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異論0;Dissent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5萬 字
〈大賢者〉羅德·法夸爾赴任已有一段時間,隨着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行逐漸爲人所知,學生間也漸漸產生了波瀾。他們一開始都用奇異的目光看着法夸爾,但後來漸漸出現了贊同他行動的人。
「——所以說!從地點擴張到二層地下時開始,那就原本該是老師負責的工作了!讓學生獨自闖入連學校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管怎樣都太荒唐了!即使從深層跑出來什麼東西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魔法師的戰場本來就是那樣的啊!連衝入未知的氣概都沒有的傢伙還有臉自稱是金伯利學生?!想要在老師的帶領下享受安全安心旅行的話,這種窩囊廢現在就轉學去費瑟斯頓吧!」
友誼廳裏迴盪着吵吵嚷嚷的議論。而且不是一處,而是從好幾次傳出。今天也穿着可愛女裝的學生主席提姆·林頓在大廳牆邊看着這情景,抱起胳膊哼了一聲。
「——真是熱烈。批評教師的那方就是傳說中的法夸爾派嗎?」
「嗯,聽說最近以三年級以下的學生爲中心人數急劇增加。低年級學生大多數沒有自信保護自己,之前Mr.倫巴第的那件事令他們很是震驚。連完全未知的地區都交給學生搜索是不是不太好?前去救助的〈大賢者〉的行動是不是反而正確?金伯利向來的做法是不是根本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把他們的主張總結起來就是這樣。」
站在旁邊的密里根聳了聳肩膀。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校內的現狀非常令人苦惱。
「這種意見本身與我們『在迷宮內創造秩序』的方針有許多一致之處。但是把那位Mr.法夸爾捧爲神轎,實在是令人爲難。他本人的舉止太過挑釁,我們無法公開支持。我們現在好不容易能通過泰德老師和達斯汀老師來和教師方溝通意見了呢。」
「……也罷,不管他們鬧得多兇,只要法夸爾人頭落地就全完了。就算不死,他也不過是暫時派來的臨時教員,等時候到了自然要離開金伯利。考慮到這些,任誰都該知道那樣大吵大鬧不是聰明的做法——也就是說〈大賢者〉的魅惑將這份冷靜都奪走了嗎?」
提姆再次確認到對方的棘手,帶着警惕低聲說。然後他不再觀察低年級,轉身離開。
「我可萬萬不想陷入那種東西里。……學生會和之前一樣繼續與法夸爾保持距離。能利用的時候就好好利用,但要互相密切協助的話還是乖乖選泰德老師和達斯汀老師那邊。反正他們肯定也在拿〈大賢者〉爲難呢。」
「同感。雖然我也好奇異端獵人總部想要讓校長失勢的心思,但那更是我們學生無法出手的領域。那邊交給老師們,我們還是默默地負責校內和迷宮的安保吧。」
密里根也和他一起走了起來。雖然方針已經確定,但還是有抹不掉的擔心,令走在前面的提姆皺起眉頭。
「如果法夸爾不再折騰就好了。……不過看來他還想繼續胡鬧一番呢。」
將時間稍微撥回到早上。劍花團的成員們因爲和平時完全不同的原因,並排站在校舍內通往迷宮的繪畫前。
「——那麼出發吧。目的地是三層的最深處『圖書館前廣場』。雖然路上大家都已習慣,但務必不要大意。到達之後的課程纔是重頭戲。」
雪拉提醒注意後縱身躍入畫中。鑽過黑暗後,不等落地便檢查周圍情況。確認沒有緊迫的威脅後,轉向跟來的同伴們。
「先由我和奧利佛打頭。皮特,你和卡蒂一起走在隊列中央。……奈奈緒,不好意思,可以拜託你殿後嗎?」
「嗯,包在我身上。」
奈奈緒微笑着同意。雪拉從她的回答中一眼就看出她明白了自己的意圖,帶着感謝微笑。於是夥伴們按照雪拉指示的順序排成隊列,在已經熟悉的迷宮一層的通道里快速奔跑。他們默默前進了一段之後,雪拉覺得差不多到了時候,看向旁邊的奧利佛。
「那麼就開始吧。——『福爾賽克小鎮』。」
——那麼。所以我們今天的課程要用到這個『圖書館前廣場』。我們將在這裏再現四層『深遠的大圖書館』裏的禁書中的記錄,讓你們觀摩學習其中的內容。光是看會覺得無聊,因此也適當加入實習。有我在肯定能保證所有人生還,但也請大家保持適度的緊張感。」
奈奈緒歪過頭。她早就想象到說出來會被皮特勸阻,但沒想到還有別的。當然有。只不過不是奈奈緒而是皮特一方的問題。奈奈緒還不知道。在對朋友內疚這個意義上,他現在揹負着比雪拉還要沉重的東西。
法夸爾咧嘴笑着說。奧利佛心想他果然可怕。即使已經大致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也會被他的講述無條件地吸引。
他說完結論拔出魔杖詠唱咒語。於是學生們周圍的空中浮現出幾張圖標。斜向上延伸的線段旁邊和下方,以一定間隔寫着數字。
「……原來如此。啊,我總算想通了。」
這回答令皮特目瞪口呆。同時他也聽出,這不是一時的武斷,而是她深思熟慮後確定的方針。
「你們都按時集齊了呢。不愧是四年級學生,潛入到這裏早就是家常便飯了啊。
五人加入其中等了一會兒,凱也比他們晚了十分鐘左右出現。他加入了以瓦盧瓦爲首的五人小隊,和前兩天一樣巴爾泰姐弟和麥可蕾也一起同行。奧利佛略微抬手向凱打招呼,同時不禁在意皮特的反應,偷偷看向他,但皮特只是輕哼一聲一句話也沒說。奧利佛略微放下心來,至少他沒有想要找對方的茬。
「你下次教我切腹的禮節吧。……我感覺最近會要用到。」
雖然是在掩蓋悄悄話,但說的內容毫無疑問是對朋友的關心。卡蒂熱淚盈眶,她立刻擦掉淚水看向前方。——她也自知以現在的狀態沒法和凱好好說話。即便如此,至少也要以更好一些的模樣站在他面前。
「——嗯?」
當然,這個數字會便隨着社會穩定度而起伏,但要問是不是在太平盛世下就不會產生異端——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因爲那種時候人口也會增加。必須把比例和總數分開考量。」
「……需要許多準備。最近,在下也這樣覺得。」
「……隨你便。按照金伯利的慣例,只要涵蓋了必要的內容,剩下的時間要教什麼都交由各位教師自行判斷。你把這些時間用來說些沒有意義的奇談怪論,事情就僅僅是這樣而已。」
「我要繼續說這個話題了,可以嗎?麥法蘭,你不阻止我嗎?」
以一年級時品嚐到的苦澀經歷爲食糧,安德魯斯至今爲止不斷鍛鍊心靈,因此他沒有動搖。但是並不是所有學生都有同等的防備。光是安德魯斯看到的範圍,就有好幾人明顯被抓住了心。儘管並沒有因此就迅速化爲法夸爾的傀儡,但也明顯朝那個方向邁出了一大步。安德魯斯轉回視線狠狠地瞪向法夸爾。面對他的劍拔弩張,〈大賢者〉遊刃有餘地搖了搖頭。
法夸爾見他們做好了準備,便同時進入原本的課程。周圍的景象第三次變化,時代和地點再次改變的街景包圍了學生們。陳舊記錄中的普通人們全都仰望頭頂。看到漆黑的「門」正在那裏緩緩打開,學生們的臉色頓時變了。從他們視線前方的黑暗中,降下不可思議的多面體,數量輕鬆超過五十個。
「再加上,這件事不僅限於異端。就連『舶來者』定期從異界來訪的次數在那時也非常稀少,不能和現在相提並論。而且基本都是小規模的,渡來會給人類聚居地帶來大規模損害的『東西』的情況極其少見。
「那麼就開始吧。第一課題——『落在哥什瑞的怪巖』。」
「可不要連你都失落下來啊,卡蒂。不要忘了這裏是迷宮。……我跟你說,那完全是雪拉闖的禍,你一點也不必在意。」
「看來你還需要追加。不過——所有人都是如此嗎?」
奧利佛不允許她有任何挽回,就單方面結束了對話。雪拉只得閉上嘴巴繼續前進,從背後注視着她的皮特輕輕嘆了口氣。
〈大賢者〉行走於過去中開始講述。同時景色流動,映照出這個小鎮的一角,那裏出現了一位似乎是古代魔法師的老人,正在爲受傷的普通人施展治癒。現代也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景,但與魔法師更加傾向於統治階級立場的現代相比,奧利佛覺得他們雙方的距離感要近得多。也許有人會將其稱爲美好的古典時代。
聽了〈大賢者〉的話,學生們也在心裏點頭,並再次詫異於眼前的景色。雖然士兵們是在奮不顧身地與異端勢力鬥爭,但所有人都覺得這戰場實在太過輕鬆。既沒有異形魔獸像雪崩一樣衝來,也沒有空中的『門』像暴雨一樣撒下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生物的威脅。放眼望去,異端都不過是身體一部分發生異變的人類和亞人種,這樣的話這種程度的戰鬥力確實就足夠了。雖然要付出些辛苦,但和人類之間的戰爭基本沒有區別,也不需要特地設立異端獵人這樣的專門職務。
他拿出自己準備的根據促使學生理解。在面對圖表感到困惑的學生們之中,這次是安德魯斯高高舉起手。不管對方是老師還是〈大賢者〉,金伯利學生都不會老老實實地將他們的發言照單全收。
法夸爾接着回答自然會產生的疑問。常有人會高估古代的魔法,他們的言論有時也會有極小的一部分正確,但即便如此,「隨着歷史積累和人口規模增長,魔法技術也不斷發展」這個整體傾向不容置疑。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產生又消失的古代文明中的任何一個,其綜合勢力都遠遠不如現代的聯盟,這是通常的看法。雖然也不是沒有對此表示異議的學說,但魔法界向來對它們嗤之以鼻。
安德魯斯一步不退地問。不必等待回答,言外之意就是對方的主張全都是瘋話。法夸爾看出學生堅定不移的心,沉吟起來。
皮特帶着嘆氣的語調說。雖然起因不同,但奈奈緒也有和雪拉在某種意義上相似的想法。爲了給自己死後做準備,想要縮近奧利佛和卡蒂之間的距離。她確信那是遲早會到來的未來。所以昨晚她接受了那個提議。明知會發生磨蹭,也相信這樣做能對他們兩人今後產生幫助。
「抱歉也許是我學業不精產生了誤會,您說的內容似乎大幅度偏離了定論。……和古代比起來,現代有更多的異界威脅到來,是因爲這個世界和其他世界的『距離』比之前更爲接近,而這種變化也是異界衆神心中的侵略意圖所產生的。也就是說『是對方主動接近』——在天文學中,這樣解釋應當屬於常識。」
法夸爾露出苦笑回答。安德魯斯也早就預測到了他的反駁,一點也不驚訝。但是,〈大賢者〉的舌頭還沒有停下。
蕾莉亞舉着杖劍督促他們提起注意。其他的學生們也幾乎全都保持臨戰狀態,法夸爾看着他們笑了:
「真是有心。不過在這一章還不需要戒備。在我的課上不會二話不說就讓你們戰鬥,而是會按順序說明。
「……城鎮?」「什麼嘛,這麼閒適。」
然而——在下是武人,因此同時也下定決心。當那個時刻到來時,不會將自己的順序排在後面。……不會讓諸位之中的任何一人,比在下先死。」
「實際上當然不是那樣。這個時期異界並不是有意控制侵略,而是有某個原因導致他們無法大舉進攻。也可以說成是條件還不齊全。現在則滿足了那個條件,所以侵略就變得如此激烈。
「沒什麼好說的。夠了吧。這件事到此爲止,雪拉。」
「——是『祈禱的數量』。由於被社會排斥疏遠、向『外面』乞求救贖的人數增加,他們的『祈禱』也越積越多。正是這看不見的積累促使連接這個世界與異界的『門』形成。所以古代不會發生現在這樣大規模的入侵。畢竟人口規模要比現代小得多,異端的數量也不可能超過一定限度。
「當然異端從這時起就存在。總是有人會被社會排除在外,找不到容身之處,因爲痛苦而向『外面』乞求救贖。不管在哪個時代,在應對它們的威脅時無一例外是以魔法師爲中心。不過,由於人數較少,在此時普通人士兵也相當活躍。」
奈奈緒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後回答。這樣長時間的猶豫在她身上同樣十分少見。
「……既然說有一半是,那至少有一半不是吧?這其中應該有我的過失。關於這一點請聽我說……」
「回到招來說和接近說的真僞上來。只要對照一下轉化成了數值的記錄,哪邊是正確的就像火炎一樣清晰。——每年由異端引發的事件數量, 『門』打開的數量和大小,全都和聯盟的發展及人口規模成正比。怎麼樣,比起將原因歸咎爲『異界之神的意圖』這樣無法觀測的東西,你們也覺得這樣更能令人信服吧?」
「……我一開始說了不打算責備你。那句話取消。我回頭會狠狠地教訓你,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另外——」
「不過,我也能理解這難以接受。因爲換句話說,這意味着一個不太合適的事實:異端這個當今世界最大的威脅,其增加是因爲魔法社會本身的自體中毒造成的。……沒有節制地催生人口,爲了餵飽這些人而殘酷地驅使壓榨大量亞人種奴隸,全然不去救濟社會上的弱者而是將他們丟棄放置。將這些犧牲全都作爲燃料丟入火爐中,爲了追求更大的成果只顧探求魔道——誰都能看出這樣的社會必然會增加異端。他們在困境中不斷增加,『祈禱』也變得更多,因此就打開了更大的連接異界的『門』。」
「既然得到了許可,那我們就把話題轉回來吧。——雖說荒唐,但也難怪你們會相信。畢竟要證明這件事頗爲棘手。是我們招來的,還是對面主動接近的——難辦的是,兩種說法都可以解釋同一事象。在過去,這兩種說法曾經產生過激烈的討論,當時將其稱爲『招來說』和『接近說』的對立。然後經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前者被否定,現在也少有人再次將它翻出來重新探討。這就是真相被埋葬於黑暗的悲傷過去。」
西奧多閉上眼睛淡淡地回答。他乍看上去毫不介意,然而——奧利佛知道,現在這個狀況他只能這樣做。如果現在阻止法夸爾發言,那隻會反過來增加他的說服力。既然不能用自己的行動主動加深「被隱藏起來的不合適的真相」這個印象,西奧多就只能放任。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要求,奈奈緒不禁忘記使用魔力波而是出聲做出了反應。卡蒂驚訝地回過頭,但皮特開口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凱也在前面。不要露出垂頭喪氣的面孔讓他擔心啊。……相對的,你可以隨時來依靠我。」
「嗯嗯,很好。在行動中要考慮侵蝕的風險,這沒有錯。不過,光是防守的話,動作會漸漸被限制住哦?不要忘記,對方首先就會擴張領域。」
「姑且認爲有一些道理。……但是,您有什麼證據足以讓我們相信這些?」
「請等一下,Mr.法夸爾。」
……你們是不是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在和現代相比嚴重缺乏戰鬥力的這個時期,若是遭到了現在這樣勢頭的攻擊,世界根本不堪一擊。然而——這簡直就像是異界一方在等着我們成長一樣。」
「……」
「哦,不愧是Mr.安德魯斯。看來你爲了不被我忽悠,認真地事先調查過預備知識。——嗯,確實是那樣。我準備的這個圖表和異端獵人官方發佈的數據有很大不同。這也是當然的,『他們事無鉅細地操縱了數字』。爲了不讓人將它作爲根據把『招來說』重新翻出來,他們做得仔仔細細徹徹底底呢。」
「不用那麼生氣,我並不是要讓你們立刻就相信。你們只要將這些當做我的主張保留在腦海裏的角落就行了。……說到底,就算我是招來說的支持者,接下來的課程內容也不會有太大區別。因爲很遺憾——由此無法得出你們不必與異端戰鬥的結論。」
景色再次大幅度改變。從和平的小鎮變成了士兵們吶喊着揮舞劍和長槍的戰場。戰鬥的對手是人類和犬人、哥布林等亞人種組成的集團,大約就是異端。魔法師作爲指揮官在隊列後方手持魔杖進行指揮,挑選戰局的關鍵地方和時機發射大威力魔法。看到這和現代迥然不同的戰場情景,不少學生皺起眉頭。法夸爾敏銳地發現了他們,說:
「恕我冒昧,Mr.法夸爾。誰也無法證明您準備的這些圖表沒有經過肆意加工。……不如說,這原本就是您個人渠道的信息吧?有好幾個地方都和我所知的數字明顯不同。」
首先,眼前的景象要追溯到大曆零年再往前八百年左右。是與現在的聯盟直接相關的歷史開始之前。那時魔法師之間跨國的聯繫還很稀薄,他們大多數都作爲『駐村』或『駐鎮』和普通人一起生活。總之就是很樸素。據說在那時,他們大多數也不是統治階級,而是更接近於導師、顧問的立場。」
法夸爾的聲音宣告開戰。同時四年級學生們迅速分爲前衛和後衛,後者又分擔區域在地面上畫出魔法陣構築結界,根據之前『舶來者』時的體驗採取防禦架勢。看到他們的模樣,〈大賢者〉微笑着點頭。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雪拉那樣焦急……」
「……看不下去了。那傢伙也是,稍微隔一段時間不好嗎?這纔剛過沒多久,當然說什麼都會被頂回來……」
「還記得這種壓迫感吧?和你們去年遭遇的『舶來者』一樣,它們也來自規律天下。明年該界將有『大接近』到來,因此你們現在應當最先學習如何應對這類威脅。打起精神來吧。」
皮特自言自語,旁邊的卡蒂咬住嘴脣。她的身體通過昨晚奧利佛的處置已經完全恢復,但還沒有整理好心情,現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十分心痛。因爲他們兩人產生摩擦的原因不是別的正是她自己。
皮特語氣堅定地斷言。卡蒂當然感謝他的迴護,但同時也覺得丟人。……從昨天開始,她就是沒有朋友關懷就一刻也熬不下去。雖然不希望繼續添麻煩,但她不斷想要擺脫出來的嘗試又全都是徒勞。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皮特慎重地察覺到她這彷彿呆立在苦惱死衚衕裏的心境,又將意識轉向其他方向。
「什麼?!」
「嗯?」
「在這裏不知何時便會發生那樣的事。您也知道的吧,皮特。……當然,在下不打算白白拋棄性命。這在下可以向您保證。
法夸爾毫無顧忌地說。歐布萊特的表情更加嚴肅,學生們之間議論紛紛。在這樣險惡的氣氛中,〈大賢者〉突然轉過身,問向默默站在那裏的同事:
「……升上四年級,在迷宮裏上課也變得稀疏平常了呢。在現場集合真是有金伯利的風格,你不這麼覺得嗎?」
法夸爾哀嘆着聳聳肩。這些幾乎不可能在金伯利講述的內容,〈大賢者〉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法夸爾說出了單純的解答,那也符合眼前的情景。過去的異端沒有現代這樣的威脅,因此稀少的魔法師也足以應對。
那麼條件是什麼?將比古代多許多的威脅招致當今世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以法夸爾的聲音爲號,他手上的書中飛出幾十張書頁,在空中旋轉飛舞。同時周圍的景色急劇變化,回過神來的時候奧利佛他們已經站在了不知是哪裏的樸素小鎮中。周圍的普通人有的在街邊的商店裏賣東西,有的在用牛車運貨,還有的在公共水井邊汲水,經營着各自的生活。看着那片恬靜的景色,與凱同行的吉和麥可蕾詫異地說:
奧利佛的回答非常冷淡,一句話也沒再多說。考慮到昨天那件事,這本應是雪拉早就預想到的反應,但她依舊幾乎壓制不住心中的慌亂。自從入學以來,雪拉還從來沒有被他這樣冰冷地對待過。
「……唔……!」
奧利佛打斷她的辯解。比想象中更嚴厲的態度令雪拉倒抽了一口冷氣,但她依舊不願退讓。
這是他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帶着的疑問。雪拉的提議雖然能有效地纏住奧利佛,但奈奈緒也擁有能夠將其踢開的卡牌。如果當時她要求顧慮奧利佛的心境,那雪拉也就無法繼續追擊。但是她沒有那麼做,而是放任了事情的發生。考慮到奈奈緒的性格,皮特想不通這是爲什麼。
「——什——」「喂,那是……」
「——喂,奈奈緒。」
在學生們面露驚愕時,歐布萊特舉手。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那不是作爲普通學生,而是作爲父親是異端獵人領袖的名門嫡子的表情。
「準備?……什麼意思?」
「不要大意,天空中隨時都會打開『門』。」
「嗯,一般來說是的。換句話說那是個『彌天大謊』。是爲了肯定當今社會才適當編造出來的荒唐故事。」
「嗯,是啊。」
許多學生已經預想到了他接下來的話。然而——〈大賢者〉卻從這裏開始完全偏離了。
皮特在通道上繼續跑着,陷入了沉默。他想要反駁,但這樣的決意無可奈何地充滿奈奈緒的風格。在他選詞擇句的時候,奈奈緒繼續闡述自己的意志:
「這張圖表中使用的數字,是由我獨自的情報網統計而來的。具體來說是利用了遍佈聯盟全土的弟子們。所以,如果要說我自己可以隨意歪曲的話,那確實是如此。可是——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得到正確的信息吧?畢竟在當今社會,存在這種東西會叫人爲難。不能依靠任何地方的發佈。除了我信任的孩子四處奔跑得來的信息以外。」
「爲了在下於某處橫死之時,能夠迅速地將奧利佛交接給卡蒂。」
「你們剛纔感到疑問了吧?定是在心想:『這樣能行嗎?』少數魔法師和其他佔大多數的普通人士兵——在你們的認知中,異端遠不是這種程度的戰鬥力就能應對得了的。有時需要毫不吝惜地潑灑一流魔法師的生命才能阻止侵略,這樣的戰場上根本沒有普通人出場的餘地。你們一直是這樣被教導的,現代確實也正是這樣沒有錯。」
說着,他再次舉起左手的書。學生們察覺到氣氛變化,連忙重新提起戒備。——不能全被對方的話語吸引注意力。這裏隨時都有可能變成戰場。
「那麼,過去的他們爲什麼能夠守住世界呢?——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異端威脅的規模要比現在小得多。」
法夸爾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將視線轉回學生們身上。——現場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了。
「事先聲明,我這只是純粹的疑問,一點也不打算責備你。在此基礎上我想問:昨天那件事,你爲什麼不阻止?你應該能夠預想到奧利佛的反應。恐怕不只是優先讓卡蒂恢復吧?」
又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同年級的學生基本全員到齊了。〈大賢者〉看到後微笑着向學生們走過來。
「可是,在過去確實有過這樣的時代。在這個時期,靠着遠遠少於現在數量的魔法師就成功保護住了世界。那麼——大家認爲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比質不比量,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強大嗎?
穿過之前解救皮特時也橫渡過的大沼澤到達三層末尾時,那裏已經聚集了許多同年級的同學。從人數來看,大約已經到了三分之二,他們正在嚼着乾糧喝着水,在上課開始前以各自的方式休息。最裏面已經能看到負責這堂課的法夸爾,但不知爲何西奧多也站在他身旁。從他們之間的微妙氣氛來看,大概是負責監視法夸爾不讓他做奇怪的事情吧——奧利佛推測。
不,並不是那樣。雖然有很多魔法技術現已失傳,但從純粹的戰鬥力來看,現代的我們要遠勝於古代的他們。學習的人越多,技術發展的速度也就越快。隨着在血腥的歷史中不斷積累起戰鬥,現在的我們也不斷變強。這是毫無疑問的。」
說着,他環視學生的面孔。安德魯斯此時也反應過來看向周圍。——法夸爾是世間少有的兩級往來者大魔法師,他的演講也不可能是普通的言語羅列。在輪到內容如何之前,「法夸爾說的」這個事實本身就帶有異常的力量。
法夸爾說着,左手拿起一本厚書。奧利佛之前來的時候是由擔任門衛的死神再現禁書內容,但從剛纔那些話聽來,這次是根據法夸爾的意志行使同樣的事情。教師們擁有迷宮功能的一定使用權限,這次的利用也一樣。奧利佛一邊想象着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一邊和夥伴們交換眼神做好準備。
「……那個,奧利佛。事到如今你可能會覺得我這樣做很自私——但能請你允許我爲昨天的事情道歉嗎?我實在是太沒有考慮到你的心境了。但是,也請你聽我解釋,我也是考慮了許多才——」
「有什麼好道歉的?那件事我都同意了,你沒有什麼可內疚的吧?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是因爲我事後的態度,那你不必在意,忘了就好。那有一半是遷怒。」
「那麼必然地,當在下斃命時,就會將奧利佛獨留在世上。到那時,希望他能夠沒有顧慮地與卡蒂相伴。……昨天那件事就是第一步。在下是這樣思考,才付諸行動的。」
隊列後方的奈奈緒略微抬起眉毛。皮特不是在用聲音喚她,而是限定朝她釋放魔力波來呼喚。皮特不讓身旁的卡蒂察覺,繼續用同樣的方法對背後的朋友說:
這條忠告他們也早就明白。對火力有自信的學生們走上前,之前都會擔任後衛的凱也積極加入其中。那些多面體在他們眼前像骰子一樣滾動,被它的某一面蓋了章的地面接連變質。相鄰的「面」互相連接,轉眼間便形成相同的立方體。
它正在增加複製體——凱這樣理解並感到可怕,他灑下器化植物的種子,讓咒根大範圍爬行。帶刺的根覆蓋地面,纏住多面體,讓它們的動作接連遲鈍下來。由於有詛咒的力量和凱的魔法干涉,這些根不像普通地面那樣容易受到「侵蝕」。多面體被絆住後,其他學生們的咒語立刻傾注而下。
「哇,很能靈活利用嘛,Mr.格林伍德。面對如此異質的對手,現在的你還難以找出適當的媒介去『詛咒』它們。但是用帶詛咒的器化植物攻擊,則和平時沒有區別。不用挑對手這點真是可靠。」
法夸爾悠閒地說着評價,在此期間,多面體集羣穿過集中炮火,一邊增加複製體一邊逼近四年級學生的陣地。之前的「舶來者」那時也是這樣,規律天下的眷屬對於「損壞外形」類的傷害都有很高的耐性。學生們再次確認到這一點開始選擇咒語,然而……
「
斬斷吧
!」
奈奈緒一躍而出,用咒語居合一閃將先頭的五隻一下子一刀兩斷。背後的學生們露出苦笑。這實在不用講究什麼適合不適合,純粹就是靠着她超乎尋常的魔法威力和切斷咒語的鋒利程度。看到她一目瞭然的超規格舉止,法夸爾抱起胳膊哼了一聲。
「你身上感覺不到任何迷茫,Ms.響谷。感覺無論對手是什麼,要做的事情都一樣。……這樣的孩子能給其他孩子也帶來勇氣,沖淡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我願將你評價爲前線喜愛的人才。雖然令我想起某人,有點生氣。」

帶着某種複雜感情的這句話令奧利佛有些在意。但他沒有多餘的注意力可以分向那邊。除了正面的多面體羣以外,還有一些多面體從其他角度迂迴而來。奧利佛用咒語迎擊,期間皮特放出小型魔像,飛到地方附近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和光線。那是在試探這些沒有明顯感覺器官的敵人是靠着感知什麼而活動。法夸爾理解他的意圖,插嘴說:
「Mr.雷斯頓,用魔像試探當然沒問題,但接觸時要小心。即使隔着使魔有時也會被侵蝕。不要用遙控,而是以自動爲主,被抓住的個體也要立刻徹底切斷通道。其他孩子們如果要使用使魔的話,也要同樣注意這些。」
聽到忠告,皮特立刻切換魔像的操縱模式,和他一樣在試探的密史脫拉也慌忙撤回分身。在此期間,戰鬥依舊在繼續,四年級學生們不讓敵人接近,單方面傾注咒語。由於一開始就正確應對,那些多面體被壓住勢頭,無計可施。學生們用收束咒語仔細將散落的碎片燒燬,法夸爾見勝負已分,抱起胳膊微笑。
「花了八分多種殲滅完成。……這個有點太簡單了呢。是啊,你們相當能幹。
那麼就跳過幾個階段吧。第二課題——『庫阿努港的落日』。」
通過宣言,禁書的書頁紛飛,周圍的景象再次切換。這次是沿海的大型港口,那裏滿是正在給帆船裝卸貨的人們。就在他們的上空,比剛纔還要大一圈的「門」正黑黢黢地逐漸打開。四年級學生們立刻展開行動,法夸爾開心地說:
「我本來沒想在今天讓你們對付這個,這種程度大概是你們現在能夠應對的極限吧。不過放心吧,不管怎樣都有我在。」
當然,沒有人會把這種保障當真。按照金伯利學生銘刻在身心裏的思想準備,奧利佛和同學們開始連續的戰鬥。
中間遇到好幾次窘境,在戰鬥了將近一小時後。恢復原狀的「圖書館前廣場」上,四年級學生們氣喘吁吁地全員生還。法夸爾迅速給負傷的學生們施加治癒。雖然有人受到「侵蝕」,但這裏終究不過是虛擬的再現,不會對事後產生影響。救治在短時間內就完成,回過神來的時候,學生們全都身心平安地站在那裏。
「——恭喜你們撐了過來。好的,課程到此結束。給努力了的孩子們發些獎勵吧。你們做了很多運動,肚子都餓了吧?」
法夸爾詠唱咒語揮動魔杖,不知從哪裏準備出的每人一份的午餐籃子出現在學生們眼前。他們戰戰兢兢地打開蓋子,只見裏面是夾着五顏六色食材的大號長棍三明治,表面還用醬汁寫着慰勞的話。這和之前激烈戰鬥造成的反差令學生們苦笑,於是氣氛緩和下來,所有人都開始喫飯。這也不像是金伯利會有的景象,奧利佛等人正感到困惑,他們的朋友拿着自己的籃子走了過來。
「甚至還在這裏準備了午餐,真是太周到了。」
「——凱。」
「你辛苦了,米沙克雅。生下這孩子,你對麥法蘭家——不,對魔法界的功績無可估量。你的話,也許還能親眼看到結果——」
雪拉立刻按着胸口回答。奧利佛也知道,對她來說,那是比世上任何其他契約都要沉重的誓言。因此他相信並點頭,深呼吸一次。——不會全說出來,也不需要說得詳細。只簡潔地說明要點。他這樣決定,並開口說了出來:
「——?」
但是,他錯了。何止是產生波瀾。從親手抱起自己孩子的那個瞬間起,之前沒能傾注的感情全部決堤而出。他可以愛這個孩子——光是這個事實就讓他止不住地流淚。眼淚沿着臉頰流下,打溼了嬰兒的臉。米沙克雅靜靜地看着這情景,露出微笑。
雪拉說出衷心的話,凱也回以微笑——然後他重要將意思轉向一開始就模樣最奇怪的朋友。
「……那個,奧利佛。……該從哪裏開始說呢……」
雪拉要求。雖然話語簡短,但她已經做出了等同於從懸崖上跳下的覺悟。
「真是的,讓我費盡工夫。我的肚子裏就那麼舒服嗎?你賴得也太久了,我差點都要一把撕開取出來了。」
「你先閉嘴,小丫頭。」
「……好危險……。剛纔真是不得了……」
凱留下這句話做禮物,站起來離開了。奧利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雪拉緊緊抱住他的身體不願離開。
「抱歉,我也有些古怪。趁箍子不小心鬆開之前先走了。
「我也想要向你坦白。……雖然會有點長,但能請你也不要告訴別人嗎?」
「……雪拉……」
「……嗯。」
「……居然是,這樣……」
「——咦?」
「奧利佛!」
因爲處於同樣的立場所以才能發自內心地這樣說。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補救。聽到這句話,奧利佛沉默了,背後又響起哽咽。讓她哭泣,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奧利佛反省,他心中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停滯的感情,終於再次動了起來。
雪拉用沉重的聲音說。奧利佛一時間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雪拉筆直地注視着身邊的他,眼睛和眼睛像相對的鏡子一樣映照着彼此——走下了通往深淵的第一節臺階。
「那傢伙真是順風耳……。總之就是這樣,至少一起喫個午飯吧。我也想知道你們的情況。」
「你的點心喫完了就沒了,真是頭疼。趕緊回來再烤啊。」
雪拉連忙接住了他。被她的手臂包裹着,在背後感受着她的體溫,奧利佛茫然地看向凱。凱瞥了一眼他們倆說:
「——呵呵、呵。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夠親眼見到。」
不一會兒雪拉得出了結論。不管怎樣掙扎,她都無法帶去任何起色。
魔女帶着無比喜悅和感慨說。產婆將嬰兒從初浴中抱起,仔細擦乾她嬌小的身體,用襁褓包住恭敬地遞給母親。遞給那位憔悴地躺在處置臺上的,將精靈血統代入麥法蘭家的當事人。
「——無知!這種話怎麼能成爲辯解……!」
雪拉連忙爲了治癒拔出魔杖。但凱背對她站起來,將還沒喫完一半的長棍三明治丟進籃子裏。
目不轉睛地盯着嬰兒,於是充滿恐懼的眼睛裏湧起了淚水。這件事令西奧多感到困惑。見丈夫不知那是什麼眼淚而感到詫異,米沙克雅彷彿看穿了一切一樣說:
坦白到此就結束了。考慮到過去發生的事情,這個總結實在過於簡短,但依舊能從對方的反應看出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了。雪拉深思熟慮,想象力準確而豐富。因此她能從剛纔的話中想象出來。即使不知道詳細情況——也能想象出他遇到的那件事中罄竹難書的悲哀和悽慘。
麥可蕾拔出魔杖就要站起來,吉連忙拉住她,同時告誡凱。凱也覺得玩笑開得太大,連忙道歉。奧利佛看着他的模樣,低聲說:
「——垂頭喪氣的。你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寫着出事了呢。……啊,是因爲那個嗎?因爲搶我做好的布朗尼而吵架了?」
西奧多表情僵硬地點頭,將親生骨肉抱在懷裏。看到丈夫臉上露出的恐懼,米沙克雅苦笑。即使是隻身一人闖進她的鄉里的時候,西奧多也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她知道這個男人早已忘記了死亡的恐懼。但是——讓他害怕的東西,現在就在他的臂彎中。
「你不必煩惱。……相對地,能讓我先說兩句嗎?」
雪拉吐出無比苦悶的聲音。她在腦海裏再次解釋了昨晚那件事。一下子就反轉了。作爲魔女的勝利,被替換爲了對朋友做出的最糟糕的暴行。
那是在大約十九年前。事情發生在歷史積累甚至超過金伯利的世家中的世家——麥法蘭本家的宅邸中。
凱抱起胳膊開着玩笑地笑了。他以爲會收到苦笑,沒想到奧利佛老老實實地點頭。
多次重複後,不知何時便習慣了。對煩惱感到厭倦,連憂傷都忘記——所以,他覺得自己肯定無法去愛。即使現在得到了能稱爲自己的孩子的對象,他的心也會依然冰冷而停滯。自從得知妻子懷孕那時起,男子最爲害怕的,便是自己無法對於懷裏這小小的身體產生任何感情。
米沙克雅對懷裏哭泣的孩子微笑着輕聲低語,然後轉向旁邊。看向在分娩過程中一直默默不語的丈夫。
「……不,這樣不對。就連這樣責備自己也只會令你痛苦。……時間,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來挑選出不是用來讓自己輕鬆,而是能關心到你的話語……」
他也以和對方相同的東西起誓。雪拉點頭,開始訴說。
魔女被一句話阻止,閉上了嘴巴。家族中沒有其他人能這麼對她說話,但面對她——米沙克雅的話,麥法蘭的家主也只能閉嘴。對方作爲魔法師活過的歲月更長。如果是在開會的時候,還能拿身份序列做盾牌,但這裏是孩子出生的時候,她纔是最大的功臣。即使多少有些無禮,也沒有辦法責備她。
凱在離去時拔出魔杖射出咒語。毫無警惕的奧利佛被打個正着,按照凱的意念飛向旁邊。
「……纔沒有長……」
「嗯,交往之後就發現他們的脾氣都很好。我一個人的話也會胡思亂想,因此很感謝他們。對吧,阿妮?」
隔着肩膀傳來了細微的哽咽聲。奧利佛發現她在背後哭泣,再次失去了言語。皮特和奈奈緒、卡蒂一起看着他們,平靜地說:
因爲這樣的過去,我不太能接受所謂的『魔法師的性習俗』。即使有合理的地方——不,特別是被人以合理爲理由要求時,我的身心更會強硬的拒絕。……昨晚那件事產生那麼大的影響,就是這個緣故。」
「怎麼,奧利佛,我不在就寂寞得不得了了?」
「我有件事想要向你坦白。不過這件事……即使是在夥伴們之間,希望你也不要告訴其他人。目前只有奈奈緒知道。」
「我曾經被強制進行違背意願的性交。在我還小的時候,因爲家族原因。
奧利佛接下了先手。他已經決定這次要和她說什麼了。沉默只是爲了做好心理準備。說這些話,他需要作出非同尋常的覺悟。
「……毫無疑問是半精靈。而且還是在半精靈中都少見的可變型。除了文獻記錄以外,就連我也從來沒有遇到過。……而第一個就是初浴中的嬰兒,而且還是有我血統的子孫……」
他們默默地一起走進工房的起居室,沒有準備茶就坐到沙發上。然後又沉默了一會兒。雪拉實在想不出合適的話,只能放棄地照直說出自己的心境。
聽到這些感慨的話語,凱喘不過氣來。奧利佛忍着淚水晃動的眼睛,從平時的他身上根本想象不到的虛弱模樣深深地刺痛了凱的心。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他的身體拋開內心,想要無條件地抱住對方的肩膀。注意到自己這些想法,凱立刻握緊拳頭,毫不猶豫地打向自己的臉頰。他突然的行動令卡蒂嚇了一跳站起來。
「沒什麼好道歉的。……大家時刻都在想念你。」
奧利佛苦笑着回答,皮特又加上不客氣的要求。凱從他冷淡的舉止中感到未曾改變的親愛,他閉上眼睛點頭。
這句指點令西奧多感到胸口被塞住了。——他並不是第一次有孩子出生。有他血統的孩子用雙手的手指都數不過來。但是——所有的那些,西奧多都不被允許將他們當做是親生骨肉。因爲他們是分享血統的家族的孩子,西奧多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們的父親。
「我想漸漸有眉目了。……抱歉讓你們久等。」
「……那,卡蒂你是怎麼了?今天當皮特的跟屁蟲嗎?」
——啊,不過。在那之前。
強推
。」
「什麼危險?!剛纔好大一聲!有沒有打斷牙齒?!」
「你完全和他們混熟了呢。……我放心了。不過——說實話,有點嫉妒呢。」
「我保證。……向我們的劍花發誓。」
奧利佛倒抽一口冷氣轉過身去。他的心中同時湧起想哭的心情和想要趴在地上道歉的心情,但他用理性勉強將兩樣全都壓住。於是所有人圍坐起來開始喫午飯。在許久沒有體會到的親切中,凱拿出麪包打開話頭。
那麼——就只有她也一起沉淪了。去往他站在的同一個谷底。
老齡的魔女笑着。由各種各樣的魔法防護多層保護,連大氣中的妖靈密度都在控制之下的醫務室裏。她望着初浴中的曾孫,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在剛出生時還尖尖的耳朵正一點點變圓的樣子。
「……我現在,終於,真正意義上理解了。我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我是多麼深深地、重重地,多麼殘忍地、殘酷地傷害了你……」
她已經受到足夠的懲罰了。……對雪拉來說,沒有比受到你冰冷對待更讓她難受的事情了。」
「怎麼樣,和預想中不同,感到了憐愛吧?」
「嗯……阿不,那個大家一起分着喫了。所有人最後都很捨不得。」
奧利佛有點發愣,勉強點頭。他不知道的凱的交友關係就展現在眼前,這讓他心情十分複雜。凱又看向其他人,首先便看到了縮起身子躲到皮特後面的卡蒂。以她爲中心撒發出的難以形容的氣氛令凱皺起眉頭,他又說:
「害你擔心,真的很抱歉。……可是,我說這個不是要岔開話題,你周圍的模樣也大不相同了呢。居然和Ms.瓦盧瓦、巴爾泰姐弟還有Ms.麥可蕾一起。雖然知道你們在熔岩樹形那件事中有了緣分——」
雪拉尖叫到一半停住了。她察覺到以自己的立場不允許放任感情,停了下來。然後她用暴風雨中的大海一般波濤洶湧的心拼命思考。現在應該做什麼?她應當怎樣面對眼前自己親手傷害的那顆心?
「別在意,她好像是早上用變化咒語失敗了。臉上長了濃密的鬍子,不好意思露出來。」
她做出請求並陷入思考。她知道這是個沒有盡頭的難題。實在無法期望能夠療愈,就連在得知後分擔陪伴都不容易。道歉和安慰肯定都沒有任何意義。那麼,該說什麼纔好呢?在這些不可能的基礎上,她能做到什麼呢?
「——喂,弟弟,拿着這個。我去把他揍一頓。」
回到一層,目送奈奈緒她們走向校舍後,奧利佛和雪拉兩人前往祕密基地。雖然可能會翹掉下午第一節課,但他們兩人都不在意。顯然眼前的事情要更加優先。
「……完成了。考慮……還有覺悟。」
「抱歉啊,戰鬥的時候沒能和你們匯合。這次我們這邊比較危險,麥可蕾還大聲喊了好幾次『呀!』、『完蛋了要死啦!』啊好疼!」
「你不要想得太沉重。那傷口原本就存在。你只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撓了一下……」
「說的沒錯。……就好像房間裏少了一盞大燈,我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平時那盞燈有多麼照亮、溫暖我的心——」
雪拉的表情彷彿暴露在暴風雪中一般凍住了。奧利佛儘可能將感情排除出聲音,淡淡地繼續說:
「坐下,麥可蕾!凱,你也不要因爲離得遠就隨便煽風點火!」
「——我不會透露給任何人。向我們的劍花發誓。」
「……?」
「這就是我對性接觸感到抗拒的原因。我從二年級開始就反覆強調避孕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我不希望任何一位朋友品嚐到類似的痛苦。
奧利佛也看了出來。她試圖做的不算道歉也不是撫慰,而是均衡。也就是——她也打算拿出和奧利佛說出的過去同等的東西。
「……看來我不在的時候,真的發生了許多事呢。不過我不會在這裏過多詢問就是了。」
「——……唔……」
而且——還在那時失去了一個女兒。」
「——是你們兩個吵架吧?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你倆趕緊和好吧。拖時間也沒用。你們倆從一開始就意氣相投得要死。」
「——!」
「抱吧,西奧多。我會去向祖先道歉。」
「凱說的對。……奧利佛,我不會要求你原諒她,但至少罵罵她吧。
從後面飛來的小石子砸中凱的頭掉到地上。他捂着後腦勺轉過頭,正好看見和巴爾泰姐弟一起喫午餐的麥可蕾憤恨的側臉。沒想到她居然聽到了,凱苦笑着重新轉向奧利佛他們。
「啊,好的。當然……」
「——凱?!」
皮特隨口胡說,卡蒂從他背後探出臉來否認。有了回應,凱姑且放下心來,再次環視好久沒說過話的夥伴們。不只是卡蒂,所有人身上都能看出氣氛和平時不同。他終究想象不出原因,重重嘆了口氣。
「這樣就好。把你無法給我的那份愛也傾注到這孩子身上。……包括你無法傾注的那些孩子的份。
名字呢?我讓你想了吧?」
米沙克雅像留了作業的老師一樣問。西奧多用顫抖的手臂抱着女兒,緊緊盯着她的臉回答:
「……米雪拉。……我選擇了發音和你名字相近的……」
「原來如此。以你來說做的很好。」
米沙克雅咧嘴笑了,她伸出雙臂。西奧多看出了她的意思,將嬰兒交給她。踏入人世的精靈望着重新抱回懷裏的小小身體,向着自己的孩子低語:
「抱歉,米雪拉,把你生在了一個糟糕的世界上。之後你可以隨意痛恨我這個母親。……但是,我愛你。唯有這件事我絕不讓步。」
她將孩子抱在胸前說。不管前方等待着的是多麼殘酷的未來,愛都確確實實地存在在這裏。
精靈是由世界律保障的長生種,但在成年前的成長速度和人差不多。半精靈米雪拉也一樣。在誕生後過了幾年懂事後,她便像幾乎所有孩子那樣開始對身邊的各種東西感到好奇。
「——爸爸,我沒有兄弟姐妹嗎?」
某天,她問出了這樣的問題。在寬廣的起居室裏,西奧多正和女兒一起坐在沙發上休息,他露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微笑。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因爲你的情況有些特殊。」
他含糊地回答,抱起女兒。早上剛剛編好的縱捲髮輕柔地搖晃。西奧多看着女兒有些不安的表情,輕聲地問:
「……沒有哥哥或妹妹,你覺得寂寞嗎?……」
「不,一點也不。我有爸爸和媽媽在。
不過——如果有兄弟姐妹的話,那些孩子也許會寂寞。我突然這麼想。」
純粹的溫柔令男子的心揪緊了。西奧多同時湧起愛意和悲傷,緊緊抱住女兒。
「雪拉,你是個溫柔的孩子。……我真是覺得,你當我的孩子太浪費了。」
「爲什麼?爸爸明明這麼溫柔。」
什麼也不知道的雪拉微笑。西奧多心想:希望她能一直帶着這樣沒有陰霾的笑容,永遠什麼也不知道。同時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個縹緲的願望。
魔女看着雪拉妖豔地笑。雪拉覺得那個笑容令人一點也不想回以微笑,她一邊覺得奇怪一邊喝了口茶,那味道令她皺起眉頭。西奧多默默地將茶杯從她手中取下放回桌子上。他不想讓女兒喝這種調合得等同於媚藥的香草茶。
西奧多帶着疲憊說。聽到這些早已看出的內容,雪拉回顧剛纔那段時間:就連只在旁邊看着的她都覺得非常不舒服。那麼就可以想象當事人父親是忍受着多麼的不快。接着——她將那模樣和自己的將來重疊在以前。
「……你的過去,其實就是我的未來。雖然在很多方面有相似之處,但在決定性的地方似是而非。也可以理解爲,這些就原樣成爲了我們現在的區別。
「因爲偶爾能感到留下的氣味。……每當那時,爸爸總是看起來有些難受。」
「這些是你子宮的預約。是以後也許會和你生孩子的對象。你現在就全部記下來。不久也會安排你和所有人見面。」
眼睛映照成橘紅色的西奧多低聲說。父親和母親的相識並不平和,這個事實雪拉也知道些片段。然而她從來沒想過要詳細詢問。對她來說那一點也不重要。因爲父親和母親都在,而且兩人都愛着她。
魔女說着站起身,繞過桌子坐到西奧多身旁,在雪拉的另一邊。雪拉對這個位置關係感到困惑。就在她面前,魔女熟稔地用手撫摸西奧多的脖子——然後毫不猶豫地靠近嘴脣。在此過程中西奧多一動不動。魔女在目瞪口呆的雪拉麪前長長地接吻,然後退開身子妖豔地笑了。
西奧多打斷她的話,從懷裏取出魔法藥的小瓶,迅速漱口。彷彿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忍耐其中的不快感。
這些是更加單純的,你要分享血脈的對象。爲了將精靈的血統在人世間擴散、固定下來而選出的各家的孩子們。當然,他們已經經過了相應的篩選。比方說,這其中安德魯斯家的兒子你已經見過了吧?」
和擁有高超魔法素養的人類之間,這個問題有緩和的傾向,西奧多就是滿足了這個條件,才和米沙克雅生出了她這個孩子。雪拉理解自己也被要求做同樣的事情。於是也就理解了這個名單上的數量代表的意義。
雪拉悲傷地看着父親說。西奧多看不下去她那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抱緊了女兒。他知道這個擁抱等同於逃避。
直白地說,我已經適應了。可是——你現在依然在拒絕、抗爭。……事情就是這樣吧。」
「那麼就稍微說說話吧。……既然不打算久留,那至少陪我喝喝酒吧?」
「——你好,Mr.沃爾波爾。抱歉都要走了才和你打招呼。」
在曾祖母迅速的安排下,機會不就便到來了。父親在前一天帶着沉重的表情要她一起去,於是雪拉和西奧多一同來到了某個世家的宅邸。然而她依舊不清楚這次訪問的意義。
「——」
這不是一句話就能回答的問題。雪拉看出這其中有現在的自己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感情,又因爲聰明得足以看出而沉默下來。即使現在刨根問底也只會令父親痛苦。
「……我心愛的人……」
說着,魔女從腰間拔出魔杖揮了一下,酒瓶和一套酒器便從房間深處的架子上浮起來。桌子上排列出三隻玻璃杯,魔女親手拔開瓶塞向兩隻中注入蒸餾酒,最後一隻則倒滿紅葡萄汁聊表心意。父親同時露出面具似的笑容開始和魔女談笑,雪拉看着彷彿是遙遠異國的景象——
「對象這麼多,我一個人實在愛不過來。肯定會讓孩子們感到寂寞,那樣如何是好呢?」
對奧利佛來說,過去是現在依舊在流血的傷口。然而——雪拉已經不把那看做是傷口,表現得彷彿那以缺損的形狀成立的心原本就是那樣的生物。這同時也是她傷害到奧利佛的原因。她沒能明白,要求和自己一樣的形狀,對奧利佛來說等同於受到第二次致命傷。
雪拉心想:自己這橫在遙遠深處的過去,做夢也沒想要有一天會告訴朋友。但是,這是今後也繼續做他朋友的唯一手段。若是不將這件事說出來,她就再也無法筆直地注視他的眼睛。
「——以上就是我的身世。」
「事情辦完了就快走。……你今天是用什麼表情對我妻子諂媚的?麥法蘭家的種馬。」
「你不需要特地前去。我是因爲本身以腳下輕快爲賣點,今天才會主動到訪。以麥法蘭家的地位,原本應該對方上門。也沒有必要賠笑臉討人歡心,那反而是對方的工作。……沒興趣的話,你只要默默喝茶就行了。」
「……您不想抽菸嗎?爸爸……」
他用顫抖的聲音,告訴女兒他自己也曾經擁有的明燈。這句話深深地刻在雪拉心中,指出了她愛的方向。不依託於血統價值的關聯,能夠純粹的作爲一個人託付真心的關係。能夠做到這些的心愛友人——她在未來無可奈何地尋求着。
「……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想和你見面。幸好你不要留宿。」
「……原樣做給她看就行了吧?既然是社會參觀。」
道理是說得通的。邏輯上沒有任何破綻。所以,雪拉也一定程度上理解並點頭。此時她還太過年幼,無法想象這個過程會是怎樣的殘酷。
「……爸爸,我有兩個問題想問。」
「——什麼問題?說來聽聽。」
經過冥思苦想,雪拉說出她認爲最妥當的解釋。考慮到她的年齡,這樣的理解力已經足夠優秀,如果是正經人家的女兒,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然而曾祖母卻笑着搖頭。這裏是麥法蘭家的宅邸,不用說也知道是與「正經」相距甚遠的地方。
「有一件事,我理解了。……我會這麼受你吸引,不僅是因爲我們處於同樣的深淵而產生的親近感。若只是這樣,其他世家出身的學生也都一樣。所以,答案是——你身處這樣的深淵,卻依舊拼命地想要堅持住。……我們毫不自知便拋棄的東西,你現在依舊珍惜地抱在懷裏……」
雪拉看着他的模樣,在旁邊靜靜等待。一會兒,西奧多收起空了的小瓶,表情認真地轉向女兒。
「我知道您不喜歡剛纔的女性,今天是因爲麥法蘭家的職責纔來的。可是——那爸爸您也不愛媽媽嗎?」
「我想聰明的你肯定已經明白了。戀愛、愛情或是家人——這些你全都不被允許以尋常的形式獲得。」
會客室金碧輝煌,連傢俱的細節都極盡奢華。雪拉和父親在其中面對一位魔女。濃重的薰香雖然不至惹人不快但也頗爲刺鼻,就連放在眼前桌子上的香草茶和蛋撻都散發出甜膩過頭的芳香。雪拉覺得這空間令她不習慣。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她感到其中有着有別於普通歡迎的意圖。
……嘻嘻,真是可愛的孩子。能看出她雖然有了知識,但肯定還什麼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沒有過了?表情這麼天真的孩子來到這個家裏。」
雪拉平靜地回應。於是西奧多也知道她已經察覺,接下來要說重要的話。男子自知自己是最糟糕的父親,將這些話說了出來:
「……我知道了。……那麼,另一個問題……」
「——不必擔心。因爲現在你就在我眼前。只要這樣擁抱,討厭的心情就全都不見了。……煙是沒法這麼做的時候,沒有辦法才抽的。」
兩人一直走到宅邸消失在小山後再也看不到了,才終於停下腳步。雪拉看向面無表情佇立的父親,開口說:
「哎呀,真遺憾,我還仔細準備了一番呢。……也罷,總不能連寢室都帶她一起去。」
聽到這自言自語,奧利佛顫抖,用力回抱她的身體。爲了不讓兩人之間留下任何縫隙,爲了不讓冰冷的風吹進。直到她能在這轉瞬間得到滿足——他一直緊緊擁抱。
和心情相反,男子的嘴裏流暢地說出安慰的話。然而事情不能到此結束。他自己怎樣現在無所謂,原本就沒有值得關心的價值。所以——現在要說的是眼前的女兒。
正因爲如此,她期望。想要將那模樣緊緊抱住。
但是,她心中一直盤踞着一個疑問。她覺得現在是個好機會,便問了出來: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會帶傳說中的女兒一起來。」
「看來你還沒有明白,米雪拉。……這件事啊,一開始就沒有把情愛視作問題。那點小事,他們各家裏都有辦法解決,更進一步說的話,根本無所謂。根本不能和『讓精靈血統在人世間固定下來』這件偉大的事業相提並論。
雪拉覺得這很偉大。實在稱不上是什麼希望。他抱在心中的東西,一定是再也無法復甦的亡骸。明知已經不會有任何回應,卻依舊不斷愛它並向它訴說的屍骸。
「……就和你想象的一樣。先見面的女性是我以後要分享血統的對象,剛纔的男性是她丈夫。雖然正事還早,但在那之前還有各種步驟要做。畢竟家族和家族的交往中有很多麻煩。」
「願你尋得良友。……唯有這個,是我們也能擁有的東西。……唯有這個……」
「抱歉,雪拉,可以先讓我清理一下嘴巴里嗎?」
「……是。」
雪拉也知道這些原委。還知道就魔法界所知,她是現在活着的唯一「完全的」半精靈。精靈和人類之間很難生出孩子,即使有了孩子,以生殖能力爲首的身體機能也大多會出現缺陷。
雪拉聽到這句話,想起前一陣見過的同齡的男孩子的面孔。——雪拉想要和他交朋友,和他說了許多話,但是在大人們面前比賽咒語後,對方的表情就一直很僵硬。雪拉現在依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那樣,說以後要和他生孩子則更加沒有實感。曾祖母不等她理解就繼續說明:
她張開雙臂問道。奧利佛點點頭靠近,輕輕和她貼在一起。雪拉覺得最大的缺損彷彿這樣就補上了。不能失去。這麼重要的東西,她再也不願放開。
「雖然數量極其稀少,但歷史上也有過和你一樣的半精靈。然而他們的血統都沒有維持到現代就消失了。……這其中有各種理由,但簡單的說就是血統沒能融合。能和精靈正常生孩子的人類並不多。因爲如果沒有高超的魔法素養,雙方的因子就無法正常結合。」
「若是普通的世家,恐怕會私藏血統,重蹈覆轍。然而——麥法蘭家不同。我們重視過去的失敗,告誡自己不得獨佔血統,定下了積極出借你的子宮的方針。因此你也要理解並做好準備。做好和這個名單上所有人生孩子的打算。」
「請你注意節制。就像我事前通知的那樣,我今天不打算久留。」
魔女用自己那杯茶潤溼嘴脣,目不轉睛地盯着父女倆。彷彿在考慮該如何招待這對客人。過了一會兒,她說出直接的確認。
曾祖母的話令雪拉困惑,但她還是點頭。雖然她完全無法將浮現在腦海裏的心愛父親的模樣,和剛纔聽到的內容重疊在一起。
「……真是驚訝,我明明沒有在你面前抽過。」
雪拉在父母的關愛中茁壯成長。在她八歲生日那天,曾祖母覺得時機已到,將她叫來工房。爲了向繼承了精靈血統的人——同時也是作爲麥法蘭家嫡子誕生的曾孫,教導她的宿命。
「我在。」
雪拉重重地點頭。何止是不滿,她甚至沒有說出一句喪氣話,然而這個事實卻反而令西奧多痛苦。——這樣一個聰敏溫柔的孩子,他接下來要將她推下地獄。要推着她的後背,讓她踏上不斷遠離常人幸福的魔道。這個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所以——至少。但願在這條艱險的道路上,她能夠獲得照亮前路的明燈。
雪拉仰望父親的臉,盈着淚水問。西奧多眯起眼睛。他並不驚訝。他早就預想到這是終有一天會到來的無法迴避的問題。
雪拉臉色變了。雖然聽不懂他這麼說的意思,但從語氣中可以聽出那是不堪入耳的咒罵。她正要轉過身去,西奧多拉起她的手加快腳步。似乎比起自己被罵,讓這些話髒了女兒的耳朵更加令他難以忍受。
「我能——擁抱你嗎?奧利佛。……如果我還有這個資格的話。」
「真是個令人莞爾的誤會,米雪拉。……很遺憾,這個名單不是伴侶的候選。不過其中若是有中意的對象,你也可以隨意養在身邊,大概不會有什麼人拒絕。
「……是未婚夫的意思嗎?這其中的某個人,會成爲我未來的丈夫——」
「什麼事?說來聽聽。」
所以,她辛苦地將感情重新收回心裏。告訴自己光是沒有得到「不愛」的回答,現在就應該滿足了。西奧多也看出她的心意,因此對自己無比絕望。——爲什麼無法回應她呢?明明今天一直到現在這一刻,女兒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任性的話。
魔女毫不掩飾地說。向着自己的曾孫說:爲了應對失敗,要增加數量。爲此,要和有希望的對象儘量多孕育孩子。純血的精靈一輩子能生下的孩子數量較少,但半精靈繼承了人類的優點,沒有這個問題。因此她毫無顧慮的宣佈:你是絕佳的母體。
雪拉收起感情抬起臉,再次看向父親。看着她的視線,西奧多害怕她接下來的問題。他心想,如果再體驗一遍同樣的絕望,他也許就無法忍受自己現在的模樣了。
聽到這無比純潔的問題,魔女眯起眼睛,然後忍不住笑了。不是笑眼前的曾孫,而是笑教育她的父母。養育的方式太過天真。明知到瞎教這些溫柔或關心,也只會過後讓她本人受苦。
「……爸爸,剛纔那位是……」
結果是非常意外的問題。短短几秒的沉默後,心中湧起的羞澀令西奧多露出苦笑。
「——米雪拉,你知道排列在這裏的這些名字是什麼嗎?」
「這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呢。……我尊敬她的實力和性格,作爲搭檔我們也不是合不來。只是——要帶着和對你說時同樣的確信對她說『我愛你』,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因爲我是在背離這些時遇到她的。」
「我本沒有這個打算,但囉嗦的老奶奶硬要塞進來。……她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拜託你也讓她一起,當她是來社會參觀的吧。」
雪拉說完,輕輕地長出一口氣。奧利佛也默默地盯着她。
沒有實際感受的話,你不如去參考父親的生活方式。雖然有男女之別,但他也是你的前輩。……看着他學習你自然會知道,今後該怎麼做。」
「……也就是說。我以後也要像今天的爸爸這樣?」
雖然立場不同,但在這個意義上剛纔的女性也一樣。她的責任是儘可能籠絡西奧多,引出自家的利益,這與她自己的心情毫無關係。她看起來已經習慣,但也不知道是否開心。或許她早已分辨不出了。西奧多也理解,成熟的魔法師就是這樣的。而且根據情況不同,他自己也會那樣做。
「我這樣做也是一種懲罰。因爲過去犯了一個大錯,所以比起其他親戚,必須更多地承擔給其他家族分享血統的職責。……阿婆現在依然在生我的氣。即使那件錯事最後誕生了你這個奇蹟,她的怒火也依然沒有消退。」
「——雪拉,我心愛的女兒。」
「我知道了,阿婆。可是——這樣的話,我有一件事有些在意。」
那名男子看上去比西奧多年紀大一些,一看到他便露骨地皺起眉頭。西奧多無視他的反應,淡淡地打招呼。
西奧多用乾巴巴的聲音說。當然,他也知道這些都無法成爲任何安慰。如果是會以粗魯對待或魅惑眼前的對象取樂的那種人的話也就算了,可他和他的女兒都完全沒有那種氣質。然而,就算是這樣,他們也無法逃脫血脈的責任。
雪拉度過了極其奇怪的不到一小時時間,在傍晚時分和西奧多一起離開宅邸。她有太多想問的,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就這樣默默走着的時候,在院子正門處遇到了一位男性。
西奧多轉過身,從微微隆起的山丘的半山腰看向遠處夕陽渲染下的普通人的街道。雪拉自然也看向那邊。男子覺得,這美麗的景色是唯一的救贖。和女兒一起度過的無可取代的時間,不至於全是不愉快的記憶。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對。正是因爲在同樣的深淵中面對面,才能夠看出兩人之間的不同。
男子說着快步經過兩人身邊。然而在擦肩而過之後——他停下腳步背對着西奧多,用帶着憎惡的聲音說:
老齡魔女讓雪拉走到桌邊,向她展示卷軸。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名字,雪拉歪過頭。一眼看過去,她只能看出那些大概全是男性的名字。
這無比殘酷的定數,魔女卻說得輕描淡寫。雪拉思考這句話,對照自己擁有的少許知識。
「我當然歡迎她來做客。不過不能保證在教育上是否合適。
不過,雖然年幼,但她依舊擔心。——看起來,眼前名單上的對象都是著名家族的子嗣。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成功,和他們生下孩子的可能性也很高。那樣的話,她就會有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丈夫和孩子。雖然魔法師沒有一夫一妻的規則,但這樣也太極端了吧?

『讓他等太久了。』一想到剛纔課上看到的奧利佛的模樣,凱就這樣痛徹地感到。
把情況想得太樂觀了。他在過去只有一次看到朋友那麼軟弱的模樣。只有在二年級有一段時間陷入原因不明的嚴重低潮的那時。
「「「「「哈哈哈哈哈哈!」」」」」
「——唔……!」
在昏暗的咒者工房中,哲爾瑪的詛咒人偶拿着剪刀或剃刀接連向凱發起攻擊。它們的尖利笑聲和少女趣味的造型組合在一起,實在令人毛骨損然。凱用器化植物製造出咒木人偶迎擊。
這是利用使魔的單純的連續戰鬥訓練,但意外地困難。哲爾瑪使用的自動人偶當然很強,而更加難辦的是詛咒守恆原則。每當打倒敵方的人偶,凱操縱的咒木人偶中就會相應積攢詛咒。
「……嘖……!」
用詛咒驅動的使魔原本就難以控制,加入異質的詛咒更增加了失控的風險。凱必須考慮人偶自身的詛咒容量,適度的接收詛咒,一邊在體內控制它們一邊戰鬥。人偶失控自然會立刻完蛋,而接收太多詛咒又會使得人偶的戰鬥力不足。使用詛咒這把雙刃劍來戰鬥意味着什麼,這個課題考驗就是對其本質的理解——然而,
「……怎麼能原地踏步!」
凱下定決心,送出一隻詛咒人偶做誘餌。趁敵方人偶被它吸引注意力的時候,凱的另一隻使魔把雙臂合起來變成棍棒橫掃。兩隻敵人被一口氣打碎,剩下的一隻用剃刀切碎做誘餌的咒木人偶後轉過身來。但是——它卻在這時由於詛咒過度流入而動作變得遲鈍,凱早有預料,立刻發動追擊。他讓咒木人偶整個身子撞上去,推倒敵人將它牢牢抱住,然後全身迅速長出樹根侵蝕敵方人偶的身體各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內部結構被入侵的咒根破壞,人偶不久便失去了用來活動的機構,停止大笑倒下了。同時,凱在造成失控前迅速接收使魔受到的詛咒。他不加拒絕地接受猛烈的不快感,安撫詛咒讓它平靜下來——做完這些後,他長出了一口氣。在旁邊一邊看書一邊等待的哲爾瑪驚訝地抬起頭。
「居然已經完成了?現在纔剛過中午,那應該是要花上一整天時間的課題啊。」
「呼、呼……不能浪費時間!哲爾瑪老師,拜託你趕緊出下一個課題!」
凱就着完成的勢頭轉身要求下一個。面對氣勢洶洶的他,哲爾瑪抱起胳膊嘆氣。
「你的幹勁真是太棒了。——但是很遺憾,不行。」
「啊?爲什麼啊!我還能繼續啊!」
「看了就知道,但是沒有課題可給你了。我之前沒說,其實剛纔那是結業考試。」
凱一時間無法理解老師的話僵住了。哲爾瑪看着他的反應露出苦笑繼續說:
「在知識、技術、心態等各個方面,你現在都已經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咒者。我以咒術名門沃伯克的名字保證。……哎呀,早就覺得你學得快,但沒想到一個多月就到了這個程度。我太理解瓦蒂亞爲什麼會執着於你了。」
「嗯,坦率就是好。……不過,進行得太順利,我的忽悠才只說了一半,實在可惜。我本來還想讓你更加緊緊地粘着我,搞不好還能從瓦蒂亞手裏把你搶過來呢……
就在凱困惑的時候,演奏開始了。凱被那音色抓住了心,一動不動,這時哲爾瑪說:
「你可以認爲是完成了攜帶詛咒進行日常生活的最低限度的準備。爲了不傳染應該怎麼做,傳染了的時候應該怎麼做——你的大腦和身體已經全都記住了吧?基本上就是不要遺漏地實行這些做法。雖然不可能和成爲咒者前完全一樣,但你也可以重新和朋友交流了。你可以盡情感謝我哦?」
「你不必回答,就這樣聽我說。——前幾天大衛老師來找我商量。考慮到你的才能,這個二選一實在太殘酷,能不能再多給你一些時間。
也罷,這也是你不同尋常的自制力帶來的成果。現在就滿足於一位將來有望的咒者誕生於世上這個事實吧。……雖然不算是感謝你讓我教得有價值,不過作爲結業紀念,我有一個大號的禮物要送給你。」
凱的眼睛裏流下一行淚水。哲爾瑪轉身走開。
哲爾瑪最後留下這樣的話離開房間。除了溫柔旋律以外的所有東西都從意識中消失——凱靜靜地,沉浸在那音色的懷抱中。
「不識趣的雜音就到此爲止了。和體內的詛咒一起暫時沉浸在美妙的音樂中吧,〈咒樹〉。……那個別名你也恭敬地暫時收下吧。因爲那同樣是給你的詛咒——也是同等的祝福。」
……真是的。我真心覺得詛咒和祝福沒有太大區別。更何況這世間的因緣都是由這兩者攪合在一起形成的。將它們全部吞下——你又會連接到哪裏呢?」
「真是諷刺。讓你吞下詛咒的是倫巴第,但也正是因爲給倫巴第『送終』的功績,你才能享受現在的這個待遇。雖然你也可能因爲別的契機而成爲咒者——但不可能有別的緣由和發展,使你還能夠取回一半的日常了。從那位既是敵人也是師兄的對手身上,你不知不覺間獲得了許多東西。
「具體的做法是這樣的:今後你每個月都能得到兩次他們的慰靈。這樣你體內的詛咒就能得到平息,暫時失活,在慰靈效果持續期間過上和成爲咒者前沒有什麼區別的生活。……總之就是有點奇怪的身兼二職。這樣你每個月有一半時間可以和朋友隨心所欲地接觸,也可以親手照顧魔法植物。雖然可能免不了被罵做不上不下——但這種程度你也會欣然接受吧?」
「再多說一點的話,這在金伯利也是不尋常的特別待遇。首先是這是期待你才能的表現——進一步說的話,也是因爲你在熔岩樹形中帶領全部遇難者『幸而生還』,教師給的報酬。如果你們死在那裏,現在的情況就有些棘手了。相當於送給外人批判校長的材料。呵呵——我之前說過的吧?『咒者只要活着就了不起。』這就說明,你也不例外。」
他都那樣說了,我也不能輕易拒絕。之前給瓦蒂亞的親傳弟子收拾殘局的時候讓他幫了忙,我作爲瓦蒂亞的代理也欠了他不小的情。……再加上,我也同樣不希望你重蹈倫巴第的覆轍。」
伴隨着溫柔的旋律,夏儂和凱領域重疊,撫慰他體內的詛咒。凱由於太過舒服,自然而然地脫力,哲爾瑪的聲音繼續溜進他的耳朵。
「嗯,今天的課題難度有點高,爲了防範詛咒失控,我讓他們在隔壁房間待命。……凱,你運氣真是好。即使找遍整個聯盟,也沒有其他學校能有好幾位這種水平的慰靈者,而且還不是教員而是職員。你可要多多誇獎自己決定入學金伯利的判斷啊。
話雖如此,他們也沒有太多閒工夫。趕緊開始吧。……以你們的撫慰,即使是這種水平的詛咒應該也能平息一週左右。」
「咦,啊……」
哲爾瑪開着玩笑說,凱含着淚看向她。——這樣總算可以回到夥伴們身邊了。即使不能觸摸,無法擁抱,至少可以陪伴他們傾聽他們的訴說。隨着他感受到這些,感謝也油然而生,他表達了出來:
凱呆呆地聽着。察覺到他一時間難以置信的心境,哲爾瑪加入了一些說服力:
格溫點頭,架起心愛的中提琴,利弗莫爾坐在房間裏的鋼琴前。夏儂走到凱身邊,讓他坐在椅子上,輕輕觸摸他的肩膀。
「……格溫學長,夏儂學姐……還有利弗莫爾學長……?」
「我要,接觸你了哦,凱。……放下心來……好好放鬆。」
咒者拿出自己擅長的笑話,露出微笑。於是凱心中終於湧起了一些真實的感受。在這個過程中,演奏依然在溫柔地繼續。
「明白。」
哲爾瑪面露理解地自言自語,凱的大腦也漸漸理解了她的意思。他注意到現在自己已經站在了之前一直在快步趕往的地方。
「……結業……?……那麼這樣就……」
說着,哲爾瑪揮動魔杖打開房間門,不久便有三位男女走進來。他們所有人凱都認識。是三位畢業後留在金伯利當職員的學長。
「——非常感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