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訊問(Grill)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2萬 字

某天上午的第二堂課,發生了一起事件。那是奧利佛在和替身換回來後,第一次上的魔法劍課。
「…………」
「奧利佛,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怎麼了嗎?」
剛在大房間內對練完的學生們,正在各自進行自由練習,只有奧利佛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杖劍看。對此感到納悶的雪拉走向他時,羅西突然插進來說道:
「很好,我今天狀況不錯!奧利佛,接下來和我比一場吧!」
「……我們不是約好明天要決鬥嗎?」
「別這麼不知變通嘛!如果突然就正式開打,你一定會被我的進步程度嚇一跳!」
羅西不容分說地拉走了奧利佛。話雖如此,奧利佛自己也沒打算拒絕在課堂上與人比試。因爲問題並不是出在這裏。即使至今仍無法擺脫身體不對勁的感覺,他還是隔着一步一杖的距離和羅西對峙。
「準備好了嗎?那我要上嘍!」
羅西在說話的同時擺出架勢。他使用的是融合了個人風格的庫茲流,動作既大膽又難以預測,所以這陣子變得越來越難看穿。完全不能大意。奧利佛一如往常地擺出拉諾夫流的中段架勢,準備迎戰對手的難纏劍術。
「…………哎呀?」
兩人交鋒了八個回合後。伴隨着羅西呆愣的聲音,掉在地板上的杖劍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把劍原本是握在奧利佛的手中,但被羅西擊落了。
「「「「「「「────?」」」」」」」
下一個瞬間,所有學生一齊轉頭看向這裏。在這個學年的魔法劍課程中,羅西挑戰奧利佛已經算是一個慣例。包含羅西每次都會不敵奧利佛在內,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日常生活的景象。然而,這個認知在剛纔被推翻了。如果兩人原本打得難分難捨也就算了,但事情是發生在兩人還在互相試探的階段。
「……唔……」
附近的朋友們立刻趕到愣在原地的奧利佛身邊。凱、卡蒂和皮特三人擋在他面前,一同瞪向羅西。
「──羅西,你這傢伙!我真的是看錯你了!」
「羅西……!就算贏不了也不能下毒吧!」
「奧利佛,你哪裏不舒服?他對你做了什麼?」
「我的信用也太差了吧!不對!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某個地方產生了致命性的損壞。雖然光用想的就讓人害怕,但他還是率先想到這個可能性。
「……喔……」
「你什麼都不需要擔心。」
「──啊,是小路。歡迎光臨。」
「我現在只知道不是我下的手……雖然找到了僞裝的痕跡,但還是先別做過度的解讀吧。說不定就連背面的粗糙處理,都是用來誘導我們的陷阱。欲速則不達,先設法讓對方露出狐狸尾巴吧。所以纔要進行校內監察。
咒語學教師──活了千年的魔女法蘭西絲•吉克里斯特諷刺般的說道。被人挖出學生時期事蹟的嘉蘭德一時語塞。背後的瓦蒂亞宛如在水面掀起漣漪般,晃動着黑色的外套笑道:
「畢竟小路以前經常遲到呢。」
「流暢翻轉(雷沃雷),上下倒置(伊威爾斯姆)。」
凡妮莎困惑地觀察牢籠內部。她立刻看見裏面的獅鷲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熟睡。牠們乍看之下和晚上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唔……」
「你的直覺還是一樣敏銳……上面確實有用魔法加工過的痕跡。雖然表面有處理到只殘留些許不自然的感覺,但背面的處理就差了一點。大概是因爲無法翻轉魔像,所以只能挖掘地面進行處理吧。」
然而,凡妮莎覺得情況不太對勁。根據她的經驗,魔鳥類的魔法生物早上特別喜歡啼叫。所以這個時段應該會有幾個牢籠特別吵──但那一帶不知爲何相當安靜。
但這所學校的教師也沒這麼容易被我們完全騙過去。」
「你可別誤會了。找你來只是爲了確保證據的可信度。」
這個推測解決了嘉蘭德的疑惑。吉克里斯特一發現加工過的痕跡,就乾脆地降落地面。
「不用擔心。那具巨大魔像的損傷,全都被我僞裝成由飛龍和大地龍造成的損傷了。」
一名女學生聳肩苦笑。正在用鍋子替弟弟調配魔法藥的格溫回答:
奧利佛沒有任何根據能夠推翻這個論點。他和克蘿伊•哈爾福德進行了長達數分鐘的魂魄融合,光是四肢依然健全就已經是接近奇蹟了。即使外表的傷已經痊癒,也難保內在看不見的部分沒有受到致命性的損傷。
吉克里斯特拔出白杖指向機械神的屍骸。嘉蘭德點頭,瓦蒂亞在他背後環抱白皙的雙手嘟囔道:
「……啊?」
「……直接進入正題吧。你來這裏的目的應該是爲了那個吧?」
就算是魔法師,也不可能靠治癒魔法治好所有傷害。靈魂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靈體和肉體也可能受到無法恢復的損傷。好比說和魔力流有關的內傷,就必須以極爲纖細的方式治療。「魔力的河流」會隨着成長和修練在全身產生無數的暗流和支流,魔法師的能力就是由這些不同的構造塑造而成。靈體和魂魄也會記住這個構造,所以通常就算受重傷也還是能夠恢復。但還是有例外。例如傷及靈體以上的領域。
「吉克里斯特老師,讓妳久等了。」
咒術教師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對嘉蘭德見外的稱呼表達不滿。嘉蘭德用苦笑矇混過去,然後看向機械神的屍骸。應該說,看向背對自己站在上面的老婦人。
「吵死了。別像雞一樣叫個不停。小心我把你們烤來喫。」
巨大的機械神屍骸倒在險峻的岩石地上,一個宛如由黑暗凝聚而成的人影親切地朝這裏招手。難得被用外號稱呼的魔法劍教師──路德•嘉蘭德恭敬地向那個人影打招呼。
奈奈緒拉着少年的手邁開腳步,像這樣將自己的體溫分給他。奧利佛緊盯着少女的背影前進。然後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曾像這樣,和母親一起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羅西直接被人懷疑用了不正當的手段,害他急忙想要澄清。其他學生也過來關切,導致騷動逐漸擴散,就在嘉蘭德終於準備開口規勸時──這起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搶先開口:
吉克里斯特說到這裏,就從屍骸上方跳到地面。明白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的嘉蘭德,和魔女並肩舉起白杖。
「……不好意思。」
「嗚喵,搞什麼?像以前那樣叫我前輩啦。」
騷動瞬間沉靜了下來。奧利佛撿起杖劍收入劍鞘,穿過其他學生走到羅西面前,然後努力擠出微笑說道:
「奧利佛,在下來了。」
羅西用力搔着自己的頭髮大喊。他深深嘆了口氣後走向奧利佛,用力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這個動作一半是基於不滿,另一半是用來激勵。
「我是負責來支援的對吧……雖然要翻轉這麼重的物體有點辛苦,但只要和老師聯手──」
「真的不是受到毒或詛咒的影響嗎?這樣反而讓人訝異呢。」
「沒錯。妳也很在意這個的背面是什麼狀況吧?」
「所以我纔要先過來。Ms.奧迪斯做事比較草率,可能會破壞一些細微的證據。」
少年的淚水奪眶而出。兩人走過的路上,留下了點點淚痕。
她以變形的右手握緊牢籠的欄杆。等手掌再次張開,一團鐵塊宛如被揉爛的紙屑掉落地面。
「……Mr.霍恩的狀況看起來很差呢。」
魔女乾脆地搖頭。這個答覆也在嘉蘭德的預料之中。
下課後。奧利佛強硬地拒絕其他擔心自己身體的同伴,獨自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經過了約十分鐘的觀察後,嘉蘭德首先說出這樣的感想。浮在他旁邊的吉克里斯特聽見後,也輕輕點頭。
「拜託你下次可要好好恢復狀態。在那之前,決鬥也先跟着延期吧。」
但實際上並不是在睡覺。凡妮莎一發現所有獅鷲都已經斷氣,就大概掌握了狀況。簡單來講──她察覺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以及這件事背後的企圖。
「──他們現在應該正在調查吧。」
奧利佛明白自己的狀況根本不是狀態不好或陷入低潮那麼簡單。自己的身體變得不屬於自己。經歷極度漫長的修練才學會的動作,完全無法正常發揮。並不是身體有哪裏出了問題,奧利佛全身上下都沒有異常。
奧利佛也坦率地點頭回應。之後他停止與人對練,專注地和陪他調整狀態的雪拉反覆練習各種動作,這天的課程就這樣結束了。
他突然察覺眼前有個熟識的少女朝自己伸出手。
「這樣就能確定那小子不是被自己害死了。可以認定是恩里科在這裏和某人戰鬥,然後被殺了。」
這段詠唱一結束,像山一樣巨大的身軀就毫無前兆地突然浮在空中。機械神筆直上升了約一百英尺才停住,然後就開始上下倒轉,以和剛纔一樣的速度緩緩降落地面。巨大的身軀就連落地時都沒有掀起塵埃,嘉蘭德懷着尊敬與恐懼的心情見證這個景象。即使同樣是魔法師,依然會覺得這一連串的現象看起來缺乏現實感。
「……由老師出手,就像替煎蛋翻面一樣呢。」
不過無論敵人是誰,都不會坐以待斃吧。」
「很溫暖吧。母親也曾對此讚譽有加。說只要有在下在,冬天早上就不需要靠熱過的石頭取暖了。」
史黛西•康沃利斯和費伊•威爾諾克這對主從搭檔如此說道,理查•安德魯斯也同樣疑惑地看向奧利佛。繼他們之後,其他得知這場比賽沒有問題的學生們再次掀起騷動。
他輕拍對方的肩膀道賀。羅西呆站在原地,其他認識他們的人也跟着驚訝地說道: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到了隔天早上。
他一抬頭,就發現東方少女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那裏。奧利佛反射性地伸出手後,她用雙手用力包住少年的手。奧利佛的手瞬間被一股驚人的溫暖包覆。此時,他總算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多冰冷。
「這我當然知道。湮滅證據很辛苦呢。魔像本身重到沒辦法搬,所以得用咒語從地面挖隧道,將陛下砍過的地方全部恢復原狀。對剛鐵進行加工原本就很費工夫,還要設置結界,熬夜祕密趕工。幸好你和夏儂把受損的部位全都記住了。」
「能夠斬斷剛鐵的切斷咒語(古拉迪歐)是克蘿伊•哈爾福德獨有的招式。和第四魔劍一樣,只要看見那個魔法造成的傷痕就能察覺我們和她的關連。我們一開始就有預料到之後必須進行事後處理……
不過,在天剛亮的清晨就只有少數人會造訪這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凡妮莎•奧迪斯──她是魔法生物學的教師,學生們害怕地稱呼她爲「暴君」。基於她的職位,這個飼養區當然也是由她管理。
「──感覺不太對勁。表面……看起來像是被人修復過。」
奧利佛用力搖頭,替無止盡的負面思考踩剎車──無論實際上是怎樣,在這裏空想都沒有幫助。等和大哥與大姐商量過後再做判斷吧。就在他抱着這樣的想法,開始準備移動時──
「羅西,是你贏了……被你拿下一城了。」
剛醒來的魔獸們一察覺凡妮莎的氣息,就立刻安靜下來。她散發的壓倒性魄力,強到能讓這些生物壓抑自己的本能。她毫無自覺地散播這樣的暴力,順便巡迴所有的牢籠當作晨間散步。
此時,某人用力踩了一下地板,打消他們的企圖。「覺得現在是好機會的雜碎們,全都滾到我面前來。看我怎麼一個一個擊潰你們。」
「我向你道歉。我單純以爲這是最有可能的解釋……」
「──喂喂喂。這是在找誰的碴啊?」
「開始觀察吧。」
吉克里斯特像在爬樓梯般於空中行走,然後俯瞰被翻過來的機械神屍骸。嘉蘭德點頭回應,他走到和魔女相反方向的魔像下半身,站在自己的掃帚上往上飛。
他語音剛落,房間的門就被人打開了。兩人看向那裏,發現被他們稱作君主的少年正表情凝重地站在那裏。原本在桌上寫東西的夏儂立刻起身。
奧利佛自己也很清楚,現在下這樣的定論還太早。不過,現在能夠樂觀的要素實在太少。無法正常交鋒就輸給羅西的事實,加劇了他的恐懼。這個結果比任何道理都有說服力。
「那裏果然很令人在意呢。雖然我很想直接翻過來,但我只要一動手就必定會造成咒術污染。要是有找小凡來就輕鬆了。」
「你們也太不會道歉了吧!這也沒辦法!畢竟沒人覺得我能贏嘛!」
格溫已經察覺弟弟的狀態,他將鍋子從火源移開,吩咐奧利佛到隔壁房間的手術檯上。少年在關心他的夏儂陪同下,開始接受診察。
「……他說的沒錯。我沒有被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身體開始因爲焦躁和恐懼顫抖。雖然在快下課的時候,奧利佛已經連在同伴們面前維持平靜都有困難,但他知道真正的恐懼要等獨處的時候纔會真正湧現。周圍沒有其他人在。因此他不得不面對自己。
「……老師,妳覺得是誰下的手?」
「諾爾,你來啦……你好像狀況不太好。過來這裏躺下吧。」
「我只等了三分鐘。和以前教你的時候相比,這不算什麼。」
吉克里斯特指示自己以前的學生放下魔杖,然後輕輕揮動白杖詠唱咒語。
「……辛苦妳確保現場了。Ms.穆維茲卡米利。」
「……唔……」
嘉蘭德點頭贊同後,也騎着掃帚降落地面──既然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就表示目前無法找不到更多的線索。看來敵人不只是單純的戰鬥能力,就連僞裝的技術也不容小看。他在建立了這樣的認知後,進一步問道:
同一時間。在迷宮的第一層,那些殺害教師的主謀們正聚在一起討論。
另一方面,他大概猜得到自己爲何變成這樣。不如說可能的原因實在太多了。魂魄融合──幾乎可以確定是在和恩里科戰鬥時用了這個術式造成的影響。在那場死鬥結束後,奧利佛連續痛苦了三天三夜,但他一清醒就覺得全身都不對勁。他原本希望這只是負傷和疲憊造成的暫時性影響,結果這份期待還是以最糟糕的形式破滅了。
「……這表示……」「……單純是狀況不好?」「而且是差到連以前從沒輸過的羅西都贏不了的程度……?」
假如真的是這樣──作爲那短短几分鐘戰鬥的代價,奧利佛•霍恩將會喪失過去鍛鍊的所有實力,再也無法復原。
「……奈奈緒……?」
同一天的深夜。在飛龍們的巢穴──迷宮第五層「火龍峽谷」的某個角落。
「羅西,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對不起……你真的沒對他下毒呢。」
約瑟夫•歐布萊特在大房間的正中央露出可怕的笑容,阻擋在那些人面前。一些原本打算靠近奧利佛的學生,因此嚇得四處逃竄。教室內的人們就這樣重新開始自由練習,凱、卡蒂和皮特三人沮喪地站在羅西面前。
金伯利的校園內有一個用來飼養魔法生物的區域。卡蒂經常造訪這裏,一年級時是爲了馬可,二年級時則是爲了獅鷲。這裏常被用來上魔法生物學的課,在一些特定時段也會有許多學生出入。
不巧的是在這時候,還有幾個好事的人也待在飼養區裏。
「好乖好乖,真聽話。繼續保持下去。接下來換這裏……啊!」
卡蒂被翅膀打中臉,倒在草地上。她想引導的年幼獅鷲低頭看了一眼,就宛如失去興趣般別過頭。密里根雙手抱胸,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看着卡蒂奮鬥。
「嗯──妳徹底被小看了呢。」
「嗚嗚……可、可是妳看!牠不再像之前那樣攻擊我了!」
卡蒂立刻起身如此主張。就在她準備再去找獅鷲時,蛇眼魔女走了過來。
「卡蒂,妳冷靜一點。這和馬可那時候在本質上是一樣的。我們無法和害怕自己的對象培養出健全的關係,同樣地,一直被對方看不起也無法讓關係有所進展。幸好目前已經讓對方瞭解妳「不是敵人了」,接下來必須讓牠把妳視爲『對等或位階更高的對象』。」
獅鷲在察覺密里根接近後,就立刻提高戒心後退。牠察覺對方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對象。雖然少了這份警戒有利於卡蒂和牠溝通,但同時也有「被瞧不起」這個壞處。判斷這樣下去很難成功的密里根,向作爲自己的共同研究者的少女提議: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果然還是要展示力量。在自然界當中,強悍的敵人非常可怕,但強悍的同伴非常值得信任。只要先展示實力再示好,應該就不會被拒絕了。」
「……可是,我不想害牠受苦。」
卡蒂用力握緊拳頭低喃。密里根微笑着點頭。
「我明白妳不會在這一點上退讓。不過──要用直接攻擊以外的方法展示實力啊。這有點困難呢。」
討論到這裏,卡蒂和密里根一起陷入沉思。在兩名人類與一隻獅鷲僵持不下時,現場響起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察覺到氣息的兩人一起轉向背後,發現熟識的高個少年帶着一隻巨魔站在那裏。
「嗨。打擾了。」
「凱?咦──你怎麼帶着馬可過來?你們在散步嗎?」
「是啊,然後我剛好想到一個主意。妳和獅鷲的交流進展得不怎麼順利對吧?」
馬可走在凱的前面,靠近捲髮少女。獅鷲從牠龐大的身軀感到壓力,開始展開翅膀恐嚇對方。
「KYOOOOOOOOO!」
「哇……!馬、馬可,等一下!牠在警戒你,還是不要太靠近……!」
「不,別阻止牠。就這樣繼續吧。」
他一走出校長室,提姆和蕾賽緹就激動地上前迎接……被金伯利的魔女傳喚並針對事件進行訊問,這種事是真的難保當事人能活着回來。兩人甚至已經做好在最壞的情況下,要破門闖進校長室的覺悟。
「妳是明知故問吧。」
凡妮莎簡短說完後,就轉身以和來這裏時相同的速度大步離開。卡蒂見狀,腿就立刻軟了下來,幸好凱和密里根各自從左右兩側撐住了她。少女就像剛在冬天淋過雨般,全身都是冷汗。
「那股魄力……感覺有點不太尋常呢。就連我都忍不住發抖了。」
「謝謝誇獎……那傢伙面對生物的時候,就會變得看不見其他事物吧。我想她一定想不到讓馬可介入的作法。」
「我再重複一次。恩里科老師和達瑞斯的失蹤,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學生會的所有成員也都沒有涉入。」
坐在旁邊的奈奈緒笑着斷言。雪拉看見後,也跟着露出微笑。
「──唔!」
「……不會吧……」
卡蒂直到與平常的同伴們會合,一起喫早餐時才得知一切。
卡蒂露出困惑的表情,繼續對馬可下達指示。密里根瞄了一眼繼續頂着一張臭臉待在旁邊看的凱。
「──戈弗雷!」「前輩,你沒事吧!」
卡蒂的肩膀顫抖個不停。她立刻想要起身,但雪拉抓住她的手臂說道:
「……你很害怕嗎?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那個人對你做任何事情。」
「是、是的!」
「……你剛纔原本想說什麼?」
「無所謂。還有一件事,以我的名義向學生們宣告。」
一名男子在校長室內堅定地說道。即使承受着充滿魄力的視線,坐在房間中央的戈弗雷回答起來依然毫不動搖。
「奧利佛只是在配合在下的任性。」
「……KYO……O……」
少女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正因爲顧慮到她的心情,雪拉沒有隱約其辭,努力以平淡的語氣報告事實。
雪拉這句話是在體貼目前身體狀況不好的奧利佛。正因爲明白這點,少年心裏才感到特別難受。這並非他親自下達的指示,但他一得知這個消息,立刻就察覺是同志們殺死了大量的獅鷲。進一步而言,這是用來挑釁凡妮莎•奧迪斯的行動。
六人之間瀰漫着沉重的沉默。此時──有人突然在桌子底下握緊了奧利佛的手。
他一字一句地用力強調,像是在表示自己沒有做任何虧心事。一直保持這種態度的男子,甚至反過來問道:
「……原來如此……這樣的二選一,確實令人苦惱。」
「──這傢伙還活着啊。」
密里根代表所有人說出感想。卡蒂扶着她的手臂起身後,感覺到來自旁邊的視線,原來是獅鷲的雙眼正緊盯着自己。那對眼睛充滿了困惑,像是在看某種神奇又難以理解的事物。
「下一場聯盟賽的掃帚競速、掃帚比試(BroomFight)和掃帚團戰這三個項目,學校都會對獎金和獎品進行加碼。優勝者和優勝隊伍的最優秀選手,將獲得現金五千萬貝爾庫和龍心結石的結晶。主席選舉前的決鬥聯賽也將以相同的條件舉辦。」
「凱,這真是個妙招呢。」
感覺到氣息的密里根,抬頭看向上空。成年的獅鷲和飛龍等飛行性魔獸在校舍上方徘徊,以猙獰的視線瞪向地面。面對這個誇張的景象,密里根表情嚴肅地低喃:
「坐到馬可的肩膀上吧。」
戈弗雷一察覺這段話的意義,就驚訝地睜大眼睛。校長斬釘截鐵地宣告:
「咦?」
體貼朋友的雪拉激動地說道。卡蒂也知道無論自己再怎麼擔心獅鷲,都不可能整天守護牠們,但她的心情也無法因此平復。一想起許多生命突然就被奪走,捲髮少女發出悲痛的聲音。
少女說完後,將手指伸向獅鷲的臉。她以嬌小的手掌溫柔地撫摸獅鷲的羽毛,這次對方沒有躲開。包含卡蒂在內,現場的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魔鳥的內心已經產生了變化。或許──是對這個遠比自己嬌小,但仍挺身與無法推翻的「死亡」對峙,並趕走「死亡」的存在產生了興趣。
「一般學生就算聚在一起,也無法擊敗恩里科和達瑞斯。如果要說誰有可能辦得到──首先就會想到你的名字,這並非武斷而是必然。當然,這不表示你的嫌疑重大。你就把這當成是對你實力的評價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在這種程度的壓力之下,只有卡蒂跳下馬可的肩膀挺身擋在所有人面前。和之前面對達瑞斯時一樣,她展現了非比尋常的強韌精神,但這個舉動就相當於把肉丟到飢餓的猛獸面前。
「……剛纔那是……」
對方直接望向獅鷲,因此看在獅鷲的眼裏,凡妮莎就宛如絕對無法迴避的「死亡」化身。別說是戰鬥的意志了,獅鷲就連逃跑的力氣都瞬間消散。作爲魔獸的本能告訴牠──這個距離已經等於被含在對方的嘴裏。
凱毫不猶豫地下達新的指示。卡蒂聽見後,困惑地仰望馬可。
就在密里根打算矇混過去時,在場的所有生物全身都感受到一股猛烈的緊張感。
「?什麼嘛,你真奇怪。」
「……我應該,有事先獲得許可。請問──有什麼事嗎?凡妮莎老師。」
「……?」
「咦?我嗎?」
「喔~那真是太好了。不過啊……」
「我的職責是守護學生。不是懷疑他們。」

考慮到這句話是出自這位校長口中,這可以說是最高等級的讚美。金伯利的魔女繼續對一臉嚴肅的戈弗雷說道:
卡蒂也理解了這個方針,開始從肩膀上對馬可下達指示。按照指示行動的馬可,和卡蒂這個人一起在獅鷲心裏留下了強烈的印象。獅鷲的視線也像是在證明這一點般,持續緊盯着卡蒂和馬可。密里根看着這副景象,走到凱旁邊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呵呵,讓人有點嫉妒呢……不過,現在這樣比較好呢。」
「不用擔心。」
「宣告?」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如說這應該是我要想到的方法。」
「沒事,不用在意。是我個人的問題──」
「──嗯。如果是成熟的個體也就算了,目前明顯是馬可比較強呢。看來牠明白雙方有一段無法逆轉的實力差距。」
「……太奇怪了!雖然這裏確實是個危險的地方,但最近特別奇怪!爲什麼那些獅鷲非死不可!」
「我聽說教師之間正在內鬥,難道這也是其中一環──」
「冷靜點,卡蒂……學校這邊已經採取行動了。那些獅鷲是金伯利的財產,學校不可能眼睜睜看着牠們被人毀損。妳也看見有魔獸被派到上空監視了吧。」
這股緊迫感不只讓人無法動彈,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在領悟到這股壓力是來自從背後逼近的某人時,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那裏。所有人、巨魔和獅鷲,都同時看見了雙手化爲異形的凡妮莎•奧迪斯大步走向這裏的身影。不同種族的眼睛裏,全都包含了相同的絕望。
戈弗雷驚訝地反問。在這種情況下,到底要對學生宣告什麼?然而──魔女接下來說的話遠遠出乎他的預料。
「維持現狀就行了。卡蒂,接下來輪到妳了。」
因此──當對方以「語言」回應時,他們迅速遠離了死亡。
「──唔!」「…………!」
「……你們兩個一直牽着手呢。」
凱笑着說道。展示實力的方法並不限於暴力。有時候也能靠控制對方絕對無法戰勝的對象,來證明自己的實力。密里根認同這是個切中要點的想法,於是向馬可肩膀上的卡蒂搭話:
男子立刻回答──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姑且不論他真的知道犯人的狀況,如果只因爲「懷疑」就告訴教師,就相當於學生主席背叛了學生。至少在戈弗雷的心中,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校長也明白他就是這樣的人。
「戈弗雷主席好像被校長叫去了!」
少年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密里根就忍不住按住眼角,像是在表達自己看見了耀眼到無法直視的景象。
「唔──凱,接下來要怎麼做?」
……算了,沒事。妳繼續吧。」
「我、我知道了。」
「我要說的話就這些了。你可以退下了。」
「……原來如此。來這招啊。」
「……嗯。我知道了。」「這樣去圖書館就比較不方便了……」
縱捲髮少女用指尖按住皮特的嘴巴,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不限於眼鏡少年,她對同一張桌子的所有成員提出忠告。
這個回覆聽起來宛如冰凍的鋼鐵,戈弗雷正面看向校長的眼睛。即使面對這個魔女,依然能夠毫不退縮地正常交談──這本身就是學生主席不可或缺的素質。
「正好相反……是她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很悽慘,讓人看不下去。」
「上空出現了負責監視的魔獸──校內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卡蒂。以後妳和獅鷲交流時,還是暫時和馬可一起來吧。話雖如此,妳可不能狐假虎威。要確實讓牠看見馬可聽妳指示的樣子。」
儘管各自懷抱不同的心情,所有人還是都接受了雪拉的忠告。就在六人簡單喫完早餐準備離開時,正因爲事件討論得沸沸揚揚的友誼廳內,又收到了一條新消息。
少女因爲無法理解凱的意圖陷入混亂,馬可就這樣直接走到卡蒂身邊。牠光是低頭瞄了獅鷲一眼,後者就放棄威嚇,害怕得安靜下來。密里根見狀,若有所思般的說道:
「感覺牠看我的視線變了!這招或許有效喔!」
「『煉獄』,這次的訊問單純是考慮到你的戰力。」
「在狀況穩定下來前,還是先避免單獨行動吧。無論是在迷宮或校舍,都一定要和能信賴的對象待在一起。卡蒂、皮特,特別是你們。」
「妳繼續吧。密里根,在上課前就由妳看着她。」
「雖然很遺憾,但這都是事實……作爲課題讓二年級生調教的獅鷲大量離奇死亡。只有妳照顧的那隻倖存。」
卡蒂嘗試用語言和這個殺氣的化身溝通。這對凡妮莎以外的現場所有生物來說,是唯一的希望。如果無法用語言溝通,那就真的沒希望了。就連沒有腦袋的生物,都能理解任何抵抗都毫無意義。
密里根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頭。這段期間,卡蒂依然在馬可肩膀上開心地大喊。
「真要說起來,爲什麼會認爲我有嫌疑?學生主席在立場上確實能夠調動許多學生,但這樣就認爲我有嫌疑未免太武斷了。恕我失禮,我想請問爲何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現在真的、真的不應該隨便亂說話。你們明白吧?」
凱仔細端詳少女的全身。遍佈擦傷的手掌和手臂、被土弄髒的制服,以及黏着許多草的捲髮。看完這些奮鬥的痕跡後,少年扶着額頭嘆道:
「嗯、嗯……馬可,可以拜託你嗎?」
「呵呵呵,被你發現啦。不過,你真的很仔細在關注卡蒂呢。」
「妳在說什麼?」
「……啊、啊!」
「看見對方能夠使喚比自己強的生物後,就無法繼續忽視她了吧。」
馬可點頭並朝少女伸出手,然後慎重地緩緩將卡蒂放到自己肩膀上。少女坐在馬可肩膀上時,兩人的眼睛高度正好一樣。獅鷲驚訝地仰望這個景象,密里根頓時察覺凱的意圖。
「這是校內監察的一環。除了你以外,還會訊問其他學生。反過來講,如果你覺得誰有嫌疑也可以直接提出。我對你作爲學生主席的表現評價很高,因此當然也認爲你的意見值得參考。」
「……我沒事。雖然真的差點覺得自己要沒命了。」
戈弗雷擦着額頭的汗,試圖讓兩人放心。蕾賽緹刻意等了一段時間,確認他的精神狀態恢復後才切入正題。
「結果到底是怎樣,校長懷疑你殺了教師嗎?」
面對這個問題,戈弗雷稍微思考了一下。
「與其說是這樣……不如說現在還在過濾各種可能。之所以最先傳喚我,並不是因爲我嫌疑最大,而是目前還找不到特別有嫌疑的人。」
「連犯人是學生的可能性也包含在內,進行廣泛的搜查嗎……比想像中還要被動呢。真不符合那位校長的風格。」
「應該是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嚴重吧。連續兩年都有教師失蹤,這在整個金伯利的歷史中也算是屈指可數的異常狀況
……不過,校長已經採取對策了。她要提高掃帚的三大競技和主席選舉前的決鬥聯賽的獎金。優勝者和優勝隊伍的最優秀選手,好像能獲得五千萬貝爾庫和龍心結石的結晶。」
「龍心結石──」
提姆雙眼圓睜。雖然那是所有魔法師都會想要的稀有珍品,但對使用鍊金術的人來說又更有價值。透過他的反應再次確認這個事實後,戈弗雷終於能夠確定這個獎品背後的意圖。
「這不用說也知道是誘餌。是用來引誘更多學生前來校舍。」
「……這誘餌也太昂貴了。如果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校長直接強制召集所有學生還比較便宜吧。」
「召集學生進行搜查屬於緊急狀況,這和透過祭典聚集學生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主要是爲了表示金伯利的體制依然十分穩固吧。就算有學生沒被這個誘餌引誘到校舍,也能認定他們比別人更有嫌疑。」
戈弗雷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做了個深呼吸整理思緒──他大致看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接下來輪到他們出場了。做出這樣的決定後,他轉向其中一個同伴。
「對了,提姆。關於獅鷲大量死亡的事件。」
「不是我做的喔!」
「我知道。我之後會跟凡妮莎老師交涉,等獲得許可後,請你去調查一下屍體。我想知道牠們是怎麼被殺的。可以的話,最好也能推測一下死亡時間。」
「我們也要自行展開搜查嗎?」
「不,坦白講只是做個樣子。我目前還沒打算認真尋找犯人。這次和以往的事件不同。既然還無法排除教師間內鬥的可能性,介入太深只會招致過多的危險。
不過……既然發生獅鷲大量死亡的事件,表示之後也有可能會牽連到學生。有必要對犯人的這種行爲進行牽制。所以纔要讓大家看見我們進行搜查。」
「……我不否認他缺乏教養,但還輪不到你們教他。」
「但我對內容有點疑問。說起來──你有想過戈弗雷學長當初爲何要親手建立新的學生會嗎?當時的學生會用你們所謂的『魔法師的作法』,把這裏搞得多麼烏煙瘴氣。你該不會在這三年裏把這些事情都忘光了吧?」
奈奈緒聽見朋友的煩惱後,得意地說道:
「什麼事,學長。」
「不過這都是明年的事情。會先跟你們有交集的是掃帚競技。奈奈緒應該三種競技都能取得不錯的成績。如果想認真奪冠,現在就該擬定作戰了。」
男子表現得像是在輕描淡寫地回應對方的挑釁,實際上卻直接放出了咒語。他拔出腰間的白杖並詠唱的動作實在過於自然,就連密里根都來不及反應。等她拔出白杖準備接招時,金色火焰已經逼近眼前。
「奈奈緒~!妳人真的是太好了~~~!」
在通過第一層,走在第二層「喧鬧之森」的森林裏時,六人討論起校長的宣言,他們是在商議廳的騷動結束後不久得知這件事。面對奈奈緒的疑問,雪拉仔細地說明:
卡蒂感嘆生活的艱苦。大部分的研究都很花錢,特別是冷門領域的研究通常都會面臨資金問題。她以後必須長期面對這種考驗。
「──五千萬貝爾庫和龍心結石的結晶?真是大手筆呢。」
「不愧是校長。這是要替這場戰鬥增添合適的光彩吧。」
「……唔……」
「奈奈緒,妳就認真參賽吧。畢竟可以拿到五千萬貝爾庫。妳想想看,這樣就算在伽拉忒亞大玩特玩一個月也花不完啊。」
雪拉在對話的同時,用起風咒語割斷妨礙前進的樹叢。在路變得比較好走後,率先前進的她又多給了一個忠告。
雙方毫不退讓地互相瞪視。考慮到這個三對三的狀況已經陷入僵局,戈弗雷再次開口:
「……提姆,你真的是毫無長進呢。從以前就只想着毒殺別人。」
同一天晚上,奧利佛等人按照事先的商量,去向摩根報告艾希伯裏的現狀。考慮到現在校內的狀況比平常還要危險,這次他們決定六個人一起去。
「……這隻狂犬還是一樣缺乏管教呢。戈弗雷,看來你沒有好好調教他。」
「既然如此,在下如果拿到獎金就給卡蒂吧。反正在下也用不到。」
一行人在進入正題前先閒聊了一下,因此自然聊到了校內的現況。聽完六人陳述金伯利目前的情勢後,摩根驚訝地說道:
這兩位分別是奧利佛•霍恩和奈奈緒•響谷,我們都是朋友。現在校內的狀況比較危險,所以爲了保險起見,我們纔會跟着一起來。雖然變得比較吵鬧一點,還請你多多包涵。」
提姆諷刺到一半就突然停止說話。不對──不只是他。大廳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間被某個地方吸引。
「蕾賽緹,妳的表情真可怕……妳該不會還在記恨我搶走了妳的愛人們吧?」
「燒灼閃耀(索利斯路庫斯)。」
卡蒂感動地緊緊抱住好友。奈奈緒因此停下腳步,和她牽着手的奧利佛身體也跟着稍微往後仰。
「啊啊──戈弗雷。我親愛的煉獄。
「瞬間爆裂(弗拉葛)。」
「妳的嘴巴只會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嗎?那我立刻幫妳縫上那沒用的東西,『貪慾(avarice)』。」
「所有人聽清楚了……我以學生主席的身分傳達校長的決定──
然而,在咒語發動的瞬間,蕾賽緹•英格威已經用自己的魔杖壓制對手的魔杖。兩根白杖僵持不下。散發頹廢氣息的精靈六年級生──琦莉姬•雅布修夫近距離看着她的臉笑道:
男子收起魔杖伸出雙手,親暱地走向戈弗雷。兩人之間的距離一縮短,就有幾個玻璃瓶被扔到男子頭上。
「現任學生會在迷宮和校舍內守護了許多學生的安全。這個成果讓他們受到了廣泛的支持,乍看之下,這真的是非常美好的關係。不過,我希望大家仔細想想。就結果而言,這個行爲究竟爲金伯利帶來了什麼?」
我也要感謝另外兩位願意配合我的任性。」
教師間的爭執就交給教師們解決──戈弗雷大致上對這個方針沒有異議。既然如此,他該做的就是避免學生被牽連。蕾賽緹也贊同他的想法,並補充了一個建議。
「啊啊啊,好熱……!好熱啊,戈弗雷!被你燒傷的臉正在燃燒!
「雪拉,妳別跟着起鬨……大家也冷靜點,先暫時散開吧。這樣實在太難行動──」
「喂,不要隨便催他。我試着找了許多資料,魔法師的低潮期可是很敏感的問題。要是被你這麼一催,用了錯誤的方法怎麼辦。」
萊昂西奧一聽見這個消息,就將左手放在胸前感動地抬起頭。

「『醉師』,你還是閉上嘴回去洗杯子吧。你調的酒太甜,不合我的口味。」
「Mr.沃雷,我恭聽完你的演說了。你講得很棒呢。簡直就像時光倒流了三年一樣,都讓我有點感動了。我是真的很驚訝。沒想到你的政見居然和當時的候選人一模一樣。」
一名五年級生受不了似的從學生們當中走了出來。那人苗條的身材被訂製的制服緊緊包住,臉上掛着溫柔但堅定的微笑,巧妙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男子握着白杖將尖端對準提姆,平靜地說道:
名叫沃雷的學生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幾秒。這段時間並非用來讓聽衆思考答案,而是讓他們誤以爲「答案是自己想出來的」,但實際提供答案的人是他。
爲了消除這道火焰,我要奪走你的一切!將你榨得一滴不剩!我要把失去一切後茫然若失的你壓在牀上,連日連夜地折磨,讓你哀嚎、嬌喘着祈求我的原諒!替你裝上永遠無法拆下的項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說密里根。」
提姆回應對方的挑釁,在用白杖指着對方的同時以左手準備新的瓶子。前學生會陣營鍊金術師──「醉師」吉諾•貝爾崔米露出憐憫的笑容。
「──這次來的人真多呢。」
在這個寬廣的空間中央,一名四年級的男學生正高舉白杖進行演說。這在選舉前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景象。不過,他主張的內容非常具有攻擊性。
「你無法親手實現這個目標,真是令人遺憾呢……話說學長,你臉上的燒傷還沒治好嗎?」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那些病竈已經在這三年裏被清除乾淨。當然,如果當初是我當選也會做一樣的事情。畢竟我們學校的宗旨就是要淘汰愚昧之徒。」
然而,出乎他們預料,現場並未降下死亡之雨。對手也跟着扔出許多玻璃球──裝在那些球裏的魔法藥和提姆扔的瓶子在同一個地方炸裂。那裏立刻產生強烈的中和作用,將藥物化爲對人無害的煙霧,最後連一滴液體都沒滴落地面。
「……薇菈•密里根。」
因爲摩根將視線轉了過來,仍和奈奈緒牽着手的奧利佛只能按捺住害羞的心情,開口打招呼。所有人簡短聊了幾句就變得熱絡許多,讓奧利佛稍微鬆了口氣。如凱等人所說,摩根真的是個爽朗又不拘小節的人。
「──在下知道掃帚有三種競技。不過決鬥聯賽又是什麼?」
「笨蛋~這只是讓用來料理輸家的砧板變大──」
「我不否認當時確實有少數人做出了腐敗的事情。」
「喔,妳就是西奧多老師心愛的女兒啊。原來如此,真是頗有風範呢。
前學生會那些人應該也會利用這個狀況。」
皮特拉住奧利佛的手,像是要從凱的手裏把他搶回來。仔細一看,不知不覺間除了縱捲髮少女以外,以原本就牽着手的奧利佛和奈奈緒爲中心,所有人都連在一起了。雪拉看着這副景象竊笑道:
男子將情慾、憎恨和執着一起熬煮到沸騰後,毫不客氣地對自己的心上人宣泄。他宣告要奪走對方的一切。這種想法既傲慢又自私──但也因此最符合魔法師戀愛的方式。
就連戈弗雷都倒抽了一口氣。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萊昂西奧身體的某處。他的褲子隆起到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布料底下那個彷彿正因爲血液不斷流入而跳動的──是遠超越一般尺寸的巨大陽具。
那些是提姆•林頓隔着戈弗雷扔出的魔法藥。除了正在交戰的人員以外,所有學生都立刻轉身迴避。提姆殺氣騰騰地扔出的物體不用想也知道帶有足以致命的毒性,甚至有可能落地前就生效。最後那些魔法藥確實在空中就炸裂開來。
「初次見面,摩根學長。我是二年級的米雪拉•麥法蘭。我的朋友們前陣子受你照顧了。我衷心感謝你在凱危急的時候救了他。」
「正因爲是現在這個時候,本人珀西瓦爾•沃雷纔要說清楚──戈弗雷的體制在根本上就有問題。」
他一說完這句話。某人從將注意力放在「醉師」身上的提姆旁邊,伸出一根白杖。
「──蠢蛋,你只配跟狗玩啦。」
「金伯利定期會讓學生進行魔法戰鬥,也就是官方主辦的比試。雖然這也有分個人戰和團體戰,但聽說選舉前的決鬥聯賽通常是個人戰。大概是爲了讓學生主席的候選人有機會展現個人的實力吧。」
「我要讓這種錯誤止於三年。等我在之後的學生主席選舉中當選,就會讓金伯利恢復應有的面貌……聽完這些話後,各位不用想也知道該把票投給誰。如果你們是真正的魔法師,應該都明白根本沒有其他選項!」
奧利佛開口規勸衆人──下一個瞬間,一名高大的高年級生從前方的樹叢探出頭。
從她背後放出的炙熱火焰,以同等的威力擋下了金色火焰。兩道火焰在大廳中心互相沖突,但沒有延燒或飛散,而是在空中互相抵銷並越縮越小,最後就像在空中爆發了核融合一樣消失。
學生主席艾爾文•戈弗雷舉着白杖介入。萊昂西奧一見到他,就露出宛如見到久未謀面的愛人般喜悅的表情。
如同低年級生們會聚在友誼廳喧鬧,高年級生們也有一個相對應的大房間能夠使用。那就是位於校舍四樓的「商議廳」。
卡蒂驚訝地大喊出聲。他們今天要找的人──摩根就在那裏。凱等人連忙分開,只有奈奈緒堅持牽着奧利佛的手。因此,這次雪拉代替少年上前致意。
沃雷憤慨地大喊。他經過徹底的訓練,能在扮演一個嚴肅講者的同時煽動聽衆的情緒。少年遵循這個教誨,繼續加強語氣。
沃雷大聲主張。被認爲是學生會的最大美德的部分,纔是這所學校最忌諱的不道德行爲。這個說法不算是毫無道理。畢竟這裏是金伯利,這間學校原本就被隔絕於外界的倫理之外。
身爲一個魔法師,在自己遇到危險時就應該自己想辦法。如果需要協助就提供相對應的代價,或是透過調整利害關係與人結盟,再不然就是欺騙、威脅別人……大家可以不擇手段。這些都符合自力救濟的原則,是魔法師真正應有的姿態。
「?妳想要錢嗎?」
「那一天就快到了……你就好好期待吧。」
「既然奈奈緒那麼有幹勁,你也得儘快恢復狀態纔行。」
「……雙方都把魔杖收起來!現在離選舉還有很久,你們太激動了!」
之後的聯盟賽,校方將會提高掃帚三大競技的獎金和獎品。優勝者和優勝隊伍的最優秀選手,將獲得現金五千萬貝爾庫的獎金和龍心結石的結晶。主席選舉前的決鬥聯賽也將以相同的條件舉辦。」
沃雷在替這場演說收尾時,又再次煽動了一次聽衆。然而下一個瞬間,在他聽見預料的回應之前,先響起了一陣莫名缺乏幹勁的鼓掌聲。沃雷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有個用瀏海遮住一隻眼睛的女學生站在那裏。那位五年級的女學生,是與他對立的候選人。
「說來慚愧,我非常想要……考慮到之後還要飼養魔法生物,有多少錢都不夠用。密里根學姐也說差不多該認真考慮怎麼籌措金錢了。」
「我明白了。但你也別忘了選舉的事情……校長生了一個很大的火。
前學生會派系的領導人,現在支持沃雷的男子──萊昂西奧•艾契巴利亞朗聲說道。密里根看着他,露出微笑。對方的老大這麼快就出場,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卡蒂抱着對方,認真傳達自己的想法。凱瞄了一眼正在對話的兩人,將手搭在奧利佛的肩膀上。
「凱,你的動機太不純潔了!不過……那確實是一筆大錢呢。要是我也很會騎掃帚就好了。」
晚了一步才發現的提姆,頭部已經暴露在咒語的攻擊範圍內。他來不及閃躲,火花就直接炸裂。
「真讓人受不了──你將在這個最棒的盛大舞臺成爲我的人。」
萊昂西奧看着隔了一段距離互相對峙的兩人,不屑地笑道:
就在沃雷企圖反駁時,一名男子從聽衆中走了出來。那人擁有金光閃閃的長髮,以及一半被火燒爛的可怕美貌。他以鶴立雞羣的存在感,只用一句話就讓周圍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雖然妳的心意讓我很開心,但不可以這樣。錢必須好好存起來。就算現在用不到,以後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萊昂西奧以火熱的眼神說完後,對同伴們使了個眼色便轉身離開。男子完全不遮擋某個屹立不搖的部位,不如說是在向衆人誇耀,然後就這樣與同伴一同離開了大廳。
因此,她以這句挑釁代替打招呼。大廳的氣氛瞬間凍結。沃雷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萊昂西奧用手扶着額頭笑道:
「答案自不待言,就是讓學生變得越來越軟弱。金伯利主張所有魔法師都必須獨立存在,他們卻在這裏建立了一個讓人依靠的對象,讓大家自認可以接受無條件的幫助。這間學校是奠基在自由主義和成果主義之上,他們的作法完全背離了這個理念!」
「燒除淨化(伊古尼斯)!」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終於、終於準備好邀你同牀共枕了。」
「要我說幾次都行,你那樣不能叫做鍊金術。只會帶給人痛苦的毒藥,單純是調配失敗的產物。有時治癒人、有時迷惑人、有時使人瘋狂,這纔是魔法藥。我說的沒錯吧?」
現任學生會最令人難以接受的就是這點。他們不求回報。他們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對所有學生提供救濟。完全沒想過會害多少人因此墮落!」
「遇到問題就先找學生會商量──各位覺得這樣的狀況如何?我發自內心感到失望。如果是其他平庸的魔法學校也就算了,這裏可是金伯利,怎麼能夠允許這種沒出息的理念在這裏通行。
「……我也可以加入嗎?」
「除了炒熱聯盟賽的氣氛以外,校方應該還有其他的目的吧……不過這部分也不能追究得太深。」
「這麼做是正確的。如果真的是教師之間的爭執,你們這些低年級生就算介入了也不會有什麼好處。還是別管背後的隱情,好好享受活動吧。」
摩根簡短向後輩們提出忠告。對話到此告一段落,奈奈緒看準時機說道:
「不介意的話,請讓在下報告艾希伯裏大人的現況。」
「嗯。麻煩妳了。」
摩根點頭回應。之後的十分鐘,男子默默聽着她的報告。
「……她還沒破紀錄啊。」
摩根聽完後雙手抱胸嘟囔道。東方少女陳述自己的感想。
「在下也是掃帚選手,所以明白心意相通的防護員有多可靠,以及少了這樣的人會多麼不安。」
摩根聞言,便突然看向站在奈奈緒旁邊的少年。
「……他就是妳的防護員嗎?」
「你真有眼光。」
奈奈緒得意地抱住少年的手臂。奧利佛難爲情地低下頭,這個景象讓摩根露出笑容。
「每一對掃帚選手和防護員的關係都不盡相同。有像你們這樣相處融洽的狀況,也有平時爭吵不休的組合……唯一的共通點,就是無論關係如何,都很難找到替代的人選。」
男子若有所思地說道。他腦中浮現的,正是自己的過去。
「艾希伯裏的狀況又更單純一點。和她搭檔過的防護員全都逃跑了,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哈哈哈。」
男子一想起過去的事情就豪邁地大笑,接着突然在側耳傾聽的後輩們面前收起笑容。
「坦白講,我也很想回去。不過……我的身體已經無法勝任防護員的工作。即使現在露臉,也只會讓她失望而已。」
摩根死心似的說道。卡蒂一聽就變得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插嘴:
「……那個,只要找老師商量,或許就能解決身體的問題──」
「沒有必要。」
「你們知道恩里科•佛傑裏失蹤了吧。」
「……不管是誰都會有類似的經驗!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奧利佛慢了一拍才感到背脊發涼──對方是從正面切斷自己身體後面的椅背。自己不僅來不及對詠唱做出反應,對方的魔法還精密到讓長袍毫髮無傷。換句話說──只要對方有這個意思,自己輕易就會被砍成兩半。
「這也不算什麼嚴重的失敗。畢竟連鍋子都沒有爆炸。」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我們看見的魔像被稱作機械神,而且是處於只有上半身的未完成狀態。那和校長所說的機械神是相同的東西嗎?」
「──妳、妳應該是在懷疑我和奧利佛與恩里科老師的失蹤有關吧。換、換句話說……這場訊問是搜查行動的一環。我說的沒錯吧?」
少年覺得胃在隱隱作痛。他知道這是正確答案。
奧利佛在心裏想着「從這裏開始問嗎」,同時慎重地思考該怎麼回答。
即使全身都抖個不停,皮特還是努力喊出聲。
大致聽完少年的說詞後,魔女轉身面對兩人,尖銳地問道:
魔女將視線移向奧利佛。不對,應該說是移回這次的獵物。
因爲同伴們選的課不盡相同,奈奈緒今天並沒有跟他一起上鍊金術課。雖然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對現在的奧利佛來說,就像黑夜中僅存的燈火也熄滅了一樣。
奧利佛啞口無言。在他和校長對話的這幾秒鐘裏稍微恢復精神的皮特,在此時插嘴反駁:
「我明白我們被懷疑的原因了……但恩里科老師應該不只給我們看過那個。原本只有我會去工房參觀,奧利佛是臨時硬跟過去的。既然連這種行爲都能獲得允許,表示應該還有許多學生看過那個。」
「──因爲擔心朋友的安危。就只是這樣而已。」
「恩里科給你出了一個適當的課題。那是一般二年級生絕對無法通過的考驗。而你成功通過了,所以他才允許你參觀機械神。」
「……妳想說是我們把情報泄漏給犯人嗎?」
「皮特•雷斯頓,你還真是能言善道。」
面對這個命令,奧利佛開始說明事情的經過。一開始是皮特被邀請,覺得危險的自己和奈奈緒表示希望能夠同行,兩人克服恩里科提出的考驗抵達工房,在那裏首次看見了機械神。奧利佛認爲對方應該已經透過恩里科生前留下的紀錄得知這一切,所以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
「……唔……」
「……校、校長!」
皮特以最正當的方式證明自己的清白。奧利佛根本來不及掩護,眼鏡少年就繼續說道:
和奧利佛一起上課的卡蒂和皮特也因爲察覺他的不安,努力替他打氣。奧利佛現在就連面對同伴的體貼,都只能以虛弱的微笑回應。
少年完全無法反駁。眼前的結果說明了一切。變化的課題講究的是靈活運用,他卻將薄得像紙一樣的玻璃板染成了白色。無法維持透明,就是魔力調整失敗的證明。
必須儘可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就在奧利佛基於這樣的想法試圖辯解時,詠唱咒語的聲音響起,他靠着的椅背瞬間落下。校長在僵住的他和皮特面前,將白杖收回腰間。
三人宛如生鏽的機器般轉向後方。陰暗的走廊上出現閃耀的銀髮──金伯利的魔女,艾絲梅拉達正站在那裏。
少女抬頭挺胸地走到朋友們身邊。皮特像是在深沉的黑暗中發現了燈火般,呼喚少女的名字。
「相對地,請你們幫我點燃她的鬥志──她這個人從以前就是如此,就算遇到阻礙,也會燃起鬥志突破困境。
她還沒說完,摩根就別過臉避開後輩們用力咳了一下。他突然從嘴巴里噴出烈火,碰巧在火焰前方的樹木一瞬間就被燒焦了。
魔女最後吐出這句話──感覺有點像是在嘆息。
「就算亂揮魔杖也無法改變狀況。不要急着復原,冷靜下來面對自己吧。知道了嗎?」
「……不,並不是那樣──」
這句話宛如晴天霹靂,皮特頓時明白一件事──這場訊問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
「……是的。被邀請的人是皮特,我是硬跟過去的。」
在焦急到想吐的情況下,奧利佛拚命思考該如何解釋──究竟該說什麼才能消除嫌疑。如果要坦白的話,就是「因爲擔心皮特一個人去」,但他不認爲魔女會接受這種半吊子的理由。奧利佛忍不住將注意力轉向被砍斷的椅背。他已經一身冷汗。假如接下來說的話讓對方覺得「沒有意義」,這次被砍斷的就會是──
「你們在恩里科失蹤前,去過他的工房對吧?」
這次的聯盟賽是最適合的舞臺。艾希伯裏現在需要的是勁敵。」
對方以沉默表示肯定。即使身陷頭隨時有可能被砍下來的恐懼,皮特仍爲了活命努力開口:
「我聽說事件現場是在迷宮的第五層。我從來沒去過那裏,但我知道就算是厲害的魔法師,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往返那裏和校舍。請讓我提出不在場證明。」
少女以紮實的主張回應,語氣也相當平靜。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或隔閡,甚至還比較偏向友善。所以魔女才感到困惑。自從她擔任金伯利的校長以後,已經很久沒有學生對她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恩里科確實曾允許其他學生參觀機械神。不過──那些大部分都是因爲展現了魔道工學的才華,才被恩里科主動邀請到工房的學生。不難想像硬拜託恩里科「帶自己去工房」的案例,應該是例外狀況。更何況奧利佛並非平常就對魔道工學充滿熱情。不如說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會懷疑他的動機也很正常。
六人的心情因此變得消沉。然而,當事人卻不樂見這樣。摩根像是爲了吹跑陰鬱的氣氛般,堅定地繼續說道:
「沒有其他任何理由。校長大人,您能夠接受這個答案嗎?」
事情就在這個瞬間結束。少女代替無法開口的他,以清澈的聲音說出了一切。她說得泰若自然,毫無顧忌,心裏只懷抱着純粹的驕傲。
校長一句話就否定了皮特拚命擠出的話語。眼鏡少年頓時嚇得停止呼吸。
「……唔。」
現場陷入一段漫長的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剛纔不同。這段沉默並不會壓迫人心,單純只是一個人在煩惱。
「不過另一方面,你說了一句很有趣的話──只有你受到正式邀請,奧利佛•霍恩是硬跟過去的。」
奧利佛在鍊金術課上的調配徹底失敗,讓泰德笑着替他緩頰。使用材料和道具時的每個動作都讓他失去信心,但調配得越慎重就離成功越遠。
奧利佛最後甚至從將來必須擊敗的對手那裏獲得了這樣的建議──不過就算停止漫無目標地努力,他的眼前依然毫無希望。少年完全找不到能夠擺脫低潮的線索,只能不斷累積不安、焦急和失敗。而且每一堂課都是如此。
「那就奇怪了。在下、奧利佛和皮特,都在那天造訪了恩里科大人的工房。既然他們兩位有嫌疑,那在下應該也要被懷疑纔對。難道不是這樣嗎?」
「…………沒事。沒什麼。」
「你們在工房看見的是正在建造的二號機。這次被擊敗的是以前製造的一號機。」
「……原來如此。那麼……犯人應該是高手。而且很可能不只一個人。」
校長反過來提出問題。奧利佛代替淚眼盈眶的皮特應對:
奧利佛勉強擠出回答,皮特也跟着效法。魔女側眼盯着他們。
東方少女站在那裏,與金伯利的魔女正面對峙。與此同時,奧利佛確實看見了。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至今從未顯露出感情的校長──在那一刻有些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讓你們費心了。雖然拜託你們這種事有點不好意思──但不要讓她知道我還活着。我只是個很快就會被燒成灰的前防護員,不需要爲了我的事情費心。」
奧利佛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明明剛纔的說明裏完全沒有包含這部分的感想,但他之前參觀時確實有對恩里科表露出反感。他不希望自己因此被認爲有嫌疑。
「只有聽到傳聞。」「……我也一樣。」
「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雖然是不同的個體,但你們有親眼見過機械神。既然有去參觀過,恩里科應該至少有跟你們說明過機械神的動力。在面對那個東西時,知不知道這點可是有天壤之別。」
他在咒語學課時終於被教師喊停了。奧利佛呆站在原地,吉克里斯特走向他平淡地說道:
奧利佛在上帚術課時每次起飛和着陸都失敗,讓達斯汀非常認真地替他擔心。就連長年騎乘的掃帚都陷入困惑,即使只是在空中直線飛行也會感到不安。
「……奈奈緒•響谷,快點離開。我沒有找妳來訊問。」
「我有事情要問你們。立刻跟我去校長室。」
卡蒂沒有繼續說下去。相較於眼前的景象,她所陳述的希望實在過於薄弱。身心都被異界之火侵蝕的男子比誰都要清楚自己的末路──正因爲如此,他轉向還有大好前途的後輩們。
「奈奈緒……!」
「奈奈緒•響谷,妳願意和她在天空中對峙嗎……這是我剩下的最後一個願望。」
「──到此爲止。Mr.霍恩,把魔杖放下吧。」
「……今天的訊問就到這裏爲止。你們三個可以走了。」
「這樣還不夠。那個發明可沒有軟弱到只要聚集幾個老練的魔法師就能擊敗。」
艾絲梅拉達指出奧利佛的說法的不足之處,並走到他旁邊說道:
校長突然如此說道。這並非諷刺,而是稱讚。能夠確實針對對方的發言提出反駁的分析能力,以及即使怕得全身發抖仍繼續抵抗的膽識。作爲金伯利的學生,眼鏡少年展現的這些特質全都值得稱讚。
就在三人想盡快和其他同伴會合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在最糟糕的時間點刺進他們的心臟。
「請告訴我恩里科老師最後被目擊和發現他失蹤的時間──告訴我事件的推定期間。我大致記得自己的所有行動。例如我當時在和奧利佛一起做什麼,或是跟誰在一起。如果有需要,我還能跟證人一起詳細說明。」
「你身心的狀況實在糟到讓人看不下去。在這種狀態上課只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對方散發的沉重壓力突然減弱了,這讓皮特困惑了一下──但魔女接下來的一句話立刻將其一掃而空。

「……咳。不好意思,妳剛纔說什麼?」
「──嗯、嗯。Mr.霍恩,不要太放在心上。畢竟今天的課題確實是有點難。如果太久沒調配,就連高年級生都有可能失誤。不管是誰都偶爾會這樣。」
事到如今,奧利佛也正確理解了自己被懷疑的原因。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除了你們以外,恩里科確實還有讓其他人蔘觀過機械神。所以我才說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你們是最近才參觀過那個工房,從某個角度來看,比你們早去過的學生應該更有嫌疑。」
「我正在問話。接下來不準說任何沒有意義的話。」
「我不認爲你們這些二年級生和恩里科的失蹤有直接關連。只是因爲恩里科的機械神被擊倒了,所以才找你們來問話。你們知道這背後的意義嗎?」
「──你似乎對恩里科的研究很不滿。」
「喂喂喂,Mr.霍恩,你怎麼了?你以前應該不會飛得這麼搖搖晃晃又危險吧。該不會是斷了兩、三根骨頭?雖然讓我治療會很痛,但要我幫你施展治癒魔法嗎?」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一起去?回答我,奧利佛•霍恩。」
「我是這麼想的。犯人應該事前就知道機械神的存在。」
「…………」
說完這段前言後,摩根看向東方少女。即使放眼整間學校,她也是少數能和艾希伯裏在同一個天空較勁的掃帚選手。
「奧利佛•霍恩、皮特•雷斯頓。」
戈弗雷前幾天坐的位置,今天擺了兩張椅子。兩名二年級生現在的心情就宛如即將被處刑的死刑犯,站在窗邊的校長背對着他們說道:
「鉅細靡遺地說出你們看見了什麼。」
雖然周圍的狀況產生了很大的變動,但奧利佛在接受大哥和大姐的診察後,身體的狀況依然毫無改善的跡象。
少女乾脆地點頭。她能夠深刻體會對方託付給自己的心意有多麼強烈。
奧利佛突然感覺背後吹來一陣溫暖的風。
兩位少年成功從魔女的訊問中生還,對他們來說,這樣的形容方式既不是比喻也一點都不誇張。
「……呼、呼……!」「…………」
兩人蹣跚地離開校長室走在走廊上,拖着身子走下一層樓抵達談話室。皮特像是剛全力奔跑過般,癱倒在角落的椅子上大口喘氣,奧利佛則是深深低着頭動也不動。奈奈緒繞到後方輕撫兩人的背,試着安撫他們。
「兩位,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馬上去泡茶!」
卡蒂說完後,急忙把熱水倒進裝了茶葉的茶壺。只要去友誼廳就能和雪拉與凱會合,兩人也已經先幫忙準備了茶和餐點,但奧利佛和皮特現在根本沒有力氣走到那裏。不到幾十分鐘的時間,他們的身心都已經消磨殆盡。雖然以和金伯利的魔女在密閉空間內對峙來說,這樣的結果已經算是相當幸運。
「……幸好妳來了……不然我不曉得還能撐多久……」
皮特斷斷續續地表達感謝,奈奈緒一聽就笑着搖頭。
「在下才應該道歉,居然沒有一開始就與你們同行。幸好卡蒂跑來通知在下。」
「奈奈緒之前說過曾經和校長一起喝過茶吧。我是因爲想起這件事,才覺得找她會比自己一頭熱跟着衝進去好……幸好有幫到你們。」
卡蒂緊張地看着茶壺裏的茶葉狀況說道。這段期間,皮特的呼吸總算穩定下來。
「……不過真虧妳有辦法那麼泰若自然地和校長對話……我每次回應她時,感覺都像是在跳下懸崖一樣……」
皮特茫然看着逐漸被倒進杯子裏的紅茶說道。確認他恢復冷靜後,鬆了一口氣的卡蒂看向另一名少年。
「奧利佛,你要喝茶嗎?我加了很多果醬,喝了可以讓心情比較平靜喔。」
說完後,卡蒂將一杯加了大量杏子果醬的紅茶遞給少年。在以紅茶文化聞名的聯合當中,這算是比較偏北方的飲用方式。奧利佛無力地接過杯子,他受到從茶杯散發的熱氣吸引喝了一口茶。
「……唔……」
在甜甜的溫熱液體滑進喉嚨,溫暖了五臟六腑的瞬間──斗大的淚珠不斷從他的雙眼落下。
「……咦……?」
正在替奈奈緒泡第三杯紅茶的卡蒂,以及正在喝自己的紅茶的皮特,在目睹那個景象後都僵住了。奧利佛縮起身子用雙手緊緊抱住溫暖的茶杯,他持續無聲地哭泣,讓茶杯的水面隨着滴落的淚水晃動。
「……對不起……我什麼都辦不到……」
另一方面。再次追逐雪拉的卡蒂,在瞄到奈奈緒從背後抱住奧利佛的景象時,產生了一個想法。
那麼──在下要上了!」
「爲什麼現在要玩那個……?」
「這次從我開始當鬼。我要數到十嘍!」
「……奈奈緒,妳說的是真的嗎?妳有辦法治好奧利佛嗎……?」
自從她入學以來,從來沒承受過這麼大的打擊。自己沒有去理解朋友的痛苦,這份比任何魔法都要強烈的愚昧和自責讓雪拉跪倒在地。自己沒有誠摯地面對重要的人──雪拉的內心在察覺到這點後開始淌血。
皮特乾脆地回應後,就再次跑開了。奧利佛看着那道比剛認識時多了一分可靠的背影,不過在與奈奈緒對上眼後,他急忙繼續逃跑。他試着用腳步製造假動作,想要甩掉少女。
「當然不需要。不過反過來說,也沒有規定抓到對方時不能用力抱緊。凱,這跟你之前使用咒語時一樣吧?」
「……一點都不痛!很好!這樣就能盡情行動了!」
「……啊……」
縱捲髮少女聽完所有的經過後,從座位起身。她沿着桌子繞到奧利佛面前,像整個人垮下來般握住少年的手。
「卡蒂現在也是鬼了!」
「凱,你太奸詐了!這樣沒犯規嗎?」
少女說出故鄉的諺語後,開始爲了解決問題下達具體的指示。需要用到的是祕密基地的大房間。這個空間平常有四種用途,分別是馬可的房間、卡蒂飼養生物的空間、凱的菜園和室內運動場,而這次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個寬廣的地方。六人開始將物品和生物移走,花了約三十分鐘做準備。
「卡蒂,妳注意到一件好事了呢。」
「……是我的失誤。我的分析和應對都做得太遲了。我怎麼會這麼愚蠢。明明在魔法劍課的時候,就該明白這件事有多嚴重。
「……原來如此。並非持續逃跑,而是製造方便據守的安全地帶啊。」
「……九、十──我要上了!」
「好險……!」
「在下當然贊成!」
「我知道這違反了鬼抓人這場遊戲的本質。所以我只會用這一次,下一場會改用其他方法。」
「喂,等一下!不需要每次都抱得那麼緊吧?」
並非用來決勝負的競技,單純只是遊戲。說明完這個行爲的主旨後,奈奈緒轉身背對其他五人。她直接用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啊~被抓到了~我也變成鬼了~」
「謝謝各位。接下來大家一起來玩鬼抓人吧。」
但凱最後兩個選項都沒選。他從腰間拔出白杖詠唱咒語,然後躲進自己製造的煙霧從卡蒂身邊穿過去。少年順利逃跑後大喊:
「分隔阻擋(庫利佩斯)!」
「田地也沒問題,現在剛好是剛收成完的時期。我也按照妳的指示對地板施展軟化咒語了,這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能會害人跌倒嗎?」
「就先從你開始吧。失禮了。」
「皮特……你什麼時候學會了壁面踏步(wall walk)?」
此時,奈奈緒正在大房間的另一側將魔掌伸向眼鏡少年。原本以爲被逼到牆邊的皮特已經無路可逃,沒想到他直接斜斜衝上牆壁繼續逃跑。奈奈緒忍不住停下腳步讚歎。過幾秒就無法繼續維持平衡的皮特重新著地,站在他附近的奧利佛則是一臉驚訝。
「在我的家鄉是叫捉人遊戲。」
「皮特,交出你的背吧!」
「……不對……不是那樣的,雪拉……」
高個子少年一提出抗議,她就用事先準備好的說法反駁。凱的意見就這樣被駁回了。因爲最先增設規則的人是他,所以就算被人做了相同的事情也無法抱怨。
……不過正因爲如此──連這一點點力量都失去後,就變得非常可怕。現在無論是在走廊上走一步、發出一點聲音,或甚至是呼吸……都會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第一次就先由在下當鬼。在下接下來會數到十──各位就趁機快逃吧。」
少年開口道歉,並抱着想讓自己消失的心情繼續說道:
雪拉逐漸逼近佔據高處的皮特。少年頓時回過神詠唱咒語製造強風,但被對方輕鬆地以對抗屬性抵銷。雪拉即使如此大膽地走在牆壁上,依然還有餘力施展其他咒語。
「討厭~!既然如此,我也要去抓其他人!嘎吼~!」
奧利佛如此回答,並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不甘心。他將心態切換成鬼,在心裏決定下次絕對不要被抓到,完全沒察覺這是徹底投入遊戲的前兆。
「只要是看過一次的技術,我全都會複習。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裏已經不是安全地帶。領悟到這點的皮特以暗幕咒語遮蔽雪拉的視野,同時從和她相反的方向往下跳,但他未能徹底隱藏自己的企圖和氣息。雪拉先一步跳向皮特逃跑的方向,用雙手接住落下的少年。
卡蒂突然像猛獸般撲向奧利佛,但被少年往後跳躲開。衝過頭的卡蒂直接摔在地板上,事先施展過軟化咒語的地板以適當的彈性接住了她的身體。卡蒂趁勢起身。
「沒錯。因此沒有所謂的勝負。還是人的時候拚命逃,變成鬼後就全力抓人。小孩子的遊戲本來就是如此。」
「──奈奈緒,這遊戲真棒呢。居然可以一個接一個地擁抱親愛的朋友們!」
她立刻回應凱的請求,增加規則。奧利佛露出苦笑,這也是小孩子玩遊戲時常見的狀況。輕快的腳步和自由的內心。少年感覺在心裏的某處稍微回想起這樣的童心──就在他順着這個心情奔跑時,突然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
「說治好有點不太對。總而言之──百聞不如一見。」
「……七、八、九、十。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凱與兩人相反,以單純明快的方式看待這件事。他將心力放在改善狀況上,無論這樣是好是壞,他都不會被過去影響。這點在現在顯得非常可靠,卡蒂和皮特也點頭贊同。
「……和這所可怕的學校相比,我擁有的力量原本就只能算是微不足道……
正在被追趕的雪拉如此回應,兩人溝通後互相點頭。這場遊戲在鬼變成三個人後,一下就抓到了凱,掙扎到最後的雪拉也在遭到包圍後被逮。他們沒有休息,直接開始第二輪的遊戲。
「喂喂喂,冷靜一點啦。爲什麼你們總是那麼快就責備自己……
「啊,我有玩過這種規則!最後會有許多鬼去追剩下那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奧利佛。請你原諒我這個沒用的朋友……!」
雪拉用雙手捂住眼睛開始計數。五人將第一次的經驗和新增的規則列入考量後,各自找了個定位。
「……原來如此。因爲是要抓住對方,所以可以有肢體接觸。」
「……就算我用有點激烈的方式抓住你,你也要原諒我喔。」
「──哇!可、可惡……!」
「真讓人懷念。原來日之國的小孩也會玩一樣的遊戲。」
就只有我什麼都辦不到。我屈服於校長的魄力,只能不斷髮抖,根本無法好好辯解……我只能單純接受你們的保護……」
「沒有規定不能使用咒語吧!」
皮特毫不鬆懈地舉着魔杖說道。縱捲髮少女一聽,嘴角就浮現笑意。
「只要不是會害人受傷的魔法就沒關係!奈奈緒,這樣可以吧?」
「通常鬼只要抓到人,就換被抓的人當鬼,但這次要稍微修改一下規則。鬼在抓到人後依然是鬼。簡單來講,這個遊戲的鬼會越玩越多。」
兩人在思考之前,身體就先動起來了。他們忍不住緊緊抱住少年。因爲他們明白眼前這個即將崩潰的人,一直以來都在守護着他們。
像這樣近距離看過奧利佛的臉後,卡蒂首次注意到一件事──這個少年只要一哭,表情就會變得相當稚嫩。
奈奈緒數到十後就立即轉身,她先盯上了捲髮少女,筆直跑向獵物。卡蒂也立刻轉身逃跑,但她的動作過於單純。動作被看穿的卡蒂很快就被追上,奈奈緒用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奈奈緒轉向一臉疑問的奧利佛,笑着又說了一次「百聞不如一見」。看來她希望大家先試試看再說。雖然依然有點疑惑,但奧利佛決定全面相信少女。
奈奈緒乾脆地宣告。雪拉擦乾眼淚,向自信滿滿的她問道:
同一天晚上。他們在與凱和雪拉會合後前往祕密基地,然後重新討論奧利佛狀態不佳的問題有多嚴重。這是爲了建立起共識,明白不能再繼續悠哉地想着「遲早會恢復」。
「……不會吧……」
「──這招怎麼樣。我話先說在前頭,妳要是想爬上來就等着被我用風擊墜吧。」
五人困惑地想着「鬼抓人是什麼」。雖然他們一開始對這個陌生的詞彙大感困惑,但在大致聽過奈奈緒的說明後,就立刻表示理解。
少年一開口,就再也無法停止自責。卡蒂驚慌失措了一會兒後,總算想到至少要從懷裏掏出手帕替奧利佛擦眼淚。
皮特在雪拉的懷裏陷入困惑。縱捲髮少女不容分說地直接用力抱緊對方。突然被柔軟的身體和體溫包住的少年頓時僵住──雪拉整整抱了約十秒左右,才總算放開對方。相對於宛如被石化般無法動彈的皮特,她的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懷裏的身體冰冷到讓人覺得悲痛。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陪伴正在瑟瑟發抖的少年。奈奈緒像是在幫忙蓋上一條大毛毯般,用手環抱三人的肩膀。四人維持這樣的狀態,直到四個杯子散發的熱氣都消散爲止。
「在下有個想法。」
卡蒂也在約兩分鐘後被抓到。她乍看之下有在拚命逃跑,但變成鬼時的樣子感覺過於刻意。她看向在房間另一側的奧利佛,笑着說道:
「呵呵呵呵呵。抓到你了,奧利佛。」
「……咦?喂、喂──」
「看仔細了。雖然還不到父親那樣的水準──但這就是真正的壁面踏步。」
按照奈奈緒的指示整頓好場地後,這個大房間就成了一個地板像墊子一樣柔軟的空間。東方少女滿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緩緩轉向其他五人說道:
「……可惡,三秒就是極限了。我練習得還不夠。」
「………」
皮特拔出白杖,用咒語在角落的高處做出突起,接着他以三角跳躍的要領踢着左右的牆壁往上跳,用手勾住那裏。皮特很快就爬上那塊突起,俯瞰在正下方奔跑的雪拉。
「……奈奈緒親自救了我們。卡蒂幫忙找來了奈奈緒。皮特也在奈奈緒抵達前努力反駁校長。
是誰的錯或有沒有太晚發現,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大家接下來要一起思考怎麼解決問題。事情就這麼簡單吧。」
雪拉說完後,就直接走上其中一面牆壁。她沒有像皮特那樣利用奔跑的力道,而是悠然自得地像在平地行走般「走上」牆壁。這個景象讓眼鏡少年板起了臉。
雪拉在如此宣告後轉身。她第一個盯上的目標,是意外地自己跑到房間角落的皮特。他明顯是有什麼計劃,所以被勾起興趣的雪拉筆直衝了過去。
「哇,這麼快就被追到了?」
至於一開始就立刻被變成鬼的卡蒂。她將目標從奧利佛換成雪拉,但一樣被對方甩掉,之後終於將凱逼到了牆邊。兩人已經停下腳步互相對視,在沒有加速的狀態下,很難施展壁面踏步。凱只剩下往左或往右逃這兩個選項,卡蒂則是打算後發制人。
奈奈緒一說完就開始計數,在這個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寬廣空間裏,奧利佛等五人拉開距離各自跑到不同的地方。每個人都避免離牆邊太近,讓自己在被鬼追時能有多一點選項。
奧利佛低着頭否定,但就連這句話都顯得無力。奧利佛現在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解決自己的問題,所以根本沒辦法鼓勵她。兩人之間的友情無處宣泄,看不下去的凱開口說道:
「放心吧,皮特。沒有那個必要。」
「……嗯。被妳抓到了。」
「凱說的沒錯。此外──在下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
少年一直壓抑並隱藏起來的感情潰堤而出。卡蒂和皮特見狀,同時產生了相同的感想──彷彿能夠看見奧利佛那顆隨時會破碎的玻璃心,正赤裸裸地浮現出來。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馬可,請你稍微靠邊站。」
「……啊~簡單來講就是你追我跑吧。」
「那要怎麼分出勝負?按照這個流程,最後所有人都會變成鬼吧。」
最後奈奈緒開口說道。她宛如要將一切的不安都吹跑般,露齒一笑。
「……奧利佛。今晚去祕密基地吧。」
「……唔……!」
「……卡、卡蒂,我感覺到了不純潔的意圖。」
奧利佛後退了幾步。卡蒂對他露出的笑容,就像一個肉食動物在看向小動物一樣。捲髮少女開始跑向他──但凱立刻舉起魔杖介入兩人之間。
「別想得逞!這與規則無關,本來就該有所節制吧!」
「凱也可以盡情抱別人啊!我不會在意喔!」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凱,接下來輪到你了!」
雪拉也跟着參戰,讓這場鬼抓人進展得更快。奧利佛等人之後拚命逃離兩名可怕抱抱族的暴行。
他們全力活動身體,盡情地玩了三個小時。到了這時候,即使是魔法師也開始有人耗盡體力。
「……呼……呼……」
皮特仰躺在地上大口喘氣。他、卡蒂和凱依序脫離遊戲,三人正融洽地一起癱倒在牆邊。
「……喂,妳滿意了吧……居然肆意玩弄別人的身體……」
「……因爲凱一直過來妨礙我……我本來還想多抓住奧利佛幾次……」
「……妳把真心話全都說出來了……稍微掩飾一下啦……」
「……只是朋友之間的親暱接觸……又沒包含什麼奇怪的意思……」
凱和卡蒂斷斷續續地爭論。另一方面,其他三人仍在繼續玩鬼抓人。別說是精疲力盡,水準相近的三人動作反而變得越來越激烈。
皮特抬起上半身看着那副景象,低聲嘟囔:
「……那三個人的體力也太好了,連續動了三個小時以上都沒休息……」
「是啊……果然就算他狀態不佳,實力依然遠勝我們呢……」
「……可是……」
卡蒂突然覺得眼前這副景象有點不對勁。她透過直覺隱約察覺一件事。這個看似十分自然的景象,和以前有點不太一樣。
不過我記得奧利佛的魔力輸出一直都非常穩定。雖然這本來就會隨着身體的成長逐漸強化,但他之前完全沒展現出能大幅成長的徵兆。包含連本人都沒意識到這點來看,這算是極爲罕見的案例……或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讓他出現這種轉變的關鍵。
「雪拉大人,小心咬到舌頭!」
即使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即使自己成了這副德性,我依然瘋狂地想念着妳。
「咦──你剛纔把奈奈緒摔出去了?」
「……雪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擁抱完第三個人後,奧利佛換看向捲髮少女。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卡蒂,驚慌失措地後退。
「……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既然身體產生了變化,就要先試着活動身體。
「以後也儘管抱吧……這個嘛。乾脆以後讓劍花團的成員互相提供免費擁抱怎麼樣?」
奈奈緒甩開對手打算重整姿勢,但奧利佛反過來利用這個空檔進攻。他連續使出三記用來推倒對手的足技,趁少女的重心偏向前方時,將原本抓着對方手腕的手移向衣領。少年轉身鑽進奈奈緒的懷裏,右手由下往上固定住少女的右手,全力將腰往上抬。這招符合優先將拿杖劍的慣用手無力化的原則,是拉諾夫流魔法劍的招式──投技「折杖水車(break wheel)」。
「──幹得漂亮。」
奈奈緒露出難過的表情抬起上半身。她靠近哭個不停的少年壓在他身上,用手託着他的臉頰。
所以,無論這種生活方式錯得有多離譜,都是一種羈絆。
「啊啊啊!」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奈奈緒纔將嘴脣移開。或許是因爲持續撐到沒氣爲止,她紅着臉大口喘氣。
「……對不起……在下想不出其他方法平復這股情緒……」
但即使如此,兩者之間依然勉強有所連繫。少年曾仰慕母親,憧憬母親,並以母親爲目標。這是他在那條路上獲得的力量。雖然回頭看時只能看見自己扭曲的腳印,但在那些腳印的前方確實有過一段和她一起度過的閃耀時光。奧利佛知道無論自己正踏入多深沉的黑暗,這條路都一定和那些日子連繫在一起。
奧利佛的喉嚨顫抖,視野變得模糊,從心裏湧出一股難以壓抑的情緒。
「即使天翻地覆,那些努力也絕對不會背叛你。」
奧利佛自然地走向朋友,不容分說地抱緊對方。突然被抱住的凱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
「凱,別擔那種無謂的心。」
這句話讓少女擺脫了自責,少年接着用雙手抱住奈奈緒。他摸着少女的頭並輕拍她的背,藉此安撫對方。整個過程都懷抱着感謝和親暱之情。
在經歷一番互相破壞平衡的攻防後,奈奈緒展開行動。她用右手抓住對手手肘附近的袖子,左手抓住衣領──然後瞬間從往後拉的姿勢切換成鑽進對方懷裏。雪拉的身體被高高抬起,在往前翻了一圈後由背部落地。這是奈奈緒在故鄉修練的響谷流柔術的其中一個招式。
面對這樣的她──奧利佛靜靜微笑,低聲說道:
凱和皮特也有這種感覺。兩人屏氣凝神,看着事情的發展。
「抓到你了!」
「……啊──」
兩人互相露出苦笑,然後一起伸手抱住對方。雖然兩人的動作看起來相當自然,但雪拉這段期間一直在警惕自己不能失控。朋友順利恢復精神讓她開心得不得了,一不小心就會重蹈奈奈緒的覆轍。
少年打斷對方說話,以燦爛的笑容如此說道。無路可逃的少女,接受了奧利佛毫不留情的擁抱。他真的抱得很激烈。手的動作就像在摸可愛的小狗。
因爲會無法實現宿願,無法替母親報仇,無法親手回報死去的同志們──這些都沒錯,但不足以說明一切。
「──啊啊啊啊啊……!」
「……真令人困擾。看來只抱一輪感覺完全不夠呢。」
奧利佛──你並不是失去力量,而是獲得了新的力量。你在不知不覺間獲得了無法靠過去的感覺操控的力量。」
「……來吧!」
「我沒有失去……至今努力累積的一切。」
「那這次我當鬼!」
「……奧利佛的魔力循環在短期內大幅強化,使用魔力的方式也跟着產生了極大的改變,導致連本人的意識都跟不上身體的變化……簡單來講就是這樣吧。」
「……奧利佛以前……有跑這麼快嗎……?」
「……我沒有變弱嗎?」
「卡蒂,就算我抱得有點激烈,妳也會原諒我吧。」
卡蒂忍不住大喊,一旁的雪拉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縱捲髮少女的側臉像是在說絕對不能妨礙他們。眼前的景象沒有讓第三人介入的餘地。
這份力量當然是必須忌諱的事物。不僅借用了偉大靈魂的力量,結果還只能展現出連模仿都稱不上,悽慘又扭曲的樣貌。就像那個瘋狂老人說的一樣,奧利佛的劍和克蘿伊•哈爾福德的靈魂原本的劍術風格一點都不像。染上了憎恨的兇器,無論再怎麼磨練都只是殺人兇手的劍。
凱傻眼地說道。雪拉聽了後依然笑咪咪的,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其他成員因此察覺一件事──她是認真的。
奈奈緒以堅定的語氣保證,少年至今累積的一切,都完好無缺地保留了下來。
奧利佛放開縱捲髮少女時,苦笑着說道,簡直就像被她的興趣傳染了。雪拉一聽,就挺起胸膛用力點頭。
「……是啊,你說的沒錯。這是我們的壞習慣呢。」
「在下辦不到。看見你留下這樣的淚水──在下無法像個人偶一樣只是看着。」
「……唔!」
「……不能說完全不會。畢竟我們這些魔法師還在成長期。
奧利佛連同這個隱藏害羞的態度也一起包容,緊緊抱住眼鏡少年。皮特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接受朋友的擁抱,但其實偷偷在長袍底下緊緊抓住少年的襯衫。
「……再來一次!」
「……雪拉。每當我想道歉時,妳不知爲何也都一直在道歉呢。」
「……哼,真是掃興。你恢復得這麼快,我不就沒機會保護你了嗎?」
「意識和身體無法好好配合。回過頭來看,就只是這樣而已。
「……奧利佛!」
少女對自己的失控行爲感到羞恥,開口道歉。握得緊緊的拳頭和在理智與情感間擺盪的眼神,顯示她甘願接受任何責罰。
「……噗哈……」
「唔喔……?」
剩下的兩人只靠簡短的對話就達成共識。按照規則,他們現在都不是鬼,但這種事情已經不重要了。這原本就只是小孩子的遊戲。既然如此──只需要順從彼此的心意。
凱這句話說明了一切。就連他們也看得出來奧利佛的動作變得越來越俐落。剛纔還熱衷於遊戲的本人,也在回過神後察覺這點──「自己在活動身體,而且很清楚該怎麼動」。原本一直折磨自己的不自然感,以及宛如在操縱陌生人身體的拘束感,現在都微弱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呼……呼……!」
他的靈魂懷念着那些再也找不回來的日子,大聲吶喊──母親,我愛妳。
少女放開未能成功固定的手臂,笑着說道。兩人激烈地對打,在互抓對方的衣領和袖子後,再次開始比拚技術。奈奈緒用右手將對手的手肘往上頂,然後逆時鐘轉身鑽進少年的懷裏。這是剛纔把雪拉摔出去的招式,奧利佛在察覺這點的同時展開行動。他沒有抵抗這股力道,主動跳向對手想把他摔出去的方向──少年在空中也沒有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轉身用腳着地。
「……別哭了。奧利佛……請你別再哭了。」
以大字形仰躺在地上的奈奈緒說完後,看向一旁的少年。
「喝啊啊啊!」
無論是狀態不好的問題,還是可能無法痊癒的隱憂,全都從腦海中消失了。少年絲毫沒有思考未來的事情,只是邊跑邊感受每一個瞬間。他左躲、右閃,在做出往下逃跑的假動作後縱身一跳──但奈奈緒以俐落的動作抓住他的腳踝。
即使仍有許多難以解釋的部分,雪拉還是像這樣分析少年的狀態。在他們視線的前方,奧利佛躺在地上低喃:
不要考慮該怎麼做才能像以前那樣行動,也不要用先入爲主的想法束縛自己──只需要放空自己,像個在野外跑來跑去的孩子那樣,保持全新的心情就行了。」
面對正抬頭盯着自己看的少年,她以沙啞的聲音低喃:
他們甚至還不滿足於原本的遊戲規則,加入了制伏對手的要素。雪拉在經過一番攻防抓住奧利佛的手臂後,立刻轉移目標,將雙手伸向東方少女。奈奈緒也毫不退縮地正面迎戰。她們互相抓住彼此的衣領或袖子,看起來就像在競技一樣。
這些招數都被對方自然地破解。奧利佛不是被扛起來,就是被絆倒,反覆被摔到地上。他每次都會重新起身挑戰。這場對決不知何時纔會畫下句點。兩人都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奈奈緒像是要用雙腳夾住對手的手臂般,直接跳了起來。靠直覺猜到這是固定手肘的招式後,奧利佛扭轉身體驚險地躲開。
「……需、需要我們迴避一下嗎……?」
「奧利佛,你……」
奧利佛現在心裏只剩下激昂的情緒。他集中精神挑戰眼前的「遊戲」,投身於追與被追的單純世界,所有的不安和焦急都在不知不覺間消散。
「非常抱歉!因爲實在玩得太開心,身體擅自就動了起來──!」
雪拉迅速伸出手,但被奧利佛正面用手背撥開。兩人摻雜着假動作,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直到分出勝負爲止。由於三人都精通對打,這已經接近是武術上的攻防。雖然只有鬼能「抓人」,但還是能夠「架開」對方的攻擊。只要技術夠好,就能正面和鬼對抗。
「我接受!從現在開始,讓對方的背部落地也算「抓到」!」
「說什麼免費擁抱……又不是咖啡或紅茶。」
少女就這樣將臉湊過去,將嘴脣疊上少年的嘴脣,彷彿要封住對方的眼淚一樣。
將徹底被擊沉的卡蒂交給奈奈緒照顧後,奧利佛直接轉向最後一位縱捲髮少女。
「不……皮特,你已經保護過我了。」
少女開口稱讚對手。四人在見識到這一連串的動作後,一齊起身。
少年在感情的奔流中領悟到自己爲何如此害怕失去力量。
「雖然對打在魔法劍中常被視爲牽制用的技術……!但像這樣比試起來也很有趣呢……!」
過不久,少年停止擁抱奈奈緒,起身轉向其他同伴。少年的視線,讓想起剛纔那個場景的凱慌張地說道:
就連當事人都沒察覺這個異變。
奧利佛一抓住對手就感到熱血沸騰。他確定自己的身體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被拋向空中,所以正全力迴避這個結果。少年已經無法依靠精密度大幅下降的領域魔法,只能將一切都賭在預測對手的動作,看準時機反擊。
奧利佛捉弄似的在凱耳邊說道,搔他側腹的癢。少年在朋友尖叫出聲後放開對方,轉向眼鏡少年。皮特一和奧利佛對上眼,就立刻別過頭。
「……我記得──應該沒有規定抓到人的時候不能親吻吧。」
「沒有。不如說是變強了。」
「──嗚──啊──」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喝啊!」「──呀啊!」
「鬼抓人還沒結束。就算抱緊對方……也不算犯規吧。」
「啊,奈奈緒……!咦……!」
「哈哈……!奈奈緒,再怎麼說也不該用關節技吧!」
少年一着地,就立刻開始下一場遊戲──隨着參加者變成三個人,他們自己替規則加了新的限制,現在禁止使用咒語,但必須要「抓住」對方身體的某處纔算抓到。簡單來講,就算背對牆壁和鬼對峙,只要手臂或身體沒被抓住就有機會逃走。
房間內響起一道重物撞擊地面的聲響。奈奈緒仰躺在地上,使出全力將她摔出去的奧利佛也跟着順勢倒下。兩人就這樣一起大口喘氣。
「喂喂喂!你的狀態已經恢復了吧?」
這句話讓奧利佛有種內心被照亮的感覺。另一方面,光聽奈奈緒的說明還無法理解狀況的皮特、凱和卡蒂三人一起湊向縱捲髮少女。
「就像柔道那樣吧!那樣也滿有趣的!」
「身體開始熱起來了……!兩位,要不要乾脆讓鬼能夠制伏對手?」
「……那……那個……奧利佛……」
他們互望彼此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回答這個提議。首先從卡蒂開始。
「……要儘可能事先說喔。我需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想做的時候會拒絕。如果這樣也行,就隨你們高興吧。」
「在下原本就是想抱誰就會抱誰!」
皮特和奈奈緒跟着表示贊同。奧利佛也一起輕輕點頭。瞬間變成少數派的凱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在被其他成員默默地注視後,終於還是放棄了。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隨你們高興吧!相對地,就算我身上有汗臭味也不準抱怨喔!」
凱不服輸似的大喊。五人聽見後,就一起笑着抱住他。少年本來想逃跑,但被卡蒂拉過來聞了一下。
「……呵呵呵!確實有點汗味呢!」
「放心吧。現在大家的狀況都差不多。」
「唔喔喔,不要擠在一起!去洗澡啦!誰快點去燒熱水啊!」
凱的吶喊響徹整個祕密基地。接着是其他五人嬉鬧的聲音。
即使有一片花瓣枯萎,其他花瓣也會幫忙支撐到它重新恢復。他們的劍花現在也像這樣堅強地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