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帚術(Broom Ride)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9萬 字

他從未如此輾轉難眠,就連作的夢都很奇怪。
肩膀以下都浸在不冷不熱的泥巴里。與其說手腳沉重到無法自由行動──不如說就連泥巴和自己身體的分界都十分曖昧,讓他迷失了自己的形象。
泥沼不斷冒出氣泡,彷佛底下有火源般,從底部逐漸被加熱。他一察覺這點,就開始驚慌地拼命掙扎,努力划動沒什麼感覺的手腳,但依然無法擺脫泥沼。
熱氣開始逐漸從腳底攀升。諷刺的是,那股熱反而逐漸在他與泥巴之間形成鮮明的輪廓──
「──嗚啊!」
在全身熱到難以承受的瞬間,皮特.雷斯頓從牀上跳了起來。
「呼、呼、呼……剛纔的夢是怎麼回事……!」
少年在陰暗的房間裏大口喘氣,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剛全力衝刺過般發燙。溼牀單黏在肌膚上的不快感,讓他皺起眉頭。
「可惡,流了好多汗,得快點換衣服……」
放衣服的櫃子就在牀旁邊。皮特一將手伸向那裏,就瞬間察覺不對勁並停止動作──感覺有點奇怪。雖然說不太上來,但活動身體時的所有感覺都變得莫名新鮮。然後──在那當中,有個部位讓人覺得特別不踏實。
「…………?」
皮特疑惑地往下看。他單手掀起被子,看向「那個部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慘叫劃破早晨的寧靜,奧利佛在聽見聲音的瞬間,就從牀上一躍而起。
「──怎麼了,皮特!」
他抓起放在牀頭櫃上的杖劍跳下牀,迅速進入備戰狀態看向室友。只見皮特紅着臉將被子拉到脖子上。
「沒──沒什麼啦!別、別過來!」
奧利佛反射性想走向皮特,但是卻被少年激動地阻止。這個出乎意料的拒絕,讓他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呃,怎麼可能沒事會叫那麼大聲。如果有什麼異狀就坦白說──」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別過來,不準再接近了──!」
順帶一提,那邊的眼鏡同學。你現在腳下踩的就是掃帚的糞便。」
「也不願意讓我靠近啊……被朋友像這樣拒絕,還真是令人難過。」
「不、不對!不是那樣的……!」
帚術教師開始大步領着學生們往前走。東方少女跟在後面,表情凝重地雙手抱胸。
「這裏就是『掃帚之家』。有些脾氣比較粗暴,大家要小心一點。」
皮特敏感地跳着躲開想輕拍自己肩膀的朋友的手。凱嘆了口氣後,直接坐下。
「啊,三位早安……咦?」
說着說着,達斯汀走進建築物內。如同他所說,「掃帚之家」裏給人的感覺明顯不像「單純放掃帚的地方」。寬廣的空間裏到處散落着木屑和樹枝,整體充滿了動物的味道。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是馬廄。
「唔喔──!」
但在奧利佛的努力奏效前,飛過來的時鐘已經先擊中他的鼻子。
達斯汀語氣嚴厲地警告。奈奈緒聞言便輕輕點頭,但沒有轉身離開。即使周圍的掃帚都因爲察覺危險而拉開距離,少女依然毫不畏懼地將手伸向沉默的掃帚──但掃帚恐嚇似的彎曲握把,讓頂端在她手指前方一掠而過。
「不過──既然是生物,那當然會挑騎手。雖然體格和個性也有影響,但最重要的還是魔力的質。如果不合它們的胃口,就連騎都不會讓你騎……唉,如果用人類來比喻,就是如果只能挑一種啤酒無限暢飲,一定會想挑最合口味的吧?」
察覺不對勁的奈奈緒開始到處聞來聞去,其他還有幾個人也做出相同的反應,帚術教師看着他們笑道:
儀式開始幾分鐘後,忙着挑掃帚的學生們就逐漸察覺異狀。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同樣邊走邊挑掃帚的東方少女身上。不過──有上百支掃帚在她的周圍飛舞。看見這個明顯與其他學生不同的狀況,教師佩服地說道:
「?奈奈緒,難得聽你說這種話。原來你也有不安凌駕好奇心的時候。」
就連面對起身走過來的雪拉,皮特也一樣過度敏感地往後退,讓縱捲髮少女沮喪地垂下肩膀。
「嗯……先、先選你好了?──唔喔,好危險!」
「唔?」
「該不會是凱對他做了什麼吧?皮特,你可以偷偷告訴姊姊喔?」
揹着掃帚嗎?奈奈緒看向他的背。那裏確實揹着一支長度跟少年身高差不多的掃帚。奧利佛沒有回答對方的疑問,臉上繼續帶着神祕的微笑──就在這時候,他們來到一棟高大的建築物前面。
「唔唔唔……這個時刻終於到了。」
「奧利佛,你有帶自己的掃帚來啊。」
「喔──原來如此。」
「即使不用言語也能傳達,你只會讓『真正的主人』騎自己吧?」
「沒錯。正確來講是掃帚科野牛屬──它們不是施加魔法的掃帚,而是貨真價實的『魔法生物』,會自己活動和繁殖。」
「大概就是這樣,我叫達斯汀.海吉斯,在金伯利負責教帚術。請大家叫我達斯汀老師。因爲一些個人因素,我跟老家的關係不太好。
「……看來暫時只能先觀望了。」
奧利佛贊同地點頭。許多魚類不會鎖定目標狩獵,而是在海中快速遊動,同時張嘴喫進海中的浮游生物藉此生存。掃帚這種生物則是在空中做相同的事情。
「當然這並非擬態。據說很久以前有人把它們的屍體撿回家用在打掃上面,這就成了『掃帚』作爲道具的起源。按照順序來講,它們其實比我們還早出現在這世界。雖然我們是最近幾千年纔開始騎它們,但曾有人在十萬年前的地層裏發現它們的化石。以物種來說,它們可是擁有相當長的歷史。
「──它們並非道具,而是『生物』呢。」
兩人針鋒相對,互瞪了幾秒後,各自用右手拿起叉子和湯匙上演了全武行。雪拉開口訓斥不守規矩的兩人,奧利佛朝那裏瞄了一眼後,跟着在東方少女旁邊坐下。
唉,總而言之,這堂課沒有掃帚就沒辦法開始。所以我先帶大家去『掃帚之家』!跟我走吧!」
「皮特,你不喫早餐嗎?這樣對身體──」
用手掌承受對方的心意後,奈奈緒凜然地握着新搭檔轉身。在一旁觀望事情發展的學生們,都一臉震驚地看着她。
「嗯~每一支看起來都好可愛……只能從裏面挑一支啊……」
一聽見這句話,原本激烈反抗的掃帚就頓時停止動作。在緊繃的寂靜中,少女與掃帚互相對視。
達斯汀自認舉了一個非常貼身的例子,但還不能喝酒的學生都聽得一臉似懂非懂。達斯汀毫不在意地繼續說明:
「早安,奧利佛。很遺憾,在下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皮特今天看起來確實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我先走了……!今天儘量別找我說話!」
「真令人懷念……秋風一開始也是這樣。」
「哇哇哇!」
「嗯?好像……也不是身體不舒服。」
這就是「選帚儀式」開始的信號。教師的話讓學生們慌張地展開行動。此時,米雪拉輕輕站到奧利佛旁邊。
少女的眼裏充滿鄉愁。在其他學生的緊張觀望下,奈奈緒平靜地對掃帚說道:
「……唔?這個味道是。」
「冷靜點,皮特!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所以先用說的──唔!」
達斯汀提醒完學生後,拿起白杖。隨着門閂被咒語解開,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響朝左右開啓。一陣溫熱的空氣從裏面流泄出來。
──唔?」
「嗯,因爲我已經騎得很習慣。可惜這樣就不能參加這裏的選帚儀式了。」
皮特聽見後立刻跳了起來。他的反應讓達斯汀笑着說道:
「你不出來嗎?」
「喔──Ms.響谷,你是受到掃帚喜愛的體質呢。如果擁有純正又澄澈的魔力,很容易會變成這樣。看來你應該能輕易找到自己的搭檔。」
達斯汀一發現奈奈緒走向那支掃帚,就慌張地大喊出聲,對困惑地回頭的少女說明:
在學生們頭上盤旋了一會兒後,掃帚一支接一支降落地面靠了過來。面對這些確實可以用「親近人」來形容的舉動,奈奈緒用手指觸摸其中一支掃帚的握把頂端,眯起眼睛說道:
三個女生在餐廳喫早餐,男生們比她們晚了約十分鐘纔到學校。卡蒂率先察覺異狀。奧利佛和凱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擾,皮特則是站在與他們隔了一段微妙距離的地方。
「當然,它們也不是好心<免費>讓我們騎。對這些傢伙來說,由魔法師注入的魔力就像是一頓大餐。讓我們騎乘時,它們是透過消耗我們的魔力飛行。因爲能比自己飛的時候還要快,所以它們也會覺得很暢快。」
被惹惱的掃帚,用握把的部分敲向凱隨意伸出的手。奧利佛露出苦笑。不想讓不喜歡的人碰自己──這也是它們作爲生物的證明。
一起攜手共進吧。」
「在地上爬行的可憐生物們,歡迎你們的到來!你們將在今天進化!」
皮特的語氣變得愈來愈激動,甚至開始隨手抓起身邊的東西扔過來。奧利佛察覺對方几乎已經陷入驚慌,於是舉起雙手試圖安撫──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掃帚在她面前一口氣飛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然後劃了一條大大的美麗弧線回到地面──等這段短暫但精湛的飛行結束時,掃帚的握把已經確實握在少女手中。
「……如你們所見,他突然變得像是進入叛逆期的兒子。不管怎麼問,他都堅稱『什麼事也沒有』。你們怎麼看?」
奈奈緒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堅定地伸出右手。她的眼神裏寄宿着絕不動搖的意志。
「哇啊!別、別碰我!」
「早安,奈奈緒……你知道皮特怎麼了嗎?」
「我懂,我也很期待這個活動──那我先走了,奈奈緒、卡蒂、凱、皮特,我們都要找到最棒的搭檔喔。」
普通家庭出身的學生,都目不轉睛地看着掃帚自由奔放的舉動。達斯汀瞄了他們一眼後,繼續補充道:
「……喂,那裏……」「……嗯……」
「啊──等等!那傢伙很不妙!」
雪拉悲傷地低下頭後,皮特驚慌失措地辯解。卡蒂見狀,就停止用餐問道:
奈奈緒凝視着皮特,直接說出自己的感想,皮特受不了一直被盯着看,沒入座就直接轉身離開。
「親近人的傢伙都聚集過來了。好好歡迎它們吧。當中也包含了你們將來的搭檔喔。」
「嗚哇!」
「那還真是令人高興。受到這麼熱烈的歡迎,讓在下也喜歡上它們了。
「與其說是不安,單純只是不認爲自己能夠做到。如果是生物也就算了,在下完全不覺得能夠騎着掃帚飛上天。」
男教師得意地如此說道。或許是因爲入學沒多久就體驗過很多次,已經沒有學生會對金伯利教師這種程度的狂言感到驚訝。甚至還有人小聲吐槽「反正最後還是會變成鳥糞迴歸土裏」。因爲說話者就是旁邊的凱,害奧利佛得稍微憋笑。
教師摸着身旁的一支掃帚說道。看在普通人眼裏只是一束枯枝的尾端,其實也是反覆經過魔法生物學上的進化演變而成的形狀。明白這點的卡蒂,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注視着掃帚。
即使被激烈拒絕,東方少女仍無畏地再次伸出手。掃帚這次不客氣地像甩動鞭子般,用握把部分發動攻擊。奈奈緒用雙手一一化解那些攻擊,露出微笑。
這情況與其說是奈奈緒在挑掃帚,不如說是一羣掃帚跟着她走──但少女突然停下腳步。在建築物的最深處,有一個用來讓掃帚睡覺的掃帚架。她發現有一支掃帚動也不動地待在那裏。
「它是一支性格特別暴躁的掃帚。而且還非常挑人,最近幾年都沒人能夠騎它。如果隨便靠近,小心被它踢成重傷。」
米雪拉連離得比較遠的皮特也一起鼓勵後,就走向其他同伴。卡蒂和凱凝視着在身旁飛來飛去的掃帚,馬上就陷入沉思。
「只要用手摸一下握把,就能知道魔力是否契合。大家鼓起幹勁找搭檔吧!如果再繼續發呆,會被其他人搶走喔!」
「什麼?可是奧利佛,你現在不正──」
「不,我和奧利佛都跟平常一樣。是這傢伙──」
「──在下明白了。
「我告訴你一件事──『掃帚不會在空中飛』。不管在魔法界還是普通人的世界都一樣。」
「……原來如此,你也誤會啦。」
四十幾個一年級生在操場集合,一個年輕的男教師瀟灑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用毫無惡意的語氣如此說道。雖然有些學生因此皺起眉頭,但男教師臉上的笑容像是衷心在祝福他們。
「放心吧,一點都不髒。它們喫的食物和我們不同。這些傢伙的主食是魔素和精靈──它們通常是在空中飛時,順便將大氣內的這些東西攝入體內。比起進食,更接近呼吸。有些洄游魚也是這樣吧。」
「你、你們吵架了嗎?感覺氣氛有點奇怪……」
「雖然普通人有許多讓人同情的地方,但最可憐的一點還是『不能在空中飛』。你們也這麼覺得吧?一輩子都只能待在地面,死後還要被埋進土裏,再也沒什麼比這還要悲慘又難堪的事情了──啊,順帶一提,我將來當然是要鳥葬。因爲我想回歸天空,而不是土裏!」
奈奈緒坦率說出真心話。奧利佛聞言後露出微笑。
學生們戰戰兢兢地走進門。下一個瞬間──一羣掃帚飛到他們頭上不斷盤旋。
東方少女直觀地做出這樣的推論,教師也跟着點頭肯定。
眼鏡少年沒有理會縱捲髮少女的勸阻,快步離開餐廳。奧利佛看着少年的背影嘆了口氣。
「有些原本是普通人的學生似乎已經『發現』了。這裏不像是單純放掃帚的地方吧?特別是味道。」
「爲什麼有嫌疑的不是跟他同房的奧利佛而是我啊。還有誰是『姊姊』啊?我斜前方明明只坐了個小鬼頭。」
「在下不會強迫拒絕自己的對象改變心意。在下只想傳達一件事──你眼前的這個小姑娘,最中意的掃帚就是你。」
「怎麼可能……」
就連教師也不例外。他呆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走向朋友。
「奧利佛,在下決定要挑這支掃帚!」
「──嗯、嗯。恭喜你,奈奈緒。」
少年回過神後如此回答,奈奈緒自豪地在他面前舉起初次獲得的掃帚。達斯汀看着這副場景,用手捂住臉龐。
「……居然能將那支掃帚握在手裏……真是讓人有點,不對,應該說相當震驚。明明我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不過……說得也是。畢竟『那個人』的魔力也一樣清爽又澄澈……」
男子苦笑地低喃,但這些話並未傳進其他人耳裏。然後──其實還有一個人和他一樣震撼。
「────」
「──?怎麼了,奧利佛,爲什麼要一直盯着在下?」
少年的反應已經超越凝視,幾乎是想在少女和掃帚身上看出一個洞。察覺自己的失態後,他連忙將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
「呃──沒什麼……這支掃帚應該很難馴服,你要小心對待它。」
「那當然!畢竟它之後就是在下的搭檔了!」
奈奈緒滿心歡喜地回應。相較於她的天真無邪,奧利佛心裏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慨。誰想得到──這支曾經只願意接納某個女子的掃帚,居然會再次被這個少女握在手中。
「選帚儀式」在進行了約一個小時後結束,儘管辛苦程度不一,但學生們都各自找到了搭檔的掃帚。等他們在操場上排成一列時,教師也已經振作起來重新上課。
「那麼──既然大家都已經找到搭檔了,接下來要正式開始上帚術課。所有人眼前都有馬鞍和馬鐙吧?」
說完後,教師低頭看向學生,他們腳邊的草皮上,都放着比一般的馬鞍和馬鐙還要小一點的裝備。雖然這些裝備的用途一目瞭然,達斯汀仍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首先,要把這些裝備裝到掃帚上面。如果是一千年前就算了,現在沒有人會直接騎在掃帚上。如果有人想讓屁股破皮,那我也不會阻止──」
「裝好了。這樣就行了吧?」
奈奈緒裝好後,請教師幫忙確認,後者驚訝地從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
「欸嘿嘿嘿。雖然我無法做出像奈奈緒那麼厲害的動作。」
「很好,總算所有人都搞定了。有經驗的人應該會想馬上飛,但請你們今天先和初學者一起確認基礎事項──所有人,跨上掃帚!」
「……隨、隨便你們怎麼說。我會自己複習。」
「所以接下來是地獄的招募時間──你小心手不要被拉斷啊。」
奈奈緒低頭看向自己的掃帚笑道。確認所有人都準備好後,帚術教師開始進行最後的說明。
「……唉,既然已經裝好,那就沒辦法了……話說又是你啊,奈奈緒.響谷……我在金伯利教帚術也教了很長一段時間,坦白講我還是第一次在學生起飛前就被嚇到這麼多次。」
皮特說完後就不再回應其他人,默默切着盤子上的鯡魚送進嘴裏。高個子少年聳肩看向奧利佛。
「哎呀,不好意思。在下已經儘可能想飛慢一點,但它似乎比在下想的還要有活力。」
教師接着下達浮空的指示,學生們再次發出慘叫。能夠穩定浮在空中的人只有一半,許多人都立刻失去平衡。
「在下知道了。不過──不曉得它會不會乖乖聽話。」
「在下覺得凱想操縱掃帚的心情太強烈了。負責飛的是掃帚,我們只是騎手。必須將這點也考慮進去,多讓掃帚自由發揮。」
教師說這些話時,隱約帶着笑容。他偶爾會露出和嘉蘭德師傅一樣的頑童笑容。儘管粗暴的發言很有金伯利教師的風範──但包含這點在內,奧利佛並不討厭這個老師。
雪拉半是佩服半是畏懼地說道。奈奈緒津津有味地喫着肉派笑道:
「好了,招募時間結束。你們幾個適可而止啊,現在還在上課喔?」
教師坦率說出這樣的感想。這段期間,其他學生也在裝馬鞍和馬鐙時面臨苦戰。有幾個人甚至被反抗的掃帚打到流鼻血,凱也是其中一人。過了約二十分鐘後,總算所有人都把裝備裝好了。
「──咦?」「啊?」「────」
「毫不慌張就立刻回答啊,真不可愛。唉,你說的沒錯。如果是從高空墜落,經常會變成死亡意外。遇到最壞的情況時,你們要記得讓腳先落地。如果當場死亡,就來不及施展治癒咒語了。」
喂,你們都聽見了吧?──想參加這場祭典的人!現在立刻報上名號吧!」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就是午休時間。六人聚集在餐廳裏,討論的話題全都是奈奈緒披露的新才能。
「看來他的叛逆期還沒結束呢。孩子的媽,這年紀的孩子真難應付。」
教師說完後輕笑了一下,讓學生們感到不寒而慄。這並非恐嚇,而是騎乘掃帚時必然會伴隨的風險。這也是爲什麼許多家庭會等孩子長大後才讓他們接觸掃帚,等他們像現在這樣開始具備成熟的判斷力時,再連同應付緊急狀況的方法一起教導纔是最好的作法。
並同時詠唱咒語。他們用魔杖朝速度快到不可能正常降落的東方少女放出減速魔法,總計有五道光芒看起來就要命中少女──
「我只是覺得有點寂寞。因爲只有你們大出風頭,我們卻都被排除在外哩?真是太令人難過了。我啊,從以前就討厭被人排擠。只要看見有人玩得很開心,就會想參一腳。
「在下沒有說謊──但這確實不是在下第一次騎在生物背上。必須將心比心地揣測搭檔的想法。這點無論騎掃帚或騎馬都一樣吧?」
「──呼!」
「我就說那對初學者很困難了。我纔不會被騙,你一定不是初學者吧,不然未免也騎得太自然了。如果以前騎過就坦白承認。」
「我叫奧利佛.霍恩。答案是緊急剎車時的墜落意外。對初學者來說,這和起飛時從掃帚上跌落並列最常發生的意外。」
「小米雪拉,這我當然知道,我還不至於這麼沒眼光哩。哈哈──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只靠才能就打倒紅王鳥<迦樓羅>。」
「……奈奈緒,不要勉強。從掃帚上掉下來是每個人一開始都會有的經驗。如果覺得無法自己降落,就找學長姊們幫忙吧。」
凱一臉消沉地說道。他在上課時不曉得跌落掃帚多少次,已經連重新跨上掃帚都很喫力。奈奈緒思索了一下後說道:
羅西笑着說完後,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奈奈緒。
「你這傢伙,賄賂是犯規的吧!」「那我們提供一年的代寫作文服務!」
但奈奈緒急速下降躲過那些魔法,在差點兒撞上地面的高度橫向劃出一條弧線減速。風壓讓草皮順着掃帚行進的路線劇烈晃動。奈奈緒就這樣剛好停在終點──苦笑地搔着頭看向呆住的助手們。
「換句話說就是別想耍小聰明,重點是以誠意對待自己的搭檔。卡蒂可是有好好掌握這點呢。」
助手們接連提出各式各樣的條件招募奈奈緒,讓這場爭奪戰愈演愈烈,直到教師拍手打斷他們。
「在下都不知道帚術居然是這麼有趣的課。真期待下次上課。」
「準備好了嗎?從這裏起飛,飛一百碼後降落。到那條白線剛好就是一百碼。
「僅限於這次,他們會在地上幫忙看顧,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掉下來。不管你們以多猛烈的方式墜落,他們都會用魔法溫柔接住你們。你們就放心地盡情發揮──我說的沒錯吧!」
「唔──?」
皮特拍着桌子反駁兩人的玩笑話。就在餐桌上充滿笑聲之際,有人主動過來搭話。
「Mr.羅西,奈奈緒的經歷可沒簡單到能用才能這兩個字概括。」
「接下來終於輪到你們期待已久的飛行了──集合了,其他助手也一起過來!」
「我是一年級的圖利奧.羅西。啊,你們不用自我介紹。奧利佛,大家都認識你們。」
「不過──看來從今年開始會變得很有趣。」
「「「「「交給我們吧!」」」」」
教師突然提出問題,被問到的少年維持漂浮狀態回答:
「哈哈,意外地很難吧!騎掃帚時,持續靜止可是比持續飛行還要困難!不過如果一開始就先習慣這種感覺,安全性就會大幅提升!──啊,那邊的那位同學!你先自我介紹!然後試着舉出騎掃帚時最常發生的意外狀況!」
教師學不乖地繼續說出討人厭的話。奧利佛按照教師的指示出列後,對站在旁邊準備起飛的奈奈緒說道:
「小奈奈緒從一大早就很引人注目呢。第一次騎掃帚就能飛成那樣實在是很厲害哩。哎呀,你真的是太才華洋溢了。真希望你能分一點給我哩。」
說話者的語氣帶有濃厚的靴國<尤大利>口音。他們一看向聲音的來源,就發現有個眯眯眼的男子帶着親切笑容站在那裏。雖然知道對方同樣是一年級生,但六人都沒和他說過話。於是奧利佛略帶警戒地回答:
教師立刻衝過來挑毛病,但馬鞍和馬鐙的構造都相當簡單。確認裝的方向都沒錯後,就沒有其他地方能夠找碴了。達斯汀一下就檢查完畢,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
羅西對第一次交談的對象也是毫不害臊地直呼其名,開玩笑似的稱讚奈奈緒。雪拉立刻插話。
他用有些自暴自棄的語氣稱讚學生,然後指向對方的背。
「?就算你這麼說,在下只是單純騎在它身上而已。」
教師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他看着還不瞭解自己立場的奈奈緒,維持嘴角上揚的表情嘟囔:
這句話在學生之間掀起騷動──這是個非常單純的命題。如果有許多人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他們自然會想追求答案。換句話說──就是誰纔是最強的人。
「唔。讓我和有經驗的人一起飛沒關係嗎?」
看見熟悉的失敗景象,讓達斯汀深深鬆了口氣。經常被奈奈緒嚇到的奧利佛也莫名地感同身受,露出苦笑。
「我太感動了……!Ms.響谷,加入我們的隊伍吧!」
吶──你們這些對自己實力有自信的傢伙也這麼想吧!」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成了我的父母!」
「……Mr.羅西,你到底想說什麼?」
「戰到只剩最後一人,搞清楚誰纔是最強的吧。不然大家心裏都不暢快。
羅西一說出這句話,細長的眼睛裏就顯露出危險的光芒。奧利佛加強警戒。雖然對方並未展現出明顯的敵意──但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好快!怎麼可能,這可是這堂課的第一個難關喔?按照慣例,新生應該會想用蠻力制伏掃帚,然後被掃帚打臉,就算是有經驗的人,面對第一次握的掃帚也得費一番工夫……!」
「當然目前暫定的王者是小奈奈緒。我對此沒有任何意見。不過應該也可以給我們挑戰的機會吧?在我們當中──應該也有對迦樓羅鬧事時,自己居然不在現場這點感到遺憾的人吧。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唔喔──」「哇哇哇!」
「不要像這樣騙小孩!我會自掏腰包,送你最高級的馬鞍和馬鐙!」
「先試着浮在約兩英尺高的地方三十秒吧。預備,開始!」
或許是覺得單純浮在空中太無聊,奈奈緒在回答的同時靈巧地反覆微速前進與後退。教師皺起眉頭嘟囔:
「──午安。真羨慕你們總是這麼熱鬧哩。」
「什麼,那我們就──!」
「孩子的爸,沒辦法,這就是青春期啊。」
「「「「「減速吧<艾爾雷塔陶烏斯>!」」」」」
「……三十秒到了。唉,你果然一次就過關了。」
「雖然我沒騎過馬……原來如此,馬啊。看你這個樣子,或許兩者確實是有共通之處。唉,這也可能只是你個人的主觀感覺,如果把這些話告訴這個業界的權威,他們說不定會非常震怒。」
奈奈緒感覺到氣息後轉身,高年級生們正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着她。
高年級生們在被責備後,沮喪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一年級生們訝異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午安,請問你是?」
預備──起飛!」
「沒關係。如果你能盛大地失敗一次,我也會稍微安心一點。」
「……真是太讓人驚訝了。即使入學後已經過了半年,奈奈緒──你給人的感覺依然是深不可測呢。」
羅西刻意大聲對餐廳裏的所有人喊道。奧利佛感覺有許多視線都集中到這裏,於是用僵硬的聲音問道:
獲得稱讚的卡蒂害羞地搔着頭。凱因爲輸給平常的吵架對象,不悅地別開視線。
羅西笑着說道。奧利佛一臉嚴肅地看向對方──他最近一直都感覺得到「視線」。自從他和奈奈緒打倒迦樓羅後,就一直有猛禽般的視線在盯着他們。所以奧利佛並沒有對這個提議感到驚訝,他早就預料到遲早會有人對他們露出獠牙。
「皮特,你也掉下來很多次呢。你們兩個要不要一起拜奈奈緒和卡蒂爲師啊?」
「那真是太好了……奈奈緒,在期待的同時,可以順便教我一些訣竅嗎……」
奈奈緒一下就跑完一半的距離,開始下降,讓教師連忙對助手們下達指示。他們當然也立刻擺出架勢。
「我就知道每年都會有人想要偷跑。我不會罵人,你們別慌張,先做個深呼吸再重新騎上去──啊~真讓人放鬆。果然一年級生就是要這樣纔對!」
「………………咦咦咦~~~~~~」
「好快?那樣絕對停不下來,不如說降落時會摔得很慘!其他人快去幫忙!」
其中兩人茫然地看着前方那個人的背影。即使以同樣的立場目睹那個景象,奧利佛依然毫不訝異。他早就知道如果讓她騎那支掃帚,一定會變成這樣──但其他人並非如此。教師一看見奈奈緒瞬間將其他人甩在後面,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高年級生們敲了一下胸膛喊道。確認他們的身影爲一年級生們帶來勇氣後,教師繼續上課。
「如你們所見,這堂課也兼有提早從一年級生當中確保優秀人才的意義。你們要自己注意,不小心展露自己才能的傢伙,可是會被高年級生熱情地招募喔。Ms.響谷已經來不及了。」
教師一下達指示,學生們就等不及似的跨上掃帚。緊接着就有人在教師下達指示前試圖起飛,然後因爲掃帚不受控制而慌了手腳,教師從白杖放出魔法,讓那些學生接連失去飛行能力,墜落在厚厚的草皮上。
「事情就是這樣,那麼先請有經驗的人來示範一下好了。我想想……首先是飛行方式非常標準的Mr.霍恩,然後是你,還有你──最後是你,Ms.響谷。」
教師拍了一下手當作信號,與此同時,四名學生的身體離開地面──但馬上就有一個人迅速超過其他人。
「……算了,我認同你了。Ms.響谷,我承認你擁有驚人的才能。」
「不,武士少女,你應該要加入我們!」「對了!我們每天下午三點都會提供點心!」
原本跟操場保持一段距離的高年級生一聽見教師的呼喚,就接連騎着掃帚飛過來。他們在着地的同時排成一列,二十幾名高年級生整齊地站在一年級生們面前。
教師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理喻的存在般板起臉。少女在與晚一步降落的奧利佛等人會合後,就直接低空飛回來,教師沮喪地垂下肩膀。
教師瞄了東方少女一眼,她正一派輕鬆地低空漂浮,讓他不滿地噘起嘴巴。
「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哩。你想想,我們入學也已經半年了吧?差不多該仿效學長姊們做出決定了吧──『決定誰纔是最強的一年級生』。」
光是用肌膚就能感覺到學生們興奮的心情,羅西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大聲呼喊。與此同時,一個坐在附近的女學生站了起來。
「──我贊成你的提議!」
一個身材嬌小的金髮女子高聲喊道。
「──Ms.康沃利斯?你也打算參加嗎?」
「她、她是誰啊?」
「史黛西.康沃利斯,是我的親戚。她從以前就一直跟我保持距離,來這裏後也沒什麼機會說上話……」
康沃利斯無視雪拉的困惑,她大口喘着氣,擺出豪邁的站姿──原本坐在她旁邊的男子也跟着嫌麻煩似的起身。
「你真的要參加啊……迦樓羅大鬧時,你明明也在會場裏和其他人一起發抖。」
「喂,費伊……!纔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只是在慎重地觀察情況!」
康沃利斯以和剛纔完全不同的幼稚語氣辯解。看來她和雪拉不同,這纔是她本來的樣子。叫費伊的男子用力嘆了口氣。
「唉,就當成是那樣吧……Mr.羅西,我也要參加。雖然我對自己沒什麼自信,但只讓她一個人參加實在太危險了。」
說完後,費伊也舉手報名。從頭看到尾的羅西笑着說道:
「當然沒問題,只要想比,誰都能夠參加。啊~對了──我說那些沒能在迦樓羅事件中有所表現的傢伙。不如把這當成是洗刷污名的機會如何?你們也不想一直以輸家的身分度過剩下的半年吧。」
羅西裝出體貼的樣子挑釁其他人後,許多人接連開口報名,面對這個沸騰的氣氛,奈奈緒開心地露出微笑。
「大家的臉上都充滿霸氣呢──真是不錯的氣概。
可以的話,在下也想參加。」
說完後,東方少女主動舉手報名。羅西立刻露齒一笑。
「不愧是小奈奈緒,很清楚什麼是王者的風範──我是無所謂,奧利佛呢?明明小奈奈緒都說要參加了,你該不會只打算旁觀吧?」
羅西接着將矛頭指向同一桌的少年。奧利佛沉默了幾秒後,靜靜開口:
「……雖然我對最強一年級生的頭銜沒有興趣,但也不需要刻意迴避與同學競爭──我也參加。這樣你滿意了吧,Mr.羅西。」
「勝──勝利者是奈奈緒.響谷!」
奧利佛打斷準備責備凱的捲髮少女,乾脆地如此說道。在他的視線前方,自稱恩里科的老人開始講解課程概要。
縱捲髮少女在驚訝的同伴們面前靜靜舉起手。她那無畏的笑容,讓羅西更加開心地吹起了口哨。
「對手的企圖非常明顯。她想在魔法劍的攻擊範圍外,解決不擅長使用咒語的奈奈緒。從她表現得如此從容來看,應該是對魔法戰鬥頗有心得。」
「如同預期……不,是超出預期的壓倒性勝利呢。」
「嘎哈!大家好,歡迎你們來上魔道工學的課!我是負責這堂課的老師恩里科.佛傑裏,以後請多指教!嘎哈哈哈!」
「咦──雪拉?」「喂,你也要參加啊!」
相較之下,女學生稍微等了一會兒後纔行動。大概是認爲馬上攻擊會被奈奈緒橫跳躲開,她刻意等奈奈緒逼近到無法閃躲攻擊的距離時才詠唱咒語。呼嘯的狂風化爲巨槌。女學生深信東方少女馬上會被這一擊打飛。
高個子少年忍不住對朋友們如此耳語。這段期間,老人依然滿臉笑容地舔着棒棒糖。
奧利佛以嚴厲的語氣說道。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其實這是奈奈緒第一次在與一年級生比試時使用「這招」。她特有的絕招,與庫茲流的「斬離」似是而非的「全斬離」。
「既然所有參加者都有權挑戰,那當然是先搶先贏。對方也真的是下定決心了呢。」
奈奈緒在回答的同時,看向一旁的少年。奧利佛內心的糾葛多到讓他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少年想起第一次與奈奈緒交鋒時的事情。她將奧利佛當成劍道上的命運對手後──留下的透明淚水。
「凱,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初次見面的老師……」
「喔~這樣啊。所以你要夾着尾巴逃跑?哎呀,好遜喔!」
縱捲髮少女非常肯定地說出這句話。奈奈緒也用力點頭回應:
「很好,真令人開心哩。這樣演員就全都到齊了。」
負責主持的二年級生大聲喊道。奈奈緒幾乎是同一時間衝了出去,她沒有耍任何小手段直線前進,正直到令人傻眼的地步。她只想縮短距離砍倒對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打算。
「喔~好可怕。對不起,我只是稍微煽動他一下,不是真的要說他的壞話。」
「大家都看見教室裏出現四個箱子了吧。這些全部都是會在整整一小時後啓動的魔法陷阱。只要在時間限制內將它們全部解體並停止機能就不會有事,但如果失敗就會發生有點糟糕的事情。具體來講──就是雖然不會死,但手腳可能會斷,或是全身的皮膚都因爲會讓人產生劇痛的毒而潰爛。」
凱表情凝重地抱胸說道。奧利佛沉靜但乾脆地搖頭。
「在這裏打會被老師罵,所以我們到外面吧。反正觀衆們會自己跟過來。」
「聽好了,奧利佛,奈奈緒──我一定會留到最後一天。」
羅西笑着煽風點火。參加者們開始強烈意識到彼此的存在。跟誰戰鬥勝算會比較高,跟誰戰鬥會很危險。「打倒誰能夠獲得最高的榮譽」──他們迅速在腦中進行這些嚴苛的計算。
這個出乎意料的提案,讓參加者們面面相覷。奈奈緒雙手抱胸,露出凝重的表情。
這不是別人,正是奧利佛與嘉蘭德師傅商量過後,親自對奈奈緒下達的指示……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話說Mr.羅西──既然我已經參加,你剛纔侮辱理克的行爲就顯得太輕率了。」
「所以就這麼辦吧──徽章爭奪戰。既然大家都是魔法師,應該有辦法做出不容易僞造的原創徽章吧?接下來的七天,參加者必須將徽章帶在身上。然後大家各自隨意找人戰鬥,輸的人要交給贏家一個徽章,失去所有徽章就算淘汰。最後一天再讓徽章最多的四個人進行決賽。」
雪拉收起笑容瞪向對方。羅西慌張地舉起雙手辯解:
恩里科說完後舉起白杖,接着教室的四個角落,就從地板升起了尺寸足以讓人環抱的箱子。學生們警戒地看向那些神祕物體。
「……咦、咦?不會吧,已經要開始打了嗎?」
「如果只是『實力在一年級生中名列前茅』這種水平,根本就不是奈奈緒的對手……能夠跟她對等戰鬥的,就只有超越年級範疇的特別強者。」
雪拉像是在稱讚對方的勇氣般說道,然後也跟着起身。不曉得是誰先追着兩人走到外面,但許多在場的學生也跟着離開餐廳。幾分鐘後──在校舍旁邊的草坪,兩名學生隔着好一段距離對峙。
這個理應不可能發生的狀況,讓女學生頓時僵住。雖然她反射性地勉強擺出接招的姿勢,但這種有氣無力的防禦對奈奈緒一點用也沒有。砍向肩膀的刀刃輕易壓制杖劍──然後在快砍到脖子的地方停住。
「……所以這場決鬥果然對奈奈緒很不利嗎?」
雪拉用手按着顫抖的肩膀說道。初戰告捷的奈奈緒回到同伴們身邊後,縱捲髮少女在迎接她的同時高聲宣佈:
東方少女停下來詢問周圍的觀衆。她似乎因爲對手完全無法抵抗,而在最後砍下去前猶豫了。對手的女學生和周圍的觀衆都當場愣住──負責主持的二年級生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並大聲喊道:
下午的第一堂課是魔道工學。這堂課和帚術一樣,是一年級生入學半年後才新開的科目。對這個新的領域充滿期待的學生也不在少數。
「一開始的距離是十二碼。這是一般綜合戰的距離,可以接受嗎?」
卡蒂不安地觀望這場決鬥,站在她旁邊的雪拉向少年如此問道。奧利佛淡淡回應:
「在下確實明白了──奧利佛,你呢?」
「我很認真地考慮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早點將這份趣味傳達給你們?雖然正常來講應該按照順序從基礎理論開始教,但這樣只會讓我們彼此都無聊到打呵欠!做學問最不可或缺的就是讓人手心冒汗的緊張感,只有在這種感覺到達極限時,邏輯和直覺纔會變得清晰!你們放心!我的課絕對不會讓你們感到無聊!」
兩人的劍身在魔法的作用下泛着一層白光──這個不殺咒語的關鍵,在於即將展開決鬥的兩人施法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對手的武器」。在沒有能夠信賴的見證人時,這樣就能預防雙方在殺傷對方後僞裝成意外。如果在替對手的劍施法時放水,被砍到時喫虧的人將會是自己。
在那之後,羅西花了約五分鐘的時間一一詢問想參加的學生姓名,記錄在手上的卷軸裏。
奧利佛堅定地說道。雪拉近距離與兩人對視,並嫣然一笑。
女學生甚至無法理解自己已經輸了,只能語無倫次地發出沒有意義的聲音。雪拉見狀,佩服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可以開始打囉。即使還沒準備好徽章也沒關係。畢竟這裏多的是證人。」
「哎呀,走掉了……真意外,我還以爲他是隻要挑釁就會上鉤的類型哩。」
安德魯斯沒有理會對方,直接轉身離開餐廳。羅西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女學生如此提議,奈奈緒點頭回應,然後就跟着對方走出大廳。原本愣愣地觀望情況發展的卡蒂見狀,立刻慌張地起身。
纔剛開始上課,坐在前排的學生就一齊縮起身子。因爲一個單手拿着棒棒糖的老人,發出狂躁的笑聲走進教室。
奈奈緒的刀早已超越了這個境界。」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理由不參加了。」
「我總算也能參與你們了──好久沒這麼熱血沸騰了。」
「──決鬥開始!」
「既然參加者都湊齊了,就來決定活動的具體流程吧。話雖如此,正常地舉辦錦標賽也不怎麼有趣吧?應該也有人不想規規矩矩地在白天的學校決鬥。」
「……咦,啊……」
「我也這麼覺得──真是太可怕了。」
恩里科大大張開雙手,以尖銳的聲音大喊。
被點名的長髮少年──理查.安德魯斯靜靜起身。
「──呼!」
「簡單來講,我教的就是構成魔法文明基礎的學問!換句話說,就是和魔法道具與魔法建築的製作有關的各種理論和技術!如果沒有這些,魔法根本就無法以具體的形式流傳下來!這麼一來,我們就和那些引人注目的魔術師沒什麼兩樣!這怎麼行,這實在太過分了,難得做出了嚇人箱,居然無法遺留給後世!」
奧利佛下定決心如此回答……無論自己的心情如何,這都不是能夠一直逃避的事情。大家都是同年級的同學,在接下來的七年裏,不可能一次都不交手。
「那當然──前提是你有辦法靠近我。」
老人環視教室內一圈後,繼續說明。
「兩位,最後一天再戰吧。在那之前,我也會盡全力不讓自己被淘汰。」
奧利佛以帶刺的語氣回應對方的挑釁。兩人的視線迸出火花,羅西上揚的嘴角隱含着兇暴的喜悅,這讓奧利佛察覺一件事──在羅西親近態度的背後,潛藏着危險的鬥爭心。
羅西舉起記錄完畢的卷軸後,突然如此宣告。參加者們全都僵住了。
「隨便你怎麼說……我先告辭了。」
「──咦?」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參加……我現在該面對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唔。不好意思,在下不曉得怎麼做那種硬幣。」
「讓奧利佛教你就行了。這樣今天應該就能準備好──唉,簡單來講,就是一種保險。如果戰鬥時有很多觀衆倒還好,但視地點而定,也可能完全沒有觀衆吧。還是有能夠證明勝負結果的東西會比較好哩。」
「唔,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在最後收招了──這樣應該可以算在下贏吧。」
「……我知道了。如果僅限於比賽的範疇,那我也沒有異議。」
「那麼──奧利佛,你怎麼看這場比賽?」
羅西稍微輕浮地解釋完後,立刻拉回正題。
奧利佛也覺得這樣比較合理。一旦承認迷宮內的暗鬥,能夠證明結果的物品幾乎可以說是讓活動成立的必要條件。當然光是這麼做,還是有許多動手腳的餘地──但奧利佛覺得就連這些規則外的混亂,都是圖利奧.羅西這個人喜歡的狀況。
「風槌擊碎<因佩杜斯>!」
觀衆的情緒瞬間沸騰。奈奈緒無視那陣喧囂,收刀入鞘後露出笑容,將雙手放在對手的肩膀上。
縱捲髮少女的這句話裏包含前所未有的熱情……她也是一個魔女。雪拉這次完全沒打算只當他們兩人的旁觀者。
「這座金伯利本身也是前人留下的其中一個美妙的嚇人箱!雖然我的祖先也有參與建造,但還是有很多連直系子孫都完全搞不懂的部分!但這也是理所當然!和普通人做的無聊東西不同,魔法世界的創造物會產生變化是正常現象!被自己建造的家吞噬的魔法師更是多不勝數!嘎哈哈哈!真是太開心了!」
「當然沒問題。要在哪裏比?」
「對方從一開始就毫無勝算。最致命的一點就是不知道奈奈緒的『斬離』。」
「不,就跟他的外表一樣──這堂課絕對不能鬆懈。」
除了被點名的兩個人以外,卡蒂、凱和皮特也驚訝地看向縱捲髮少女。總是保持距離守護他們的雪拉,將至今一直藏在心裏的感情表露出來。
「喂,這次來的老師看起來比之前都不妙啊。」
「你們也要留到最後。我們三個人要一起擊退其他參加者,一起留到最後一天──然後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這纔是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展開吧?」
並非基於想隱藏絕招這種低俗的理由,而是在課堂上展露這招只會給其他學生帶來不好的影響。「因爲根本沒人能夠模仿」。不僅如此,還可能會爲正在成長的學生們帶來無力感──「誰有辦法和會用這種招式的對手打」。
「沒、沒問題吧……奈奈緒會不會受傷啊……!」
「Mr.安德魯斯,你要不要也來參加啊!你不是常說對自己的魔法劍很有自信嗎?更重要的是,你也是打倒迦樓羅的三個人之一!」
「逆向工程
──你們知道這個詞嗎?簡單來講,就是一種將順序顛倒過來的學問。這種研究方法並非先學習理論再製造物品,而是透過觀察和解體完成品,推理出其製造工程和動作原理。這就是你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不斷不穿!」」
女學生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雙方各自拔出杖劍,同時詠唱咒語。
「……雖然有點突然,但Ms.響谷,能請你當我的對手嗎?」
「有機會再戰吧。」
然後,他接着看向其他地方。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大廳入口旁邊,坐了一個學生。
首先開口的,是坐在奧利佛他們附近的一個也有報名參加的女學生。學生們瞬間譁然。被點名的奈奈緒立刻起身。
「在下沒有意見,但在下還不太會用魔法戰鬥,所以主要會用刀攻擊,這樣也沒關係嗎?」
奧利佛以堅定的語氣如此斷言。在兩人視線的前方,戰鬥終於要開始了。
因此當奈奈緒「只用一記橫劈就化解那道攻擊」後,她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所有參加者的名字都記錄在這裏。那麼──『現在就開始吧』。」
「對方似乎是這麼認爲──但坦白講我覺得她的想法太天真了。
羅西一面拐彎抹角,一面環視參加者的臉。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銅幣高高舉起。那並非大英魔法國流通的貝爾庫幣,而且還比一般的貝爾庫幣大上兩倍。
老人快速說完後,又繼續舔棒棒糖。
學生們瞬間騷動了起來。恩里科笑着說道:
「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拼命努力吧。四個箱子都是構造不同的陷阱,但我也會給你們提示,所以不用擔心──啊,先給你們一個建議,最好找幾個擅長這個領域的人指揮大家比較好。如果因爲沒人指揮而做出太多無意義的舉動,時間一下就會被浪費光。根據過去的經驗,通常都是這樣纔會釀成大禍。
準備好了嗎?那就開始了!大家打起精神上吧!成功的祕訣就是友情和團結!嘎哈哈哈哈!」
在老人宣告完的同時,大部分的學生就一齊展開行動。只是在上課而已──這樣的安心感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有經驗的人快點自己站出來!沒時間了!」
「都在金伯利待半年了還不明白嗎?剛纔的說明絕對不是誇飾!如果解除失敗,手腳真的會斷啊!」
奧利佛和雪拉接連大喊,感覺到危險的學生個個臉色蒼白。恩里科看着瞬間陷入騷動的教室,高聲宣告:
「那麼,首先是第一個提示!魔法陷阱大致可分成『時限型』、『觸發型』和綜合兩者的『時限觸發型』!今天有三個是時限型,一個是時限觸發型!只要能分辨出是什麼類型,就會輕鬆許多!」
奧利佛用力咬牙。如果摻雜了觸發型,就無法隨便出手,想分辨是什麼類型就只能一個一個方法慢慢試──他如此下定決心,開始對周圍的學生下達指示。
五十八分後。學生們的努力有了成果,四個陷阱當中已經有三個成功解除,但剩下的那個──時限觸發型的陷阱仍在折磨他們。
「可惡,這樣也不行……!」「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解除啊!」
學生們圍着箱子發出接近慘叫的聲音。這段期間,時鐘的指針仍持續前進並抵達五十九分的位置。奧利佛見狀便做出決定。
「不行,沒時間了!大家快放棄解除陷阱,準備保護好自己!」
奧利佛判斷無法解除陷阱,向周圍的人下達這樣的指示。學生們四散奔逃遠離箱子。皮特也跟着轉身準備離開──
「……嗚……?」
他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花,明明心裏急着想離開,雙腳卻失去感覺不聽使喚──最後甚至連自己的體重都無法支撐,少年就這樣癱倒在地。
「──皮特!」
奧利佛察覺情況不對,立刻回到陷阱前面,但已經來不及抱着皮特逃走。奧利佛用防壁咒語做出只有安慰效果的牆壁,撲到皮特身上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他緊緊抱住朋友並用披風蓋住。
之後箱子炸裂。從裏面出現的既不是暴風也不是毒霧,而是無數不斷蠢動的細長生物。它們被放出來後,就一齊襲擊發出慘叫的學生。
「喔,真可惜,有一個來不及解除呢!」
「……皮特,別動。先維持現在這樣……」
「Ms.奧托,你到底在生什麼氣?你似乎對我的教學方式有所不滿,但具體來講到底哪裏有問題?仔細看看你的周圍,『根本就沒有人死吧』?」
「喔,你還真會忍耐!大部分的一年級生,第一次被咬到時都會痛到在地上打滾!那我也來一起忍耐吧!嘎哈哈哈哈!」
「…………你們先走吧。」
卡蒂毫不退讓地譴責恩里科。面對卡蒂猛烈的氣勢,老人困惑地回應:
「對想要窮究魔法的人來說,兩極往來者這個體質無疑是一種『才能』。歷史上有許多偉大的魔法師都是兩極往來者。就連知名的『大賢者』羅德.法夸爾也是如此。當然並非所有具備相同體質的人都是如此,但如果目標是鑽研更深奧的魔道,這一定能成爲極大的助力。」
「…………」
「啊啊啊啊啊!Ms.奧托,你怎麼可以這麼做!居然糟蹋甜食,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仔細想想,昨晚正好是滿月。再加上金伯利的生活裏充滿了魔法方面的刺激,所以才讓你湊齊了誘發這個體質的條件吧。」
少女憤怒地大喊。恩里科看着碎裂的棒棒糖發出慘叫。
「我、我也一起──」
奧利佛緊緊抱着他低喃。皮特察覺奧利佛的聲音不太對勁,從披風的縫隙看向外面──然後嚇到說不出話來。幾十條蛇正咬住奧利佛的背,激烈地扭動身體。
「四個裏解除了三個──以第一天來說算是做得很好了。做爲獎勵,我請你們喫糖吧。」
「你現在的心境應該很複雜,也還需要一些時間調適心情吧。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話。
稍微思索了一下後,奧利佛拔出自己的白杖,並示意皮特也跟着這麼做。
「……這確實是很痛呢。」
奧利佛在腦中列出需要檢視的項目,然後繼續對仍愣在原地的皮特說道:
一些聚集到奧利佛身上的蛇,在發現新獵物後就轉爲攻擊奈奈緒。雪拉旁邊的卡蒂見狀,也想要跟着衝過去。
這個過於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少年驚訝地看向對方。奧利佛露出溫和的微笑。
在經過一段沉默後,眼鏡少年死心似的點頭。
「凱?」
恩里科向黑髮少年招手。後者搖搖晃晃地起身,但並未走向老人。
空教室內響起這樣的一句話。兩人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最後,眼鏡少年輕輕點頭。
「也讓在下分擔一半吧。在下目前也只能做到這樣。」
「皮特,你的──『性別反轉了吧』?」
「嘎哈哈哈哈!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乖乖舔棒棒糖吧!如果不好好處理,可是會一直痛到下午喔!」
「你──你的背……!」
雪拉驚訝地睜大眼睛。和卡蒂一起躲在她背後的高個子少年拿出一個小瓶子,將裏面的魔法藥倒在頭上,雪拉還來不及阻止,他就直接衝進蛇羣。凱直線衝到奧利佛他們身邊,周圍的蛇像是受到吸引般將目標轉移到他身上──
恭喜你,皮特。你獲得了出色的可能性。」
「……不用了。我有對這種毒非常有效的軟膏。」
老人對着驚訝的卡蒂如此斷言,然後看向奧利佛。
說着說着,惠特羅也緩緩走進教室。皮特立刻躲到奧利佛背後。
──兩極往來者
。這是普通人不會擁有──即使放眼整個魔法界也算十分罕見的特殊體質。」
「你哪有資格說這種話!居然把我們的痛苦包含在課程的內容裏!這根本就不是教育,只是單純的拷問!」
目睹這樣的景象後,奧利佛接着問道:
奧利佛在說明的同時走向皮特,替他扣好襯衫。面對肩膀微微顫抖的朋友,他儘可能展現出最大的誠意。
這些話讓皮特開始回憶過去──打從作爲一個普通人生活時起,他就沒什麼朋友,並經常對無法融入周遭的自己感到煩躁。如果這並非只是因爲他具備魔法的才能,而是受到這個體質影響……?
「皮特,稍微有些實感了嗎──你得到了一個非常大的禮物。雖然麻煩事也跟着增加了,但光是感到困惑實在太可惜了。來想想怎麼活用和磨練這個才能吧。當然,首先得學會控制自己──」
「我住的鄉下都是用這招對付蛇。真是的……老師,如果你早點說裏面裝的是蛇,我就不用那麼害怕了。」
奧利佛如此稱呼朋友身上發生的現象。皮特突然──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安般說道:
凱說完後,掃了周圍的蛇一眼。恩里科笑着舉起白杖。
老人一詠唱咒語,在教室內大鬧的蛇就痛苦地扭動身體死去。恩里科收拾完蛇後,笑着環視學生們的「成果」。
「──奈奈、緒?」
「雖然有點失禮,但我還是得確認一下──『底下』也一樣嗎?」
「恐怕是這樣沒錯。我不是專家,所以無法說得太篤定──但據說兩極往來者在學會控制自己之前,得先經歷一段辛苦的時期。他們的性別會因爲受到外界的影響產生變化,尤其是月齡的影響特別強烈。
「……嗯……沒、沒錯……」
「奧、奧利佛,你沒事吧……?你的臉色遠比奈奈緒和凱還要糟糕……?」
「……嗚……啊……?」
那宛如女童般的笑聲,比全身的劇痛更讓少年感到不愉快。
下課後,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奧利佛用軟膏和治癒咒語做完應急處理後,重新轉向同伴。
雪拉立刻阻止卡蒂。縱捲髮少女用咒語放出熱浪牽制蛇羣,她的背後是這間教室裏少數的安全地帶,所以不能讓朋友魯莽地前去救援。
「──誰在那裏!」
「……?……雷光奔馳!」
「……才能……?……明明我現在是這副德性?」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放出過這麼強的魔法。」
「我知道了──各位,走吧。」
少年一轉過身就開始大喊,讓皮特瞬間愣了一下──
「我早上就隱約考慮過這個可能性……直到剛剛碰到你時才確定。」
接着響起一道不屬於兩人的聲音。教室的門靜靜開啓,一個高年級生站在那裏。來人擁有柔美的聲音與中性的溫和外表。據奧利佛所知,只有一個人符合這些特徵。
「幸好你能明白──我是覺得他差不多該出現徵兆了。」
奧利佛突然停止說話。他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氣息,立刻轉向教室入口。

恩里科的聲音聽起來還是一樣開心。短暫失去意識的皮特,此時微微睜開眼睛。
「……嗯,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有心想要隱藏,不可能會被我發現。」
學生們都退到牆邊,想遠離蛇羣的威脅,只有一個東方少女主動前進。即使被大批湧上的蛇咬住全身,她也只有皺起眉頭,沒有停下腳步。最後奈奈緒總算抵達兩位朋友的身邊,張開雙手抱住奧利佛和皮特。
「兩位,好久不見……我爲剛纔的行爲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老人說完後,主動去讓陷阱裏的蛇咬遍自己全身。蛇羣也毫不留情地攻擊距離較遠的學生,雖然他們各自用咒語應付,但只有以雪拉爲首的少數學生能瞬間做出正確的判斷。蛇羣穿過攻擊咒語的空隙咬住學生,讓他們接連發出慘叫。
「雷電纏身<託尼烏魯斯>!」
「爲了避免你誤會,我得先澄清一點,你的這個體質絕對不是來到金伯利後才突然產生。應該以前就已經出現過一些徵兆了──例如性別認同模糊,或是和同性朋友混在一起時產生的不協調感。這方面的感覺有很大的個人差異,所以只能依靠你實際的感受判斷。」
皮特像是在害怕般抱住自己的肩膀。奧利佛正面凝視着他說道:
「──開什麼玩笑!哪有人這樣上課!」
皮特瞄準附近的地板揮動魔杖,詠唱咒語。從白杖前端放出的雷光,在命中地板後炸裂開來,爆炸的範圍廣達直徑五英尺。
「卡蒂,別過去!我知道你很有骨氣,但那並非沒接受過訓練的人能夠忍受的疼痛!」
一陣電流竄過凱的全身。少年發動的魔法將襲擊他的蛇一網打盡。凱撥開昏厥的蛇,得意地說道:
「皮特……?」
「……你說的沒錯。我昨晚作了個奇怪的夢……早上醒來時就變成『這樣』了。」
「正因爲是偉大的才能,才更需要靠訓練控制。這在許多領域都一樣。嗯,如果不舉個具體的例子,應該很難體會吧……對了。」
恩里科如此宣告。像是在說教室目前的慘狀──被毒蛇咬傷的學生們癱倒在地上呻吟的場景,根本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抱歉,是我啦。」
「那就可以確定了。這種現象已經無法用變身魔法失控或變身用的魔法藥來解釋。如果是用那些不自然的方式變身,你的身體未免太過完美,自然到像是天生的一樣。你現在的身體無疑是女性。
「不過,你們可別忘了複習。之後我會逐漸提升難度。幸好這次大部分的學生都沒事──但如果是相反的情況,因爲我得獨自治療所有人,這樣就得痛很久了。」
「你試試看放出雷擊咒語。這是你相對比較不擅長的屬性吧?」
「男性的身體和女性的身體擅長的屬性不同。雖然這也有個人差異,所以沒這麼單純,但看來你的情況是會讓雷屬性的魔法變強……其他應該還有許多變化,之後得一一檢視纔行。」
「…………」
「我的身體狀況也從早上就變得很奇怪。頭痛很嚴重,會突然暈眩,還會沒來由地情緒高漲,變得無法集中精神……這些全都是因爲這個體質嗎……?」
「Mr.霍恩,過來吧。雖然不是什麼強烈的毒,但你還是被咬得太嚴重了。這樣會影響到下一堂課。只靠加了解毒劑的棒棒糖應該是不夠。」
奧利佛忍痛如此說道。恩里科見狀,便發出讚歎:
奧利佛在明白雙方實力差距的情況下如此說道。惠特羅因此鬆了口氣。
「普通人並非如此,所以必須慎重地教導。不能讓他們死亡或受傷,要像是對待易碎物品般,讓他們循序漸進地『學習』。不過──我們就不同了。我們就算受傷也能立刻治好,即使受了重傷,隔天還是能回來上課。這怎麼想都是個優勢吧?爲了加快學習的腳步,只要不會死,要怎麼亂來都行!」
「──────唔!」
說完後,老人揮動白杖,原本收在講臺底下的小棒棒糖一一飛到學生手裏。他們只能一臉呆愣地收下棒棒糖。
皮特拉開長袍,用顫抖的手指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三顆釦子。從襯衫底下露出的胸部──明顯不屬於男性,怎麼看都是隆起的乳房。
「我沒事……只是有點痛。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老人笑着說道。此時卡蒂終於再也無法忍耐,用力將手中的棒棒糖甩在地上。
「這纔是最快的方法。你覺得跟普通人相比,我們這些魔法師擁有的最大優勢是什麼?講白一點──『就是不容易死』。只要沒有當場死亡,大部分的傷都治得好。」
「皮特,你可以留下來一會兒嗎……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
雪拉體貼地催促其他四人離開。卡蒂直到最後都還擔心地不斷回頭,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後,奧利佛帶着皮特踏出腳步。他找了間空教室進去後,將門關上,在確認教室裏只有他們兩人後開口:
「嘎哈哈哈哈!你住的鄉下都是這樣驅逐蛇啊!那我也來試試!」
「放心,已經開始恢復了……比起這個。」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默默看着他們被咬吧。」
「──惠特羅學長……?」
「我第一次在迷宮裏看見他時就感覺到了。再加上你們兩個今天一早就掀起了騷動吧?我覺得應該是時候到了,所以纔會過來,果然不出我所料。」
惠特羅說明完事情的經過後,朝兩位學弟露出微笑。
「話雖如此,我想說明的內容幾乎都被Mr.霍恩說完了。」
他將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張信紙。
「那個體質很麻煩吧?關於這方面的所有事情,還是直接問前輩最好。」
皮特戰戰兢兢地收下惠特羅遞出的信紙,上面寫着「邀請函」。
「今晚八點,來參加我們的集會吧。有很多情況和你相似的人喔。」
惠特羅笑着對兩人眨了一下眼後,就直接轉身離開。
在那之後的課程都沒出什麼大亂就結束了。熱鬧的「友誼廳」裏聚集了許多重獲自由的學生,在五人圍着桌子喫晚餐時,卡蒂看向大廳入口嘟囔道:
「……皮特沒來呢。」
「他似乎窩在圖書室裏查資料。或許還要花一點時間,我們幫他留晚餐吧。」
奧利佛在說話的同時,將三明治和乳酪塞進從販賣部買來的餐籃裏。一旁的雪拉沒有停止用餐,直接開口: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儘管跟我說喔。」
「嗯。謝謝。」
奧利佛也回以微笑……雪拉應該也隱約察覺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沒有深入追究,只說在必要時願意提供協助。奧利佛非常感謝她的體貼。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等五人用完餐,餐廳裏也沒剩多少人時,皮特總算來了。他一臉陰沉地坐下後,凱爽朗地向他搭話。
「喔,皮特,你來啦。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查什麼,但窩在圖書室裏有什麼收穫嗎?」
「我只搞清楚自學果然還是有極限……奧利佛,不好意思,關於之前的那件事──今晚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嗯,當然沒問題。在那之前,你先好好喫飯吧。」
「唉,先不管這些事,首先要爲大家帶來我們的表演。歌手是卡洛斯.惠特羅,伴奏是大家都認識的知名低音提琴手,格溫.舍伍德。大家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你比我一年級時還要成熟許多呢……在入學前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誰知道呢。畢竟我沒跟別人比較過。」
戈弗雷站在空蕩蕩的牆壁面前說道。他一說出暗號,石材就重新組合成一個入口。迷宮內的設施本來就很少會有正常的門。奧利佛和皮特也跟着學長走了進去。
奧利佛客氣地向其他人打招呼。高年級生們聽見後陷入沉默──然後爆出笑聲。
「別放在心上,我也要參加同樣的活動,所以只是順便而已。而且我也有事情必須向你們道歉。」
雪拉笑着替兩人送行。奧利佛回想起之前在迷宮裏迷路時的事情,爲了不讓朋友再次遇到危險,少年繃緊神經。
「你是爲了保護朋友才這麼緊繃吧。嗯,真是個乖孩子。」
「喔,主角出場了──各位,先安靜下來吧。」
「我知道了。你們兩個路上小心。」
「……房間要怎麼辦?」
歌聲直接在內心,而不是在耳邊響起。清澈的歌聲流進體內,彷佛從頭到腳都被填滿。眼淚停不下來,注意力都被歌曲吸引,讓人甚至忘了呼吸。
「……唔……」
「我先來吧。我一開始還以爲只是單純縮到身體裏……」
「氣氛不錯吧?想喫什麼或喝什麼可以自己拿喔。」
奧利佛如此回答,他對與蛇眼魔女的戰鬥仍記憶猶新,聲音也因爲回想起那場死鬥而變得僵硬,戈弗雷微笑地說道:
「嘻嘻嘻……讓我們好好相處吧,Mr.雷斯頓……」
「你好啊!」「耶~是新人!有新人啊!」
「Mr.雷斯頓,你是普通人家庭出身吧。還習慣這裏的生活嗎?」
「如同各位所言,他是最近才發現有兩極往來體質的一年級生皮特.雷斯頓。我是陪他一起來的奧利佛.霍恩。因爲希望能夠獲得一些跟他今後生活有關的建議,我們纔來這裏叨擾。請各位前輩多多指教。」
裏面是一個比教室略微寬廣的房間。在暖色系的燈光下,有三~四十個學生在談笑風生。桌上擺了一些輕食和飲料,房間深處還有個舞臺,但沒有人上去。
「……是魔聲,但並非用來魅惑的那種。而是某種更加純粹、清淨的──」
「……唔。」
「嗯──」
參加者發出歡呼。這個像是知名歌手演唱會的氣氛,讓奧利佛和皮特都難掩混亂。
少年鄭重回應,同時也覺得這非常諷刺。艾爾文.戈弗雷這個人的本性愈是善良──自己就愈不可能成爲他的同伴。
戈弗雷自嘲地如此低喃,奧利佛在感到共鳴的同時於心裏想着──這個人實在不像這個魔境的居民。在金伯利這個地方,升到愈高的年級,就會失去愈多正常人該有的感覺。愈是適應這裏的環境,魔法師的精神就愈脫離常軌。就像之前在迷宮裏遇見的那兩個高年級生一樣。
卡洛斯一聲令下,背後的低音提琴手就演奏出低沉又厚實的音色。經過這段光聽就讓人陶醉的前奏後,卡洛斯終於開始唱歌──
說完後,卡洛斯瞄了皮特一眼。眼鏡少年連忙用眼神行了一禮。聚會的主角以溫柔的微笑回應後,再次開口:
奧利佛稱之爲大哥,有着一頭赤銅髮色的男子,抱着一個大型絃樂器佔據舞臺的一角。在他前方,這場聚會的主辦人兼監督生──卡洛斯.惠特羅用與生俱來的美聲說道:
「哈哈,不用勉強掩飾。實在是有夠危險對吧?」
「喔,我們到了。這裏就是今晚的會場。」
「……可以想像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冒昧請問一下,學長是隸屬於人權派嗎?」
兩個少年前往宿舍時,在校舍的某個角落──隱藏在重重黑暗中的深處。六名教師在學生不知道的隱藏房間裏齊聚一堂。
在滿場的掌聲中,卡洛斯與伴奏的學生一起回到舞臺後方。等他們離開後,學生們用手帕擦乾淚水,重新開始行動。
「我知道,我還沒辦法在這間學校照顧好自己……也不想獨自在金伯利過夜。暫時還是讓我跟之前一樣,和你住同一個房間吧──拜託你了。」
「卡洛斯學長的歌很厲害吧。我給你的第一個建議……就是參加這個聚會要帶三條手帕。」
「我一開始的感想也是這樣。這裏的風氣從五年前開始就完全沒變。在校舍裏,教師們會像神一樣給予荒謬的考驗;在迷宮裏,學生們每晚都會研究和暗鬥到天亮。雖然我努力想讓這裏變成安全一點的地方──但還是沒能做出任何成果。」
「比起學生的人身安全,這間學校更注重探求魔道。我們只能在這樣的前提下學會保護自己的方法……不過,也有人對現狀抱持批判的態度,希望訂立只有三年級以上的學生能夠進入迷宮的規定……只是反對的聲浪太強烈,目前還無法指望能夠實現。」
皮特舉起手打斷奧利佛。
「不……這些都是由平常沒有被盯上的學生引發的事件,即使是主席也不可能事先察覺。請你別太在意。」
「學生主席的工作包含的範圍很廣。平常也要像這樣定期檢查迷宮內的活動。無論是圓形競技場的事情,還是後來的密里根失控事件,都是我們應該要事先察覺並阻止的事情。我要再次爲我們的疏失向你們道歉。」
「嗚……奧利佛,這是……」
「……不用再說了。」
「Mr.霍恩,放鬆一點。這裏沒有敵人,所以不用這麼緊張。」
「雖然還不能告訴你們理由,但我今晚會和皮特一起潛入迷宮……儘管應該沒什麼危險,但如果我們過了十點還沒回來,希望你們能幫忙通知能夠依靠的學長姊。」
「好拘謹!奧利佛學弟,你太拘謹了!」「他的內在該不會是五年級生吧!」
「……呃……怎麼樣?參加完聚會後有什麼感想嗎?」
奧利佛光是像這樣模糊地分析就已經竭盡全力,他也無法看穿這個聲音的真面目。更重要的是──卡洛斯美麗的聲音實在太令人感動,讓人覺得像這樣胡亂猜想未免過於不解風情。
聚在前排的後輩們一齊大喊,卡洛斯也回了他們一個飛吻。
「你應該也都有看見吧……大家都是好人。表現得太緊張反而顯得很愚蠢。」
衆人靠過來將皮特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雖然皮特因此被他們的氣勢壓倒,但奧利佛並未特別插嘴,只在一旁觀望──因爲他現在對這個聚會已經不怎麼警戒了。
「我也得到很多珍貴的建議,現在稍微比較有自信能夠面對這個體質……當然還是會感到不安,但應該撐得過去。」
「──大哥?」
然而,在按照邀請函上的指示穿過走廊走進三樓的教室,來到通往迷宮的鏡子前面時,奧利佛察覺自己的決心只是白費力氣。
「──什麼──」
「沒什麼好難爲情的……這裏的人都是類似的情況。」
「……我要在牀鋪之間加個簾子。」
奧利佛思及此處,又同時想到另一件事──「就是因爲沒變成那樣纔會當上學生主席吧」。
奧利佛乾脆地答應這個意料之內的請求,將餐籃遞給朋友。皮特輕輕行了一禮後收下,開始啃起裏面的三明治。奧利佛重新轉向其他同伴說道:
「……麻煩你照顧了……不過,那個……」
說完後,他跳進鏡子裏,從裏面伸出手示意兩人跟上。奧利佛和皮特也立刻照做。他們一進去就看見迷宮陰暗的道路,戈弗雷率先踏出腳步。

「你這麼說真是讓我鬆了口氣……住同一個房間也比較好照應。不需要太顧慮我,如果發生什麼異狀就立刻跟我說吧。」
「──戈弗雷主席?你該不會是來陪我們去的吧?」
金伯利的學生主席主動講出對方吞下去的話,不滿地說道:
奧利佛繼續側耳傾聽,不知不覺就聽完了五首歌。觀衆們恍惚地沉浸在餘韻當中,金伯利的歌手溫柔地看向他們。
「因爲也有人是第一次參加,所以我稍微說明一下這場聚會的主旨──包含我本人在內,這裏聚集了許多擁有『與性別有關的魔法體質』的學生。大家平常應該都有許多不便的地方吧?不用擔心,大部分的問題這個聚會都能幫忙解決。所以盡情將自己的煩惱說出來吧。雖然就算有人害羞不敢講,我之後也會跑去問。」
「就從跟你一樣,早上一醒來就發現小弟弟不見的人開始分享經驗吧。」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奧利佛簡短回答完後,就沒繼續說下去……對許多魔法師來說,過去經歷的「辛苦」並非能隨便拿來聊天的事情。戈弗雷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轉爲看向另一個少年。
戈弗雷的側臉顯露出長年的辛勞,繼續開口:
原本在講話的學生們停止交談看向舞臺。有兩個人走上舞臺──奧利佛在認出其中一個人後,驚訝地睜大眼睛。
「「「「「「卡洛斯學長!」」」」」」
聚會在約兩個小時後結束。被戈弗雷護送回校舍後,奧利佛和皮特一起走在回宿舍的夜路上。
戈弗雷從桌子那裏拿了兩杯飲料給在入口前面裹足不前的學弟,兩人慌張地收下杯子。
「……你過獎了。」
兩位少年的內心瞬間就被俘虜。
「學長他們說只要跟學校報告你的體質,就能獲得單人房。這樣至少日常生活方面能夠過得比較自在。但我認爲──」
奧利佛委婉問道,皮特不滿地回應:
說完後,眼鏡少年用力握拳。過了一會兒,奧利佛再次開口:
「──感謝各位的聆聽。拜此之賜,我也唱得很開心。好了,接下來期待已久的暢談時間。我也馬上就會加入,大家各自隨意吧。」
旁邊的高年級生也擦着眼淚,將手帕遞給兩人。皮特收下手帕擦拭眼角,努力擠出聲音問道:
不出所料,許多從服裝和舉止看不出性別的高年級生接連過來搭話。奧利佛站到畏縮的皮特面前,代替他開口:
原本將背靠在牆上的高年級生看向兩人。奧利佛一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皮特欲言又止。少年在困惑的奧利佛面前紅着臉低下頭。
「喂,別突然嚇人家!──當事人是那個戴眼鏡的吧?」
戈弗雷笑着說道。像是在印證他的發言般,周圍的學生開始聚集過來。
他有些感動地凝視學長,戈弗雷也再次看向奧利佛。
「小貓咪們,謝謝你們美麗的聲音──那麼要開始囉。先爲大家帶來第一首曲目!」
「喔,你們來啦。」
「Mr.霍恩,我覺得你很適合當監督生。如果有興趣,近期可以來觀摩我們的活動。」
「這裏是擁有『與性別有關的魔法體質』的學生聚會的地方。雖然兩極往來者算是最典型的例子,但還有其他擁有各種體質的人會參加。至於所有人的共通點,就是都懷抱着難以啓齒的不安,以及有其他同伴會比較安心──Mr.雷斯頓,他們也歡迎你喔。」
對方像是在哄小孩子般摸着奧利佛的頭髮。學生們無視困惑的奧利佛,將注意力轉移到舞臺上。
「大家好。感謝你們今晚的光臨。」
「到底算不算呢。雖然我大部分的同伴都是偏向人權派,但我自己是個更加單純的人。我只是希望自己生活的地方能夠變得更和平。沒有考慮過比這裏還要廣大的世界的事情。畢竟光是金伯利就夠讓我應付不來了。」
沒想到會被人這麼說的奧利佛頓時語塞──一個看似女性的高個子高年級生,溫柔地將手放在他頭上。
「咦?啊,唔,那個……」
皮特停下腳步,認真看向奧利佛,讓後者露出放心的表情。
「──喲,大家都到齊啦。」
「凡妮莎,你遲到了。」
魔法生物學教師毫不愧疚地走進房間,校長──艾絲梅拉達以銳利的眼神責備她。包含她在內的五名教師,都圍着房間中央的圓桌坐下。
「抱歉抱歉。我先去抓了這傢伙。」
說完後,凡妮莎粗魯地將扛在肩膀上的東西丟到地板上。一個穿着破破爛爛的披風、遍體鱗傷的男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嗚……嗚……」
「他好像是個有點本事的鎖匠,在遇到我之前穿過了兩層結界。明明最後註定是白費力氣,真是辛苦他了。」
凡妮莎嘲諷地說明完後,重新轉向其他五人。
「怎麼辦,要現在就讓他『唱歌』嗎?」
「但最擅長做這種事的人不在呢。嘎哈哈哈哈!」
「感覺沒什麼希望。他看起來在『唱歌之前』就會先掛掉。」
兩個老教師──恩里科和吉克里斯特接連如此說道。狂躁的笑聲在室內迴響。
「……別以爲,能夠……」
地板上傳來顫抖的聲音。倒在地上的男子,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瞪向魔人們。
「……別以爲,你們這些邪魔外道的時代……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即使我死在這裏,我們的神還是不久就會降臨!你們將遭受比五馬分屍還要殘酷的懲罰──!」
「啊~好好好,我早就聽膩,聽到耳朵都長繭了──那麼,校長大人,要拷問他嗎?」
凡妮莎問這個問題時顯得非常無趣,但對方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需要。收拾掉。」
「遵命。」
凡妮莎立刻伸出其中一隻手。那隻手的筋骨瞬間變形,變成能夠輕易包住一個人的巨大手掌抓住獵物。因爲突然感覺到脖子後面傳來溫熱的氣息,男子的背後竄過一陣寒氣──「手掌的內側長着嘴巴」。
「因爲要遵守粗食的誓約
吧。那些異端者總是過得很不健康,這樣可不行呢。」
魔人們頓時理解。金伯利的魔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找犯人,她舉辦這場聚會就只是爲了說這句話。
凡妮莎像是覺得有趣般問道。艾絲梅拉達頓了一拍後,對現場所有人宣告:
坐在凡妮莎旁邊的魔女──穿着破舊黑衣的嬌小女性也跟着開口。艾絲梅拉達乾脆地搖頭。
凡妮莎挑釁的發言,讓吉克里斯特正面瞪向她。擺設在房間裏的花瓶突然一一爆裂,但沒有人看向花瓶的碎片。
凡妮莎的臉上露出笑容。坐在圓桌對面的吉克里斯特不悅地說道:
「校長大人,失禮了。我的個性就是隻要看見有東西沉積就會想攪拌。」
「他已經四個月沒消息,應該可以當作已經死了。」
老人狂躁地笑道。凡妮莎露骨地嘖了一聲。
「原來如此,恩里科翁說得很有道理。那麼──要試試看除掉我嗎?就像對付剛纔的異端者一樣,用實力除掉我這個礙事者。」
「啊,說得也是。是被幾個厲害的教師圍攻嗎?如果是由你指揮,那達瑞斯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咿……啊……!神啊,我們的神啊──咿啊啊啊啊!」
「沒錯──但如果不是這樣呢?」
室內突然響起一道悠哉的聲音,所有人都無言地抬頭看向天花板──一個男人垂着獨特的縱捲髮,悠然地站在那裏,他瀟灑地穿在身上的華麗衣物,看起來一塵不染。
老人笑着說道。黑衣魔女天真地歪了一下頭──
伴隨着一陣慘叫,室內響起肉和骨頭被咬碎的聲音。凡妮莎讓過了幾秒後就變得空蕩蕩的手掌恢復原形,皺着眉頭坐下。
「居然敢這樣講我,你們纔是不嫌厭煩地淨打些壞主意──話說真希望你們能再驚訝一點。要在不被你們發現的情況下潛入這裏可不容易呢。」
「那麼,可以開始討論正題了吧──是要談達瑞斯的事情吧?」
「臭老頭,別打斷別人講話的節奏──唉,但應該就是這樣吧。這麼一來,問題就變成是誰殺了他。」
「謹遵吩咐。」
校長艾絲梅拉達冰冷至極的聲音就像是替現場澆了一盆冷水,不對,是直接丟了一個用整片湖結成的冰塊。洶湧的殺氣瞬間被鎮壓,就連天花板的男子都端正了姿勢。
恩里科困擾似的雙手抱胸,女子則是甩掉手上剩下的血。
凡妮莎一坐下就突然切入主題。在圍着桌子坐的六人當中,一個穿着寬鬆長袍的教師──看起來舉止特別沉靜的男子低喃道:
「哎呀,我可沒有那種覺悟。」
「你回來啦。你這傢伙還是一樣喜歡倒着站呢。」
「嗯~如果是我,應該會想把死掉的小達留在身邊。」
凡妮莎不屑地聳肩說道。坐在同一張桌子的老人放聲大笑。
「那就是你們其中一人決定『與我爲敵』──如果那個人已經做好覺悟,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西奧多,別把別人捲入你無聊的玩樂。」
「『這無所謂』──問題是原因。有人心裏有底嗎?」
凡妮莎原本只是想開個惡劣的玩笑,但艾絲梅拉達聽了後靜靜開口:
唉,校長大人是例外。如果是你下的手,根本就不需要隱瞞。既然如此──包含我在內,到底還有幾個嫌犯。」
「萬一真的是輸給學生,就表示達瑞斯沒有資格擔任金伯利的老師。他只是『正常被淘汰』。」
「嘎哈哈哈哈!真要說起來,麥法蘭,你應該不是這場聚會的成員吧?這樣可不行呢──即使是校長的老友,沒受到邀請的人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真白癡,你現在就算突然從天花板跑出來也嚇不到人啦。如果你乖乖敲門進來,我反而會比較訝異。」
像是在呼應這句話般,除了校長以外的五人都對男子放出殺氣。即使這股壓力強到足以讓一般魔法師的心跳停止,當事人依然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
「真是沒意義的推論。達瑞斯又不一定是一對一輸的。」
男子甚至還挑釁了回去。原本就充滿房間的殺氣,一口氣膨脹到極限──
說完後,凡妮莎用肉食動物般的眼神環視周圍的成員。
「我完全沒有頭緒。他沒軟弱到會在迷宮內失誤死掉,也還不到墜入魔道的時候吧。」
「話雖如此,真要懷疑起來根本就沒完沒了。該不會是被哪個學生幹掉了吧?」
「噁,真難喫。爲什麼聖光教團的傢伙筋都這麼多?」
「既然如此──就是被人殺掉了!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嘎哈!」
「有本事殺他的人應該不多。除了我們六個以外……還有誰來着?嘉蘭德那個小鬼──啊,還有麥法蘭。那傢伙的實力也是深不可測。
在魔女的命令下,男子直接坐在天花板上。他的舉止給人的印象絕大部分是殷勤,摻雜了一些無禮──但又似乎有些親切。
然後說出比殺人還可怕的做法。一旁的凡妮莎搖頭說道:
金伯利的魔女對同事的死毫無感傷,直接如此問道。凡妮莎聳肩回答:
「哼,即使我們當中有人背叛,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我確實也覺得不太對勁。如果要剷除礙事的傢伙,『各位應該會做得更巧妙』。我說的沒錯吧?」
「真令人難過。」
「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會改變。我命令你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