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求愛0;Courting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4.3萬 字
決鬥聯賽落幕的第二天,熱量還沒從學生們心中散去的時候,便舉行了主席選舉的投票。選票由教師們嚴格統計,於當日下午開票。
「——啊~哈哈哈哈!哎呀這感覺真是太爽了!能夠見證板上釘釘的勝利!」
密里根霸佔着校舍四層的大廳「討議廳」的中央,高聲大笑。奧利佛等人尷尬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除了滿不在乎地喫着點心的奈奈緒以外,全都在用態度爲學姐的無禮向周圍道歉。他們實在是坐立難安。不僅地點不是他們熟悉的友誼廳,而且對立陣營的沃雷還就坐在附近。
「……您、您心情真是好啊,密里根學姐。」
「哎呀哎呀,你不用客氣,直接叫我密里根主席吧,雪拉。你知道的吧?投票已經結束了。我立於學生會頂端已經是確定的事情了!」
雪拉本想委婉地請她自制,但密里根興致高昂地繼續說,不允許她那樣做。旁邊的卡蒂抱住腦袋。姑且不論她的態度,她的這個自信本身是妥當的。看看推選候選人的名單,現在的戈弗雷陣營推舉她做下屆主席是自然的趨勢。更何況戈弗雷陣營拿下了決鬥聯賽的兩個組別,勝利已經非常穩固。
「你也很努力了,Mr.沃雷!但是經驗的差距實在是難以逆轉啊!如果我們的年級反過來,也許結果也會反過來,這麼一想真是覺得可惜!不過請你嚥下淚水吧,因爲勝負就是這樣無情!」
她抓住機會對另一張桌子上的對立候選人大放厥詞。沃雷雖然表情抽搐,但也明白自己輸家的立場,什麼也沒有說。從卡蒂等人夾在中間的立場來看,這比順勢接受挑釁要可怕好幾倍。先前曾受到沃雷熱情邀請的奧利佛更是如此。
但是——實際上,就連這個狀況也不是他們煩惱的最大原因。戈弗雷在開票前告訴了他們某個指示,現在只對密里根一個人保密。那件事比其他任何因素都加速他們的內疚,凱實在受不了這種煎熬,抬起臉和旁邊的卡蒂咬耳朵。
「……我說卡蒂……」
「……我知道。但是拜託,現在什麼也不要說。」
卡蒂痛徹地理解對方的心情,但依舊頑固地命令他沉默。這樣一來凱也只能學她的樣子,奧利佛等人也一樣。這段時間,他們彷彿置身沸水中,最後教師的聲音終於在討議廳響起,宣告他們的忍耐結束了。
「請肅靜。——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將公佈主席選舉的結果。」
「拜託隆重一些哦,師父!畢竟這可是金伯利史上第一位人權派主席的誕生呢!」
密里根在嘉蘭德的宣言中插嘴,嘉蘭德聽到後依然眉頭也不動一下。他的那個樣子真的讓奧利佛十分佩服。如果自己處於同樣的立場上的話,他可無法保證自己能夠保持住撲克臉。
「在發表之前,先來回顧一下選舉戰的經過吧。——就像你們所知的那樣,這次的差距比以往都要小。雙方勢力各有優缺點,這場選戰可以說是重新考驗了雙方的基本姿態。各學年支持的傾向也各不相同,也生動地體現出了選戰的嚴苛。」
男人沒有被現場氣氛帶跑,而是說出了必要的前言。雖說金伯利的選舉戰經常帶有慶典的一面,但不能連結果公示都是那樣。這是將會左右金伯利今後方向的重大宣言,他用嚴肅的語氣不斷向學生們展示這一點。
「因此——接下來要宣佈的結果,並不僅僅是由決鬥聯賽的勝負決定的。希望你們能夠明白這一點,再聽取當選結果。」
現場安靜下來。密里根確信在這沉默後被叫到的會是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搖擺身體準備之後的演講。然後結果終於被公佈了出來。
「金伯利魔法學校新學生主席,『六年級學生提姆·林頓』。請上臺。」
「——咦?」
「好,我明白了。——你把這些,全都告訴那傢伙。」
「那另一半先放一邊。那方面我什麼也沒法說。
「……啊,那個,怎麼說呢。我也正糊塗着呢,會說得囉嗦一些,希望你們也能和我一起來整理。」
「我是前學生主席艾爾文·戈弗雷,請容我冒昧地繼續演講。——我不會說很多。我信任提姆·林頓,將學生會的今後託付給他,也知道他一定會回應我的期待。我想你們之中的許多人也是抱着同樣的想法投下選票的——作爲一點小小的助力,我只想說一件事。」
泰蕾莎打斷了他的後半句話,直奔結論。這個反應令奧利佛更加困惑。——她不是像知道奧利佛對自己的比賽有什麼感想嗎?
提姆有些害羞地笑着說。看到他的表情,奧利佛心想:他的人生,一定是從那時開始的。
奧利佛承認朋友這些單純的話是妥當的,但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向前邁進。凱看出那裏有一條對他來說很重要的界線——即便十分清楚這是神經大條的行爲,但依舊踏入了那個聖域。
「凱……」
「……」
「……到底該從哪裏着手呢……」
凱睜大了眼睛。他也沒想到會得到這麼直白的回答。
凱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奧利佛的反應。奧利佛低着頭,無力地搖頭。
「雖然算不上是幫忙……卡蒂那邊暫時就交給我吧。反正我們也得一起安慰密里根學姐,在這期間我會好好盯着她的。」
我沒什麼可辯解的。以前的我就是抱着把大家都殺了的心幹出那件事的。因爲我打心眼裏超級討厭這所學校。……在這個地方學生們互相殘殺、互相吞食,和養我的那個家沒有任何區別。」
「……真的假的啊……」
「那麼,小人希望得到祝福的親吻。」
「之前的高年級聯賽決賽,觀衆席上發生事故,導致低年級學生掉入戰場的時候,提姆不顧眼前的戰鬥,優先前去幫助他們。——看到這些的時候,我便決定推舉他做下屆主席。如果提姆無視學弟學妹們的危險優先隊伍的勝利的話,那他雖然是我的同伴,但不是你們的同伴。但是提姆沒有那樣做。自己應當守護什麼,我一直想要守護什麼,在那個危急關頭,他沒有看錯。」
提姆壞笑着總結。全都聽完之後,戈弗雷走上臺,和他交換位置面對學生們。
「我和戈弗雷學長相遇,也是在那時候。……他和我打招呼的時候,說實話,我覺得這個人多半是瘋了。他說的做的每件事都是如此。不管趕走多少次都不吸取教訓,即使給他灌毒放倒他,第二天他還是會滿不在乎地來打招呼。最扯淡的是那個關於自警團的夢話。他居然說要召集同伴改變這裏,還說只要行動就一定可以改變。明明都沒有什麼像樣的後盾。」
凱把各種複雜地情況都推到一邊,儘可能總結得單純。他知道這種方式很粗暴,但同時已經決定自己的職責就是要這樣做。爲了凡事都想得太過深入的朋友,他這樣才正正好。
「……呼……」
「——您在煩惱。」
凱根據他所知的情況,首先簡單地提出優先順序。奧利佛說不出話來,低下頭。凱看到他側臉上露出的苦惱比平時還要濃,他拔出魔杖施展遮音魔法——稍微停了一會兒,問起原因。
「……我能問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人明白這樣做實乃厚顏無恥,但此時能否得到一個獎賞?」
「我保證新主席的本性不會動搖。不過——不可否認他缺乏經驗,有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但是,這些不足之處,正該由你們來補足、支持。那樣一來,他一定能成爲比我好得多的學生主席。
「我想也是。……那,你就考慮考慮唄?要不要回應她。當然是以穩妥的形式……」
首先是卡蒂的問題。雖然找了機會所有人一起討論,但還沒有任何解決。爲了她的安全,必須儘快做出對策纔行。
「這邊也沒有察覺到嗎……不,算了,忘了吧。現在集中精神想奈奈緒的事。你不用說得太詳細,總之我可以理解爲她想要和你做那種事,對吧?「
「——可是,當我在友誼廳大方地撒毒,準備順便跟這個世界說拜拜的時候——只有戈弗雷學長衝進毒裏來救我了。……自己丟開的性命,居然有人自顧自地給撿回來了,這種心情你們能明白嗎?我死心了。今後要怎麼做,就全憑撿回來的人高興了。」
接着是雪拉的問題。她雖然裝出平靜的樣子,但在公共場合與父親爭吵的打擊應該不小。應當在能夠心平氣和的地方聽聽本人的傾訴,並儘快撫慰她的心情。
聽到這沁人心脾的話語,提姆抿緊嘴脣低下頭。戈弗雷盯着他看了幾秒鐘,又轉向學生們繼續演講。
他在這些前言後停了幾秒鐘。面對等着他開口的觀衆,提姆開始訴說:
現場的學生有三分之一驚訝地看向被點到名字的那個人。在角落的桌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當事人此時平靜地站了起來。
「看在煩惱啊。……不過我大致也都知道啦。」
「看來是不方便說吧。……那應該不是單純的吵架了。」
奧利佛本以爲她是有什麼事情報告,沒想到是私人的問題。在幾天前的慰勞會上,他們隊內討論得很激烈,也許是那時的熱量還沒有冷卻下來吧——他這樣推測,感到有些欣慰,細心地回應。
「——她想要我。……這麼說你能懂嗎?」
但是,氣氛變了。少女伸手阻止他準備在臉頰上給予的親吻,指向自己的嘴脣。奧利佛喫了一驚,略微抽回身體。
「雪拉被她老爹狠狠地教訓了一通,也叫人擔心。不過一方面我也會注意着,另一方面她這個人沒那麼容易崩潰。……你必須最先想辦法解決的,果然還是奈奈緒。」
他在談話室的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氣。——在自己的決賽結束之後也休息過一陣子了,不至於因爲疲勞而轉不動腦子。但是即使以現在的狀態,眼前排列的每一個問題依舊全都太過棘手。
「把問題想得簡單一點吧。……你討厭奈奈緒嗎?」
他最後深深的低下頭,用這個動作結束演講。奧利佛等人最先鼓起掌來,掌聲立刻擴展到整個大廳。這個場景比任何東西都鮮明地顯示出大家對新主席的牢固信任。
「要說我的覺悟,那就是這些了。……我也不知道這種東西能不能算是就職演講。不過,你們現在應該稍微清楚,自己選了個什麼樣的人當頭頭了吧?」
他並不驚訝,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跟隨他的隱形少女站在那裏。
奧利佛一邊在腦子裏反芻剛纔的對話,一邊走在走廊上。在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旁邊突然傳來聲音。
卡蒂忍不住從旁邊扶住她的肩膀,旁邊的奧利佛等人像葬禮的夜晚一樣垂下眼睛。提姆環視了一圈包括他們在內的整個大廳,用魔杖使用擴音魔法,帶着僵硬的表情開口。
見證了那個人最後時刻的奧利佛和夥伴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也明白當時沒能在場的提姆心中的後悔。
提姆毫不猶豫地斷言。這是至今爲止的學生會活動的根基,也是他們毫不動搖的信念。
劍花團的所有人都向密里根連連道歉,然後暫時把之後的事情交給卡蒂照顧。同一天下午三點,奧利佛算是以自己的方式越過了選舉戰這個重要關頭,開始面對接下來的新問題。
「只要我能做到,就沒問題……」
我就是在那個壺裏長大的。大致來說,『林頓家用人來做了那件事』。他們從四處蒐集來有素養的孩子,給他們所有人灌下毒藥,把先死的傢伙的身體做成飯餵給剩下的傢伙喫。我就是他們之中的最後一個。是喫下兄弟姐妹的身體獨自苟活的毒蟲。……沒有任何比喻,我就是蠱毒的倖存者。」
「……大概,有一半是……」
……不管是在哪方面,那傢伙肯定是想成爲對你來說特別的人。即使拋開你們雙方的特殊情況……你們之前一直都是最要好的。」
「……泰蕾莎。」
交接到此爲止。各位——我的學弟,就拜託大家了。」
提姆依舊穿着女裝,從學生們眼前穿過,登上設置在大廳最裏面的講臺。密里根驚訝地用目光跟着他,依舊沒有理解情況,歪過頭。
面對以手扶額低吟的朋友,奧利佛拼命想要解釋。可是凱抬起手阻止了他:是誰不好,怎麼變成這樣的,這在他心裏暫時不重要。
「你是有迫切的原因吧?那麼你說出來,奈奈緒也一定能理解,也會以此爲基礎考慮怎樣和你接觸。如果是和家族有關的問題的話,呃……就稍微說一點點,讓她能明白你的心情就行了。」
所以,他先問出最重要的問題。奧利佛立刻劇烈搖頭。面對那副好像隨時就要哭出來的表情,凱用沉穩的聲音繼續說。
被情況丟下的密里根漸漸縮起肩膀,卡蒂和雪拉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地從兩邊抱緊她。
「不敢當。也就是說,您對小人的工作,予以正面評價嗎?」
泰蕾莎表情認真地說。她的語氣和話的內容相反,充滿壓力,這讓奧利佛感到困惑。不過這個要求本身微不足道,奧利佛苦笑着在她身旁彎下膝蓋。……這樣做像是模仿以前的雪拉,令他覺得有些好笑,不過對於親吻這孩子的臉頰,奧利佛完全不覺得抗拒,這讓他自己也覺得驚訝。他覺得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所幸周圍也沒有其他人。
奧利佛抱着頭自言自語。這時,突然有一個熟悉的氣息接近他縮起來的後背。
「……咦……?」
提姆用力地宣告,然後長出了一口氣。
「對那時的我來說,世界就是個糞坑,從來沒有想過要長命百歲。剛來金伯利的時候也一樣。這裏看上去不過是老家兌了些水,也是個臭水溝。……事實上,當初比現在還要嚴重得多,校內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叫人放下心來,周圍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是飢餓的毒蟲。」
「小人有事前來……我們在決鬥聯賽複賽中的戰鬥,最後只得到了不中用的結果——您是怎麼看的?希望能重新詢問您的感想。」
聽到這虛弱的回答,凱點點頭。這樣一來,他心中就得出了一個自然的結論。
「我太高興了,甚至想要向全世界炫耀——那時的我因爲這件事真的是非常高興。」
「………………嗯?」
「……當然是場很好的比賽。雖然算不上是活用了隊友的強項,但可以看出你以自己的方式在不習慣的環境裏進行了試錯……」
提姆毫不掩飾地說出曾經的心境。學生們看着他的身影,等着他後面的話。
學生們同時倒抽了一口氣。「毒殺魔」對自己使用的劇毒擁有的異常抗性,他們終於得知了它由來是多麼的慘烈。
「你們知道蠱毒這個術式嗎?是在中央國流傳的毒藥煉製法。簡單來說,就是將大量毒蟲丟到一個壺裏,讓他們互相吞食,拿最後剩下的一隻做毒藥的素材。就是這種狗屎手法。……有這方面知識的人應該知道,其中有一半是屬於咒術的領域啦。
「這樣說是不是太輕率了?……不過,這也沒辦法吧。最先和奈奈緒那個的話,卡蒂和皮特也沒法抱怨。雖然也許會稍微鬧鬧彆扭……」
「……?爲什麼會在這裏提到皮特……」
奧利佛接受了這句話,點點頭。……捫心自問,那裏毫無疑問地存在信任。所以——現在只需要他自己的勇氣了。
男人的視線看向走下來講臺的提姆。他用帶着溫和微笑的嘴脣說出自己的感受。
凱沒有催促,而是靜靜等着對方回應。奧利佛花了很長時間才做好說出口的心理準備,訥訥地低聲說。
提姆的臉上露出乾巴巴的笑容,然後突然又變回認真的表情。
「……肯定是我這邊在鬧彆扭。」
「……哦。」
「當然,事情的發展並不輕鬆,反而是沒有一刻是輕鬆的。差點被怪物一樣的高年級殺死的次數數也數不清,被同年級或學弟學妹們背後捅刀也是家常便飯。……人數增加後,人際關係也變得複雜。同伴之間發生了糾紛,因此和一個朋友分道揚鑣。那個時候,我是不是能爲她多做些什麼……直到現在,這也是我最大的遺憾。」
「聽好了,不要一個人煩惱,而是要先說出來然後大家一起煩惱。……在我看來,這就是對同伴的信任。」
「看來你是在猶豫。……原因是出在奈奈緒身上嗎?還是……」
聽到聲音回過頭,只見凱站在那裏。在奧利佛開口前,他便用流暢的動作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到了現在,他當然早已明白。所以他沒有說無用的前言。
「……你不要誤會,這件事是我不好。對於她的心境,我實在太沒有照顧到了。」
「……泰蕾莎,那是……」
「那之後的日子,我現在想來依舊像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夢。——人們慢慢地聚集起來,能做到的事情一點點增多,夢話逐漸成形。那時我終於發覺:戈弗雷學長沒有瘋。正相反,『在這個瘋狂的地方,只有那個人是正常的。』所以其他的人也都想起來了:我們不是毒蟲,也不是木柴,而是人類。」
他理解自己的職責,緊緊地用力抱住奧利佛的肩膀。
奧利佛對聽到的名字感到疑問。他好歹也察覺到了卡蒂對他表現出的質樸的好感,但眼鏡少年目前還在他的意識之外。這個反應令凱按住眉頭。
「不過我最近發覺:我意外地並不討厭照顧你們。照顧學弟學妹的時候,後悔會稍微緩解一點,眼裏的景色看上去也會稍好一些。我現在真心想要讓它變得更好。……即使得到了學生主席這樣了不起的頭銜,我要做的事情大概也不會變。遇到有困難的學生,就聽他傾訴,有必要的話就幫助他,有人礙事就撒毒叫他閉嘴。——不管對手是誰,還是什麼。」
「說實話,我沒想到自己會當選。不管怎麼想我都不是那個料,而且也不覺得曾經在友誼廳撒毒的人能當主席。……關於那件事,應該沒有人還不知道吧?
「不是那裏。在『這裏』。」
凱叫他不要一個人煩惱,而是兩個人對話,同時並不要求他將詳細內容告訴自己。奧利佛不願告訴他雖然令凱感到不甘心,但若現在強求,只會增添對方的苦惱,唯獨這種事凱絕對不想做。凱認爲,在劍花團這個集體中,自己必須是說起話來最輕鬆的人才行。
在演講臺旁邊,戈弗雷無可辯解地抱起胳膊。提姆瞥了他一眼,繼續說:
「……」
「冷靜,密里根學姐。」
男人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
明明是非常自然的回答,糾結的心情卻在說出口之後追了上來。凱夾在想要推他一把的心情和對自己考慮不周的懷疑之間,撓了撓頭。
還有慰勞會後與奈奈緒發生的事情。那件事確實留下了影響,今天他們兩人也幾乎沒有對上過目光。應對的重要性自不用說,而且在這件事上奧利佛也是當事人。
「您在猶豫嗎?」
「……那樣的話意義會變得不一樣……」
「是嗎?可是,您和那個女人不就這樣做了嗎?」
等同於回馬槍的這句話扎進奧利佛的胸口。他同時回想起來——那件事發生在慰勞會剛剛結束後,在那之前他們將二年級的送回了宿舍。他一心以爲和朋友們聊得火熱的泰蕾莎也順勢回宿舍了,但按照她原本的職務,她不應該那樣做。即使在剛出校舍就和朋友們道別,然後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也一點都不出奇。
「……你看到——」
「不得已。這是小人的職責。」
泰蕾莎筆直地盯着對方的眼睛,用堅硬的語氣打斷。奧利佛此時終於理解到,她的態度是源於強烈的憤怒。同時爲時已晚地認識到了。
「容小人重新詢問:那個行爲,是您主動期望的嗎?」
「……這……」
接下來的問題讓奧利佛喘不過氣來。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雖然不是他主動期望的行爲,但他也不想做出將責任推給奈奈緒的回答。奧利佛認爲,反而是他自己將奈奈緒逼到要做出那種行動的地步。
正因爲如此,此時的沉默是個失策。泰蕾莎早就熟知主君的這種性格。如果是主動期望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的回答「是的」。反過來說,沒有那樣做的話,就是在慎重地花時間選詞擇句迴護對方。
所以,在他沒能迅速表示肯定的時候,泰蕾莎就等同於得到了回答。那就是:『主君被羞辱了』。她無法容忍這個事實。
「小人明白了。……您並不期望那樣做,然而卻被單方面逼迫了。」
「——!等——」
奧利佛慢了一拍才追上對方的思考,想要阻止她。但是——泰蕾莎以甩開一切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抱住他的胸膛。
「我愛慕您,吾主,令我不論是在夢中還是醒來時,眼中都只能看到您。」
帶着熱意的話語重重震顫着奧利佛全身,令他呆立不動。泰蕾莎用額頭和鼻尖來回蹭了好幾次他的長袍和底下的襯衫。爲了在那裏鐫刻下自己存在的證據,爲了發誓再也不讓任何人玷污。又或是——爲了詛咒。
「而現在……則令我感到怒不可遏。」
在做完這儀式的瞬間,少女的全部意識都轉向一個方向。奧利佛連忙想要抱住對方,但那體溫瞬間就從他懷裏消失了。少年驚訝於揮空的雙臂,同時臉色大變地環視周圍。
「——泰蕾莎?!你在哪裏,泰蕾莎!」
她「居合」的間距,現在已輕鬆超過了十丈。
無法原諒。無法放過。這個決定和實力差距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也就是說,僅限此時此地——從不入睡的二層,也進入了限定的「夜晚」。
在四秒的時候自問。——那麼,你來這裏是做什麼的?
泰蕾莎一邊準備着勝負手一邊想:如果你是怪物,那我就是惡靈。
不是普通的高手。奈奈緒看出對手的戰鬥力,無畏地笑了。她感到大腦裏塞滿的鬧彆扭想法正一秒一秒地消散,開心地期待着敵人的下一招。
但——沒有任何關係。在下一概不問。」
「
斬斷吧
!」
被看穿了。不論是她的強項,還是她活用那強項的進攻手法。她知道無論自己怎麼做,對方都能防住,都能應對。不論怎樣用分身騷擾,再從哪個角度進攻——泰蕾莎的腦海裏都完全無法浮現出攻擊到對手的情景。
「——唔。」
奈奈緒搖頭止住昏暗的思考。——這何止是白費心思,越是煩惱,心就越是往下沉,由這種思索得出的結論不可能是正確答案。現在的她勉強能夠意識到這一點。
「用轉不動的腦子再怎麼想也沒用。……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
這威力太奇怪了。即使考慮到對方是三年級,泰蕾莎所知的一節切斷咒語也不可能是這種威力。更讓她感到寒氣的是斷面的狀態。每一處都無比光滑,甚至能夠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這鋒利程度恐怕也是威力的一個原因。
奈奈緒從居合的姿勢中拔出刀,擺在中段。肌膚感到的殺氣告訴她,敵人接下來將會放手一搏。那麼她也唯有用全力迎擊,不可能有其他活下來的辦法。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沿着來路往下走。沒能想出一個好主意,令她的腳步十分沉重。以往在探索之後,她總是會興高采烈地前去祕密基地,但現在卻每接近一步都感到害怕。她不禁想象奧利佛在那裏的情形。和他面對面的時候,現在的自己能說些什麼呢?
泰蕾莎帶着無聲的戰吼在夜晚中奔馳。不是要用分身製造破綻後從遠方射擊,而是要置身於分身之中刺穿敵人的心臟。風險已經忘卻。成功率已經飛出腦海。這兩者都沒有意義。面對下定決心『必須要做到』的目的時,這種加減法有什麼用處?
「——原來如此,用這一招啊。」
泰蕾莎悄無聲息地在倒木的陰影間移動,配置極限數量的分身,同時抬起視線確認照耀着二層的假太陽的位置。她從這些條件中,計算並等待着能夠產生勝利機會的唯一時機。
如果真是那樣,那她今後究竟該怎樣做纔好呢?
奈奈緒分析着。從目前爲止的攻擊來看,對方明顯是在倒木和火焰中來回高速奔跑。一般來說,做出如此劇烈的動作,氣息都會變得濃烈,但這個對手不符合這個常識。除了詠唱攻擊咒語的那一瞬間以外,敵人始終保持着和她製造的分身同樣的朦朧程度。
這樣下去會被完全壓制住。泰蕾莎考慮到這一點,悄悄詠唱咒語,將效果放入黑暗中。接着她用纏繞着對抗屬性的長袍做保護,主動跳進火炎中。
按照精心制定的計劃,所有條件都萬全地準備好了。然而泰蕾莎依然不知道,要從哪裏攻擊才能收拾掉對手。要什麼時候攻擊,自己纔不會在那之後立刻被斬落。
在五秒的時候咆哮。——『我是來幹掉那個女人的』!
羞辱主君的對手是人類的話才更爲棘手。因爲怪物會危害到人,只要殺掉就行了。若是置之不理,『它』還會繼續讓那個人痛苦。
「——喝啊啊啊啊!」
「那閣下就以那手段,來越過這間距吧。」
奈奈緒調整呼吸,想要恢復平常心。這時——幾位毫不知情地前來探索的三年級學生路過她附近,其中一人指着她的後背說:
「居然完全不打算現出身形。……原來如此,看來是忍者之流。」
奈奈緒應對完後看向火焰中,但那裏已經沒有敵人的身影了。
奈奈緒剛射出第二發火炎咒語,一個影子突然從倒下的樹木中跳出。
「……嗯。」
他沒有得到回答。雖然他甚至察覺不到泰蕾莎逐漸遠離的氣息,但他十分確信她會去哪裏。她正直線跑向自己認定的絕對不能原諒的對手。被憤怒驅使着,不繞一點彎路。
戰鬥到這裏,泰蕾莎的嘴裏只吐出過這一句話。
奈奈緒射出刀刃,分毫不差地斬斷它的軀幹。被斬斷的影子消散,同時『真正的泰蕾莎』從反方向的燃燒着的倒木間發射電擊。面對剛剛揮完一刀就從背後襲來的這一擊,奈奈緒順着拔刀斬的動作流暢地轉身,緊接着便用全斬離將電擊纏上刀身,送往後方的地面。
「——
斬斷吧
——
斬斷吧
——
烈火燃燒
。」
寄生型器化植物。和播撒在土裏生長的標準型不同,那是從其他動植物身上吸取營養和魔力成長的器化植物。和播撒在土裏的那種相比,使用條件更加苛刻,但是以積蓄着許多魔力的巨木爲苗牀,當然是無可挑剔的環境。泰蕾莎在尾隨奈奈緒攀登巨大樹的時候在途中種在樹枝上,並配合它們的生長和假太陽的位置會產生的「樹蔭」,選擇了這次的戰場。
響谷流立居合·圓之式。這個起手式可以迎擊從任何角度發動的奇襲,是對付忍者的固定招式。不管從哪裏進攻,都不會缺乏應對的招數。不——奈奈緒的話甚至還更進一步。
「……
臨摹成形
……!」
奈奈緒看出敵人的性質,思考了一會兒,將拔出的刀刃重新插回刀鞘。但是,這並不意味着解除架勢。她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輕輕放在刀柄上。
奈奈緒無事可做,從樹頂茫然地俯視整個二層。這裏的景色會讓她聯想起故鄉的山林,她並不討厭。但是現在她也沒有心思沉浸於鄉愁之中,因爲不管走到哪裏,先前犯下的那個錯誤都佔據着整個腦海。
她唯有一個願望——請不要太過輕易地倒下。
「——咦——」
「——
斬斷吧
。」
「……哈、哈……」
奈奈緒停下腳步抬頭看去,一直在攀登的巨大樹的頂峯已經近在眼前。她只是挑選險峻的道路漠然地朝高處走,並不是特地要來這裏。不過,由於沒人打擾,她很快便登上頂峯,路上甚至沒有一隻魔獸跑來搗亂。
「這種日子,偏偏沒有人來找麻煩呢……若是能戰上一場,雜念也就能清空了。」
『將它們全部斬落』。抱着這唯一的想法迎擊所有氣息。一刀接着一刀,一刻不停地揮舞杖劍斬落對手。她甚至對這魯莽的做法感到懷念。在故鄉的戰鬥中,形勢糟糕的時候,她曾經無數次地這樣做過。不知道還剩多少人,不去數斬落了多少人,在死後再去向神佛詢問吧。這便是響谷流的教誨——
奈奈緒回想着聯賽複賽的混戰低聲說,接着又用咒語居合一閃斬斷從倒木間跳出的影子。正如她預料的那樣,這個影子也立刻消散,但周圍的氣息變得更多了。奈奈緒一邊回到拔刀斬的姿勢一邊低吟。在聯賽中,她也因爲對手使用的兩種分身的戰術而陷入苦戰,但這次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
他和理查·安德魯斯的戰鬥實在太過耀眼。
她維持着姿勢,只將視線轉向光源的方向。總是明亮地照耀着二層的假太陽。巨大樹的一角長出了無比巨大的葉子,擋在了它和奈奈緒現在站着的位置之間,形成了剛纔還不存在的遮陽傘。
「分身的質量,也並沒有比密史脫拉大人更勝一籌。……反而是本人的氣息非常稀薄。明明做出了這麼多動作,卻依舊無法和分身區分開來。」
「啊,那是Ms.響谷吧?決鬥聯賽冠軍隊的——」
奈奈緒真心地覺得慶幸,從腰間拔出武器,半施展不殺咒語。她對此時前來的對手不勝感激。
奧利佛從懷中放飛三隻偵察魔像,和它們共享視野,同時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時機最糟糕不過了。在那一晚之後,他和奈奈緒保持了距離,現在根本不清楚她在哪裏、在做什麼——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燃燒的倒木發出光亮,朦朧的氣息從四面八方逼近。奈奈緒已無法分辨出分身和本體。既然這樣,她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
臨摹成形
……
臨摹成形
……
臨摹成形
……」
「……怪物……」
奈奈緒將刀架在側面,用挑釁邀請對手。那氣息同時開始行動,在她周圍的綠色黑暗中無拘無束地移動,叫人抓不住方位。
在兩秒的時候絕望。——這種方法無法收拾掉對手。
兩個分身在眼前被斬落。對手露出了後背。泰蕾莎感到現在能夠鑽進去,於是便那樣做了。她完全無聲地踏步,同時向上刺出杖劍。也許會被領域感知察覺到,但即便如此也絕對來不及反應。她確信這是最棒的時機。
敵人向着泰蕾莎潛伏的樹林放出第一發咒語。範圍內的三十多顆樹,而且都不是小樹而是堅固的成材之木,在她眼前同時被砍倒。她從一根逐漸傾斜的樹枝上俯視着這景象,全身豎起雞皮疙瘩。
「願意奉陪。——請隨意出招吧。」
看來即使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麼積極的事情。奈奈緒在心中放棄,平靜地轉身。
奈奈緒已經窮盡了所有自制的嘗試。不僅運用了她所知的一切心法,還得到了雪拉和卡蒂的各種建議。她們叫奈奈緒增加新的朋友,尋找新的興趣,將心中的熱量分散到這些事情上,以此來馴服自己。這些肯定都有效果,畢竟自己直到今天都能忍住沒有斬向他。
「——唔……!」
「……這還真是,像出鞘的刀刃一樣的殺氣啊。」
「雖不知您是何人,與在下何時、在何處、怎樣結怨。
身處問題中心的東方少女此時對自身所處的情況毫不知情,正漫無目的地在迷宮二層「喧鬧之森」散步。
哪裏都看不到破綻。那一刀斬斷一個分身的模樣就像是帶着刀刃的風車。若是讓它逼近自己,當然無法招架。但是若害怕迎擊而猶豫不前的話,分身的數量就會耗光。理性在用刺耳的聲音叫喊着:要在那之前決定,必須在五秒內下定決心。
衝口而出的自言自語,令奈奈緒自己都露出苦笑。——哪裏談得上頭緒。做了那種事之後還想圓滿解決,本身就太過厚顏無恥了。
這在自己與他之間絕對無法實現,讓奈奈緒無法抑制地感到痛苦。
而且她想:即便現在的情況奇蹟般地解決了,自己今後也真的還能繼續待在奧利佛身邊嗎?
「——好,來吧。」
對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是最好的證明。她實在無法相信這個事實。自己明明東奔西跑了這麼久——『它』卻從戰鬥開始一步也沒有動過。
「——嗯?」
奈奈緒感受着紮在皮膚上的氣息,露出一絲笑容。——『有人』。雖然看不到身影,但確實有想要危害她的人藏在樹木間的黑暗中。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敵意。那是純粹的殺意,就像要報仇的武士一樣沒有一絲空隙,緊緊捕捉着仇敵。
「哼,分身。在之前的活動中,在下已經看慣了——
斬斷吧
。」
但同時,奈奈緒忍不住想:用這種方法爭取到的時間,是不是也要結束了?
「——日食?不,這是……」
「——唔——!」
其他兩人小聲制止天真地想要靠近的同伴。升到三年級,自然會具備這種程度的直覺,魔獸們沒有妨礙奈奈緒前進也是因爲完全相同的原因。學生們儘量保持距離通過奈奈緒背後。奈奈緒用後背感覺着他們的氣息逐漸遠離,嘆了口氣。
當然,她可以自己製造光源。以奈奈緒現在的魔法威力,她應該可以照亮這整片地方。但是,爲了讓光源在離開魔杖後依然保持得住,術士必須聚集相當多的魔力來詠唱咒語。在現在這個情況下,敵人能允許她悠閒地這樣做嗎?
奈奈緒紋絲不動地擺着居合的姿勢等待敵人在此進攻的時候,從自己突然變暗的視野中察覺到了異變。
不過是三次。僅僅通過三次詠唱,以敵人爲中心半徑超過二十碼的正圓形內,樹木全都被砍倒了。敵人緊接着毫不留情地用火焰咒語將它們點燃。這威力也非比尋常,不只是要逼出藏起來的對手,甚至彷彿要將其燒死。
「——變得有趣了呢。」
喉嚨裏漏出聲音。對手還沒有轉過身,然而泰蕾莎的杖劍卻已經被格開。『被越過頭頂揮下來的刀尖格開了』。怎麼可能會有流派有這樣荒唐的招數?
「等等,別隨便碰她。」「感覺氣息莫名地不對勁。什麼也別說快走吧。」
如果這是煙幕的話她只需移動,但若要離開這「夜晚」,需要跑動相當長的距離。在這過程中她必然需要穿過森林,結果還是無法避免在視野惡化的狀態下遭到追擊。
明明是這樣的戰況,泰蕾莎卻笑起來,令嘴角抽搐。——對,這樣就好。『對方是個怪物纔好』。
她吐出有些危險的自言自語。奈奈緒來二層散步,有一半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但諷刺的是,敢於向現在的奈奈緒挑釁的學生,在校內並不多見。她在決鬥聯賽中的戰鬥模樣,讓大家都知道了她實力無與倫比且『絲毫不會鬆懈』。如果是靠相性和戰術能有機會的話也就算了,若是連這種可能都沒有的對手,誰也不會主動招惹。高年級的話自然另當別論,但招惹單獨行動的學妹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光彩的行爲。
「……真是難辦,該怎麼道歉呢——事到如今,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她使出渾身解數的劍尖,像噩夢一樣被掃開了。
奈奈緒佩服地低聲說。她完全沒有想象到。雖說趁夜行動是隱形的基本,但居然可以自己創造出夜晚。
「……唔……」
是死後依然留在這裏的人形固執。是要咒殺你的一個惡魂。
「……唔,到樹頂了啊。」
但是,從巨大樹的樹枝上下來進入森林,又走了一會兒的時候。沉在憂愁的水底的奈奈緒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救助。
如果光是這樣的話還算好的。如果那就是天花板的話還能過允許。問題最大的是——敵人還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只是貫徹防禦,守株待兔地迎擊她的所有攻擊。
「——唔……!」
響谷流口傳·反式。敵人完成難以置信的防禦,轉過身,泰蕾莎的眼前出現了可憎的側臉。正面面對這種怪物,對身爲密探的她來說就意味着死。下個瞬間就會結束。她什麼也沒能做到,沒能讓這個對手付出任何代價。
一點也沒能減輕那個人的痛苦。
「——啊——!」
『這怎麼可以』。在這感情的爆發中,她什麼也沒想就揮出左手。
奈奈緒轉身準備斬殺背後的敵人。瞬間,她的臉受到了斜下方傳來的劇烈衝擊。
「——哦哦……」
那是使上了全身力氣的一記耳光。力道已經接近掌擊,奈奈緒大腦受到震盪,視野閃爍白光。她找不到焦點,胡亂向斜下揮出刀刃,自然是劃過了虛空。
趁此機會,敵人在此消失在黑暗中。那個小小的氣息連臉都沒有讓她看到,不一會兒便已遠離,消失在了砍倒燒燬的樹林的另一邊。
「……這一下,夠帶勁。」
奈奈緒用手扶着暈乎乎地頭自言自語。——近距離的格鬥她也很習慣,但在重要關頭突然打一巴掌實在出乎意料。
如果是拳頭的話,反而還能咬緊牙關忍住吧,但那記耳光裏有神奇的力量。在被打到臉的瞬間,奈奈緒的心裏某處產生了「必須要接下」的想法。雖然現在已經無從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奇怪現象——但她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謝謝您,不曾謀面的某人。……多虧了您,在下終於可以向前邁進了。」
奈奈緒向着對方消失的黑暗處深深低下頭說。——讓大腦遲鈍的那些想法,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心像是死過一次又轉世重生一樣神清氣爽。
也許那些不斷思考着毫無用處的辯解的腦漿,也被這一擊吹跑了。這樣一想,奈奈緒越發湧起感謝之情——她像拜佛一樣,向着黑暗合掌。
泰蕾莎在自己創造出來的黑夜中專心致志地奔跑。終於跑出去的時候,彷彿繃緊的線被切斷了一樣,她終於倒在了灌木叢中。
「……呼、呼……呼——……!」
她雙臂交疊,將嘴巴埋在裏面劇烈喘息。不管多麼疲憊,也決不允許發出聲音,不能將自己的軟弱暴露給周圍。少女被作爲密探養大,這個習性已經烙印至她的核心,等同於她的生存方式。
「……——唔、……——唔、……、……、…………呼……」
花了很長時間調整呼吸。如此一來,頭腦也自然而然地冷卻。原本沉醉於激情的神經平靜下來,思考漸漸地、漸漸地恢復正常運轉。冷靜下來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正從高處俯視自己。
——原本是會一直哭泣下去的。
「因爲想不出還能說什麼。」
希望有人能告訴她。原本爲了保護那個人、支撐那個人而存在的生命,爲什麼會變成這麼醜陋的形狀?爲什麼她無法更加稱職?
那聲音早已超越了表白,帶上了慘叫的色彩。對方的全身猛地顫抖,奧利佛緊緊抓住她再次親吻。手臂從背後環抱住她,這次奈奈緒也做出了回應。她沒想到自己能夠獲准做出這種事,但又覺得不回應的話更加無法原諒。
某個帶着橙色光芒的東西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就在趴在灌木叢中的泰蕾莎身旁。那東西飄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眼前,令她忘我地盯着看。
奈奈緒沒有問願意便同意他的提議,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奧利佛也從她筆直地注視着自己的眼睛裏,預感到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奧利佛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形,問道。但是和他的預感相反,奈奈緒兩三口吃光了三明治,笑着搖頭。
「咕嘟。——發生了什麼事嗎?」
奧利佛確認她不在校舍後便準備潛入迷宮。然而他們平時去祕密基地時總是使用的最近「出入口」現在無法使用,只能繞一大圈走別的入口。
她被負罪感折磨着,全身不斷顫抖。——完全動彈不得。別說是回到那個人身邊了,連現在自己這樣繼續呼吸都覺得可怕。裝在小小身體裏的慾望無比可恨。
一個男人用肩膀撥開枝葉出現。他身材高大,穿着像是邪教神父的改造制服。看到他的瞬間,泰蕾莎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間距已然致命,倒抽了一口氣。
第二次比剛纔稍微短一點。原因是身體某處感到未知的壓迫,奈奈緒實在是在意,要求稍微停一下。他們兩人都像剛剛奔跑過一樣喘着粗氣,近距離凝視着對方的眼睛。
奧利佛無言的抓住奈奈緒的肩膀,奪走她的嘴脣。或者是『奪回來』。他用不習慣的粗暴舉止,不熟悉的強硬動作,雖然自己也感到困惑,但現在就要徹底地這樣做。就像是模仿她那時的勢頭一樣,爲了讓雙方都認爲『這樣就扯平了』。
結論已經做出。手臂的縫隙中漏出沒能忍住的嗚咽,微微顫動旁邊的枝葉。自責得到了罪惡感和自我厭惡作爲燃料,不斷加速。這些又連接到最開始的想法,形成一個圓環,維持着相同的形狀在泰蕾莎的腦海裏不斷膨脹。
奧利佛沒有多少,只是這樣拜託她。……他不太敢將自己現在對泰蕾莎的擔心原樣說出來。如果真是奈奈緒說的那樣,那她現在還什麼也沒做,那麼把奈奈緒送回宿舍之後再私下裏和她談談就行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明確根據就叫人對她提高警惕不合情理。奧利佛也十分重視泰蕾莎這位少女,不能忽視這一點。
奈奈緒露出寂寞的微笑坦白。奧利佛心中刺痛,他一點也不想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噗哈!奧利佛,有件事……」
「——?!」
奈奈緒迅速說了起來,但剛開了個頭,就被奧利佛打斷了。奧利佛筆直地注視着她喫了一驚的表情,首先確認:
決定之後,她動作迅速,首先脫掉長袍,接着解開釦子豪爽地丟掉襯衫,最後解開覆蓋胸部的白布,重新轉向對方。雖然記得挺久以前也讓他看過,但自己主動亮出來沒想到還挺害羞的。奈奈緒認爲這樣就略微對等了,雙手叉腰挺起胸膛。
「……嗚……啊……!」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光讓對方害羞。奈奈緒經過苦惱和思索,決定了自己該做的行動。
「我纔想問呢。……那個,沒出什麼事吧?你剛纔是在迷宮裏晃悠嗎?途中有沒有被人襲擊?」
想要被那個人撫摸。想要被那個人擁抱。想要被那個人親吻。剝開一層皮,你腦子裏想的全都是這種事。把你那被慾望塞得滿滿的頭蓋骨敲開來看看吧,看看流出來的腦漿,和剛纔你扇巴掌的那個女人有什麼不同。
奈奈緒雖然使勁點頭,但總覺得她話不由衷。畢竟她自己沒有那東西,就算明白對方現在非常害羞,但要問她是否能夠理解這種心情,還是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姑且不論身體的差異,兩人羞恥心的方式本來就有文化差異。
『希望比自己更被那個人愛着的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真的能夠挺胸抬頭地說出:自己心底沒有一絲一毫這樣的願望嗎?
「……太好了……」
奈奈緒用無比清澈的笑容回答。這不是說謊,而是照實說出來她對之前那件事的真實感受。出去散步,經過一場美妙的比試,完全整理好了思緒,帶着樂觀的心情回到了這裏——在她看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被人襲擊」這種說法和她的感受並不相符。
奈奈緒維持着姿勢,只將視線看向下方,直率地說出理由。奧利佛慢了一拍也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態。他頓時滿臉通紅,抓着對方的肩膀深深低下頭。
回憶一下吧。討伐仇敵的時候,他曾經有一次露出過笑容嗎?曾經用滿足的表情眺望他們的最後時刻嗎?
「你現在這是什麼模樣。」不是被別人,而是被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我們今天就直接回校舍了,也會告訴凱和卡蒂明天之前不要來。……請你們兩位慢慢談。」
「什麼事也沒發生。就像清晨在河邊散步一樣,神清氣爽。」
「奈奈緒在啊。喏,她剛回來,現在正在喫飯。」
奧利佛藏起感情,用堅硬的語氣說,奈奈緒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光看她那模樣,奧利佛就覺得胸口彷彿被撕裂,但他告訴自己,這句話必須要說出來。——奈奈緒非常自責,光是原諒她也會留下內疚。奧利佛相信現在這一點壞心眼過後會幫助到對方,做出下個行動。

「——嗯?有人在啊。」
「……唔……」
「——你在這裏啊,烏法,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隨便跑到前面——」
早就該心知肚明。他不是會因爲某人死去而高興的人。
「…………咦?」
「明白了。——不過奧利佛。」
*
男人意想不到地看到學妹,平靜地開口。——那正是以撿屍人的外號名震校內的金伯利頭號危險人物,西拉·利弗莫爾。
「怎、怎麼了奧利佛?看你臉色大變。」
想想吧。殺掉奈奈緒·響谷的話,那個人難道會露出笑容嗎?
「……不要以爲只有你在忍耐……!」
「……什麼……」
那東西有着模糊的人形,居然發出奇怪的聲音做鬼臉。眼睛鼻子和嘴的位置都能任意調換,表演出千奇百變的面相。泰蕾莎用哭得紅腫的眼睛呆呆地注視着它,然後又察覺到有人撥開灌木叢逐漸接近。她回過神來,跳起來將杖劍指向那個方向。
「——光是您害羞,有點不公平啊。」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雖然這也是相當自私的感情,不過這些姑且不論。
「等等,奈奈緒。」
來吧,前言已經足夠,到了久等的對答案的時候了。想象一下你心願達成,那個人被壓垮的模樣吧。設想一下興高采烈地攀在他後背上的自己吧。
「……啊…………」
然而。有個『奇怪的東西』闖了進來。
泰蕾莎回想起剛纔的想法。如果對方是怪物,那她就是惡靈。她的這樣吶喊,原本是爲了在壓倒性的敵人面前鼓舞自己,爲了至少在感情上不輸給對手。
「我有些話要誠懇地對您說。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在祕密基地裏變成獨處後,他們兩人首先移動到了用作臥室的房間。這其中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只是單純的心情問題。考慮到他們要談論內容的深刻程度,客廳和大房間太過開闊,讓人有些畏縮。
「我們迴避一下。」
他們簡短地留下這樣的話,打開門走了。於是在這安靜下來的空間裏,就只留下了奧利佛和奈奈緒,這兩位互相懷抱着難以估量的感情的兩個人。
「嗯。在下感同身受……」
「看——看吧,在下這寒磣的身體,到處都佈滿傷痕。這種東西,沒想到有一天會有機會主動展示給別人看。」
「……是在下的錯覺嗎?怎麼覺得越來越粗壯……」
「——嘰啪!」
「你剛纔是想要道歉。……對嗎?」
比方說。……那個女人總是走在他身邊,而自己總是偷偷摸摸地藏在陰影裏。
「……頂到在下了。肚子上,有個粗壯的東西。」
泰蕾莎像是忘記回家的路的孩子一樣,一直一直哭泣。直到喉嚨嘶啞再也發不出聲音,只打再也無法說出向重要的人道歉的話。一直一直——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光那樣就了事。」
但是現在想來——何必喊得那麼氣勢洶洶,『這完全就是事實啊』。
「真羨慕你沒有這東西。……你能明白嗎?我現在有多麼羞恥。」
這不對吧。那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但是——真的只是這樣嗎?不要掩飾。你心底應該有更加醜陋的感情吧?
因爲無法原諒。有人拋出自私的願望,令那個人痛苦。這件事令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那個人受的傷,那個人陷入的苦惱,若是不讓對方付出相應的代價,她就無法接受。
奧利佛眯起眼睛,仔細盯着眼前露出的肢體。緊接着,他褲子的兩腿之間因爲內側的壓力繃得更緊了。
奈奈緒想着皮特和雪拉的照顧,嘆了口氣。同時也以結束了前言,在近距離重新面對奧利佛。先隨便閒聊再慢慢進入正題的做法,原本就與她無緣。
「這……當然。是要謾罵、侮蔑還是毆打,都如您所願。」
「——嗯喲?」
「……這樣啊。……不,這樣就好,也許是我想多了。……不過爲了以防萬一,回校舍的時候麻煩和我一起走吧。」
比方說。……他親吻了那個女人的嘴脣,對自己卻只親吻臉頰。
他同時領悟到,奈奈緒來到這裏,就是連那種心理準備都做好了。
「……」
因爲你顯露出了『這種東西』,所以那個人會想辦法回應。明明他本就已經揹負重擔,就要被壓垮,你卻還恬不知恥地把自己那一份也加上去。明明他根本就沒有這種餘力。明明他很可能因爲這最後一根稻草而壓垮膝蓋。
奈奈緒眼神迷離地盯着少年。面對這樣的表情,奧利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這不是任何照顧或顧慮,完全是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奈奈緒說完,緊緊閉上眼睛等待斥責,那模樣彷彿是在說不論是扇耳光還是打心窩都願意接受。奧利佛心想,也許她最害怕的是其他的東西。也就是他的話。一定只有這可纔會令她的心受到最糟糕的傷害。
雪拉在意少年的模樣離開盥洗臺,在學習用的桌子上檢查論文的皮特指向餐桌。就像他說的那樣,東方少女正在那裏大口吃着大塊的三明治。奧利佛看到後放心地長出了一口氣。
面對她這認真的聲音,少年也下定決心重重點頭。皮特和雪拉看他們的樣子察覺到了什麼,交換眼神開始收拾東西。
「——奈奈緒在嗎?!」
承認吧。你看上去是在關心那個人,其實想的都是自己的事情。
「……奧利、佛……」
「那麼,容在下重申。——那天晚上在下對您做出的種種暴行,完全無法辯解——」
你明白了吧?——那模樣,完全就是惡靈。
「…………嗚……」
「……」
那時很長、很長的親吻。奧利佛早就沒有餘力計算時間,所以他一直持續到了喘不過氣的極限。經過彷彿是一瞬間也彷彿是永遠的沉默,他們總算能夠呼吸了。
你是不是無法忍受這些?就像氣憤那個人受到羞辱一樣,也同樣無法忍受這個差距?
「你不需要道歉。……相對的,讓我也說些想說的話吧。」
「…………唔……」
「……對不起……對不起……!」
「……大家都在照顧在下呢,真是越來越覺得慚愧。」
奧利佛在焦急心情的催促下,沿着他所能想到的最短路線趕到祕密基地。在那裏,首先是雪拉和皮特用嚇了一跳的表情迎接他。
「你爲什麼覺得不會這樣?明明是你自己亮出那種東西。」
奧利佛低聲說,他不停調整呼吸保持平常心,將手輕輕放到對方肩膀上。羞恥感沒有消失,但是他爲了要傳達更加重要的事情,盯住對方晃動的眼睛。
「請你理解。不——你要理解,奈奈緒。現在的你在我眼中有多麼耀眼。從相遇到現在,我有多少次曾經夢見自己能夠觸摸你的身體……」
奧利佛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坦白。奈奈緒咀嚼着他的一字一句,然後默默地將手放在自己臉上,左右捏住猛地拉開。她突然做出的奇怪舉動讓少年皺起眉頭。
「……那是在做什麼?」
「想要從夢中醒來。」
「你覺得這是夢?」
「嗯,否則的話就太奇怪了。從剛纔開始——您說的做的,都對在下太過有利了。」
奈奈緒直率地說出她欠缺現實感。這也難怪。現在的狀況,比起她想象中的奇蹟般的結果,還要遠遠地突破天花板。她已經遠不是開心,而是害怕了。萬一到頭來發覺這是一場夢,以她現在飄飄然的心,肯定無法面對那時的落差。
奧利佛也理解,這對她來說不是任何玩笑,真的是深刻的擔心。所以他毫不猶豫地依偎着她,幫她化解。他握着對方的雙手,輕輕從臉上移開,取而代之地用自己的手掌溫柔地包裹住對方的臉頰。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打從心底喜歡你,就僅此而已啊。」
奧利佛緩緩地撫摸着光滑的皮膚問。奈奈緒從他的手上的體溫中感到現實,瞬間雙眼湧起熱淚。再也忍不住了。她緊貼着對方的身體,將體重靠在他肩膀上,用顫抖的聲音自言自語。
「如果現在醒來……在下一定會像孩童一樣哭叫。」
「如果真是那樣,你就再在現實中來找我就好了。不論多少次都會同樣這樣做。」
「不可能。現實中的奧利佛一定已經討厭在下了。他必定會鄙視在下,認爲在下是隻想着血腥與色情的膚淺野獸。在下就是做了那樣的事情,回到這裏只爲被毆打、被責問、被拒絕。怎麼可能會有更好的結局——」
奧利佛再也看不下去,用嘴脣堵住她帶着哭腔訴說的嘴巴,將接下來的話語全都在成形之前主動嚥下。等到對方安靜下來,他纔打開蓋子,筆直地注視她的眼睛。
「……我不允許你繼續貶低自己。」
奧利佛帶着強烈的意志宣告。奈奈緒含淚微笑,輕輕點頭。
「明白了。……那麼請您……讓這個夢繼續吧。」
以這句話爲信號,他們握住對方的手,不約而同地——兩個人的身體緩緩地被吸入了附近的牀上。
體溫合一,心意重疊。他們傾聽着對方的心跳聲——只盼這夢永不終結。
他說着,露出乾巴巴的微笑。那笑容既像自嘲也像苦笑,卻又超越了這兩者。雪拉也不得不察覺到,皮特至今爲止也和她一樣,或者甚至比她更多地——考慮了劍花團的今後。
「唔!這、這招太狡猾了吧!」
「孩子真是個好東西。……要說好在哪裏,就好在能和不相干的人成爲家人。好在能夠用無法輕易扯斷的鎖鏈連接在一起。朋友這個詞很美好,但是它也很脆弱,我一直都感到不安。
密里根用雙手緊緊抓住學妹抱着她脖子的手臂,拉到胸前。她沒有醒來,這恐怕是無意識的動作。即便知道這一點,卡蒂也覺得有些高興,就這樣又粘了她一會兒。凱微笑着側眼看着她們,突然從朋友的臉上移開目光,小聲嘀咕。
少年無比寂寞地說出這個瘋狂。雪拉想說些什麼,但皮特不給她機會。他抬起來的視線瞬間恢復了銳利,像揮砍一樣再次看向朋友。
奧利佛大言不慚地說,他的模樣讓奈奈緒也鼓起幹勁,繼續赤裸的嬉戲。他們就這樣在平時玩鬧的延長線上,彼此相愛。
「另外……您不知爲何似乎認定,必須由您主動對在下做些什麼——」
奈奈緒毫不猶豫地向着大腿間伸手,奧利佛抓住她的手按住。他抵擋着奈奈緒繼續進攻的勢頭,伸手抓撓對方的側腹。他運用治療注入魔力加強刺激,讓奈奈緒的身體猛地彈起。
原本他們年級的學生不應該進入這裏,但到了三年級,這方面的分界就越來越模糊。今天密里根也只說了一句「我帶來的」,就順利放他們進來,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人來找麻煩。又或許這是大家體察到密里根現在的心境而做出的決定。
聽到這個告白,奈奈緒自然而然地挺直了後背。她明白這是對方跨過了不熟糾葛才說出口的話。對眼前這個人來說,這相當於剖開胸口,獻出心臟。
「足夠了。……感謝您說出痛苦的記憶。」
「……既然這樣,我也會還手哦。」
「——但是即便您一根手指也不動,在下也有許多想要試試看的事情。……啊啊,當然!在下發誓絕對不會做出令您討厭的事情——」
「奧利佛?你的臉色……」
雪拉的嘴裏吐出等同於慟哭的回答。皮特點點頭走近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已經確認了,這對他們來說,就等同於在契約上按下了血印。
「嘿嘿。只是這種玩鬧的延伸,放鬆心情或吸或揉而已。這樣想的話,和嬉戲也沒什麼區別吧?」
「我不會樂觀。不,我很肯定。如果我們什麼也不做的話,這個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必然會到來的命運。」
「不狡猾,你剛纔也這麼做了。」
「你以爲我會張皇失措?不要太小看我了。」
即便如此,她也是師父。是承認自己、陪伴引導、鼓勵自己前行的人。
「嗯,『我有過經驗』。……但是,不是以正經的形式,而是以極其糟糕的過程走到那一步……結果則更加糟糕。沒有一個人獲得幸福……只留下……無法癒合的傷痕……」
「……唔……」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們所有人都成爲那樣的關係。」
不論是過去的爭執,還是現在的辛苦。全都兜兜轉轉——卡蒂已經非常喜歡這個人了。
他們兩人已經明白,眼前的這個人是自己的同類。或者說是『同病』。他們擁有同樣的扭曲,渴望將暫時的樂園永遠拴住,爲此不惜耗費任何努力。
「我們一起保護吧,皮特。保護我們所愛的全部。」
心率驟然升高,脈搏一下子變得不再規律,同時背脊湧上強烈的抗拒,令少年咬緊牙齒——眼前的奈奈緒也立刻察覺到了異變。
「……對不起。這果然不是靠着勢頭就能解決的問題啊……」
在牀上與奈奈緒互相撫摸,肌膚相親,奧利佛撞上了自然能夠預想到的那面牆。
雪拉臉上浮現出和朋友彷彿照鏡子一樣的笑容。——真是無可救藥。因爲他們一直在做着同一個夢。那一天奇蹟般綻放的,劍之花的夢。
他用自己的比喻來描述,雪拉也覺得這樣說很合適。雖然在旁人看來,奧利佛和奈奈緒兩人的關係親密無間、不可動搖,但實際上總是與崩潰比鄰。雖然他們雙方都在不斷努力維持,但只要一個人放鬆,就隨時可能崩塌。同時,這樣做的未必會是奈奈緒一方。
雪拉重重地點頭,她第一次吐露出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藏在心裏的擔憂。
同一時間。雪拉在迷宮一層的通道里向校舍走着,突然開口問旁邊的朋友。
「您爲何道歉?瞭解了您的內在之一,在下只覺得高興。」
卡蒂和凱一起收拾着密里根弄亂的桌子,突然低聲說。
「沒關係。這個人也照顧過我。」
「讓我坦白吧,奈奈緒。……我一直,對這種行爲有心理陰影。」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升上高年級。在金伯利,所有人都會在此時更加接近魔道,我們也不可能有例外。
「……嗯……」
「抱歉,我不該用這樣壞心眼的說法。……我想說的就只是,請你對我說出真心話。你不想讓卡蒂或凱深入到這個地步吧?因爲你希望他們兩個儘量能夠繼續像現在這樣悠閒……」
「用身體交合來代替互相砍殺。……我不知道這種邏輯能否成立,但至少有試一試的價值。不如說,對於我們來說也需要驗證。……爲了不讓他們互相廝殺。」
奈奈緒說出原原本本的真心話,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在晴朗的天空下盛開的向日葵一樣,瞬間就將昏暗的空氣一掃而空。
雪拉被他說中真實想法,呆立不動。皮特突然微笑着垂下視線。
……根據最糟糕的設想,首先會是卡蒂墜入魔道,然後過不久就是奈奈緒。……接下來,會是包括我自己在內的剩下四人中的某一個。」
卡蒂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事情,抱着酒瓶低下頭。——那真是一片糟糕的景象。前主席不斷道歉,密里根卻紅着臉不停挖苦,然後還一直給他不停倒酒不讓他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戈弗雷也默默接受自己的立場,一句話也沒有抱怨,陪她到了最後。卡蒂和凱也沒有多嘴,因爲周圍的高年級學生都用溫暖的目光守望着他們,看來這是戈弗雷的「道歉」方式。
現在的狀態已經到極限了。不靠近也不遠離的平衡早已不再成立。所以——即便是繼續走鋼絲,也必須換到和之前不同的鋼絲上纔行。」
「不要逃避。我會這樣說,是因爲我知道你對於劍花團比我還要執著。……你也差不多該袒露心聲了。在大家一起討論卡蒂的事情的時候,也只有你沒有被我的提議嚇到。不,你反而心想:『原來還有這一招』。」
「——!」
「——忍不住,要期望啊。」
「沒什麼,事情非常簡單。……會對我說『歡迎回來』的人聚集的地方,就只有那個祕密基地而已。」
雪拉明確地說了出來。話題進展到這一步,已經不能對此避而不談了。被問到的皮特頓時全身緊張起來。但是——他並不會在這裏退縮。
她表達着:根本不需要緊張。不論是結果還是條件,她都沒有任何要求,只是因爲互相喜愛,就這樣做了。只要像孩子那樣玩樂就行了。只是蓋着毯子整夜聊天也可以。這全部都會變成特別惹人憐愛的時光,她從開始時起就從未懷疑。
「……那是……」
「我不覺得還會有第二個,也不想再創造第二個。『只要有那裏就夠了』,不希望有什麼替代品。劍花團是我唯一的歸宿——所以我自然要用我的全部去守護它。
「……」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
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的凱聳聳肩站起來,順勢開始收拾酒瓶。他和卡蒂都基本是被牽連着帶到這裏來的。
「什麼也沒有。你別管了,現在就安心度日吧。」
「……對不起……第一次的時候,卻這樣……」
他們無法退讓。——『他們絕對不承認,那個夢會結束。』
凱看着密里根的睡臉嘀咕。卡蒂聽到後也湧起一陣感情,從後面緊緊抱住睡着了的密里根的肩膀。——她是個令人頭疼的人,常常會像前幾天的移植手術那樣隨口拋出不得了的請求,卡蒂曾經無數次因爲同樣的過程而抱住腦袋,說起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差點被她切開頭骨。卡蒂也還沒有忘記曾經有許多亞人種被她親手剖開。
「……這邊也會需要喝悶酒吧……」
雪拉明確地說。她表示,並不是因爲到了現在事態才迫切起來,而是這件事對她來說一直都是緊急情況。雪拉張開雙臂,尋求與朋友共享危機感,皮特也毫不猶豫地回應她的擁抱。
他們決定活在那個夢中。決定不斷守護那個夢。他們毫不猶豫,即使那樣做會親手將紐帶貶爲詛咒。
奈奈緒停下撓癢癢的手,將視線轉向奧利佛的身體。她用帶着熱意的眼神看着他久經鍛鍊的全身,他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的裸體,像舔舐一樣觀察每個角落。
……先換個話題,我和老家的關係非常差。你眼睛那麼尖,想必早就看出來了吧?」
「新學生會也給了各種補償呢……密里根學姐在選舉期間欠下的債款,他們願意承擔八成,最重要是還指定密里根學姐擔任核心成員。戈弗雷前主席還特地提着點心匣子來道歉呢……」
然而——卻忍不住希望它能永遠存在。不論是我,還是你,都無可救藥地……」
孤獨的形式各有不同。有在昏暗的房間裏獨自一人的孤獨,也有在喧鬧的聚會中格格不入的孤獨。要說其中的共通點,那就是他們總在尋找能夠填補這片空白的拼圖。這種探索有時會賭上整個生涯,但其實——『在找到了的時候』,它會變成更加頑固的執著,驅使他們拼死守護。
她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雪拉瞪大眼睛停下腳步,皮特也配合她站住。他眼鏡後面的瞳孔中可以看出深沉得可怕的思索神色。
「哎,這樣沒辦法啊,畢竟她興致勃勃地說要誕生金伯利第一位人權派主席呢……而且,她也最想讓你看到她帥氣的樣子吧。」
「……你說的都對。可是……我真驚訝,你居然能這樣冷靜地俯瞰狀況……」
「——即便如此也一樣。不,正因爲如此,我纔沒有時間慌亂。
「我衷心道歉。……可是,你……喜歡奧利佛吧?」
「是要比試嗎?那麼——先發制人!」
奈奈緒語氣輕鬆地斷言,將手滑進對方的側腹,猛地開始撓癢癢。奧利佛因爲她的突然襲擊喫了一驚,身體受到刺激彈起來,抓住對方的肩膀。
「終於睡着了啊。……抱歉哦,凱,讓你賠學姐喝悶酒……」
他指出的這一點令雪拉垂下頭。——她無法否定。因爲這就是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受孤獨所苦的人的,無可救藥的天性。
奧利佛臉色蒼白地吞下苦澀,不得不暫時放開對方的身體。奈奈緒立刻抬起上身,兩人視線在同一高度對視。奧利佛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終於讓僵硬的喉嚨動起來,將這些話說出口。
「……說實話,略微察覺到了。……可是這件事?」
「?!喂、喂!突然摸那裏犯規啊……!」
「……皮特。雖然在你面前,這些話不太好開口。」
突然轉來的矛頭讓雪拉感到戰慄。皮特用刀刃一般的視線緊盯着她,不允許她有任何隱瞞,又繼續追擊。
大喝特喝又不停抱怨之後,密里根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陪她說了很久話的卡蒂長出了一口氣。
做出了一次反擊的少年微笑着宣佈。奈奈緒和他對上目光,無畏地咧嘴一笑。
「嗯,一定。我向那一天組成的花發誓。」
奧利佛聲音沙啞,斷斷續續。他被腦海裏甦醒過來的記憶折磨着,拼命擠出話語。奈奈緒用雙臂用力抱住他顫抖的身體,用這個動作向他表達:『你的心情,我確實感受到了』。
凱向着堆到一起的酒瓶揮動魔杖,將它們丟進附近的回收箱裏。他一邊繼續收拾一邊心想:這種程度根本不算麻煩。如果他的話推動了事情發展,那麼從明天開始,纔是必須真的要鼓起幹勁了。
『你不是這樣嗎,米雪拉·麥法蘭?』」
「……嘎……」
「……唔……!哈、哈哈……!停、停一停,奈奈緒……!」
「……唔……!」
皮特用嚴肅的聲音總結現狀。雪拉點點頭,繼續緊盯着少年。
「嗯?你說什麼?」
另一邊,此時的校舍裏。低年級學生原則上禁止進入,高年級學生們俗稱爲「酒館」的上層談話室。
和現在的話題有什麼關係?雪拉用視線問。皮特靠在通道的牆上,吐出一大口氣。
奈奈緒察覺到自己因慾望而冒進,連忙在面前擺手。奧利佛抓住她的手腕左右分開,默默將嘴脣靠近對方的臉。
「那兩個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在走鋼絲。他們明明那樣互相吸引,卻越是喜歡對方就越接近互相殘殺。……但是,他們一起度過了那麼多時間,並肩穿越了那麼多生死線……根本不可能叫他們不要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自己也清楚這不太正常。可是……你也相當糾結吧?在學校裏組成的好友團體正常來說都是短暫的,不論如何發展也不可能一直維持同樣的形式。奈奈緒也是心知這一點,才取了現在這樣的名字。
「如果再多說一些的話——奧利佛,您太過逞強了。請仔細看看,不論您怎樣掙扎,對象都不過是在下。既不是豪門望族的千金,也不是名震後宮的美女。既然如此,區區閨中之事,何必如此鄭重其事?這種事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成功或失敗可言。」
說出口的瞬間,雪拉覺得背脊一片發涼。並不是因爲想象有多麼可怕,而是因爲『它與現狀實在太過連續』,能夠將其斥爲杞人憂天一笑置之的素材實在太少了。
迷宮第二層。在鬱鬱蔥蔥的樹葉組成的天花板下,一小簇篝火正啪嘰啪嘰地跳動。
「——怎麼樣?稍微冷靜一點了嗎,小肉?」
利弗莫爾說。泰蕾莎抱着膝蓋坐在篝火對面,沒有碰遞給她的茶杯,狠狠地瞪着對方。
「……我是二年級的泰蕾莎·卡斯滕。我不是肉,也沒有那麼小。」
「烏法!」
她報上名字後,那橙色的「東西」這樣叫着在空中轉圈圈。泰蕾莎無法分辨那是單純的叫聲還是在自我介紹。利弗莫爾微笑着啜着自己的茶。
「看來心情恢復到能夠嘴硬的程度了啊。不過我真是嚇了一跳,不管怎樣也不用在那種地方哭喊吧。」
「我既沒有哭,也沒有喊,是你聽錯了。你一定是耳朵不好真可憐。」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聽到的人不是我,而是那邊的烏法。你要辯解的話對着那邊說吧。」
男人說着,指向那空中的「東西」。泰蕾莎一邊心想剛纔那句原來是自我介紹,一邊再次觀察那神祕的東西。——大小和形狀都和四五歲的小孩子差不多,整體上半透明帶着橙色,雙眼處更亮一些,接近黃色。從它一會兒伸長一會兒縮短的動作來看,它本質上沒有確定的形狀。臉上隱約有些好像是鼻子嘴巴的凹凸,配合身體全身的變形,表達出豐富的感情。
「……這是什麼?既不是幽靈也不是妖精,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
「那當然。畢竟目前這世上只有這一個。亞靈體生命——這麼叫又長又不好理解,姑且就叫半靈吧。
你就當他是有點像幽靈的人類小孩就好,這麼認爲沒有大錯。」
「沒有!沒有!」
在利弗莫爾的介紹下,烏法動得更歡快了。看着他,泰蕾莎在內心自言自語:『原來這就是啊』。——泰蕾莎沒有直接參與死靈王國那件事,只通過同志們的報告聽說過。她沒什麼興趣,便左耳進右耳出,但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遇見,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吵鬧。
泰蕾莎像看珍奇野獸一樣觀察半靈的時候,利弗莫爾也興致勃勃地盯着她。
「話雖如此,我這邊也一樣不好判斷。……即使像這樣面對面,你的氣息也稀薄得可怕。由於沒有隱形的心得,普通幽靈都比你容易被發現。」
「……我天生就是這種體質。」
泰蕾莎被他盯着,不舒服地縮起身子。這是密探的天性,他們很擅長觀察別人,卻不習慣被別人觀察。利弗莫爾也很快察覺到對方的警惕,乾脆地轉開視線改變話題。
「……所以?那你到底是遇到了什麼傷心事,從在那種地方哭?」
他們的手在下面交握着,就和他們望着對方的臉睡着時一樣。在睡覺的時候,奈奈緒一直沒有鬆開,奧利佛也沒有放她離開。
「嗯,很開心。……我第一次覺得開心。
「那麼今晚。」
「……嗯?」
「在下才是。……在下從來沒有想象過,被別人碰觸、撫摸……自己的身體上還有會那麼舒服的地方。」
奧利佛總算推開誘惑從牀上下來。他明白自己心中動搖,早早就感到不安。——今天一天,他真的能若無其事地度過,不讓周圍人發覺嗎?
利弗莫爾一邊說一邊揮動魔杖滅掉篝火,泰蕾莎從中看出對方也準備要觸發,更加急着要走。要是他說出陪她走到校舍一類的話,那可受不了。
「……對了,最晚我和您一直熾熱地格鬥到深夜……」
奧利佛看準茶葉張開的時機倒出茶水,訥訥地嘀咕。奈奈緒在同一張桌子旁聽到這句話,笑了。
「……這還真是……那個,辛苦你了。」
「這傢伙很親近你呢。真是奇怪,難道像幽靈的人之間會有親切感嗎?」
男人一邊說,一邊指着放在身旁的大揹包。
所以他相信,這不是一個錯誤。
實在過分的形容引來奧利佛的說教,但奈奈緒依舊不知悔改地大笑。直到接近上課時間——他們一直這樣不知饜足地嬉鬧。
「即使沒有這件事,我也差不多該去提交報告了。若是讓對方等太久,說不定又會有一大羣人結伴闖進工房。如你所見,論文也已經攢的堆起來了。」
「——!」「怎麼了,卡蒂?」
「稍微再多間隔一段時間……」
他將手放在膝蓋上,擺正姿勢,帶着無限的感謝,按照日之國的禮儀低下頭。奈奈緒溫柔地抓住他的肩膀讓他抬起頭,筆直地看着對方說。
泰蕾莎最多隻能重複這些話。她爲了逃離尷尬,拿起茶杯,但烏法纏上了她的手臂。泰蕾莎連忙想要把它撕下來,但手指卻穿過了半透明的身體,碰不到它。
「可以一起洗呀。」
「快到早上了。雖然還有時間,但還是多留些富餘比較好,起來梳洗吧。」
他們隨意說着坐下,卡蒂立刻迫不及待地說:
卡蒂歪着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兩人身旁。因爲相處得夠久,才能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她從近距離仔細窺探那無論如何也無法置之不理的、彷彿殘香的甜膩氣氛。
奈奈緒像是在做夢一樣微笑着說。就連這正常是會遭到抱怨的事情,她都表示是快樂的時光。奧利佛感覺心裏塞得滿滿的,放下茶壺傳向她。
「——啊!兩位早上好!」
漫長的一夜過去。在牀上恢復意識的同時,奧利佛便發覺了。
利弗莫爾覺得很有趣,歪過頭。——好奇心旺盛的烏法平時也總是擅自到處跑,但現在的狀況中有幾個想不通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烏法率先發現了在灌木叢中哭泣的泰蕾莎,而利弗莫爾直到面對面的時候都沒注意到。少女的氣息就是如此稀薄,只要藏起來就誰也發現不了。然而不知爲何,只有烏法聽到了她細微的哀嘆聲。
「你的打扮。我說你土氣,是騙人的。……我覺得,稍微有一點點帥氣。」
「抱歉。但那是因爲您的手指一直在攻擊在下的弱點……」
少女在他的催促下完全睜開了眼睛。兩人都醒來後,一起坐起上身。
「是從外觀推測出來的。你那超級土氣的打扮,學校裏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了。」
「所以說,我沒哭。」
「——到頭來,還是沒有做到最後啊。」
「雖然你是想用比喻,但我可沒有忘記,你中途真的扭住我的手臂了,現在胳膊肘還在疼。」
「——奈奈緒。……起得來嗎,奈奈緒?」
奧利佛明確地說,輕輕親吻對方的嘴脣。奈奈緒的表情頓時明快起來,她回親了對方兩三次,然後重新抱緊他,在耳邊悄悄說:
睜開眼簾,視野成像的瞬間,便映照出一絲不掛的少女在身邊睡得香甜的模樣。他立刻湧現出了『做了那種事』的切實感受,帶着無法輕易整理好的心情,注視着對方的睡臉。
「……嗯……奧利佛……?」
泰蕾莎說完,便蹬地,一溜煙地跳入樹林。男人和烏法並排呆呆地目送她立刻融入黑暗的背影——然後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土氣!土氣!」
雖然依舊憋着口氣不願意道謝,但泰蕾莎背對着利弗莫爾說:
面對默默切開歐姆蛋開始喫的少女,凱、雪拉和皮特若無其事地交換眼神。當然——卡蒂注意到的事情,他們怎麼可能沒有注意到。
呼吸十分健康。完全放下心來的安穩表情是那樣夢幻,彷彿持劍戰鬥時的勇猛是一場謊言。
「那個,抱歉說得那麼長……。你也是,居然聽得那麼認真。」
男人的視線猛地轉向她。泰蕾莎曾經多次在迷宮中「偷看」過他,而且他也出現在了決鬥聯賽預賽的畫面中,知道他的外表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雖然可以那樣安全地糊弄過去——但像這樣單方面暴露醜態,泰蕾莎也覺得不甘心。她做好準備,隨時能夠逃進背後的樹叢,然後故意話中帶刺。
「——啊?」
卡蒂首先注意到他們走進來,從佔住的桌子旁揮手招呼他們。奧利佛和奈奈緒也一邊走向她一邊打招呼。
奧利佛反駁到一半,聲音斷了,他滿臉通紅地按住額頭。只恨他天生冷靜,不由自主地客觀看待了現在的情況。——這對話是什麼鬼,狗都不理。
「……嗯嗯嗯嗯嗯……?」
沒想到男人居然用寂寞的眼神低頭看自己的衣服,他的這模樣反而讓泰蕾莎困惑。她本來是想挑釁,沒想到卻成了普通的壞話。
「……是啊。下次,再來吧。」
「……轉換一下心情吧。先燒熱水,你先洗澡吧。」
「……嗯。」
不過,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也有點於心不安。如果他們沒有出現,泰蕾莎大概現在依舊在灌木叢中哭泣。烏法變來變去的表情和利弗莫爾粗魯的款待,確實幫她轉變了心情。
利弗莫爾一邊用魔杖顧着篝火一邊問。泰蕾莎當然不願說出原因,瞪着對方反擊。
那之後,兩人並肩回到校舍,受到了等在友誼廳的朋友們的歡迎。
這多虧了你。謝謝你,奈奈緒。」
兩人梳洗打扮完畢,移動到客廳準備了自己的茶點。正式的早餐會在「友誼廳」喫,現在只要稍微有些輕食就夠了。
「嗯?」
說到這裏,卡蒂突然閉上了嘴。要好的兩人間流淌着一如既往的安穩氣氛,但其中略微飄蕩着一點點和平時不一樣的「某種東西」。
面對靠近的那雙眼睛,奧利佛心中狼狽,奈奈緒則純粹困惑地歪過頭。卡蒂看過兩人的反應,從他們身邊推開,淡淡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心愛的人。他不斷地——這樣想。
「……糾正一點。」
「正確地說,是我接下來要去和教師們交涉。包括我的立場在內,要讓他們接受我的要求——不過他們不可能拒絕。考慮到這傢伙的價值,那應該是個很好的妥協點。……這也是你剛纔問我的,我在這裏做什麼的答案。」
「這還是第一次有學妹願意面對面指出我外觀的問題。我要謝謝你,小肉。」
「嗯,早上好,卡蒂。」「早上好。」
「要走了?……恢復正常了的話,二層應該不用擔心。你一看就知道還挺厲害的。」
「不要這麼說,我姑且也是最高年級的。發現迷路的二年級丫頭,根據心情還是會多少照顧一下的。」
「……我反而要問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利弗莫爾學長。」
「聽說你們昨晚住在那邊了,我也想去來着呢。密里根學姐的抱怨又臭又長,那之後回到房間裏一個人又反而覺得寂寞。我昨天總也睡不着,一直到很晚都在和小密裏手——」
「又讓這傢伙記住奇怪的詞語了啊。真是的,沒人理也這麼吵鬧,真是像媽。
利弗莫爾沒有理會她的心情,微笑着看向少女。
——不過,這樣啊,雖然我也隱約注意到了……這打扮很土氣嗎?」
「太低俗了!剛纔那句話太低俗了,奈奈緒!」
奧利佛唔地一聲噎住了。他回想起中途插入的關於避孕用具的講座。他在牀上排列出各種東西,逐一講解它們的使用方法、效果、注意事項,但結果昨晚並沒有派上用場。那不光是狠狠地揮了個空,更多的是爲了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的掙扎。
「可是,請別說那麼寂寞的話。……不是『沒有做到最後』。
「……我也沒求你擔心。」
「要這麼說的話,你還不是一旦握住就不鬆手——」
「……不需要道謝。我不是肉,也沒有那麼小。」
少女用顫抖的聲音詢問,奧利佛用雙臂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對。考慮到對手的心境,比起反省或是別的什麼,必須最先將這件事告訴她。那段時光不是一夜的錯誤,也不是僅此一次。

「是哦。那你說遇到了什麼傷心事,才一頭扎進那種灌木叢裏?如果這是你的興趣的話,我是不會阻止你啦。」
「不管怎樣,這樣正好。——你們交個朋友吧。今後這傢伙也會在校舍生活。」
「唔,居然這樣麻煩。凡事都要重視次數,盡人事的同時也不能忘記向神佛祈念。這樣一來,插竿入洞的時候必然會到來。」
我們的合歡,這還是第一次吧?」
少年整理好心情,輕聲呼喚。奈奈緒慢慢地微微睜開眼睛。
「不行。……我沒有自信能只是洗澡。」
結束了說話很少的早餐,他們讓奧利佛和奈奈緒兩人先去教室。卡蒂在同一條走廊上看着一定距離外兩人的背影,喃喃地開口。
『也許是有緣分』。這只是個模糊的直覺,但利弗莫爾身爲魔法師不會輕視。他稍微想了想,決定姑且將這緣分連上。
「這種事至少應該在晚上吧。」
「因爲很開心。第一次在牀上與您做的事、說的話,全都非常開心。」
泰蕾莎被烏法纏住變得好似智慧鎖,她睜大了眼睛。利弗莫爾憋着笑繼續說:
烏法配合着聲音在空中轉圈。利弗莫爾輕輕嘆了口氣。
「……什麼事也沒有。……總之……先喫早飯吧。」
「明天早上。」
「……唔……,……拿、拿不下來……」
她用手按住胸口,像是在品味一樣表達。奧利佛回望着近在眼前的她,眼中湧起熱淚。
「哦?你認識我?我想我們應該沒有打過照面纔對。」
烏法鬆開纏繞回到空中,泰蕾莎放心地出了一口氣,站起來。利弗莫爾輕笑着看着少女轉身準備離去的背影。
「沒什麼沒什麼。相對的,講義聽得很充實。」
「……」
「……總覺得,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了……」
朋友們心想「來了」,做好準備。少女接下來的話證明他們的心理準備是正確的。
「他們那是,那個……做了吧?奧利佛和奈奈緒……大概在昨天晚上……」
卡蒂說,她看着兩人要好地肩並肩走着,他們之間的距離感和昨天相比有微妙的不同。雪拉極力照顧她的心情,清了清嗓子開口說。
「……這種事情,不能說完全沒可能。我們昨晚讓他們兩人獨處,能夠好好聊一聊。
話雖如此,卡蒂,奧利佛和奈奈緒關係好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
「你那是逃避的回答吧,雪拉小姐?」
卡蒂轉過身,不高興地挑起眼睛看她。雪拉忍不住扭開視線,旁邊的皮特一邊檢查書包裏的東西一邊平靜地插嘴。
「……就算是那樣,又有什麼好鬧騰的?我們是魔法師,到了這個歲數還沒有經驗反而少見。」
「……你這話感覺是有點嘴硬啊,皮特。你其實和我一樣受打擊吧?」
卡蒂將視線轉向他指出這一點,皮特整理書包的手停了下來。周圍一片沉默,三人間流淌着說不清的氣氛。
「好,到此爲止。不要因爲遷怒而話裏帶刺。」
凱看不下去,毫不猶豫地居中仲裁。卡蒂撅起嘴抬頭看向他的臉。
「凱……」
「我明白你的感受,過後有多少牢騷我都會聽。可是——你也稍微理解一下他們兩個的情況啊,他們已經沒有餘力繼續維持飄忽不定的關係了。……我反而覺得,他們早點變成這樣比較好。」
雪拉和皮特倒抽了一口氣。最後一句話明顯是說的時候就確信會刺激到對方的神經。卡蒂正確地理解了凱的意圖,死死地回瞪着他,嘴角強行擠出笑容。
「……有一套啊,凱。如果是一年級的我,肯定就打你一巴掌然後逃走了。」
「你打啊。不要勉強。你以爲你自己是成熟了,其實人根本就沒法那麼精明。」
凱說着,將臉湊到對方眼前。雪拉和皮特不禁捂住眼睛,心想:「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在他們眼前,卡蒂用雙手捧住凱的臉頰。少女的臉上頓時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接着她雙手用力,哐的一個頭槌炸裂在對方的額頭上。
「——哦……!」
他一邊說,一邊坐到位於上座的自己的位置上。這時,他在視野的一角看到了隱形少女,兩人目光剛要交匯,對方就躲進了隔壁房間。奧利佛感到心中刺痛,眯起眼睛。
大家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從這場景看來,奧利佛覺得現場的氣氛比平時要輕鬆一些。雖然關於新學生會有許多需要考慮的事情,但戈弗雷陣營獲勝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而且這其中有一部分是他們自己的功勞,那就更是如此了。
「——不會變的!不管你以爲自己變了多少,在我看來,你都完全沒有變!從一年級剛認識的時候起,就一點都沒有變!你還是那個任性、愛哭、逞強的卡蒂·奧托。」
「我照顧的就是這種傢伙!自私自利、沒有自知之明、沒有盡頭的理想家,一點都不理解自己的立場!說你沒有喫醋的權利?是自己親手丟掉的?你從一開始就不是會在意這種東西的人吧白癡!別胡謅那些一點都不適合你的正經話啦大笨蛋!」
「……感覺好奇怪。你原來是這麼帥氣的嗎?」
「……不在啊。」
寫在古舊紙張上的數字令他們驚訝。賈奈特抬眼看了看他們的樣子,單手指向攤在桌上的資料。
被叫到的卡蒂轉過身默默走近他,然後伸出手對自己剛纔撞過的對方額頭施展治療。因爲給了她一些時間冷靜,她已經反省過自己的行爲了。
「……就因爲你一直這樣慣着我……我才總也無法變得懂事啊……!」
凱毫不猶豫地大喊。周圍來往的學生完全無法進入他的視野,同時他們也從卡蒂的視野中消失了。少女委身於決堤的感情,用盡全部力氣抱緊對方哭喊。
他並不懊悔,因爲即便自己的思維踏入了瘋狂,這瘋狂也有不會動搖的原因和目的。『因爲他正以適當的形式瘋狂着』。他理解這正是魔法師的思維,再次開口:
「什麼意思?」
「——咻。看見好東西了呢。」「哦呵呵呵。熱烈,真是熱烈啊。」
「……好疼啊,凱。」
「別鑽牛角尖,皮特,雪拉。你們很聰明。但是,別以爲光是這樣就能從高處俯視一切。……我一直都在好好地看着你們。」
「我們這個集體果然很棒。交往了這麼長時間,卻無法完全看透任何一個人。……我現在想要親吻你們所有人。」
坐在旁邊的夏儂苦笑着幫她說情。奧利佛察覺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不好說什麼。他決心之後再好好和她談談,將意識轉向現在眼前的職責。格溫看到他集中了注意力,開口說:
早上卡蒂的樣子在頭腦裏揮之不去,令奧利佛有些心神不寧。他和奈奈緒一起上完課後暫時分開,順便在校內奔跑尋找一個人影。
「「?」」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話,也許會是那樣。……嗯,真的是。」
沙啞的嗚咽在走廊上響起。凱下定了決心,直到這臂彎中的哭泣停止——不論誰說什麼,都絕對不會放開她。
部員在她的催促下疑惑着照辦。這些看上去不過是同一個新聞部的前輩們所寫的報道,但過了一會兒,他們也感覺出來了。至今爲止一直在金伯利東奔西跑尋求八卦新聞的眼力,沒有看漏潛藏在這些信息中的異常。
「……部長,你在讀什麼呢?」
「有人預想過那傢伙會獲勝嗎?」「說什麼蠢話,要是有的話,那可是大預言家。」
「——喂。你還在生氣啊,卡蒂。」
凱低聲說着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抱住卡蒂的身體。雖然劍花團從二年級開始就有了自由擁抱的習慣,但他很少主動對少女這樣做。卡蒂半反射性地回抱,側眼看向對方的臉。
凱用心中所有的熱量斷言,緊緊抱住少女的身體。卡蒂將臉埋在他胸前,拼命壓住隨時都要彈開的心中的緊箍,垂下視線小聲說。
「林頓主席啊。……這麼叫起來,聽着就像是個玩笑一樣。」
雪拉被看穿內心瞠目結舌,皮特在朋友嚴肅的目光注視下突然露出笑容。
「……這裏有挺多人看着呢……」
「嗯?」
「但是我知道。……我已經沒有權利像普通人那樣喫醋了,畢竟前兩天我纔剛剛親手丟掉了嘛。
「恭敬不如從命。——凱大笨蛋!」
坐在靠裏的桌子旁的女生驚訝地抬起臉。她是先來確認資料的部長賈奈特·道林。兩位部員立刻走到她身邊解釋說:
「囉嗦!還你那頭槌還便宜你了呢。」
他進入一層,小跑着到達表哥和表姐的隱藏工房。同志們已經到齊,位列其中的格溫意外地看向他。奧利佛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道歉。
她表情嚴肅地做出指示,部員們聽到後立刻抱着資料跑了出去。賈奈特從桌邊站起來,仰望天花板想:看來恐怕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種程度的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嗯,不鬧彆扭了,得打起精神來纔行。」
卡蒂在耳邊聽到這些話,肩膀猛地一跳。接下來的話又繼續動搖她假裝平靜的內心。
卡蒂一邊嘆氣一邊嘀咕。她接着說出在等凱追上來的這段時間內準備好的達觀。
「我是想問,你怎麼看待同伴之間關係的變化。……從長期來看,你認爲這是理想的改變嗎?對於我們劍花團來說。」
「你能這麼快就重新站起來,那再好不過。頭槌真的很給力。」
皮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苦笑。「我有什麼資格這麼說呢?」他想,「從入學金伯利到現在的時間裏,變得最奇怪的明明是我自己。」
她說着,強行笑起來。那是瞭解到了自己有多麼無可救藥的少女竭盡全力擠出的笑容。看到那彷彿推一下就會立刻崩潰的模樣,凱心中的某條線頓時斷開了。
「……別擅自變得這麼懂事啊……!」
「——那你呢,凱?」
凱嘆着氣嘀咕,聳聳肩,然後轉身走向凱蒂離去的方向。「其實並不是玩笑啊。」皮特一邊想一邊目送他,雪拉在他身旁表情嚴肅地抱起胳膊。
「……泰蕾莎……」
「抱歉,大哥,我剛剛都在找東西。……不需要休息,馬上開始吧。」
「聽說抽到了鬼牌的密里根大鬧了一場呢。」
「那邊應該沒事,前主席也會好好關照她的。」
「跳到了過去相當遠的時候呢。這是……居然是第八百二十一號?這何止是以前,都是將近四十年前的報紙了吧?」
「開始議題。——首先是關於主席選舉的結果。雖然形勢直到最後都不容大意,但不枉我們在明處暗處的奔走,戈弗雷陣營總算獲得了勝利。我們從以前開始就和新主席提姆·林頓有密切交往。雖然他在人格上有些不成熟,但我們也正好可以在這方面輔助他,以此來保持良好的關係。」
「哼,你注意到得太晚了。」
「……對不起。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喏,我讓她早早地爆發出來了。後面的處理都交給我,你們不用擔心。」
「哦呵呵呵,哎呀。剛纔在校舍的走廊上,有兩位三年級的正熱烈擁抱呢。」
「正好現在提到了名字,我想說一個自己的想法。」
「啊啊?你們這是突然怎麼了?」
「……你比我想得還要冷靜。我還以爲你要慌亂兩三天才能整理好心情。」
他概括地宣佈這場漫長戰鬥的結果。同志們聽到後散發出不知是苦笑還是困惑的氣氛。
「她馬上就要處理負債,根本顧不上這些了呢。」
「……凱?」
凱接受她的道歉,輕快地回應。他早就不疼了,但還是乖乖讓對方治療,好讓她心裏好受些,同時盯着眼前的少女看。
「這個、這個、這個和這個……還有這個。」
「所以嘛,我覺得有一部分是向好的方向發展。——可是在我看來,除了奧利佛,也還有別的傢伙會擅自揹負沉重的東西。」
「抱歉,哦。這幾天,一直是,那個樣子。稍微……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
要儘快。否則——事情會變得有點複雜。」
凱不用到處逛發現了他要找的人。那個小小的背影沒有隨便找個教室藏起來,而是佇立在走廊的一角。凱察覺到她是在故意等人追上來,便和往常一樣爽朗地招呼她。
「……凱……你這個人啊……」
「嗯。不過,他也說了很厲害的話呢。因爲能夠減輕奧利佛的負擔,所以很高興能照顧卡蒂?那傢伙知不知道自己說這話很奇怪啊……」
「我又不是占卜師,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不過我是稍微放心了。」
看着他說這話時露出的滿足微笑,皮特感覺胸口被揪緊,屏住了呼吸。現在明白,他也一樣。不論在哪裏、做什麼、面對誰——他們思維的角落裏,總有奧利佛在。
「……奧利佛他啊,最近願意把負擔分給我了。這次也暫時把照顧卡蒂的任務託付給了我,自己集中精神面對奈奈緒。……我總覺得,挺高興的。一年級的時候,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全都靠着他……」
部員發現了,臉色頓時變了。賈奈特看到後將手裏的資料嘩啦一聲丟到桌上。
「哦……那算啥?連篇不值錢的報道都寫不出來。你們居然都這麼鬆懈。」
「——你卡着點來真是少見,諾爾。」
「如果真是那樣,那說明我也稍微有些兩極往來者魔法師的樣子了啊。……和你們競爭,這種程度正正好。」
「他們想看就看!反正也不會少塊肉!:
凱說着,皺起眉頭轉向兩位朋友。矛頭突然轉過來,兩人有些退縮,凱向着他們斬釘截鐵地說:
「看你們的反應,不是我想多了。……你們去收集信息,儘可能印證所有這些報道。
卡蒂大叫着轉身像兔子一樣快地逃跑,雪拉和皮特都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凱因爲大腦震動的衝擊而搖晃着,轉向朋友們說:
「……你最近能說出這種玩笑了呢……」
他擔心地自言自語。——以那次「舶來者」事件前後爲境,尤里·雷克完全不出現在他們面前了。對劍花團以外的人也一樣,詢問羅西和費伊的時候他們也只回答說:「最近沒有看到。」雖然他從以前開始就神出鬼沒,但這麼久都沒有音訊,還是會叫人掛心。話雖如此,現在沒有其他的線索,奧利佛自己也並不清閒。雖然腦海中浮現出的天真笑臉令他惦念,但他依舊轉過身,走向了迷宮。
「……這是……」「……唔……!」
凱的臉上滲出憤怒,像慘叫一樣大喊。……他確實說了叫她理解朋友的情況。但是——他沒有要求她用這樣令人痛心的形式嚥下自己的感情。絕對沒有叫她拋開自己的心,踩着它前進。
過了不久,設置在迷宮一層的金伯利第三新聞部的活動室裏,兩位部員有點飄飄然地走進來。
「嗯?什麼事,格溫?這麼鄭重其事。」
「嗯,我道歉,是我有眼無珠。作爲賠禮,下次陪你一起約會吧?」
「太讓人擔心了。……你到底在哪裏做什麼,尤里?」
得知是比想象中還要無聊的事情,賈奈特哼了一聲將目光轉回資料上。部員們也好奇地看向她手邊。
「……被他事先叮囑了呢。我好驚訝,凱居然那麼深思熟慮。」
皮特轉向對方,表情嚴肅地問。凱撫摸着額頭回答:
雪拉有些害怕地說。皮特聽到後轉向她,帶着從未有過的妖嬈,嘴角綻放出笑容。
他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得出這個結論,嘆着氣停下腳步。……他之後便會與泰蕾莎見面,現在在找的是別人。那個人不管在哪裏都很惹人注目,如果在這附近閒逛的話,肯定會有學生知道。然而現在沒有一個人目擊到他,看來對方根本沒有走進校舍的可能性很高。
「——!」
「你們讀讀看,然後說說想法。」
雪拉理解了他的意圖,帶着佩服和傻眼嘆了口氣。眼鏡少年盯着卡蒂跑開的走廊低聲開口。
「……現在的你說這話,感覺不像是玩笑啊,這是爲什麼呢……」
「雖然完全沒有色氣的感覺,但反而讓人大飽眼福。總覺得,讓人想要保持距離一直守望着他們呢……。這個感情該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
格溫說了開場白,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他直面這些視線,說道:
「『密里根應當足以成爲我們的同志吧?』……我最近都在考慮這件事。」
「——!」
奧利佛的心中湧起波瀾。格溫瞥了一眼他假裝平靜的側臉,繼續說:
「她原本就自稱是人權派,和我們的思想方向相近,也因此與學生會和我們構建了良好的關係。之前一直覺得有些看不透她的真實想法……不過通過這次選舉戰,我覺得這種不信感也掃清了。」
他說到這裏暫時停下,同志們抱起胳膊思索這些內容。
「你說的我倒是理解,話說這其中也有君主的功勞吧?自從與您和您的朋友們有了來往,不論好壞,密里根都開始積極地在明面上活動了。」
「對對。和之前在背地裏偷偷摸摸搞鬼的時候比起來,變化很大呢。」
他們首先談論了奧利佛的功績。他們能夠照顧自己的感受、抬舉年輕的自己,奧利佛真心覺得感謝,但正因爲如此,他不能隨便回答。經過多角度地慎重考慮,他回應了表哥的提議。
「……我不否認我們已經瞭解了她的爲人,但能否納爲同志是另一個問題。即便思想上有很多相同的部分……但我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我們採取的手段。」
「沒錯。唯獨這件事沒法隨便招呼她做確認。一旦揭露重要情報,而對方拒絕的話,就必須當場收拾掉她。」
格溫也點頭,毫不掩飾地說出殘酷的事實。這和邀請參加社團大不相同,不允許失敗,更加不允許對失敗置之不理。
「但是——即使考慮到這些嚴苛的條件,我覺得也應當關注密里根在決鬥聯賽中的戰鬥方式。當然,我指的不是那些幾乎犯規的戰術,而是她特地將馬上就要墜入魔道的佐伊拉到公共場合的判斷。……我想沒有人會對她之後的馬虎眼信以爲真。若是真的只考慮勝負,風險明顯要凌駕於回報之上。」
同志們全都點頭。——密里根隊用狡猾的戰術欺騙對手奪取勝利,給人的印象很強,但他們沒有看漏其中包含着很大的賭博成分。那個狀態的佐伊很難認爲是完全處於隊伍的控制之下。另外,教師也很有可能將事態看得嚴重,中斷比賽。從結果來說,嘉蘭德正確的分辨避免了這個事態,但考慮到這個風險,在「貫徹勝利」方面那個隊伍決不能說是妥當的構成。
「姑且不論她本人是不是對此有自知之明,但密里根確實是在超越得失的地方做出來這個決斷。我是這麼認爲的。同時,這和我們一直以來增加同志時使用的手段也很接近。……以人格、能力面的相性爲前提,同時優先招呼接近魔且被孤立的人。我們就是這樣在校內外聚集出現在這麼多同伴的。……當然,這其中也有非常直白的原因:在被拒絕的時候,可以拿來做收拾掉對方的口實。」
格溫沒有用漂亮話修飾,而是闡述基於事實的認知。這時同志們之中有人舉手。那人雖然帶有咒者特有的陰暗,但可愛的圓眼睛足以將其掩蓋。她是在之前利弗莫爾那件事時曾經擔任過奧利佛他們領隊的死靈術師女生卡門·阿涅利。
「我能插一句嗎?按目前這個方向,我也有一位想要推薦的學生。」
她看準時機提議。奧利佛是後來才得知她也是同志之一。格溫爲了防範間諜,特地不讓身爲領袖的他掌握所有組織成員。但奧利佛在探索的過程中也隱約察覺到了,因此對這件事並沒有感到驚訝。
「說說看,卡門。」
「三年級的卡蒂·奧托。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她是君主的朋友,和密里根也很親近,從一年級起就一直是人權派。順便也是最近做了件大蠢事的姑娘。」
奧利佛確認完內容,再次跑出宿舍。對方指定的地點是校舍旁邊的庭院。少年穿過噴水廣場,快步走到那裏,左右張望四周。
「抱歉,我稍微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唔……」
「即便如此,到頭來驅使研究者的都是好奇心,到處都是未知生物的地方必然會引起她的興趣。這種事又不僅限於那孩子,我們之中也有人曾經對噁心的禁書出手結果喫了苦頭的吧?」
「在今後也會繼續讓凡妮莎老師焦躁,那麼還有四人。我們目前的戰鬥力還不足以對付校長或吉克里斯特老師。瓦蒂亞老師因爲詛咒處理的關係也希望能儘量放在後半。這樣一來……」
「……你把我叫到這裏來,就是想讓我看這個嗎?」
「沒錯。……可是那孩子正在變化之中,而且是非常劇烈的變遷,誰也無法預測結果。正因爲如此,如果趁早將她拉攏到我們這邊——說的難聽一點,還有可能『感染』她。……我覺得那孩子是有決心爲了目的而割捨某些東西的人。」
「……嗯?」
他說出憋在心裏的歉意。他的語氣充滿孩子氣,剛纔作爲君主的舉止彷彿是一場謊言。說出這些話的嘴脣也因爲內心的後悔而顫抖。
奧利佛說,他因爲歉意而感到眩暈。這種溫柔不知拯救過他多少次,現在也不知多麼地拯救着他,他甚至無法用語言表達。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實在沒有辦法下決心接受這個提議。
同志們結束所有必要討論,離開隱藏工房後。奧利佛總算可以摘下臉上的面具,毫不猶豫地走向某個人。
格溫的話直插核心。奧利佛無力地點頭,表哥將雙手放到他肩膀上。
「——尤里?」
「剛——剛纔那件事,對不起。」
聽了同志們的討論,格溫緩緩將視線轉向旁邊的表弟。
「抬起頭來,諾爾。」
「也許是因爲今天迷宮的活動比較安穩吧。幸好趕上晴天,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用排除法決定。……就是天文學教師迪米崔·亞里斯提德。」
「以挑釁凡妮莎·奧迪斯爲主軸,對教師們的騷擾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前幾天的『舶來者』事件中也能看出她和其他同事間有衝突。……現在正是時候再投入一個火種。」
「聽到這句話,雖然已經晚了,但還是忍不住會想啊。……真的沒辦法把戈弗雷拉進來嗎?」
可是——泰蕾莎已經無法分辨出這是對他們的關心,還是自己的慾望。所以她實在無法下定決心。她緊緊地咬着袖子,眼中烙印着那遙不可及的景象,一動不動地蹲在黑暗中。
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樣,迪米崔·亞里斯提德是『不拿杖劍的魔法師』,因此魔劍擁有絕對的優勢。一旦拉近距離,他無論怎樣掙扎都無法抵抗。」
「你這個人……!至今爲止都在哪裏做什麼呢!你知道我有多擔心——」
奧利佛用顫抖地聲音坦白,自己因爲內心被逼到絕境,所以故意使出這種手段。他以自己的判斷踐踏了大哥的關心。
「我明白的。這個提案是爲了明年往後,現在的成員中的許多人都畢業以後,我在金伯利能夠稍微有些依靠……你是這樣爲我着想的吧?密里根學姐加入同志的話,我也能有更多可以依靠的對象。增強戰鬥力反而是次要的……」
「嗯。再進一步說,是想和你一起看。因爲今天的天空特別清澈。」
「那可不一定。恩里科老師的魔法雖然高深,但至少清楚他是以魔道工學爲基礎的。迪米崔老師從這部分開始就不單純了啊。」
「作爲研究靈魂以及負責處理詛咒和慰靈的職員,我和夏儂明年以後依舊會留在金伯利。我絕對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個魔境裏。但是……我們不再是學生,和你之間的距離也會拉開一些,在明面上的校舍裏和你相處的方式也多少會有些改變。我希望到那時,能夠支撐你的人能儘可能多些,因此纔有了那個提議。而且我也像卡門說的那樣,準備把這當做下一步的佈置,以便日後可以拉卡蒂·奧托入夥。
「我準備動員和恩里科戰相同規模的人員。以現狀來說,那是在不讓教師們注意到的前提下能夠動員的最大數量。如果無法調及足夠人員的話,就應當延期行動。
「現在……格溫,最疼。」
「那卡蒂·奧托就不一樣嗎?那孩子一年級的時候連蟲子都不願意殺死吧。」
另外……關於襲擊地點,有一個有力候選。甚至可以說除了那裏不做他想。」
「……希望至少能比恩里科老師那時候輕鬆一些。」
她用大多數高年級都有過的失敗經歷舉例,有過這種經歷的人全都沉默了。接着,卡門又說出沉重地話:
在密里根之後又聽到這個名字,奧利佛的心臟劇烈跳動。卡門又像追擊一樣說出提議的理由。
被叫到的格溫停下整理資料的手,在桌邊轉過身。他向表弟露出粗魯,實則充滿無上親愛之情的微笑。
「我很感激。但是……也同樣害怕。現在明面上和背地裏的界線非常清晰,我才總算能夠堅持。密里根學姐和卡蒂都是明面上的人。若是把她們拖到背地裏……」
「……」
「提到卡蒂·奧托的名字的時候,你的恐懼就更強了。……對吧?」
「……是有什麼原因吧?」
「……我把大哥拿來當轉換話題的藉口……」
同志們重新打起精神,紛紛點頭。這對他們來說是通往勝利的最有效的方式。迪米崔從未被人目擊到使用魔法劍,他和主張不需要杖劍的吉克里斯特一樣,戰鬥力偏向咒語的間距。正因爲如此,他們暗藏的第四魔劍這個最大的殺手鐧應當能夠發揮效果。
「不是的,大哥。那是——」
「這個人不僅有在異端狩獵中磨鍊出的身手,還融合了東方的思想,確立了獨特的技術體系。……最重要的是那個咒語。」
道歉的話刺進奧利佛心裏。他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卻根本不希望聽到。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緊繃,同志們開始對改變了的議題發言。
「抱歉!但你先看那邊!之後再罵我!」
話雖這麼說,但奧利佛現在沒有帶掃帚,不能直接飛上去。他想過先進入校舍,然後從窗戶爬上去,但若是太過不緊不慢,對方可能又會消失。最後,奧利佛只得用壁面踏步沿着牆跑上去。在用最短距離爬上屋頂後,他立刻瞪住朋友。
「那孩子也並沒有只關注異界吧?她的專業應該是魔法生物學?」
『要殺誰,怎樣殺。』最優先的議題應該是這個,格溫·舍伍德。」
他打心眼裏後悔沒有帶着面具。所以他從現在開始戴上另一張看不見的面具。爲了將巨大的糾葛完全隱藏起來面對同志們,他將自己的臉鑄造成鋼鐵面具——然後說:
「但是,這之中有『可以利用的破綻』。……戰術很單純。一開戰,就儘可能快速地將諾爾送進劍術間距,用無法躲閃的魔劍準確地殺死他。
「……確實。這樣的清澈程度在金伯利實屬罕見。這裏各種魔素濃郁,因此大氣也總是比較渾濁……」
「……這無疑是值得考慮的提案。但是現在就決定是否勸誘還太輕率。」
三人彼此依偎,泰蕾莎也從隔壁房間的門縫裏注視着他們。
她想出去,瘋狂地想。她想立刻跑過去,自己也加入其中。不希望自己是單方面索取,希望成爲能夠分享所有悲傷和痛苦的關係。
「那邊?除了天空還有什麼——」
同志們紛紛說出敵人的威脅。格溫點點頭總結:
而且能夠預想到的墜入方式非比尋常。除了我以外,應該也有好幾個人感覺到她總有一天會闖出什麼不得了禍吧?」
「如果我能夠成爲藉口的話,隨你怎麼用。能夠推給我的東西,你就全都推到我身上吧。你不需要內疚,也不需要反省。……能夠分擔你的負擔的時候,我會感到救贖。因爲那些原本都是我強推給你的東西。」
「——地點應該是這裏,他到底在哪裏——」
奧利佛還想說什麼,但格溫將他的嘴巴按到自己胸前制止了他。格溫覺得現在不管他說什麼,自己都會無法忍受。所以,他像要填滿表弟的思維一樣繼續說:
這個世界上的魔法師恐怕大多都會同意這個結論,但格溫卻說出來了正相反的話:
尤里坐在屋檐上笑着說。奧利佛嘆了口氣坐到他旁邊,和他並排仰望天空。
聽到他最後加上的不吉利的話,奧利佛筆直地看向對方。尤里看着夜空再次開口:
「——大哥!」
現場的氣氛超過了恐懼,染成一片畏懼。他們通過各種各樣的情報源,已經對那咒語的真相有所推測,但那無疑可以稱得上是祕奧中的祕奧。在「舶來者」事件中看到他本人使用,是極其寶貴的經驗。但這絕不意味着迪米崔本人疏忽大意,而是他心知即使被人看到,也絕不可能有人能應對,更不用說是再現了。
「……我爲我沒有志氣的提案道歉。您說得對,吾主。」
「這是優先順序的問題。即便薇菈·密里根或卡蒂·奧托要加入同志行列,也不是今明兩天的事情。另外,我承認這兩人蘊含着很高的潛力,但這是包含人格和未來發展的綜合評價,並不是單純地在戰鬥力上突出。也就是說——和勸誘戈弗雷前主席不是一回事。」
奧利佛抬起頭,立刻說不出話來。那一片漆黑中佈滿了漫天星斗。
「……奧利佛,出什麼事了?你不是要回屋嗎?」
「到了要和那個人打的時候了啊。……哎呀,真可怕,要嚇尿了。」
聽到她的提問,同志們重重地沉默。……長時間生活在這個魔鏡之中,他們不可避免地鍛煉出了能夠分辨出「危險」學生的直覺。那些感覺都在說:『那是個超大號的炸彈』。
「看。意外地有東西吧?」
「諾爾,我們必須聽聽你的意見。」
奧利佛在左思右想,戰戰兢兢地開口。……他沒有自信,不知道聲音是不是顫抖。即便如此,他也絕不可能什麼也不說。不論是爲了眼前的同志們,還是爲了不在這裏的朋友。
可怕的順序輪到了奧利佛。他拼命壓下各種動搖,尋找回答。現在的他期望的,又能夠被允許說出口的——像穿過針眼一樣的回答。
他爲自己天真的想法道歉。他明白這些對未來的展望反而將表弟逼入絕境,現在不該讓他想這些,不該尋求除了討伐敵人以外的任何思考。所以格溫也正是這麼做了,即便知道這樣又會輪到他感到痛苦。
「經過恩里科一戰,同志們都很信賴你的戰鬥力,因此這次將以最大限度運用你爲方針制定戰術。……會採用強迫你受苦的方法。」
「這裏最合適!你也過來吧!」
四周頓時一片沉默。即便是他們,也需要做好最大的心理準備才能直面這個現實。最先完成的卡門將手伸直趴到桌上。
光是說出想象就令奧利佛背脊冒上寒氣,他的恐懼已經不能用「不想牽連到朋友」來簡單概括了。以劍花團爲首,明面上的人際關係已經成了他的心靈支柱。正是因爲有這些,他才能勉強承受住自己揹負的重量。若是失去其中的一部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奧利佛連想象都覺得可怕。
他說明了根據後,又說出了最容易比較的學生名字。聽到這句話,一部分同志們的臉上浮現出無法抑制的感情。
奧利佛立刻撕開便籤看裏面的信。這時,皮特注意到聲響,睡眼惺忪地從屋裏探出頭來。
「先拉攏到她的話,說服密里根也許會輕鬆一些,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那孩子真是令人擔心,從現在開始就充滿墜入魔道的氣息。搞不好和同時期的薩爾瓦多利都有一拼。
「我不會禁止你們爲勸誘她們兩人先掃清外圍障礙,因爲這些也是我們現在立場的延長線上自然形成的結果。但是——現在這個瞬間應對討論的問題不是這個。
「什……?!你怎麼爬到那種地方去了,尤里!」
他輕輕拿起那張小小的便籤查看。他在行動時還考慮到了魔法陷阱的可能性——但在看到那用熟悉的筆跡寫成的名字時,他的慎重頓時消失了。
「怎麼了,諾爾?」
奧利佛於是虛弱地抬起視線,將因不安和自責而潤溼的眼睛展露在格溫面前。格溫從中看到了他們剛認識時的那種稚嫩,立刻抱緊了表弟。對於奧利佛的苦惱,他除了陪伴什麼也做不到,只能用和當時完全相同的心境,詛咒自己的無力。
「嗯。但是我不能說出來。這貌似是非常複雜的問題,要是說了的話恐怕會有很多事情變得糟糕。……抱歉哦,基本什麼都沒有說清。」
一位同志表情嚴肅地抱着胳膊說。『開什麼玩笑。』這聲喊叫差點衝口而出,奧利佛握緊拳頭拼命忍住。——那絕對不是他可以說出的話。在現在這個地方,奧利佛·霍恩必須是他們無可動搖的君主纔行。
奧利佛被傳下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向上看去。尤里從高高的校舍屋頂上探出頭來。
奧利佛感到幾滴水打在肩膀上。明白到這些是從表哥眼睛裏滴落的那一刻,他除了緊緊回抱以外什麼也做不到了。夏儂走過來,用雙臂環住兩人,將額頭輕輕靠上哥哥溼潤的臉頰。
他斬釘截鐵地說,看向表哥。格溫完全理解了他的想法,垂下眼睛。
「在她轉向壞方向之前,最好趁早『保護』到我們這邊來。……我知道這大概是僞善的說法,但依舊這樣覺得。」
「我是說也許……我可能會有一陣子像之前那樣無法露面。」
「喂!奧利佛!」
「沒辦法的。這件事在很早以前就得出結論了。……思想和感性的方向確實接近。但是那傢伙從根本上就是『保護』的人,而我們是『殺害』的人。這個鴻溝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他身邊那些被他的人格所吸引的人也一樣。」
結束和同志們的會議回到校舍,然後又回到宿舍裏自己的房間時,奧利佛發現房間的門上夾着什麼東西。
「……姑且不論這種直覺是不是正確,我覺得糟糕的是她的興趣方向和異界有關。那個領域充滿着一個小舉動就引發大爆炸的可能性。當然也包括『使徒』。如果她本人有熱情的話就更加危險了。」
排列在桌上的條件自然而然地將討論引向了唯一的結論,格溫代表他們說了出來:
但是你說得對,在現在這個階段就討論未來太過悠閒了。……如果不討伐迪米崔·亞里斯提德,我們就沒有明年。」
同志們點頭同意。那之後,他們以奧利佛的戰鬥力爲軸心,徹底制定了打倒魔人的戰術。
兩人視線相交,尤里寂寞地微笑。聽了這些,奧利佛也沒法繼續深究。——魔法師都有祕密,即使是朋友也絕對不能說出口,奧利佛自己也一樣。他這樣說給自己聽,拼命抑制住想要架住他挽留的心情,再次仰望星空。
「你又不是從今天開始才說話粗略……但是我還是要擔心。你有解決的辦法嗎?」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不過,已經大致決定好要怎麼做了。也許是因爲這樣,我並不太煩惱。」
尤里說着,將視線轉回星空,向那裏伸手。
「我會走自己的路。……和你一樣。我也決定要這樣做了。」
「……」
奧利佛默默點頭。之後兩人沒再說什麼,一直並排仰望天空。時間在舒心的靜寂中流淌——最後,尤里先站了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必須得走了。你也快點回宿舍吧,現在應該還沒事。」
「……你又要消失了嗎?」
奧利佛寂寞地看着對方,尤里站在房頂盡頭轉向他。
「抱歉哦。……不過,我向你保證,會再邀請你一起像今天這樣看星星。」
尤里留下最後這句話,從屋頂上消失了。奧利佛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直到再也感覺不到他逐漸遠去的氣息。
同一天深夜,夏儂和泰蕾莎就寢後,一個人拼命推敲戰術的格溫突然聽到了一陣意想不到的慌亂腳步聲。
「——格溫在嗎?!」
格溫起身迎接推開門跑進來的同志。金伯利第三新聞部的部長賈奈特·道林一手抱着資料夾,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
「什麼事,賈奈特?——很緊急嗎?」
「正確答案。你先看看這個。」
賈奈特大步走近,將資料攤在桌上。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第三新聞部發表的報導的剪報。格溫閱讀着那些四處用紅線標記的文章,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
「理解了嗎?……就是這樣。在過去四十年間,反覆有人以偶遇的形式在校內或迷宮裏目擊到與尤里·雷克舉止相似的學生。雖然名字和相貌各有不同,但遇到他的人感受到的印象都是『無知且友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另外即使事後調查他是誰、是幾年級的,也只得到這種傢伙根本不存在的結果。」
「儘快殺掉吧。不管是尤里·雷克,還是迪米崔·亞里斯提德。……否則,我們的命運也不長了。」
說到這裏,突然襲來的眩暈令尤里坐倒在地,抱住腦袋。那裏產生着扭曲思考的壓力。以前的他會毫無察覺地委身那股壓力,但現在的他咬着牙抵抗。
「……果然,我是你驅使的『某個東西』。」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一直躲着老師們也太憋屈了,果然只能先逃走了。……可是,我不希望見不到奧利佛他們啊——」
迪米崔用左手從正後方攥住尤里的頭,緊接着便響起了塵埃落定的咒語。
「——沒有確定性的情報啊。……上次報告時,我應當給他印入了優先探查奧利佛·霍恩周邊的命令,結果他卻無視這個命令一直調查無關的地方。」
尤里在樹林中環視着四周自言自語。——在低年級聯賽結束後,他就對「被教師發現」感到模糊的危機感,因此他不顧一切地躲開教師的目光,一直潛伏在迷宮二層。這次爲了見奧利佛,他時隔許久纔回到校舍,直到與他道別回到這裏,都需要十分警惕。
「
燒除淨化
。」
迪米崔一邊分析吸收進來的靈魂,一邊用不知是佩服還是傻眼的聲音自言自語。從中讀取的情報是做爲「偵探」放出的分魂最後的報告。男子檢查了一會兒其中的內容,承認自己的期待落空了。
「讓我費了不少功夫。但是,從一開始就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你就是我。人不可能逃離自己。」
「……星空嗎?」
他像是要壓制住自己心中的異物似的自言自語。湧起的衝動依舊很強烈,但通過不斷經歷和分析,他漸漸掌握了忍受、馴服它們的辦法。尤里保持一定間隔不斷呼吸,集中精神自我控制。
同一時刻,問題的中心人物尤里·雷克自然不知道他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正身處迷宮二層的森林裏。
「同樣的運用在過去已經重複過十八次,只有這次的你察覺到了。」
「那傢伙已經太過接近君主了。你明白吧?如果他的行動能夠反映放出他的某人的意圖的話——那就意味着在那個人心中,奧利佛·霍恩這個學生的嫌疑相當大。」
「……那不是我的職責。大概是有『某人』想這麼說吧?
「——唔,又是這個。一想到離開金伯利,就總是……」
「——啊——」
「對。完全一致。」
「……積蓄了相當豐富的情感呢。和剛形成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在短短的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居然能夠這麼的……」
「
炸裂成煙
!」
「如果是『其實他是很久以前在校內死去的學生』這樣簡單的故事那倒好了。問題是這個怪談,從第一次報道出來開始直到現在一直都在持續。當然,尤里·雷克是正經記錄在學生名單上的『轉校生』,所以條件有一點不一樣。只不過——考慮到金伯利的現狀,認爲這次是特例應該也沒什麼不自然。」
她事先得到了同樣結論,表示肯定。格溫在資料上握緊拳頭,賈奈特又繼續對他說:
「……迪米崔、老師……」
於是他全部吸了出來。從臨時的肉體中將魂魄、靈體和構成尤里·雷克人格的所有東西吸了出來。失去內容的身體掉在地上,男子對着它毫不猶豫地揮動魔杖。
「我認爲:『那傢伙從四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存在於金伯利。』再加上……這個數字,你怎麼看?」
腦內映出一個情景。迪米崔一時間差點被吸引,但他立刻轉開目光,在森林中轉身。同時到訪的微風搖晃樹葉吹拂而去的時候——那裏已經只剩下不會說話的樹木了。
但他努力的終結,以一名男子的形式,極其突然地出現在了他眼前。
他平淡地說,尤里從他的口氣中確信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
融入主我
。」
只走了幾步,前方便長出一面巨大的牆壁擋住去路,尤里的眼睛驚愕地瞪大。他聽到對方在背後說了什麼,但沒有看到有咒語擊中前方的地面。這堵牆是根據什麼原理出現的,他完全搞不明白。
「……迪米崔·亞里斯提德的上任時間——」
尤里意識中斷,手腳脫力,身體軟軟地垂下來。迪米崔單手提着他繼續詠唱。
賈奈特說出所有報道共通的概要。她保持着嚴肅的語氣和表情繼續說:
在射出的火焰中,尤里的身體只燃燒了幾秒鐘。數秒內全身碳化,又過了數秒後崩潰。然後用風吹散剩下的一點灰燼,再用咒語平整留下了焦痕的地面,就再沒有任何痕跡了。沒有任何痕跡能夠展示出,尤里這位少年曾經存在。
尤里打斷對方的聲音張開煙幕,緊接着蹬地跑向背後的灌木叢。雖然被發現很糟糕,但所幸二層不缺藏身之處。他積極地認爲,只要一度離開視線,就有逃掉的機會。
尤里一邊因天生地好奇心不停提問,一邊慢慢後退尋找逃走的時機。迪米崔看穿了他的意圖,但依舊一步也不動,緩緩拔出腰間的魔杖。
那麼很抱歉,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自己決定自己要走的路——」
面對身穿古風長袍的天文學教師,尤里按着頭站起來。迪米崔盯着他的模樣小聲嘆氣。
每次想到這裏,就會對「離開這裏」產生劇烈的抵抗,並湧起忘卻的衝動。只要開始抵抗,不協調感便無比清晰。這些的產生與自己的意志無關,是「被別人植入」的。察覺到這些的時候,尤里已經模糊地領悟到自己是什麼人了。
從有限的信息中能做出的推測也有限度。因此賈奈特縮小焦點。也就是:現在最大的擔憂是什麼,對此他們應當怎樣應對。
「我說過了,無意義。」
「可以認爲是使魔嗎?還是說更接近於分身?」
格溫點頭,感覺焦躁灼燒着後背。賈奈特猛地將臉靠近他說:
被問到的格溫用手託着下巴思索起來。不一會兒,他便想到了一點,睜大眼睛盯着賈奈特。
迪米崔雖然察覺到這些都是徒勞,但姑且還是爲了以防萬一,檢查包括和別人對話在內的所有內容。看到全都有無聊對話堆積起來的記憶末尾的時候,他的分析突然停止了。
「
陷入沉眠
。」
「說實話,我不知道尤里·雷克究竟是什麼人。有可能是經過了特殊調整的密探,也有可能是使魔之流,可以有各種推測,但我感覺根本上的運用理念和我們的常識完全不同。……所以,關於這一點最好還是不要在意了。我們想簡單一點,從可以理解的部分來看目前的情況吧。」
「
■■■
」
整理情報,推測現象,賈奈特說出來由此自然導出的結論。
「——呼。總算是回來了。」
「這也是無意義的思考。……迴歸我之後自然會明白。」
「——很遺憾,那條路是死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