射性地用雙手收下後,凝視自己在鏡中的臉。
「……感激不盡。」
泰蕾莎嚴肅地行了一禮後,將鏡子收進懷裏。然後她重新轉向盤子,瞬間就用比剛纔還要猛烈的氣勢喫光鬆餅。少女將視線從空盤子移向奧利佛,但刻意不和他對上眼,低着頭再次開口:
「……用餐時間就到這裏爲止可以嗎?」
「嗯,耽誤妳的時間了。有機會再一起用餐吧。」
少年微笑地說道,泰蕾莎輕輕點頭回應,從座位起身。她經過奧利佛身邊時低聲開口:
「……只要您呼喚我,任何時候都可以。」
等少年回頭看過去時,少女已經不見蹤影。奧利佛立刻環視周遭,但還是跟之前一樣完全找不到蹤跡。
「無論妳將來選擇哪一條道路,只要和魔法生物學有關就避不開解剖學。這部分看書和親自動手感覺到的東西,可說是天差地別。妳從現在開始要不斷累積解剖經驗,若想取得魔法生物醫師的執照,就更需要多練習。」
在巨大樹底下,坐在會說人話的巨魔馬可肩膀上的卡蒂,用望遠鏡看見凱和沃克在上面對話。她正好來第二層散心,順便帶馬可散步。在一旁看着同樣光景的密里根感嘆地說道:
漫長的攀登告一段落時,擔任這場探索行動向導的「生還者」──七年級生凱文•沃克對學弟如此說道。凱一聽就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好喫……不好意思,讓你陪我來這麼多次。」
少年以堅定的語氣說出這樣的開場白,然後開始向臣子們說明要如何克服衆多障礙,打倒恩里科•佛傑裏這個魔人。以及最重要的,自己在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可、可是……正因爲如此,纔不想留下『疑惑』。想、想在理解一切之後面對。您、您能明白嗎?」
既然身體構造大不相同,治療人類和治療其他生物的方法當然也不同。不過即使治療的對象都是人類,魔法師和普通人需要的治療通常也不太一樣。卡蒂現在只會對人類進行初步的治療,咒語學課教的基礎技能也只到這裏爲止。因此假設馬可受了重傷,她現在幾乎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明白你們擔心我可能誤判了敵人的威脅性。如果想消除你們的擔憂,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提出具體的戰略。
「新的年度來臨,我們也逐漸做好準備,差不多該進行下一個行動了。
「我、我當然並不反對。剩、剩下的六個人,每一個都是極度危險的人物。我知道一定會有犧牲,就算犧牲的人是自己也沒有怨言。
「……好的!請你多多關照!」
「她是天生的密探。雖然擅長觀察別人,但完全不習慣被別人觀察……剛纔的互動應該讓她覺得很新鮮吧。」
「……呼、呼……」
「……吾、吾主,可以請問一下爲什麼嗎?」
圍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同志當中,一個六年級的男學生開口問道。他凝視比自己年幼的君主,斷斷續續地說着:
「簡單來講,他算是我們想要儘早打倒的對象吧。這我能夠理解。
「……是……」
「……大概看得出來,但還是經常被嚇到……」
「唔。凱,沒事吧。」
沃克聽見這句包含沉靜決心的話,稍微思索了一下。
卡蒂露出苦澀的表情,繼續解剖。她將左手伸向旁邊的工具架,在那裏待命的手腕型使魔──密裏手立刻將鉗子遞給她。如果密里根是指導醫生,那這邊就是名副其實的「助手」。
不過──如果從目前的勝算來看,那個老頭子真的有比其他人好應付嗎?坦白講我覺得還有其他更容易打倒的對象。
「不過妳真喜歡挑選艱困的道路呢。從事人權運動不需要魔法醫師的技術吧?不如說這樣反而會被否定解剖的派系敵視。唉,雖然就算被他們敵視也不會怎麼樣啦。」
「……她消失到哪兒去了?」
所以別想得太嚴肅,跟我一起在這裏喫好喫的東西吧。我向你保證,這樣有一天你就會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大搖大擺地在迷宮內走動了。」
「……這我也明白。」
卡蒂立即回答。她覺得自己現在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和體力。
「愈是瞭解這裏,能採取的行動就愈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卡蒂出聲請求諒解。她用杖劍切斷肋骨,暴露出從肺部到腸子之間的所有內臟。這段期間,卡蒂一直有種罪孽從指尖滲透到全身的感覺。不過即使如此,她還是沒停下手。因爲沒有人強迫她,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事情。
少年喝着夏儂泡的茶等待,之後高年級生的「同志」們接連造訪這個房間,圍着同一張桌子各自入座。等八個座位都坐滿後,格溫開口說道:
「這我也贊同,但有些人權派應該會覺得這是一種文化侵略吧。他們認爲亞人種從出生到死亡都應該維持亞人種的生活水準,人類不該輕易干涉牠們的生活。實際上,這種想法也不無道理。例如假設犬人的生存率大幅提升,就會對普通人的生活造成龐大的損害。妳對這方面有什麼看法?」
不限於奧利佛,學生們在升上二年級後,就會變得比一年級時還要接近「魔」。
即使覺得這個要求非常強人所難,卡蒂還是沒有放慢解剖犬人的速度……即使有一天換成自己被人解剖,她也一定不會有所怨言。
「……呼、呼……」
「受不了……妳真是個可愛的學妹呢。」
格溫指着頭頂,然後繼續對看向那裏的奧利佛說道:
「我也好想告訴她……這裏不是個只有陰暗和冰冷的地方。」
「真是太感謝你了……我已經不想再被留下了。」
「嗯?說什麼陪,我只是在指導社團的學弟而已。很少有學生像你這麼有幹勁,我會把能教的東西都教給你。」
他在低喃的同時,懷念起那個已經不在的少女,心裏充滿了不捨與遺憾。
「都到齊了──諾爾。」
「我知道正確答案絕對沒有這麼好找,也很清楚自己接下來必須一直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尋找答案……所以就算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我還是會學習解剖。」
捲髮少女戰戰兢兢地動手,蛇眼魔女從背後幫忙指導。
沃克啃着自己的水果說道。凱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低着頭輕聲說道:
「……嗚嗚嗚……」
「沒錯,就是這樣。」
「而且雖然迷宮裏確實有很多危險,但也因此是個有趣的地方。特別是在『食』這方面。
既然復仇沒這麼快結束,那就必須設法讓未來的狀況變有利。奧利佛補充決定人選的根據時,坐在對面的七年級女學生開口:
「我只是在看妳可愛的髮旋。別在意我,繼續解剖吧。」
少女懷着覺悟默默動手。密里根突然從背後摟住她的脖子。
「居然讓『生還者』親自指導。看來他也是個不輸給妳的行動派呢。」
「…………呃,妳是不是在看我的頭?」
「沒錯。所以如果想找人學習,我絕對是最適合的人選。雖然金伯利多的是比我強的學生,但我敢斷言沒人比我更擅長『活下來』。我可不是白白留級的。」
如果想學會這種魔法,就必須先理解治癒對象的身體構造。光靠參考資料與文獻根本不夠,最重要的還是要實際接觸那些生物的身體,從觀察中學習。換句話說,就是她現在做的事情。
「……雖然我絕對無法贊成妳的作法,但現在能夠理解妳的想法。因爲我也希望能夠和這些孩子溝通。」
生還者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這個堅定的笑容給人一種安心感,彷彿無論遇到什麼狀況,只要跟着這個人就一定能活下來。凱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露出這種笑容,所以才拜這個學長爲師。
奧利佛認真接受將性命託付給自己的同伴率直的疑問,回答他的問題。
在金伯利「只靠理念」無法打動任何人。正因爲在過去的一年深刻體會到這點,她才急着學習實用的技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能廣泛對魔法生物和亞人種使用的治癒魔法。
奧利佛將手伸進懷裏拿出面具戴上。他覺得這個動作能夠強制切換心情,讓自己化身爲在迷宮中恣意行動的叛逆者們的君主。
「明白了……所以第二個對象,就是那個狂老吧。」
「雖然動作還有點僵硬,但看來妳已經習慣很多了。怎麼樣──累積這麼多經驗後,應該隱約能看出魔法生物的身體構造了吧?」
「就快到了,加油,凱。」
「天花板裏。大概是害羞到受不了了吧。」
卡蒂點頭──儘管稍微提早了一些,但她在入學時就已經預料到這一點。
卡蒂看着犬人已經失去生命光輝的眼睛,低喃着說道……就連在人權派當中,都是以「是否具備語言能力」來區隔亞人種。愈是容易溝通的物種──特別是那些能純熟使用語言的物種,愈是容易被當成保護的對象。反過來講,無法使用語言的物種就特別容易受到輕視和草率對待。眼前的犬人就是如此。
陛下,你真的明白在金伯利裏和那傢伙戰鬥代表什麼意思嗎?」
「……但我不希望在實際面對魔獸或亞人種時,自己什麼都沒辦法做。既然如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學會如何治療傷口和疾病……」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有點怪,但你真的是找對人了。金伯利大部分的問題都是發生在迷宮裏。如果沒有能力潛入迷宮,那其他都不用談了……反過來講──」
少女用袖子擦着汗回答。沒錯──她已經像這樣切開動物的身體很多次了。在密里根的指導下,最初是從玉鼠開始。之後她依序累積瞭解剖各種生物的經驗,而今天,終於要開始活用那些經驗解剖亞人種了。
我現在就開始說明要如何和那個狂老戰鬥,以及如何打倒他。」
沃克在回應的同時,從懷裏掏出水果遞給學弟。凱用杖劍稍微削了一下水果的皮後,就大口咬下紅色的果肉。淡淡的甜味與富含油脂的滋味在嘴裏擴散,讓疲憊的身軀獲得了滋養。
「的確,這根本不是一年級或二年級學生會做的事情。喫點東西吧。」
「這我也有同感。我之所以會想讓巨魔變得能說話,也是因爲想一次性地解決牠們與人類的溝通問題。」
喫完水果後,凱幹勁十足地起身轉向沃克。生還者在看見學弟的反應後,突然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他移動視線,看向底下那片遼闊的森林。
普通人經常認爲魔法師無論受多重的傷或得多嚴重的病,都只要施個法就能輕鬆治好。雖然這樣講不能算錯,但也不太正確。因爲治癒魔法本身就是一塊廣大的領域,並擁有複雜的技術體系。
「正合我意。」
「再來是對手在金伯利的立場。雖然組織的領導者是艾絲梅拉達,但校舍這個『容器』是由恩里科•佛傑裏管理。在所有老師當中,最瞭解包含迷宮在內的學校整體構造的人,就是那個狂老。
「──我們要在這個年度裏,討伐恩里科•佛傑裏。」
同志們以沉默表示肯定。在場的都是接近集團中樞的人物,所以必然掌握了同志們擅長的魔法,以及善用那些魔法對付恩里科的勝算。
「──啊,是凱!沃克學長也在!」
「大家一開始都是這樣。無論是內臟或神經,牠們有許多一般生物不會有的構造。反過來講,這些『不可能的構造』正是魔法生物的核心。這部分有其獨自的道理,絕對不是毫無章法。」
反過來講,只要少了恩里科•佛傑裏,校舍的管理就會產生極大的破綻,我們這些潛伏在暗處的人也會比較好行動。」
這裏是迷宮第二層「喧鬧之森」,同時也是奧利佛、奈奈緒和雪拉三人爲了救出皮特,最初冒着生命危險與合成獸戰鬥的階層。兩個學生正在攀登堪稱第二層象徵的巨大樹其中一根樹枝。
當然,卡蒂是抱持着不同的意見。她不認爲「和人類一樣有語言文化」是判斷生物智慧的唯一標準,但在這個徹頭徹尾都以「人類」爲中心運作的世界,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微弱了。
將皮膚和肌肉固定成打開的狀態後,捲髮少女再次開口:
格溫以臣子的身分請求指示。這並非討論,而是由奧利佛做出決定。他在確切明白這一點的情況下,說出內心的決定。
「……一面與合成獸戰鬥,一面穿越這種地方,之後還繼續戰鬥啊。他們未免太厲害了……」
作業臺上橫躺着一具犬人的解剖用屍體。這是密里根透過她的管道幫忙準備的。在卡蒂的強烈堅持下,這並非在迷宮內被當成娛樂材料的個體,而是在外界被當成害獸殺掉,經由正當手續買來的屍體。
女學生嚴厲地對年輕的君主說道。但奧利佛毫不畏懼地立即回應高年級生的指摘。
「──首先是單純的消去法,也就是目前有沒有勝算。考慮到我們現有的戰力,以及在特定領域的長處,魔道建築者恩里科•佛傑裏是最適合的敵人。這部分即使不用詳細說明,大家也能夠理解吧。」
「……對不起。」
奧利佛簡潔的宣言,沉重地在同志們的心中響起。經過幾秒鐘的沉默,格溫嚴肅地點頭。
「……去過伽拉忒亞後,我也思考過了。既然生活空間已經重疊到這個地步,『讓所有亞人種過以前的生活』這種方針實在太不切實際了。姑且不論發展到現在這種情況的背景與是非對錯,我們必須要透過交流尋求共存之路纔行。」
「解剖完這隻犬人後,稍微休息一下就潛入迷宮吧。雖然一天排這麼多行程有點辛苦,但不做到這種程度也無法滿足吧?」
諾爾,由你來向大家宣告吧。你接下來要我們做什麼?」
「幹得好。調整呼吸,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奧利佛恍然大悟……仔細回想,泰蕾莎每次態度驟變,都是因爲聊到和她本人有關的事情。察覺這個法則後,奧利佛覺得自己又更瞭解這位隱形少女了。
「那當然!因爲我們兩個已經決定……如果之後又發生什麼事,一定要和奧利佛他們一起潛入迷宮!」
或許是說完後覺得口渴,卡蒂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蛇眼魔女露出微笑。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呢……話說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
「你們最早脫處的是誰?」
卡蒂在馬可肩膀上用力嗆到。
「咳、咳……!妳、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呃,不需要這麼慌張吧?妳明年就升三年級了,按照這裏的常識,也差不多是『初體驗』的時期了。這種時候通常會從親近的人當中找對象。皮特因爲體質的關係有點敏感,所以奧利佛和凱應該是不錯的候補人選。」
密里根若無其事地說道。卡蒂紅着臉迴避她的視線回答:
「奧……奧利佛和雪拉有說過這種事不需要太着急!不可以被周遭的氣氛影響,只能跟真正喜歡的對象做!」
「……那兩個人是妳的父母嗎?」
「他們只是珍惜朋友而已!這、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
少女強硬地結束話題,指示馬可撥開草木前進。跟在後面的密里根,以非常新鮮的心情回想剛纔聽到的話。
「只能跟真正喜歡的對象做啊……我那時候可沒有會跟我說這種話的人。
──哎呀,真是令人羨慕。」
密里根聳肩苦笑,想着眼前的少女是多麼被同伴珍惜。
隔天的上午十點多,聚集在一樓教室等着上魔道工學的二年級生們,都因爲緊張而表情僵硬。
「……只有這堂課不管上幾次都無法習慣。」
凱一臉苦澀地說道。雪拉聽了後,稍微環視周圍。
「實際上也有學生真的放棄了這堂課……和一開始上課時相比,人數大概少了一成。」
「很不巧,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只知道有個固體的頭腦作爲中樞,統率全體的行動──Mr.霍恩,有想要修正或補充嗎?」
「愈靠近攻勢就愈激烈……!但如果只有這點程度!」
「是黑色利迪姆!」
面對這個未知的威脅,安德魯斯一提議分享情報,在場的所有人就互相對視。
「──嘎哈哈哈哈哈!各位同學,歡迎來到今天的會場!」
「各位的身體這次應該也會損壞得比平常嚴重,但不用擔心。只要頭和心臟沒被破壞就不會死。那麼,就讓我見識一下各位升上二年級後的成長吧!」
「Mr.羅西,少說廢話。現在可沒空悠閒地開同學會。」
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打斷奧利佛。在對這個出乎意料的聲音感到驚訝的同時,奧利佛維持盯着液體金屬魔像的姿勢,向後方的眼鏡少年搭話。
「什麼──」「哇!」「唔喔喔?」

「單節咒語根本沒用……!它們非常硬!」
「……液體金屬(liquid)魔像……!」
「……這些東西是……」
「……沒事吧,皮特?」
「──『快跳』!」
老人充滿期待的聲音在室內迴響,與此同時,多腳魔像的步伐讓地面開始搖晃。
站在奧利佛旁邊的歐布萊特大聲喊道。幾個原本想加入前衛的人因爲明白自己實力不足而後退,由史黛西、費伊、羅西和安德魯斯頂替他們趕到前線。羅西看向周圍的同伴,露出笑容。
根據恩里科的說明,這三個物體似乎是魔像。老人繼續開心地對心裏充滿不祥預感的學生們說道:
「普通人常把魔像與使魔,或是把魔像與魔偶和自動人偶混淆在一起。雖然確實有用到一些共通的技術,但這些看法都誤判了本質。Ms.康沃利斯,妳知道爲什麼嗎?」
少年視線的前方,第三具魔像在地面上緩緩滑動。魔像全身都是漆黑的液狀,看起來就像表面有着金屬光澤的流體生物(史萊姆)。這具魔像散發的異常存在感,明顯與另外兩座不同。
「──雜碎們,別吵!」
「別客氣,過來摸摸看吧。在魔道工學帶來的衆多成果當中,魔像可以說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個。這三個魔像是我親自打造的藝術品。對魔法師來說,應該是有一看的價值。」
保持警戒的學生們,接着立刻聽見另一種性質完全不同的聲音。那是石頭地板與某種硬質素材用力摩擦的聲音。雖然從外表就能大致推測得出來,但球型魔像果然開始透過旋轉逼近學生。
「沒用的掙扎。雜碎們,配合我一起攻擊──大地融解(魯託姆利姆斯)!」
凱咂嘴大吼。即使被各種咒語集中攻擊,那兩具魔像依然毫不動搖,可見它們非常堅固。就在奧利佛思考該用適當的屬性集中一點攻擊,還是先尋找弱點時,一旁的捲髮少女突然喊道:
「──皮特?」
如果只聽說明,或許會覺得內容很正常,但這堂課的課題不可能這麼簡單。大概預測到後續展開的學生們擺出警戒的架勢,恩里科緩緩將白杖高舉過頭。
坐在前面的奧利佛覺得這也難怪。畢竟這堂課只要無法完成以解除魔法陷阱爲首的課題,就一定會受傷。所以直接不來上課也能算是一種自衛手段。
「用來製作液體金屬魔像的魔法金屬只有三種。銀化米亞爾基、卡架•多爾古合金,以及黑色利迪姆。這當中外表是黑色的只有黑色利迪姆。在一大氣壓下的熔點是負九十度,沸點是三千兩百八十八度!」
這趟旅程並不長,大概一分鐘後,他們就抵達一個寬廣的空間。奧利佛立刻調整姿勢起身,拿着早已拔出的杖劍確認周圍的狀況。這裏是個比平常的教室大上十倍的正方形大房間,地板上等間隔地放着三個不明物體,一個熟悉的老人就站在由那三個物體組成的正三角形中央,手上拿着棒棒糖──左手一根,右手兩根。
「冷靜點,卡蒂!如果毫無對策就衝過去,我們也會變成那樣!」
「喝啊!」
「這三具魔像的尺寸都在常識範圍內,但內部包含了各種功能。請各位參照過去學到的知識,觀察、分解並理解它們的構造。這就是今天的課題。」
「關節部分明顯比較脆弱。雖然有點距離,但靠近身體的關節動作較少,是個非常好的目標。咒語統一使用火屬性,將火力全都集中到那裏。」
其他成員都以沉默表示同意。他們已經知道彼此的實力,所以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這個快速達成的共識,讓奧利佛突然產生一個想法──從這方面來看,那場最後中止的一年級最強決定戰並不是沒有意義。
「開、開始旋轉了……?」「要來了!快躲開!」
皮特快速列舉出記憶中的情報。歐布萊特一聽,就不屑地說道:
附近的學生急忙後退。他們原本以爲從菱形魔像的身體延伸出來的六隻腳像昆蟲,但由多關節產生的流暢動作看起來更像軟體動物。機械觸手在支撐自身重量的同時,也毫不留情地襲向附近的獵物。突起的尖端輕易就擊碎了石頭地板。
「你們知道該怎麼應付了吧,後續就交給你們了。」
眼鏡少年打從坐進教室以後,就一直默默用力抓着褲子,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忍耐着恐懼。皮特從第一堂課開始就是這樣──但即使如此,他從來沒有缺席過這堂課。
「課程內容是魔像的拆解與觀察。當然都是使用實物。大家應該都有看見吧?」
此時又從別的方向傳來一道輕浮的聲音。奧利佛看向那裏,發現有個熟悉的少年以跳舞般的動作閃躲多腳魔像的攻擊。圖利奧•羅西輕鬆躲開魔像的長腳,同時對其他學生下達指示。
學生們接連發出慘叫。奧利佛懊悔地看着這幅「所有人膝蓋以下都被砍斷的慘狀」──比想像中還要快。把這些人腳砍斷的攻擊,其實是液體金屬利用離心力揮出的高速鞭擊,如果無法看穿預備動作會很難躲避。
「從掉在自己附近的傢伙開始擊潰!如果讓它們散開就麻煩了!」
「「「「烈火燃燒!」」」」
奧利佛看着已經逼近到前方約二十碼處的新威脅,說出那個魔像的名稱:
「別被那六隻腳嚇到了。它至少要有三隻腳着地才能保持平衡吧?只要專心注意剩下的三隻中,離自己最近的那隻就好。」
卡蒂衝動地想過去救助傷患,但被奧利佛尖銳的聲音阻止……雖然殘酷,但現在沒有餘力去照顧已經倒下的人。少年看着被學生鮮血染紅的球型魔像,正準備說出剛纔想到的應對方法時──
那是用擴音魔法強化過的聲音。在一羣舉着杖劍的學生們中央,一個身材特別高大的少年──約瑟夫•歐布萊特堅毅地下達指示。奧利佛瞬間愣了一下,然後露出苦笑。因爲對方先講出了他原本想說的應對方法。
爲了避免被壓扁,學生們連忙朝左右躲開。球型魔像從他們之間穿過後,一直前進到房間底部的牆壁前面才減速和轉向。它改變了前進路線和角度後,再次開始旋轉。學生們試着用咒語迎擊,但全都被表面彈開,完全無法阻止它前進。
「咿……!」「腳、腳!我的腳……!」
老人舔着棒棒糖,大大展開雙手說道。
「問題是那個啊。」
歐布萊特在牆壁即將被鑽頭破壞時,朝前方的地板施放咒語。周圍的學生們也一起跟進,那一帶的地板迅速被魔法軟化。魔像在這時候突破牆壁衝了出來,但才前進幾碼就逐漸沉入泥濘當中。球狀魔像再次被泥濘化的地面封住行動。
皮特的聲音充滿覺悟,就在奧利佛點頭回應的瞬間──他們底下的教室地板突然消失了。
歐布萊特這樣交代周圍的學生後就轉身離開,奧利佛也跟着看向他視線的方向。
歐布萊特將問題丟給奧利佛時的語氣,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包含輕視的態度。少年在對此覺得有些感慨的同時,開口回答問題:
「疾風呼嘯!」
「哈哈,真是輕鬆!幹得好啊,安德魯斯!」
羅西和史黛西等人迅速擊潰被風吹落的小型魔像。雖然新的攻擊模式是個威脅,但這也同時印證了他們對應得非常好。奧利佛觀察了他們的狀況一會兒,將視線移回球型魔像,發現它已經從身上長出許多圓錐形的鑽頭,打算破壞妨礙它前進的牆壁。它和多腳魔像一樣也有第二型態。
恩里科說到一半突然把問題丟給一個女學生──雪拉的親戚兼血緣上的妹妹史黛西•康沃利斯毫不畏懼地回答問題。
站在少女旁邊的半狼人少年費伊•威爾諾克,則是幫忙提醒學生注意。在羅西吸引魔像注意的期間,他們集中用咒語攻擊弱點。過不久,多腳魔像打開身體側面一個像蓋子的東西,從裏面撒出幾十座小型魔像。那些外形與母體相似的魔像一齊降落地面──
超過四十人毫無抵抗之力地掉入黑暗,然後馬上就沿着一個像滑梯的斜坡往下溜。雖然有些人伸手試試看能不能摸到什麼,有些人想把杖劍刺進斜坡停止下滑,但全都失敗了。感覺就像是從一個堅硬的果凍上滑落。
恩里科用視線指示周圍的三個物體。那三個物體全長約五公尺,而且形狀與質感都不盡相同。一個是白色的球體,一個是長着六根蟲腳的菱形,最後一個則是表面會像波浪般起伏的黑色凝膠體。皮特觀察完這三個物體後,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
「危、危險──!」
「……讓有辦法閃躲那個攻擊的人靠近,將液體部分全部凍結。之後再用杖劍貫穿被凍結的金屬破壞中樞部分──就決定採用這個方針了。」
「……唔……」
但在那之前,就先傳來一道似曾相識且充滿魄力的聲音。與此同時,從衆多杖劍發出的光芒,命中了在牆邊準備轉換方向的球型魔像的正下方。多人一同使用的防壁咒語讓附近的地面隆起,將魔像困在隆起處與牆壁之間。
看穿魔像真面目的縱捲髮少女要三人後退,自己和剩下的奧利佛與奈奈緒一同前進。除了他們以外,同時還有十個對身手有自信的學生加入前衛的行列。
「那麼開始嘍──甦醒吧 (薩塔斯薩斯姆) 。」
「自認大膽的傢伙也別跑到魔像底下,那裏一定會有東西跑出來。」
「……我這邊的知識也差不多。硬要說的話,就是接觸那個液體時要小心。據說通常含有腐蝕性的礦毒──」
在她的視線前方,球型魔像改變回轉的軌道,從逃往那個方向的學生們背後急速接近。卡蒂立刻想衝過去,但幾個來不及逃脫的學生已經成爲迴轉下的犧牲品。面對那些下半身被碾碎不斷痙攣的學生,捲髮少女只能驚恐地站在原地。
「唔哇──」「快散開!不然會被踩扁!」
「啊哈哈,果然是你們啊。都是一些熟面孔呢。」
老人揮了一下白杖,一顆糖果從他的懷裏飛向史黛西。恩里科無視一臉緊繃地接住糖果的史黛西,繼續說道:
理查•安德魯斯以堅定的聲音大喊,受到他激勵的學生們開始攻擊剛墜落的小型魔像。羅西踩着小型魔像的身體刺入杖劍,在收拾掉獵物後咧嘴一笑。
皮特沒想到會被歐布萊特稱讚,露出困惑的表情。另一方面,奧利佛迅速以新獲得的情報爲主軸擬定戰術。
「球狀魔像只要無法充分加速,就跟不會滾的彈珠沒什麼兩樣。趁它移動到牆邊,爲了轉換方向而減速的時候,用防壁咒語製造遮蔽物封住它的行動。」
「我想先分享情報。有人有關於那個魔像的知識,或是與其戰鬥的經驗嗎?」
「非常好,這是滿分的解答!給妳一顆小糖果吧!」
「平常的教室對今天的課題來說太窄了,所以我直接把你們送來迷宮。如各位所見,今天所有修魔道工學的二年級生都要一起上課!」
「負九十度……既然如此,只要靠近用凍結咒語就行了──我就誇獎你一下吧。很有用的情報,皮特•雷斯頓。」
「──要上嘍!」
「啊、啊啊……!好過分……!」
「沒錯,魔像的本質是建築物,既不是使魔也不是人偶。所以有可能外表不是人型,尺寸的範圍也很廣,甚至還有大到像城堡的超大型魔像。光想像就讓人覺得很興奮吧?」
第三具魔像緩緩逼近。就在它將身體的一部分變得細長,擺出彷彿要「揮下來」的獨特動作的瞬間──直覺感到危險的奧利佛立刻大喊:
「費伊,收拾掉它們!」「喔!」
從地面接連放出好幾道火炎咒語,集中攻擊特定的一隻腳,而且還是瞄準那隻腳與身體最近的關節。奧利佛看向咒語的源頭,那裏站了一個熟悉的金髮女學生──史黛西•康沃利斯也和歐布萊特一樣率領幾名學生髮動攻擊。
所有人配合少年的號令衝了出去。液體金屬魔像立刻變形,揮出鞭擊。這次和剛纔不同,是瞄準腰的高度,奧利佛等人從預備動作看穿軌道,低身閃躲。然而,魔像又繼續變形,用複數的鞭子從多個角度迎擊他們。
「別叫了,快點退下!只需要留能看穿攻擊的人在前面!」
「大家快散開!聚在一起只會成爲它的目標!」
三具魔像開始呼應詠唱動了起來。學生們看着這幅景象,內心一同浮現出相同的感想──果然又是這樣。
「……因爲概念不同。魔像是從魔道工學衍生出來的專業領域,魔道築學裏的概念。比起使魔或人偶,本質上更接近『會動的建築物』。」
雪拉衝出來大喊。雖然人在面對巨大敵人時會本能地想採取密集陣形,但這樣可能會妨礙彼此的動作連累同伴。奧利佛等五人跟在雪拉後面脫離團體,保持聽得見彼此聲音的距離擺出備戰架勢。其他同學也在實力較強學生的領導下,做出相同的行動。
牆壁上總共有三個洞。除了奧利佛等人以外,還有兩組人數和他們差不多的二年級生被從其他洞送進來。看來大家都是在各自的教室遭遇相同的情況,臉上都充滿了困惑和警戒。
但這些魔像全都被由下往上吹起的旋風捲了起來,導致小型魔像們在降落姿勢被破壞的情況下墜落地面。在那羣魔像的中心,有個高舉杖劍的長髮學生。
「──唔!卡蒂、凱、皮特!你們先暫時後退!」
那個完全不把這個空間當一回事放聲大笑,看起來遠比平常不祥的身影,讓學生們陷入恐懼。他們透過之前的經驗明白,魔道工學有個能夠用來判斷當天課程危險程度的指標。那就是老人手上的棒棒糖數量。一根的話還好,兩根就要特別注意,如果是三根以上──
包含奈奈緒和雪拉在內的幾個人立刻跳了起來,某樣物體快速掃過他們的腳底。在他們着地的同時,來不及聽從警告的八人一齊倒地。
「我沒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只能盡力而爲。」
雪拉運用步法躲過鞭擊,奈奈緒則是用刀彈開,所有人都用各自的方式迴避攻擊。他們維持約五碼的距離持續進行攻防,過不久羅西找到破綻,消除腳步聲逼近魔像。他一面警戒反擊,一面詠唱凍結咒語。
「──喔哇?」
然而,魔像在那之前將身體變成突刺的形狀攻擊羅西。雖然羅西靠天生的直覺逃過被直接擊中的命運,但攻擊還是擦過他的側腹,讓他急忙按住傷口後退。
「哇、哇……!等、等等!它沒有眼睛吧!難道不是靠聲音察覺我們嗎!」
「──?」
奧利佛在看見這一連串的過程後,也跟着感到驚訝──剛纔的反擊太奇怪了。羅西接近時完全消除了氣息,如果那個魔像是靠聲音搜索敵人,不可能精確地瞄準他。何況靠聲音探測原本就不像視覺那麼精準。至今的攻擊也都是廣範圍的橫掃,這應該能反過來證明它無法精確地瞄準。
然而,那具魔像持續推翻了奧利佛的預測,開始用突刺迎擊雪拉、史黛西和歐布萊特。雖然攻擊範圍比橫掃小,但預備動作較小的突刺很難看穿。史黛西驚險地躲開後大喊:
「喂,它的反應突然變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史,危險!快躲到我後面!」
「是這傢伙的第二階段嗎……!嘖,明明就只差一步了!」
同樣察覺變化的歐布萊特不悅地咂嘴。就像另外兩具魔像一被反擊就改變行動模式那樣,這座液體金屬魔像也開始對應他們的攻勢。
「……嗯?」
此時,奈奈緒像是在嘗試什麼般往旁邊跳。魔像立即使出突刺。東方少女用刀架開敵人精準的攻擊後,低聲嘟囔:
「它會預測在下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和人戰鬥一樣。」
「──『和人』?」
奧利佛對少女隨口說出的話感到十分介意,開始深入思考──的確,剛纔的反應比起魔像更像生物,而且特別像人類。如果能夠預測我方的動作,就表示這具魔像懂武術。難道魔法界的知名狂老製作的魔像,連這種功能都有嗎?
「──唔──」
奧利佛靠跳躍閃躲敵人的橫掃,繼續思索。雖然有這個可能性,但他總覺得無法接受。例如剛纔的攻擊。自己明明和奈奈緒一樣與敵人保持五碼的距離,爲什麼魔像會使用鞭擊橫掃?爲什麼不像對奈奈緒那樣使出精準的突刺?難道有什麼理由讓它只能對其他成員使出突刺,而不能對自己使用嗎?
少年想到這裏就做出了一個假設──關鍵在於自己的位置。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魔像的「眼睛」是什麼,但或許只有自己正站在它很難探測到的位置。如果是這樣,那它的眼睛究竟在「哪裏」?是什麼讓魔像探測不到自己?
假設敵人的「眼睛」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能感應到光的器官。在這個情況下,最有可能讓它探測不到自己的原因就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然而,在自己前方最大的「東西」,就是魔像的身體。如果是這個擋住了自己,那「眼睛」的位置就是在──
「我不擅長拆解,所以幫不上忙哩。就繼續乖乖幫忙凍結吧。」
「嗯,也只能這樣了。」
奧利佛放下白杖,看着內部構造幾乎已經全露出來的魔法陷阱低聲說道。和他一起挑戰拆解的雪拉和皮特也跟着抬起頭。
說完後,史黛西和費伊走向另一具魔像。安德魯斯也走向球狀魔像。剩下的羅西看着他們離開,聳肩說道:
「──────茂密繁盛。」
「魔──魔法陷阱!魔像裏面有魔法陷阱!」
「別鬆懈!其他人也過來幫忙!如果不繼續全力凍結,它馬上又會動起來!」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點頭,緊張地重新開始挖掘。最後,答案在約兩分鐘後揭曉。負責控制魔像的中樞部分旁邊,有個帶有不祥魔力的「盒子」。上面甚至還細心地設置了顯示剩餘時間的時鐘。
「就用這招決勝負──冰雪狂舞!」
他知道該怎麼做。如果是自己會怎麼解除這個陷阱,這件事在他心中早有結論。但他無法付諸實行。手臂和嘴脣都像凍結般僵硬,耳裏只剩下凌亂的呼吸聲和激烈的心跳聲。
即使知道沒有意義,皮特還是忍不住思考。如果──這個方法是錯的,那倒楣的不只是自己,就連周圍的學生也會被波及。特別是站在自己左右兩側的奧利佛和雪拉。這兩個相信自己,將決斷託付給自己的人將受到最嚴重的傷害。
「所有陷阱成功解除,恭喜各位完成了今天的課題。」
「「「「「「「冰雪狂舞!」」」」」」」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沒問題。皮特,照你想的去做吧。」
「……呼、呼……」
就在皮特極度渴望能有個精神支柱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這個要求。奧利佛只隔一會兒就走過來,從背後緊緊抱住少年。那是一個能夠溫暖因恐懼而冰冷的身體,既有力又溫柔的擁抱。
剛纔的狂笑像不曾存在般瞬間消失,恩里科•佛傑裏在說出慰勞話語的同時揮動白杖,五根棒棒糖從他的懷裏飛了出來,然後落在五個學生的手邊。
「嘎哈哈哈哈!看來各位已經成功壓制那三具魔像了!幹得漂亮!不過課題還沒結束!接下來是快樂的最終階段!
「……動作恢復了!果然是遠距離操縱!」
「喂,真的假的!」
「…………」
老人一口氣快速做完的說明,讓奧利佛在生氣的同時也感到有些贊同──與課題本身誇張的危險性相反,恩里科•佛傑裏的課程總是十分重視「對本質的理解」。考慮到這個原則和過去的經驗,最後剩下的考驗必然會是「這個」。
「老、老師?」
八人各自將杖劍刺進液體金屬魔像,在極近距離下釋放的寒氣開始凍結魔像的身體。魔像立刻試圖抵抗,但凍結的部分已經無法變形。魔像的鞭子才做到一半,就完全停止了動作。
「這次的內容物,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魔法陷阱!而且是值得安心信賴的時限觸發型!只要超過指定時間,或是拆解的步驟有錯就會發動!這樣半徑十公尺的範圍內就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情!嘎哈哈哈哈,接下來纔是緊要關頭!」
「……的確。雖然不甘心,但我也有同感。」
被點名的少年驚訝地睜大眼睛。但奧利佛立刻說明根據。
「……放……」
「接下來,換給予Mr.霍恩、Ms.響谷和Ms.麥法蘭祝福。你們率先挺身而出,對付液體金屬魔像的勇氣值得讚許。特別是Mr.霍恩還立下了看穿遠距離操縱的功勞,是因爲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嗎?」
「──卡蒂、凱、皮特!『遮住老師的視野』!」
「Mr.歐布萊特、Mr.羅西、Ms.康沃利斯、Mr.威爾諾克、Mr.安德魯斯,首先賜予你們祝福(糖果)。除了解除陷阱的功勞以外,你們一開始就看穿兩具魔像的性能並擬定對策,大幅減少了受傷人數,這是對你們判斷力的評價。」
卡蒂當然也能理解凱的擔憂,但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思考了。捲髮少女下定決心收起杖劍,直接大步走向恩里科。
「──等等!」
「非常好,你看起來──『很有前途』。」
「這裏也有!可惡,只要解除時稍微失誤就會發動……!」
老人笑眯眯地對沖來這裏的學生們問道。看見他的反應,凱和皮特頓時陷入猶豫。再怎麼說,他們還是會對用杖劍指着老師這種事感到顧忌,而且即使真的這麼做,也不可能會是老人的對手。
一進入解除陷阱的階段,周圍就充滿了一股與戰鬥時截然不同的凝重沉默。只要弄錯一個步驟就會釀成大禍,到時候不只是負責解除的人,就連壓制魔像的學生們也會被捲入。在極大的壓力當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邊也總算結束了!真是有夠驚險……!」
「……這裏也有。」
各位還記得我剛纔說過魔像的本質是建築物嗎?無論是住家、倉庫或是城堡,都是蓋來容納人或物品!魔像也一樣!所以內部經常保留能夠放置物品的空間!」
考慮到至今的解體過程,奧利佛極力冷靜地以不帶偏袒的語氣說道。雪拉聞言也跟着點頭。
「……上吧!」「嗯!」
沒錯,仔細回想,其實老人一開始就給了提示──製作魔像時,有用到與魔偶和自動人偶共通的技術。換句話說,魔像不一定是按照自己的判斷行動,也有可能是另外有人在操縱。這次就是那樣的狀況。在改變攻擊模式後,這個魔像開始會利用恩里科的視覺情報進行反擊。
「嗯!」
奧利佛忍不住想開口反對,但最後還是及時把話吞了回去。他想起皮特以前對自己說過的話──想當監護人也要有個限度,我們來這裏可不是爲了扯你的後腿。
說到這裏時,恩里科已經站在學生面前。奧利佛警戒着抱緊皮特,但老人毫不在意地將臉湊向眼鏡少年。在兩人的鼻子彷彿隨時都會碰到的距離下,他以閃閃發亮的眼神觀察對方。
「──唔──!」
這段簡短的話包含了一切。與擁抱的觸感一起傳來的那股令人難以置信的溫暖推了皮特一把──他的手開始動了起來。陷阱的外殼已經被拆除,露出底下的內部構造。皮特針對幾個地方塞入小顆的器化植物種子,拿出小瓶的營養劑滴了幾滴。
「……我知道了,請你一起來幫忙吧。」
就在兩人下定決心準備拆解陷阱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他們一回過頭,就看見眼鏡少年全速從老人那裏衝過來。
沒錯,眼前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因爲什麼都不懂而害怕的新生,而是在金伯利這個魔境累積了整整一年修練的魔法師。奧利佛重新認識到這個事實,點頭回答:
恩里科大力稱讚完五人後,看向站在液體金屬魔像旁邊的三人。他再次揮動白杖,三根棒棒糖從老人的懷裏飛到三人手邊。
「然後是最大的功臣,Mr.雷斯頓──針對你的奮鬥,賜予一束祝福。」
就在奧利佛等人準備重新開挖時,在後方解體球狀魔像的其中一個學生大喊出聲。少年猛然回頭,但此時又從別的方向傳來聲音。
「…………」
「在剛纔的解體作業中,皮特在解析陷阱構造時提出的意見最爲犀利。他對魔法工學這門課的熱情和知識量已經超越了我們。我認爲這足以讓我把這個局面的決斷權託付給他。」
「哎呀,你們三個怎麼了嗎?課題還沒結束,難道是有什麼問題想問?」
「?」
接着他揮動右手的白杖施展促進成長咒語。發芽的種子伸出細微的根,開始填滿迴路內部。在陷阱內部流動的精靈們被植物吸收,零件之間逐漸失去魔法上的連繫。
眼鏡少年反射性地用雙手接住那束糖果,茫然地站在原地。恩里科走向皮特,繼續給予評價。
和其他學生輪流凍結液體金屬魔像的羅西發出慘叫。這段期間,陷阱上的時鐘顯示的剩餘時間也不斷減少。稍微思考了幾秒後,奧利佛靜靜開口:
「──咦?」
恩里科隔着眼鏡露出充滿好奇心的視線,奧利佛努力繃緊神經避免表現出動搖。過不久,老人換看向仍被朋友抱着的皮特。他第三次揮舞白杖,這次有十幾根糖果浮在空中,其中棒子的部分還被緞帶綁在一起。一束足以讓人抱在懷裏的糖果,劃出拋物線飛到皮特手中。
過不久,從兩個地方傳來聲音。歐布萊特和史黛西等人成功解除了兩具魔像的陷阱。周圍的學生爆出歡呼,接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剩下的最後一個現場。
「……怎麼辦啊?」
陷入困境的魔像將全身的液體金屬變成針往外刺,但既然關鍵的手法已經曝光,以這些成員的實力,不可能會沒料到這招垂死掙扎。八人暫時後退躲避攻擊,然後配合針縮回去的時機一同展開突擊。
「雖然遺憾,但在下也不懂機關。」
「……啊……」
奧利佛根據自己推導出的結論,大聲喊出指示。衆人在剛纔的戰鬥中多次移動,如今卡蒂等人正隔着魔像與奧利佛相對。少年喊出的聲音,讓三人面面相覷。
「……讓我也一起拆解吧,我自認比誰都要認真上這門課,一定能夠派上用場。」
奧利佛瞄了一眼剩餘時間,如此宣告。眼鏡少年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已經沒有時間退縮了,正因爲明白這點,皮特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將右手的白杖對準陷阱。
在腳被破壞到失去站立能力的多腳魔像軀體上,負責探索內部的學生們瞬間臉色大變。雪拉察覺他們的狀況,立刻將視線移回眼前的魔像。
「──解除成功!」
伴隨着「喀嚓」的一聲,時鐘上用來顯示剩餘時間的指針在此時停止。剩下兩秒。所有人都默不出聲,寬廣的空間裏充滿壓倒性的寂靜──過不久,那裏開始響起溫和的鼓掌聲。
奈奈緒在明白自己能力的情況下說道,奧利佛和雪拉互望彼此。
奧利佛咬牙說道。同一時間,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地方,恩里科從凱和皮特的身體中間探出頭,高聲大笑。
「……我一直在近距離看着你努力。」
奈奈緒也呼應少年的請求拔出刀子。兩人就這樣互相配合,一起開挖。凍結的液體金屬硬如鐵塊,但對帶有魔力的杖劍來說,就只是有點硬的土。魔像側面的洞愈變愈大,挖到一定的深度後,奧利佛暫時停止動作。
「已經沒有時間整合三人的意見了,我想先決定好要遵從誰的判斷。」
「……我不放心交給那些雜碎,我去解除球狀魔像的陷阱。」
「皮特?可是──」
「我們的意見已經決定好了……剩下一分鐘。皮特,如果你願意,就上吧。」
「明白!」
「喔喔?」
「冷卻的工作就麻煩你們了!奈奈緒,要挖嘍!」
「首先是掌握了構成液體金屬魔像的魔法金屬種類與詳細資訊。這點實在令人驚訝。如果不是有系統地閱讀過相當數量的專門書籍,絕對無法掌握這些知識。這一年多來,你應該在圖書館裏待了不少時間吧。
「……明白了。雪拉,由我們來拆解吧。」
「……很好!這裏離中心部很近,接下來保險起見還是慎重一點……!」
「……呼、呼、呼……!」
「我個人……推薦皮特。」
在獲得同意的瞬間,皮特氣勢十足地衝進奧利佛與雪拉之間。周圍的學生都冒着冷汗看向這裏,他們就這樣開始拆解陷阱。
再來是看穿魔法陷阱構造的觀察力與分析力。坦白講,液體金屬魔像的陷阱是三具魔像中最困難的一個。能夠解除那個陷阱,就證明你累積了深厚的鑽研。」
「……奧利佛,請把手放在我身上……放哪裏都可以……」
恩里科像是在等着看好戲般,興奮地舔着雙手的棒棒糖。歐布萊特斜眼瞄了一下那瘋狂的姿態,從魔像身上拔出杖劍轉身離開。
「……奧利佛!」
雪拉朝位於後方的學生們大喊,其他學生聽見後,連忙趕過來幫忙。從接連刺入的杖劍補充的寒氣,終於大幅超過魔像的抵抗能力。奧利佛確認凍結的狀況穩定後,拔出自己的杖劍。
「我去多腳魔像那邊吧……雪拉,這裏就交給妳了。」
下一個瞬間,卡蒂用雙手遮住老人的眼睛。皮特驚訝歸驚訝,還是跟凱一起走到恩里科前面,用背擋住他的視線。三人一進行妨礙,液體金屬魔像的攻擊就瞬間失準,接下來使出的橫掃也直接揮空,這證明了奧利佛的假設是正確的。
「……剩下兩分鐘。沒辦法,分析就到這裏爲止吧。」
兩人的意見,讓皮特驚訝地站在原地。奧利佛重新轉向眼鏡少年。
「──失禮了!」
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遠比自己受到傷害還要害怕。
三人都不明白這個指示的意圖,但還是果斷轉身衝了出去。衝向造成這個狀況的元兇,恩里科•佛傑裏的身邊。
「──唔──」
一股寒氣從背後竄起,讓皮特害怕得全身顫抖,但他的內心也同時湧出一股喜悅。這個可怕的魔人肯定了自己。說經常被人瞧不起是普通人出身的自己有前途。
「怎麼樣,最近要不要找個時間來我的研究室玩?」
皮特像是受到某種無法抵抗的力量驅使點了一下頭。即使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阻止,奧利佛還是加重了抱住那個纖細身軀的力量,焦急地在心裏想着。
必須儘快打倒這個狂老,趕在朋友崩壞之前──
「……那三個人都一口氣成長了不少呢。」
縱捲髮少女啜飲着手上的紅茶。現在是課堂上的艱困考驗纔剛結束不久的午休時間,只有奧利佛、奈奈緒和雪拉來到餐廳,卡蒂、凱和皮特三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學習和鍛鍊。最近經常出現這樣的狀況。
「……是啊,除了學習的意欲以外,他們也變得能夠直接面對危險行動了。雖然這不完全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但這表示他們逐漸獲得了魔法師的精神素質。」
奧利佛在分析的同時,切了一口肉派送進嘴裏。雪拉也同意地點頭。
「在金伯利待了一年的影響果然很大呢……只要比較一年級新生和同學的臉,就會發現兩者的面容明顯不同──你看,那就是去年的我們。」
奧利佛看向雪拉用視線指示的方向。在因爲是午餐時間而顯得擁擠的餐廳裏,有一羣之前見過的新生戰戰兢兢地走在一起。其中走在最前面的高個子女學生──莉塔•阿普爾頓正大聲呼喊:
「──泰蕾莎、泰蕾莎!妳跑去哪裏了?」
「別管她啦!那傢伙實在太沒有協調性了!」
「可、可是,她今天第一次和我們一起喫飯了。這也算有進步吧?」
丁恩和彼得也跟着開口。奧利佛從他們提到的名字大概掌握了狀況……雖然自己確實有吩咐她和其他學生一起用餐,但也用不着喫完飯就立刻消失吧。他在內心嘆了口氣,說出雪拉心裏應該也有的感想。
「……確實看起來就像是剛出生的小鹿呢。」
因爲這句話露出苦笑的雪拉,看向同桌的東方少女。
「不過妳的狀況──反倒是周圍的環境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呢,奈奈緒。」
「嗯?」
奈奈緒啃着雞腿抬起頭。即使從這個模樣就能看出少女不需要人擔心,雪拉還是刻意問道:
「還在預期的範圍內。雖然去幫她也行,但如果只有奈奈緒驚訝會很無聊吧。」
「Ms.響谷的飛行表現和青年組的洗禮吧。唉,我想大家應該會嚇一跳。」
「已經要結束了嗎?如果這麼簡單就把她擊墜,艾希伯裏會生氣吧?」
奧利佛說出之前也曾耳提面命過好幾次的話。奈奈緒嚴肅地點頭,雪拉看着兩人的對話,露出滿意的微笑。
「沒問題……那之後呢?」
「感覺追不上那個加速呢,不愧是傳說中的名掃帚。」
「那纔不是盯人,只是在打招呼而已。他們在親切地告訴新人──妳接下來要待的就是這樣的地方。」
隊長笑着宣告,看向競技場前方。接下來要對戰的隊伍已經在那裏的天空不斷穿梭。
既然是追尾戰,那被追的一方當然不可能只需要逃跑。三人每次拉近距離都會使用擊棍攻擊,奈奈緒也被迫在不利的狀態下應戰。
「毫不猶豫就決定拉開距離啦,非常好的判斷。」
「那當然。藍燕的選手可沒天真到會讓菜鳥在空中自由飛翔。」
「除了大家都已經很熟悉的我以外,今天還特別請到了負責指導帚術的達斯汀•海吉斯老師擔任解說!海吉斯老師,你覺得今天比賽的亮點是什麼?」
「明天終於就是青年組的第一戰。妳將要和身經百戰的高年級生們在同一片天空戰鬥。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其實在比賽的過程中,早就有隊友提出相同的意見。他們平常也不會默默看着學弟妹被人這樣追逐。不過──僅限於這次,隊長搖頭否定了這個提案。
「我會華麗地把她擊墜,讓她接下來一個月光是看見掃帚就會發抖。」
「……不,那與其說是盯人……」
「完全甩不掉……!明明奈奈緒的速度比較快!」
藍燕的三人露出奸笑,然後一齊加速並急速上升。獲得高度的代價就是失去速度,他們像在空中飛舞的羽毛般飄落。
另一方面,凱他們也緊張地觀看東方少女飛行。在過去的比賽當中,他們從來沒看過她像現在這樣持續被人追逐還無法反擊。
但妳飛行時別太亂來,比起比賽的勝負,身體健全地回到地面纔是妳的責任。只有這點必須請妳答應我。」
「即使如此,她還是『只有速度而已』。」
卡蒂抱着這樣的想法看向野雁的選手們。可惜事與願違,他們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去幫忙學妹的跡象。
「嗯。妳先自由地飛一次,體驗一下青年組有什麼不同吧。之後會再教妳戰術。」
「不用擔心,對手馬上就會發現……自己追逐的是多麼危險的獵物。」
比起不安和緊張,少女的表情更像是期待得不得了。不過就在此時,奈奈緒突然放下手邊的雞肉,端正姿勢看向奧利佛。
「歡迎來到青年組。」
海吉斯將背靠在椅子上說道。他凝視着空中的某個角落,包含奈奈緒在內的野雁成員們,正在那裏進行賽前的最後商討。
「喔喔,那就是備受期待的新人吧。」
利用急速上升刻意引發失速,再借此逆轉雙方的位置。這個在青少年組從未見過的妙招,讓奈奈緒坦率地覺得感動。主動在飛行中削弱自己的速度和穩定性,是稍有差池就可能會露出致命破綻的行爲,但這些選手擁有將其當成技術使用的實力。
奧利佛也跟着停止用餐,正面看着少女回答:
面對這個後續的質問,艾希伯裏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擊棍。
「──唔。」
「──又被追上了!藍燕的三人緊緊盯着響谷選手不放!」
「……明明已經攻擊了好幾次,但她的防守一點都沒鬆懈呢。」
海吉斯看着這場空中追尾戰說道。奈奈緒•響谷是個才華洋溢的新人,但海吉斯早就預料到她會先遇到這個障礙。
「一開始的階段就交給你們了。只要小心別被擊落就好。」
「換句話說就是因爲太強,所以才缺乏牽制對手的經驗……!真是太諷刺了!響谷選手一直甩不掉高手們的緊迫盯人!」
因爲不能爲了勉強追上去而失去控制,奈奈緒維持原本的速度從三人下方通過。然而下一個瞬間,藍燕的三人迅速利用慣性恢復姿勢,在前後位置逆轉的狀態下展開追擊。敵隊選手從後方對再次受到追擊的奈奈緒喊道:
敵隊選手接連從背後向奈奈緒搭話。即使突然被三個人盯上,也不至於讓奈奈緒感到害怕。她用力將掃帚前端往上提急速上升──然後縱向畫了個圓圈,反過來繞到追逐自己的敵人後方。
繼續在後面追擊的兩人如此喊道,看起來明顯是要前後包夾她。作爲對新人洗禮的收尾,他們終於決定要擊墜她。等奈奈緒和正面的對手交鋒後,後方的兩人就會趁她姿勢尚未恢復和速度變慢的時候展開追擊。這是多人圍攻一人時最堅實的佈陣。
卡蒂、凱、皮特和雪拉四人當然也來到了觀衆席。四人發出不輸敵隊球迷的激勵聲,在他們眼前的空中,有三個人影開始追逐奈奈緒。
「如果被人從斜後方攻擊,會很難應付吧?特別是非慣用手那一側。」
三人互相點頭示意,一齊左轉。他們出乎奈奈緒的意料,在她於競技場的邊緣轉彎後依然緊追不捨。
「──唔?」
「誰管她會不會生氣啊。何況要是一直讓三個人對付一個新人,反而會影響隊伍的勝利吧。」
「換句話說,就是沒辦法像在青少年組時那樣吧!」
「喔~真是漂亮的空翻。」
「……我可是妳的防護員,怎麼可能會說不行呢。
播報員一說出今天的重頭戲,觀衆們就熱情地發出歡呼。可見這一戰是多麼受到矚目。明明比賽還沒開始,場內的氣氛就已經熱鬧到頂點。
藍燕的選手們斷斷續續地透過攻擊施壓,偶爾甚至還會給一些建議。當然,這也是心理戰的一環。然而即使如此,他們至今仍未取得任何成果。
「──唔。」
「嗯,沒問題。在下現在也充滿期待呢。」
「──幸會,Ms.響谷。」
隊長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他瞄了東方少女一眼,抱持着確信說道:
「只不過──對方應該不會讓妳飛得那麼自由吧。」
「不選擇逃跑而是繞到我們後面,有骨氣。我喜歡。」
其中一個按捺不住的敵隊選手停止追擊,稍微拉開距離。等奈奈緒繞了競技場一圈後,雙方即將進入正面衝突。
「加油!奈奈緒!」
老練選手們愉快的聲音在空中響起。面對隊友的提問,藍燕最強的王牌選手──黛安娜•艾希伯裏平淡地回答。
「我稍微指點妳一下吧。因爲妳是右撇子,所以轉彎時儘量順時針迴轉比較好。這樣即使被人超前,也能用慣用手應付。」
「雖然玩得很開心,但今天的課程差不多該結束了。」
「嚇了一跳吧?這招叫做落羽。」
「……哇喔。」
「我們這些前輩替妳準備了禮物,妳就好好收下吧。」
「……她被盯得很緊耶。隊長,不去幫忙沒關係嗎?」
擔任野雁隊長的男學生瞄了一眼觀衆席如此說道。隊員們的配置都已經安排完畢,接下來只需要等比賽開始。奈奈緒舉手問道:
就這樣到了隔天上午十點。競技場的觀衆席上看起來座無虛席,許多熟練的掃帚選手在空中飛舞。擔任播報員的學生髮出尖銳的聲音:
「畢竟她的速度比較快,所以很難給予有效的打擊。下次我從正面進攻吧。」
「因爲動向被看穿了。無論在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Ms.響谷的空中機動都太單純了。」
「唔喔,奈奈緒一下就被三個人盯上了!那些人也太不成熟了!」
「在下想再確認一次,真的只要像平常那樣飛就好嗎?」
負責播報的學生緊張地解說戰況。一旁的海吉斯不屑地說道:
來自高手們的壓力,讓奈奈緒毫不猶豫地提升飛翔的速度。既然在技術方面是對手略勝一籌,那繼續爭奪後方的位置也沒有意義。她決定在被搶走主導權前,先拉開距離再從正面迎擊。當然,敵隊選手也馬上察覺她的意圖。
「嗯,這樣纔有刻意空出上方的價值──」
「抱歉啦,新人。」
「這樣她一個人怎麼應付三個人……!爲什麼她的隊友都不去幫忙?」
迫不及待地等待比賽開始的觀衆們,終於聽見了宣告開賽的尖銳喇叭聲。
「艾希伯裏,要怎麼疼愛她?」
「……今天是海吉斯老師擔任解說啊,這樣可不能飛得太難看。」
「──開始了!」
「讓各位久等啦啊啊啊!這個日子終於來臨了!青年組第十六戰,野雁對藍燕!同時也是以快如閃電的速度嶄露頭角的超級新人,奈奈緒•響谷選手的青年組出道戰!」
「光靠速度可是無法在青年組存活喔,偶爾也得活用失速纔行。」
「如果是沒有限制範圍的天空也就算了,但想在有限的領域當中持續飛行就一定得轉彎,這時候就有可能被人看穿轉彎的時機和軌道。愈是熟練的選手愈是擅長應對這種狀況,但Ms.響谷的實力一直以來遙遙領先對手,完全不需要牽制。過於突出的才能,在這時候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掃帚選手的表現是建立在優秀的防護員上,我非常期待你們的活躍喔。」
「這就是經驗的差距!無論奈奈緒如何行動,都會被對手看穿!」
「不過,這次的戰鬥恐怕──不對,是一定會變得比之前激烈。墜落時的情況,也會變得比之前嚴峻吧。到時候──奧利佛,可以拜託你嗎?」
「──呼──」
「──咦?」
在擊棍交叉的瞬間,失去平衡的是藍燕的選手。原本打算趁機追擊的兩人驚訝地看着隊友搖搖晃晃地降低高度。
「喂?」「你、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抱、抱歉……!……咦?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藍燕的選手混亂地繼續飛行。在高度和速度恢復前,她都無法一起攻擊奈奈緒。剩下的兩人互望了一眼。
「喂,這發展不太妙!下次轉彎一定要確實收拾掉她!」
「咦,要兩個人一起攻擊新人嗎?再怎麼說都太過火了……」
「聽我的話,動手就對了!如果就這樣被她逃掉,艾希伯裏會殺了我們!」
和剛纔不同,他們現在心裏非常焦急。無論再怎麼誇張,對手終究是個第一次參加青年組比賽的二年級生,他們絕對不能在這時候失敗。
奈奈緒在抵達競技場邊緣時開始進行不曉得第幾次的轉彎,兩名選手看穿她的軌道,同時從不同高度發動攻擊。兩人默契十足地配合,即使一人遭到攻擊,另一人也能趁機解決掉對手。
「──掉下去吧,新人!」
這是確定將分出勝負的聲音。上面的選手瞄準頭部,下面的選手瞄準身體,並各自舉起擊棍。然而,在他們揮出擊棍前,奈奈緒的掃帚突然加速。
「──啊?」
「──咦?」
對手出乎意料的加速,讓兩人原本一致的攻擊時機出現偏差。預定從上方攻擊的選手錯失了攻擊的時機,另一方面,企圖從下方攻擊的選手則是快了一拍與對手衝突。少女的身影立刻出現在他眼前。
「──呃啊──!」
慢了一拍的反應成了致命傷。選手的身體被奈奈緒的擊棍擊中,就這樣與掃帚分開頭下腳上地墜落。
「唔喔喔喔喔!終於擊墜了啊啊啊!響谷選手正面突破了三名選手的緊迫盯人啊啊啊!」
「因爲急着分出勝負,所以攻擊的時機沒配合好……真是的,至少要能看穿Ms.響谷的速度還留有餘力吧。就是太小看新人才會這樣。」
「意思是要單挑吧──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奈奈緒開心地回答。隊長一聽就笑着說:
奈奈緒逆轉困境的身影,讓卡蒂興奮地用力揮動雙手。即使心裏也同樣興奮,一旁的雪拉還是努力保持冷靜進行分析。
海吉斯以堅定的語氣說道。他那雙長期觀察過藍燕王牌的眼睛,斷定接下來的發展已經不可能改變。
「謝謝妳剛纔幫忙教訓了我們隊上的笨蛋,我是過來回禮的。」
「──妳好,Ms.響谷,妳看起來玩得很開心呢。」
奈奈緒在點頭的同時提升速度,像是在說下次將輪到自己主動進攻。
「……奧利佛……」
奈奈緒氣勢十足地發動攻擊。兩人像是要直接用身體互撞般近距離交鋒,然後彈開彼此。在這場彷彿能直接聽見彼此骨頭摩擦聲響的戰鬥中,艾希伯裏的嘴角興奮地上揚。
魔技•艾希伯裏迴旋。在掃帚競技的歷史當中,至今仍未有人能打破這個空中的惡夢。
「我本來是很想叫你們快點摔下去死掉重來……」
「……呼……!」
「好厲害,好厲害喔!就算面對高年級生!奈奈緒也沒有輸呢!」
「海吉斯老師,請你解說一下!響谷選手剛纔到底做了什麼?」
這段期間,她放開的掃帚仍在繼續爬升。在艾希伯裏注入的魔力消耗殆盡前的幾秒鐘,牠以和載人時完全無法相比的輕盈動作飛向天空,獲得更快的速度。在充分加速完後,牠總算開始下降,回到正在墜落的主人手邊。
掃帚重新滑進艾希伯裏的胯下,她的雙腿也流暢地收進馬鐙。原本兵分兩路的掃帚和騎手再次會合──但這時候雙方都已經「加速完畢」。以正常轉彎絕對無法獲得的速度完成迴轉後,魔女在做好萬全準備的狀態下與敵人對峙。現在無論是速度或位置關係,都是奈奈緒壓倒性地不利。
奈奈緒確認着剛纔揮舞擊棍的手感,輕聲嘟囔。她環視周圍,尋找下一個對手。此時,野雁的隊長總算帶着其他隊友過來與她會合。
「如果沒事,就去場外吧──奈奈緒,今天是妳輸了。」
「不錯嘛,我第一次看見這種劍術!不需要藏招,盡情披露吧!」
「──老師,你的意思是?」
「嗯。不愧是高年級生,都是不容輕忽的高手呢。」
「……抱、抱歉,艾希伯裏……」
等高度超過四千碼時,緊追在後的奈奈緒察覺異變──她無法順利控制掃帚。飛得愈高,飛行就變得愈不穩定,維持速度需要的魔力也不斷增加。
「最重要的是──對方也有無法用常識衡量的王牌選手。」
兩個人影在天空重疊,魔女在這一瞬間使出最後一擊。在接近感動的戰慄當中,奈奈緒握緊自己的擊棍迎擊──
海吉斯淡淡地說完後,嘴角隱約浮現出笑容。就連他本人也沒有意識到,那個表情像是在印證「這就是無法用常識衡量的才能」。
伴隨着這句話,艾希伯裏把腳抽離馬鐙……現在高度已經超過八千碼,離地面的距離已經遠到連鳥都無法飛行。
「看來她的實力足以應付青年組呢!接下來應該還會再擊墜幾個人吧?」
少女穿越雲層,從遙遠的高空墜落。在這段彷彿被拉長的時間當中,四人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這一幕。
但魔女居然「放開了掃帚」。
「……有點可惜呢,我本來還想再看Ms.響谷飛久一點。」
「艾希伯裏大人。」
丟下這句話後,艾希伯裏脫離集團往前飛。雖然這是無視作戰的個人秀,但隊友們都沒有抱怨。藍燕的王牌選手就是這樣的存在。
但奈奈緒依然沒有停下。既然敵人仍在前方飛行,那她也不能回頭。奈奈緒並不是意氣用事,一旦放棄上升折返,敵人就會立即回頭攻擊。如果在下降時被人從背後攻擊,那後果不堪設想。
「雙方的才能或許不相上下,但競技方面的經驗與純度還是有差。」
「……妳很努力了。有哪裏會痛嗎?會不會覺得頭痛或想吐?」
短短十幾秒後,艾希伯裏就飛到目標對手的側面與她並行,向那個學妹搭話。
但艾希伯裏當然也清楚背後的少女在打什麼算盤。她在知道的情況下,做出了超出奈奈緒意料的行動。
「我沒想到妳這麼厲害!在並行時將妳擊墜實在太可惜了!」
奈奈緒應邀一同飛上高空。一百碼、五百碼、一千碼──即使已經飛得這麼高,兩人依然持續上升。別說是地上的觀衆,她們甚至遠離了同樣在空中飛行的隊友。但艾希伯裏毫不介意,她繼續穿越雲層飛往更高處。
少年說完後,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經過漫長的沉默,東方少女遠眺自己剛纔戰鬥的戰場,輕輕點頭回答:
「響谷選手接受挑釁,開始進攻了!這實在太驚人了!備受期待的新人居然要和校內的頂尖選手單挑!」
「──啊啊……!」
從奈奈緒嘴裏吐出的白色氣息拉出長長的軌跡。氣溫早就已經低於冰點,空氣的密度也不到地面的一半。這樣的環境對魔法師也算是十分嚴苛。再繼續上升會有生命危險,直覺告訴自己應該要立刻回頭。
雖說和地上的劍術不同,但奈奈緒的攻勢依然十分凌厲。而這也更顯得能將這些攻擊悉數輕鬆擋下的艾希伯裏的技術有多麼令人驚歎。打從兩人開始用擊棍交手,她就一直在留有餘力的情況下,對奈奈緒手下留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高度愈高,大氣就愈稀薄,蘊含的魔素也會跟着變少。如果掃帚無法從空氣中獲得足夠的魔素,就只能靠消耗騎乘者的魔力來維持速度。
「那好像是一種維持跨坐姿勢揮動武器的技術。大概是騎馬吧……想必那也是她在故鄉學會的技術之一,並將那份經驗活用在使用擊棍上面。」
「只要騎上掃帚就比任何人快,比任何人強。黛安娜•艾希伯裏就是爲此而生,爲此而活的魔法師……Ms.響谷接下來將親身領悟到這一點。」
「幹得好,奈奈緒……看來妳有好好回應他們的招呼。」
「求之不得。」
在寒冷的空氣中墜落的感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輕輕接住的觸感。那股溫柔的暖意,讓短暫失去意識的奈奈緒恢復清醒──眼前有個熟悉的少年正凝視着她。
「──呼──」
「看就知道了吧。她操控擊棍的技術比剛纔被擊墜的笨蛋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海吉斯傻眼地吐槽,但馬上又像是看穿什麼般嘆了口氣。
「──墜落吧。」
一名男學生一與敵人拉開距離和隊友們會合,就立刻道歉。這是因爲他們三個人一起上還無法擊墜新人,甚至反而讓一個同伴被擊墜。
──地上的觀衆隔了好一會兒纔看見結果。
「跟上來吧──作爲妳努力的獎賞,我讓妳見識一下魔法。」
奈奈緒開心地接受邀約,兩人就這樣在空中展開激戰。
「但那女孩意外地還不錯──喪家犬們,這場比賽交給你們了,我去找她玩一下。」
「──奈奈緒!」
抬頭看見的敵人身影分成兩個部分。奈奈緒驚訝地看着這個理應不可能發生的光景。
奈奈緒張着嘴輕聲呼喊那個名字。少年溫柔地微笑。
卡蒂用手捂着嘴巴,雪拉呼喚朋友的名字,凱和皮特則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海吉斯關掉魔杖的擴音魔法輕聲低喃,因此只有在一旁負責播報的學生有聽見這句話。他立刻跟着關掉擴音魔法詢問:
「奈奈緒•響谷,這就是艾希伯裏的魔法。」
「不,應該沒那麼容易……剛纔只是因爲敵人太大意。既然已經知道奈奈緒擁有超出新人的實力,對方應該會把這點也考量進去。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戰鬥。」
他們看向藍燕的選手們,那裏的氣氛明顯改變了,從逐漸改變的佈陣傳來警戒和緊張的氣息,以同伴的墜落爲契機,他們徹底改變了對奈奈緒的看法。隊長在對這個結果感到暢快的同時,再次看向奈奈緒的臉說道:
「……唔……」
不過,如果繼續飛下去就不一樣了。這是在比耐力。超高度的飛行應該也讓敵人感到十分痛苦,無論是多厲害的掃帚騎手,都不可能永無止境地上升,在到達極限高度時一定得迴轉。而且一定是前方的艾希伯裏會先面臨那個瞬間。
「考慮到雙方的性格,會有這樣的發展也很正常。受不了,這又不是個人戰。」
說着說着,雪拉看向敵隊最具威脅性的選手,那個在奈奈緒擊墜一人的期間,已經擊墜三名野雁選手的可怕魔女。
「──『去吧』。」
「……唔……!」
「喝啊啊啊啊啊──!」
花了幾秒確認後,奈奈緒搖頭回應,手腳的感覺也在這段期間逐漸恢復。察覺這點的奧利佛,輕輕讓她站上地面。少女已經能夠穩穩地站立了。
獨自投身天際的艾希伯裏,趁着飛行慣性消失前的幾秒調整姿勢,她反轉身體俯瞰地面,與從正下方逼近的奈奈緒正面對上眼。
艾希伯裏舉起擊棍說道。順着前進方向來看,艾希伯裏在右側,奈奈緒在左側。兩人都是右撇子,所以這個位置關係,對能用右手在中間發動攻擊的奈奈緒有利。
艾希伯裏無情地說完後,嘴角露出與態度相反的笑容。比起同伴的失誤,她明顯更在意其他的事情。
凱說出天真的期待,但雪拉嚴肅地搖頭。
「我把比較有利的那側讓給妳。放心,我的隊友們不會過來打擾。」
「妳就繼續盡情地大鬧吧,但對方接下來可是會來真的。」
艾希伯裏在這時候突然加速,調整掃帚的角度一口氣飛向上空。奈奈緒立刻跟着提升高度緊追在後。藍燕的王牌感受着從背後傳來的存在感,開口宣告:
對奈奈緒來說,這是唯一的勝算。她打算看穿對手迴轉的瞬間介入下降的路線,從側面給予全力一擊。考慮到對手在飛往極限高度的過程中產生的消耗,這一招很有可能會成功。
「對方應該比妳還驚訝,畢竟反過來被自己打算擊墜的新人給擊墜了。」
「──?」
「──響谷流馬上劍法。沒想到會在空中使出這招。」
「……真是輸得乾淨徹底──對手真的很厲害呢。」
「啊啊啊──響谷選手墜落了!自出道戰以來首次敗北!即使是無法用常識衡量的新人,也無法對抗那招魔技嗎!防護員Mr.霍恩溫柔地接住她的身體,將她送到了場外!
可怕的黛安娜•艾希伯裏!可怕的艾希伯裏迴旋!究竟有誰能夠破解那一招呢!」
「別誇獎她啦。雖然那招確實厲害,但觀衆根本看不見。」
海吉斯冷靜地吐槽。他看向過了一段時間才從超高空返回競技場上空的艾希伯裏,不滿地說道:
「唉,那算是她的大贈送吧。艾希伯裏就算正常戰鬥也會贏,但她還是刻意用那招擊落對手。這就表示Ms.響谷的飛行表現有讓她這麼做的價值……以青年組的第一戰來說,這結果已經算是非常好了。」
「完全同意!各位,雖然比賽尚未結束,但請給Ms.響谷盛大的掌聲!請妳將這次的敗北轉換成動力,在下一場比賽展現出更強的實力迷倒我們吧啊啊啊!」
雖然奈奈緒和艾希伯裏都做出了精湛的表現,但比賽的狀況還是一直持平,當天最後是由藍燕以一分之差贏得比賽。
「啊~輸掉了!」「可惡!要是能再多擊墜一個人!」
野雁的成員們在以些微差距落敗後返回休息室。早一步回到那裏休息的奈奈緒,低頭向懊悔的成員們道歉:
「在下後半戰完全幫不上忙。對不起,各位。」
「?妳在說什麼啊,奈奈緒有擊墜一個人吧。」
「而且第一次參加青年組的比賽就跟艾希伯裏單挑,把氣氛都炒起來了。」
雖然奈奈緒爲自己的實力不足道歉,但反過來獲得了誇獎。此時隊長緩緩來到一臉意外的奈奈緒面前。
「這又不是戰爭。雖然比賽的勝負很重要,但讓觀衆看得開心也很重要。」
「主將大人。」
「就這層意義來看,妳已經充分回應了我們的期待。奈奈緒,妳不用沮喪。不如說挑戰艾希伯裏並被她擊墜,在掃帚選手中算是一種名譽呢。」
隊長笑着說道。一直坐在奈奈緒旁邊的奧利佛等不及似的開口:
「……雖然是個很強的對手,但我覺得妳還是有勝算。奈奈緒,妳下次也加入大家的陣形吧。我們之後再找機會研擬戰術……」
「啊,霍恩靜靜地燃起鬥志了。」
奧利佛和奈奈緒參加完檢討會離開休息室後,卡蒂等四人已經在那裏溫暖地迎接他們。東方少女朝朋友們笑道:
「她蹺掉檢討會,連衣服都沒換就開心地騎着掃帚出遠門了。託那個新人的福,今天這場比賽似乎讓她玩得很開心,看起來連你們的失敗都忘了。」
「……嘿嘿嘿。」
「……晚安,皮特。」
「自己實際潛入第二層後,我總算明白你們經歷了什麼樣的危險,還有能夠所有人平安無事地回來是多麼厲害的事情。同時……也明白自己的實力究竟有多弱。」
「──凱?你怎麼會在這裏……!」
「──啊?」「咦……?」
包含格溫、夏儂和泰蕾莎在內,這裏總共有六個人,其中一個之前也有參加集會的七年級女學生輕鬆地向他打招呼,但接着就立刻不客氣地打量他的全身。
「……再一下就好。」
選手受不了似的聳肩,兩個等待處罰的選手瞬間癱坐在地。
同一時間,在藍燕的休息室,一男一女的兩名選手連坐都不敢坐,像正在等待受刑的罪人般不斷顫抖。
「啊……沒辦法,我還不會用治癒魔法。以我現在的實力,還不能毫髮無傷地潛入第二層。」
「啊……?」
打從進入金伯利就讀以來,奧利佛第一次看見她如此不甘心。他繞到奈奈緒的正面,用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少年早就已經想好這種時候該對她說什麼。
「不僅輸掉了……還毫無反抗的餘地……」
他摸着朋友的頭輕聲說道。確認朋友睡着後,奧利佛立刻離開房間。他走出宿舍,前往夜晚的校舍。
「畢竟老婆被人擊墜了,這樣當然會燃起鬥志。」
「……說得也是,我也不討厭汗的味道。」
「不好意思打擾你睡覺……但如果要露營,最好在稍遠處設置警報用的魔法陣,還有,上課別遲到了。」
「敵人很強,是在下修行不足。爲了下次能夠取勝,在下要努力磨練自己。」
「……那個,你們可以認真一點嗎?」
少年點頭回答,然後輕輕鬆開對方的手臂,靜靜起身。
奈奈緒也露出撒嬌般的笑容回抱奧利佛。兩人用全身感受彼此的體溫。他們非常享受這個感覺,甚至到了捨不得離開彼此的程度。
「……嗚嗚……」「……咿咿咿……」
雪拉堅定地說完後,將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奧利佛微笑着開口:
少女一臉認真地提出要求。少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在輕輕咳了一聲後,下定決心用雙手環抱奈奈緒……惹香的後遺症已經痊癒,但奧利佛還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快,並努力剋制自己。
「……喔,真的是奧利佛啊……在接受凱文學長的指導後,我已經習慣在迷宮裏露營了……你剛纔是不是藏了什麼……?」
「……嗯啊……奧利佛……?」
「畢竟老婆被人擊墜了,這樣當然會溫柔地接。」
凱繼續背向奧利佛接受治療,同時用僵硬的聲音說道:
「等發生以後就來不及了。如果不從平常開始鍛鍊,關鍵時刻一定什麼都做不到。」
與凱道別後又繼續走了約一個小時的奧利佛,來到一間位於路邊的小屋。那是事前指示的集合場所。不出所料,同志們都已經先在那裏待命了。
凱用力抱住奧利佛的脖子,他就這樣抱着朋友,激動地說道:
「霍恩說的沒錯,接下來要開檢討會。這次已經讓奈奈緒感受了青年組的氣氛,下次我們要整隊一起以萬全的態勢迎接比賽。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只塗藥膏,不做治療……!」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讓他的心跳瞬間加速。奧利佛迅速轉身,然後發現一個熟悉的高個子少年全身裹着睡袋,躺在自己設置的簡易結界裏。
「────」
皮特立刻答應,率先踏出腳步,其他三人也跟着離開。奈奈緒看着朋友們消失在走廊上的背影,輕聲嘟囔:
「大家都好溫柔,在下明明輸掉了。」
奈奈緒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消沉。奧利佛默默站在她的身邊,少女用力握緊拳頭繼續說道:
「…………」
「慢慢來根本追不上你們。既然如此,就只能在不會死的範圍內勉強自己……下次……」
喫晚餐時,他們熱烈地討論比賽的話題,直到深夜才返回宿舍。奧利佛將看書看到一半睡着的皮特抱回牀上,替他蓋上被子。
「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這樣沒問題嗎?今天大概要忙到早上,對二年級生來說是趟滿喫力的行程。」

「?」
「──等等,凱,你的背借我看一下。」
這個時間,校舍和迷宮的界線已經因爲「侵蝕」變得模糊。奧利佛快速找了個入口進入第一層──只要置身於迷宮陰暗的通道,他就會不得不繃緊神經。
「…………」
「喔~瞭解。雖然麻煩,但我會重新劃一個……」
「……得救了……!」「謝謝妳,響谷選手……太感謝了……!」
凱揉着眼睛說明。察覺自己剛纔的行動被看見後,奧利佛立刻將懷裏的手從面具移動到另一樣東西,掏出餅乾。
首先是比賽整體的印象。這次感覺有點急於進攻──」
「你們兩個放心吧,艾希伯裏已經先離開了。」
「妳沒有魯莽地亂飛,好好墜落到我的上方。身上也沒有受任何重傷……光是這樣,對我來說就是滿分了。」
「……真是的……你也好,皮特也好……卡蒂則是原本就那樣……如果只是培養了膽識倒還好,但這次太勉強了。明明現在都還沒發生什麼大事……」
「他今天接人的方式特別溫柔,所以深受好評呢。」
「奧利佛,獲得滿分難道沒有獎勵嗎?」
奧利佛拿出懷錶確認時間,加快腳步。這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將注意力移向懷裏的面具。雖然他本來打算等和同伴會合後再戴,但考慮到路上被人目擊的風險,或許早點戴上去比較好。
「就是這股幹勁。奈奈緒,妳一定還會再變強。」
「……下次我絕對不會只讓你們去……!」
「……這裏應該沒問題吧。」
奈奈緒沒有回應,只是緊盯着少年的臉。在沒有其他人的走廊上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沉默──少女總算輕聲開口:
「知道了,你們要快點來喔。」
這個念頭,是目前支撐他的最大動力。從抱住自己的手臂傳來的力量,讓奧利佛深刻體會到對方的心情。於是少年微笑着低喃:
「……凱,你身上有點汗臭味。」
高個子少年接受朋友的忠告,開始重畫魔法陣。奧利佛在離開的同時,回想起自己剛纔居然大意到沒察覺凱的氣息,這讓他悔恨地想着──振作一點,這可不是一句「不小心犯錯了」就能解決的問題。
「囉唆,都是男人,幹嘛在意這種事情。」
「……這樣可以嗎?」
「啊……不用了……我好睏……痛痛痛……」
「奈奈緒、奧利佛,辛苦你們了!是場很棒的比賽呢!」
「在等着被艾希伯裏處罰吧。畢竟一個被響谷選手擊落,另一個則是差點被擊落。」
同伴苦笑着表示理解。無論比賽結果如何,總之他們一定會受到王牌選手的心情影響。藍燕就是這樣的隊伍。
「……我正打算喫點東西呢,你也要喫嗎?」
「──既然如此……」
「好可惜喔!要是再多擊墜一個人,就能進入延長賽了!」
朋友睡眼惺忪地將臉轉過來,奧利佛幾乎是硬將他身上的睡袋拉開,脫掉他上半身的衣服後,露出充滿割傷和擦傷的身軀,奧利佛見狀驚訝地睜大眼睛。
奧利佛在路上找了個死角躲進去,將手伸進懷裏,就在他準備拿出面具時──
等回過神時,兩人已經完全錯失分開的時機。最後兩人就這樣默默地抱了超過十分鐘。
「──喔,陛下,你來啦。」
奧利佛立刻開始治療,他責備朋友的魯莽,用力嘆了口氣。
「這和比賽的勝負無關。奈奈緒,是因爲妳平安無事。」
「如果你們願意陪我們檢討,可以幫忙先去餐廳佔個位子嗎?我和奈奈緒換完衣服就過去。」
「怎麼會有人對敵人道謝……唉,雖然我能體會你們的心情。」
作爲少女的防護員,以及作爲少女的朋友,奧利佛坦率說出心裏的想法。
隊友們以帶着理解和憐憫的視線看向兩人。此時一名隊友回到房間,對害怕被惡鬼般的王牌選手斥責的兩人說道:
「稍微遲到了……得快一點。」
凱說完後準備重新就寢,但奧利佛察覺他翻身的動作不太自然,立刻在朋友身邊蹲下。
「……?那兩個人到底在怕什麼?」
「那就應該要避免單獨行動!你先別動,我幫你治療!」
這些玩笑話,讓奧利佛立刻板起了臉。隊長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重新轉向隊友。沒錯,即使比賽輸了,他們今天的任務也還沒結束。
女學生率直地問道,這句話同時包含了對學弟的關心與輕視。儘管有察覺到這點,奧利佛仍輕輕搖頭回應,沒有特別反駁。某種程度來說,現在會被高年級的同志輕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種印象,只能等之後透過展現實力改變。
「諾爾……」
夏儂純粹基於體貼看向奧利佛,但後者不允許自己依賴這份溫柔。奧利佛在心裏反覆提醒自己──他現在的身分不是她的弟弟,而是她的主君。
訓誡完自己後,奧利佛從懷裏掏出面具戴上。他站到這羣人的前方,背對衆人宣告:
「走吧──首先是挑選戰場。」
同志們跟上少年的腳步,一羣人在離開小屋後,消失在迷宮的黑暗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猶豫──即使在不遠的未來,自己將會被那片黑暗吞噬也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