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淵大圖書館（Ancient Record）

據說能否踏入迷宮第四層，是金伯利學生升上高年級後將面對的最大障礙之一。

「據我所知，幾、幾乎沒有二年級生能夠潛入這裏。即使帶低年級生來……也、也只會礙手礙腳。我自己──第一次踏入這裏，好像，是四年級快結束的時候。當時，有、有一隻手被溶掉了，所──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這裏是第三層「瘴氣沼澤」。又重又黏的泥濘地面上多出了一道道腳印，走在奧利佛旁邊的消瘦男子結結巴巴地進行說明。他是金伯利六年級的羅伯特•迪富爾克，知道奧利佛另一面的「同志」之一，臉上總是掛着陰森的笑容。

「沒錯，我也記得很清楚。我明明跟你說了很多次在處理『課題』的時候只要躲在背後支援就好，要是我當時沒幫忙防守，你應該會有一半的身體被溶解吧。搞不好前年的共同葬禮還會再多一個人。」

走在一旁的女學生加入對話，嘲弄男子。她是七年級的卡莉•巴寇，留着紅色短髮，雙耳都戴着耳環，也是「同志」之一。雖然她乍看之下是個性格直率的人，但眼神帶有獨特的魄力，讓人覺得不容易親近。

「真、真是無話可說。不過──學、學姐那時候也很慘吧。原本臉看起來就很兇了，淋、淋到酸液後……根、根本是恐怖到讓人無法直視──」

「你知道拿別人的長相開玩笑，需要付出相對應的代價嗎？」

卡莉說完後，用手掌抓住羅伯特的後腦杓。等後者的頭骨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後，奧利佛的大哥──走在背後的格溫才用力咳了一聲。卡莉乾脆地放開手，笑着轉向奧利佛。

「抱歉抱歉，陛下，我很吵對吧。我從以前就不擅長保持安靜，你可以嚴厲地斥責我喔。罵我太吵，或是太過鬆懈之類的。」

「──不。」

奧利佛想不出責備她的話，默默搖頭。即使他現在只是二年級生，但只要戴上面具就是同志們的君主。即使對方是高年級生，他也早就做好喝止這種散漫舉止的覺悟，不過在這個場合──

「……不如說反而讓人覺得可靠。我現在還沒有餘力在這個階層閒聊。」

奧利佛坦率地說道。即使多少有些輕視自己的成分在，但他們的閒聊並非出於鬆懈，而是透過讓精神適當放鬆表現出的「日常行爲」。卡莉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哼～真是坦率呢……但以你現在的立場來說，這算是種美德嗎？」

「卡莉！」

最後是格溫先看不下去。他毫不在意對方比自己高一個年級，以奧利佛親信的身分嚴厲地瞪向卡莉。

「妳鬧得太過頭了。羅伯特也別光顧着看，你應該要阻止她。」

「對、對不起，格溫。可、可是──我、我也想和他說話。趁、趁現在還有機會。」

羅伯特在聳肩的卡莉前面道歉，側眼看向奧利佛……他是基於重要的個人理由纔想和少年溝通，而奧利佛從一開始就察覺了這點，所以纔沒有拒絕。

「沒關係──大哥，你不用擔心我。」

「……不準妳，欺負諾爾。」

「陛下，歡迎來到二年級生通常沒機會造訪的迷宮第四層──『深淵大圖書館』。」

「來，看仔細了──雖然長這個樣子，但這種身體構造在『外來者』中算是相當符合常識了。光是會成羣活動進行捕食就已經和我們所知的生物相同了吧。」

奧利佛謹慎地邊走邊觀察這裏，然後發現有黑衣人影靠近。在大門前面選出「課題圖書」的也是這種黑色人影。卡莉對警戒的奧利佛耳語道：

奧利佛嚥下恐懼點頭──剛纔的事情對這些高年級生來說，甚至稱不上「危險」。他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

「冷靜點，不用和他戰鬥──雖然這樣也沒比較輕鬆。」

「我沒問題。大哥和大姐保護泰蕾莎吧。」

「……嗯。」

她用咒語迎擊已經接近到只剩數碼之遙的車輪生物。車輪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掌抓住般停止動作，卡莉用拘束咒語強硬地停止了牠的行動。

「……唔！」

卡莉露出嘲弄的笑容。雖然奧利佛很感激大姐的好意，但對方的眼神明顯已經把他當成是一個大少爺。奧利佛表面上維持沉默，在內心思考該如何收場。

「這樣就行了。」

格溫叮嚀完後，奧利佛等人就先走進門內。等三人都穿過門後，大門再次發出沉重的聲音關上。既然規定必須完成課題才能通過，格溫等人接下來應該會接受新的考驗吧。奧利佛只需要相信大哥和大姐，在前方等待。

明明距離愈近就愈危險，卡莉還是在拿着杖劍用力吸了口氣後，就動也不動。直到殺氣騰騰的車輪生物逼近到她眼前，奧利佛纔看不下去地喊道：

「雖然目前就已經造成了嚴重的損害，但等牠們挑好食物後，情況又會變得更加棘手。所以現在是好機會。牠們正忙着找食物，沒有餘裕注意我們。」

喫掉妖精的車輪生物的行動瞬間改變，不再以精密的動作和羣體的同伴合作，反而主動衝向牠們。其他被撞到的個體也發生了同樣的變化，這樣的影響逐漸擴散，「外來者」們開始激烈地互相殘殺。奧利佛戰慄地握緊拳頭。

當「罐頭蓋子」打開後，卡莉毫不猶豫地朝那裏放出奪命的咒語。風槌猛烈地敲打車輪生物的身體，擊碎剛被切開的外殼，連帶破壞底下的所有內臟，裏面的體液則是慢了一拍纔像噴水般四處飛濺。

少年如此斷言。受到這句話的激勵，兩名同志露出笑容。

「效果真好。『同類相食』的詛咒對這種擠成一團的羣體特別有效呢。」

一行人繼續走了約二十分鐘，穿越沼澤地。奧利佛抵達奧菲莉亞事件時並未踏入的領域後，緊張地停下腳步。周圍的景象明顯換了個樣子。地面、牆壁和天花板都變成光滑又散發光澤的石造建築，形成一個和校舍競技場差不多的橢圓形空間，再更前面的地方有一扇巨大的門。

「一隻的話可以先拿來觀察──緊縛。」

全身沾滿灰色體液的卡莉笑着轉頭看向奧利佛。羅伯特看着那悽慘的樣貌，對奧利佛耳語道：

透過卡莉的說明，奧利佛總算搞清楚眼前的景象是怎麼回事──那些車輪果然是生物。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無論人類、家畜或住宅，只要是被那些車輪碾碎的東西體積都會大幅減少。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碾碎的動作同時也包含了進食的意義。這個行爲對車輪們來說是進食，也是狩獵。

這個預料之內的結果，讓卡莉露出微笑。奧利佛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這是詛咒。以包含詛咒的生物爲術式的媒介，透過讓敵人喫下該個體感染詛咒。造成的影響不限於進行捕食的個體，還會藉由羣體內的接觸讓詛咒進一步擴大。車輪生物互相沖撞、碎裂，然後一個接一個倒下。

「數量不斷在減少對吧？但你可別誤會，詛咒的總量一點都沒有減少，會蓄積在中詛咒的個體身上。這就是詛咒守恆定律，也就是所謂蠱毒的法則。到了最後──」

「啊哈哈哈哈哈！轉個不停呢！」

人們的慘叫此起彼落，奧利佛壓抑衝上前的衝動──眼前的景象不過只是重現，這場悲劇其實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即使心裏明白，他的內心還是會感到疼痛。

「就快脫離第三層了。接下來會變危險，陛下，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隨着個體數量減少，鬥爭也變得更加激烈。詛咒隨着同類相殘持續增幅，並繼續凝聚在剩下的個體中。數量從一百變成五十，五十變成二十，二十變成十。即使如此，衝突還是沒有停止，僅存的兩隻終於也開始正面衝突，並以其中一方碎裂做結。最後只剩下一隻散發着漆黑魔力的個體。

「一隻一隻解決會沒完沒了，對付這種傢伙有個特別合適的方法──羅伯特，把牠們解決掉。」

「…………」

「──卡莉！」

「那我們先走一步。我會適當替他介紹裏面。」

「我知道了。」

「強推！」

「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我不允許你們任何人死在這裏。」

「呵呵呵，看來你的姐姐不這麼想喔。」

奧利佛透過兩人的說明理解這幅景象並非現實，而是重現了書本的內容。換句話說──這個不曉得何年何處的景象，就是羅伯特剛纔提到的災厄發生的場所。像是爲了證明這項事實般，周圍的人們都對突然出現的奧利佛等人毫無反應。

卡莉說完後，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稀薄，一行人再次回到大門前方的空間。她向重新現身的格溫等人揮着手說道：

「甦醒吧。」

「第四層之前的空間，通稱『圖書館前廣場』。」

卡莉說明時，前方發生了異變。門正前方的一塊空間開始扭曲，從裏面出現一個黑色的影子。那個像黑色破布的存在急速形成輪廓，最後固定成一個連頭都包在黑衣底下，身高約兩公尺的瘦弱身軀。那個存在散發出壓倒性的魔力──不對，應該說是「死亡的氣息」，讓奧利佛反射性地將手伸向杖劍。

「不、不妙，牠們也要過、過來這邊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卡莉揮下準備已久的杖劍。她並非從對手的正面攻擊，而是像朝太陽穴揮出勾拳般，直到獵物逼近到極近距離後才「從側面施加強烈的衝擊」。已經加速到極限的車輪生物，完全無法抵抗來自直角方向的衝擊。牠從卡莉旁邊通過後就倒在地上，不斷吵雜地空轉，噴濺着泥土、碎石、人類和同族的血肉。

「去死吧──風槌擊打。」

奧利佛伸手製止格溫。本來以爲這個話題到此爲止──沒想到一個從背後追上來的女學生突然插入少年和兩名同志之間，讓奧利佛驚訝地睜大眼睛。他的大姐夏儂•舍伍德收起平常的溫和笑容，阻擋在他的前方。

卡莉適時地給被拘束的個體最後一擊，然後重新看向仍在進行無差別捕食的「外來者」們。如果只有一隻倒還算好應付，但這次的課題是掃蕩「羣體」。

羅伯特聳肩說完後，站到前方。他掀開長袍，衣服底下綁着幾十根試管。每根試管裏都裝了一隻魔法生物，而且每一隻都散發出不祥的魔力。他拿出其中一根打開蓋子。

格溫舉手阻止想要提出異議的夏儂，點頭回答。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奧利佛感謝他的體貼──他很高興大姐有這份心，不過如果連這時候都要家人保護，就無法當同志們的君主。

「咿……？」「唔哇啊啊啊啊啊！」

夏儂一臉不安，格溫用力點頭，泰蕾莎則是持續用毫無感情的眼神注視着這一切。少年在三種視線的目送下，走向兩名同志所在的廣場中央。先一步走在前面的卡莉開口說道：

「因爲並非無法逃脫，所以比絕唱好一點。不過──這裏的藏書數量可是多到不得了。」

奧利佛啞口無言，但基本上還是偏向鬆一口氣。他很慶幸沒有同伴受傷。

卡莉接着說明，同時仰望上空。現在時間大約是上午，烏雲密佈的天空中間，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周圍的普通民衆也發現了相同的東西，接連發出驚歎。

其中一隻轉向這裏的車輪對羅伯特產生反應，卡莉將杖劍瞄準那裏。

卡莉和羅伯特各自舉起杖劍。在他們眼前，黑衣人影的手上出現了一本書。卡莉一看見封面就立刻喊道：

卡莉毫不愧疚地笑道。兩名女學生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與此同時，泥濘的地面傳來激烈的震動。奧利佛準備開口警告同伴時，已經被卡莉抓住衣領拉了起來。

「牠們負責整理書籍。牠們並非被金伯利僱用，而是在迷宮被人發現前就棲息在這裏。雖然個性不太好，但也會幫忙進行導覽，想還書時也只要直接交給牠們就好。」

「『課題』的部分，按照預定計劃分成三個人一組，我和羅伯特保護陛下。兩位親信，這樣可以嗎？」

「《巴特羅手記》的第八章第二節，記述了大曆984年觀測到的『外來者』。而這就是當時的受害記錄。」

羅伯特說出這句話時，他們人已經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周圍是樸素的農村景象，一羣普通人在這裏拿着鋤頭耕田或是擠牛奶，但奧利佛立刻察覺不對勁。無論再怎麼鄉下，這些人的服裝和產業型態都過於古老。看起來是超過兩百年前──魔法帶來產業革命之前的景象。

「……這裏是……」

「「「「侵蝕電光。」」」」

「真、真是的，居、居然把工作都推給我。」

「哎呀，陛下，你就悠閒地待在旁邊吧。」

她纔剛說完，數十張的頁面就離開書本在空中飛舞。紙片圍繞着奧利佛三人不斷旋轉，周圍的景色也急速改變，很快就看不見待在附近的格溫等人的身影。

「這次運氣不錯，抽到輕鬆的課題。這裏如果籤運太差會很棘手。」

「……嘶────」

「我只是在疼愛他。看起來像是欺負嗎？」

「……諾爾……」

「……像。因爲不管諾爾怎麼回答，妳都不會滿意。」

卡莉說明利用這裏的方法。俯瞰着奧利佛的翼人們看起來確實沒有敵意，這裏似乎是名副其實的圖書館。

「哈哈，遵命。」「那、那就沒辦法了。來──來輕鬆取勝吧。」

羅伯特對試管內的生物施展咒語──一隻像是某種妖精的個體開始劇烈痙攣，從假死狀態中甦醒，在咒語的束縛下，牠筆直飛向「外來者」們肆虐的區域。理所當然地，小妖精一經過車輪生物的行進軌道，就立刻被其中一隻捕食──連同包含在體內的詛咒一起。

「很、很可怕對吧。那、那就是『染血』卡莉……她、她和人類戰鬥時也是那樣。」

「……翼人……」

「你、你嚇到了嗎──如、如你所見。這、這裏是將魔法書的部、部分內容重、重現出來的地方。」

「你知道那些東西在做什麼嗎？那叫做無差別捕食，毫無計劃就成羣來到這裏的『外來者』常會做出這種行爲。因爲剛來到其他陌生的世界，所以就先什麼都喫喫看。不管是植物或動物，生物或非生物都一樣。在發現美味的食物之前，會不斷重複試喫和吐掉。」

「──唔──」

「──積滿詛咒的個體完成了。如果殺掉會有詛咒泄漏，所以本來應該要活捉並進行解咒。不過這次只是紀錄，所以不會做到最後。大圖書館會親切地幫忙處理『課題』中的詛咒。」

這點明顯和這個世界的生物不同，就連魔法生物也不會進化成這樣。牠們所屬的系統樹，在獲得這種生態前置身的環境和這個世界有根本上的差異。來自不同世界的不速之客──也就是所謂的「外來者」。

這句話纔剛說完，漩渦裏就降下了幾百個「神祕物體」。那些東西乍看之下是直徑約七英尺的短圓柱體，有點像鏽紅色的齒輪或車輪。圓柱體落地後發出低沉的聲響，開始像球狀魔像般旋轉移動──一場慘劇就此展開。

「運氣不錯，是之前看過的封面！這次課題選的書是《巴特羅手記》！」

卡蒂伸手製止奧利佛，悠哉地往前走，換羅伯特退到少年旁邊，像是在說接下來輪到她表現。

卡莉立刻撲了過去。車輪生物倒下後，露出不管怎麼旋轉都不會受到影響的中心軸。雖然牠從體內伸出了保護弱點用的荊棘，但卡莉當然早已看穿，在閃躲的同時朝側面刺出杖劍。她根本不需要砍，只要將杖劍刺進持續迴轉的體內，車輪生物本能的行動就會替自己造成致命的損害，整個過程就像是在開罐頭一樣。

卡莉用炸裂咒語挑釁後，最後一隻車輪就滾向這裏。牠連原本的性質都被詛咒覆蓋，如今只想碾死周圍所有會動的物體。這次奧利佛也跟着舉起杖劍，因爲最後一隻不僅比其他個體大上兩倍，還因爲體內的詛咒變得更強。

「你挺有膽識的，但我要認真提醒你，絕對不要跑到我們的前面。」

羅伯特以陰暗的笑容斷斷續續地說道。奧利佛對他這段話裏蘊含的決心毫不懷疑，以君主的身分回應：

卡莉按住準備進入備戰狀態的奧利佛肩膀，然後轉向背後的同志們確認：

「啊哈哈，果然瞞不過妳──」

少年被移動位置後，他上一秒所在的地面就炸裂開來。噴濺着泥巴現身的，是身長輕易就超過十公尺的環形魔法生物──泥龍。牠們是能夠感應到獵物走在地面上時的震動，然後發動襲擊的第三層強敵。圓形的嘴巴里環繞着鋸子般的牙齒，而且正爲了重新吞下剛纔攻擊失敗的獵物再次撲到奧利佛等人上方──

田地、住宅、家畜、人類，那些「像車輪的東西」無差別地碾碎一切。看着鄰居在自己眼前被車輪碾過，人們開始發出慘叫，恐慌持續朝周圍擴散。另一方面，車輪們並沒有特別去追趕慌忙逃竄的人們，而是以精密的螺旋運動由外朝內收攏，將範圍內的所有物體碾碎。

「好，課題完成──啊，陛下，你剛纔是不是在叫我？」

「──唔！」

「終於出現了──看好了，那就是異界的災厄。」

「我們立刻就會跟上……別跑太遠了。」

卡莉繼續限制車輪的行動，進行說明。奧利佛在對她能輕易做到這種事的魔法出力感到驚訝的同時，緊盯着眼前的異界生物進行觀察。羅伯特體貼地用杖劍從側面開始解剖。割開的地方流出灰色體液，底下則是像內臟器官的軟組織。奧利佛切身體會到這確實是生物。

「是、是第八章第二節。格──〈格林託德的災厄〉。」

「不、不如說我們不會讓你這麼做。即──即使遇到最壞的情況，也、也要由我們先死。」

同時放出的四道咒語竄進泥龍口中。又大又長的身體稍微痙攣一下就停止動作，口吐白沫地倒在泥地上。夏儂衝向目瞪口呆的奧利佛，所有同志都已經沒在看那隻無力再戰的魔獸。

走在前方的卡莉轉身攤開雙手，展示周圍的空間。奧利佛也在環視周圍後，被這幅景象所震懾──眼前是一座高到看不見頂端，不曉得被分成多少層的書架高塔，許多長着翅膀的亞人種不斷在書架之間穿梭。

「那些黑色人影是這裏的監視者……你知道他們是什麼種族嗎？」

卡莉笑着問道。此時，其中一個黑衣人影與奧利佛擦身而過，少年在看見黑衣底下的景象後頓時感到毛骨悚然──人影單手拿着大鐮刀，骷髏的雙眼內側是深不可測的黑暗。奧利佛說出那個只在文獻裏看過的名稱：

「……生命收割者（reaper）……！」

「很、很好笑對吧。明、明明現在很少有機會看見掌管死──死亡的神靈，這、這裏卻有一大堆。」

羅伯特發出陰沉的笑聲說道──在過往的神明時代，被安排在這個世界掌管特定職責的存在被稱作「神靈」。職掌生死秩序的生命收割者也是其中之一。雖然當魔法師想要背離生命的攝理時，他們就會現身，但實際上很少有人看過他們。甚至有人說目擊者都難逃一死。

「如果認真打起來，就連我們也會有危險。在這裏還是守規矩一點吧。只要不違反規定，他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

「……具體來說有哪些規定？」

「主要是不能污損書籍、擅自外借或是借書逾期，還有在圖書館內給人添麻煩。順帶一提，『生還者』曾因爲想在這裏煮飯而差點丟了小命。他真的是個笨蛋呢。」

卡莉大笑着說道。就在奧利佛覺得那個凱文•沃克確實有可能這麼做時，卡莉繼續說明：

「這裏的書全都是『禁書』。畢竟主要都是大曆之前的書籍。雖然對魔法師來說是寶山，但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被書吞噬。可不能把這裏和校舍內的圖書館相提並論喔。」

奧利佛輕輕點頭……雖然對禁書很有興趣，但以他現在的實力，光是碰觸書架都很危險吧。

就在少年正確地認識到這個地方的危險性時，卡莉跨上自己帶來的掃帚。

「跟我來吧。這裏沒有禁止使用掃帚，但如果騎太快會被盯上，所以要小心喔。」

「你、你會低速飛行嗎？我、我可以載你。」

羅伯特體貼地說道，但奧利佛搖頭跨上自己的掃帚，直接飛了起來……雖然身手不像奈奈緒那麼好，但他也徹底學習過如何使用掃帚。區區低速飛行，還不需要接受別人的幫助。

他們開始上升時，背後突然響起大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奧利佛反射性地看向聲音的方向。

「……好像有人出去了。」

「大概是先來的高年級生吧。不用擔心，來這裏的人通常都會隱藏身分。即使被人發現，也不會懷疑我們。」

卡莉毫不在意地說道。即使感到有些介意，奧利佛還是繼續跟在他們後面前進。

同一時間，在上面的第二層有另外三人正在爬巨大樹。

三人戰戰兢兢地點頭。確認他們已經具備基礎知識後，摩根開始說明：

男子打趣地說完後，豪邁地大笑。他看起來並非在逞強或虛張聲勢，讓凱等人稍微寬心了一點。同時也體認到如果研究最後失敗，結果就是死──而這種事在金伯利這個地方一點都不罕見。

順利回收凱掉在附近的杖劍後，他們也一起坐下來和救命恩人的高年級生交談。聽完三名學弟妹們的說明和自我介紹後，男子也報上名號。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在探求魔道的過程，偶爾會發生無可挽回的失敗。雖然如果害怕這種風險，就無法獲得偉大的成果……咳、咳！」

這個突然揭露的事實，讓凱等人倒抽了一口氣。男子將手按在胸口上繼續說道：

「……真是太丟人了……」

男子在困惑的卡蒂和皮特面前大口吃肉，凱看見後便幾乎反射性地用沒受傷的左手從長袍裏掏出一瓶鹽巴。

「當……當然可以！這根本不算什麼……！」

高大的高年級生將凱放到地上，在確認三人的狀況後開口提醒。卡蒂和皮特都沒有餘裕聽，一齊將杖劍對準上空。儘管同伴保住了一條命，但鳥龍還沒有放過他們。

「只要練好控制重心的技巧後，就能將疲勞壓抑在最低限度。不過這種事急不來，就慢慢習慣吧。」

「可惡……要是能騎掃帚，這點坡道根本不算什麼……」

「爬上這裏後就可以休息！皮特，跟得上嗎？」

「被盯上的奈奈緒真是不幸。不過本人看起來很開心就算了。」

「不如說這樣還不夠……我不想一直當別人的累贅。」

一股強到讓人感到疼痛的力道接住了凱，減速的身體飄浮在極度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個擁有寬廣胸膛的人將他抱在懷裏。相對於奧利佛是用宛如溫柔包住人的方式接住人，這個接法則是完全相反，粗暴但能夠讓人強烈感受到「活着」。

「要儘快爬上去！如果在這種狀態下用盡力氣，會被魔獸盯上！」

凱這句話讓皮特閉上嘴巴。三人警戒着周圍休息了約五分鐘後，再次開始攀爬巨大樹。陡峭的坡道讓皮特辛苦地呻吟：

「唔──唔喔喔喔喔喔！」

男子笑着拿起白杖，在前端點燃火焰。那道火焰基本上是橙色，但同時也摻雜了綠色和褐色，看起來十分特殊。火焰自己分裂並妖豔地晃動的姿態，讓學弟妹們都看得入迷了。

「不過好久沒像這樣和二年級生好好說話了。平常在三層以下幾乎不會遇見低年級生。這層果然很不錯，充滿了活力……」

皮特咬緊嘴脣說道。卡蒂聞言，便輕輕將手放在他背上。

「你看，只要找到支撐就安全了。快坐下吧。」

「……我這裏有調味料。」

「如果不小心碰到，可不會只是燒傷而已。我操縱的並非這個世界的火焰──既然是二年級，應該已經開始上天文學了吧？」

「你每天花那麼多時間看書，如果連迷宮探索都跟我們相同水準，那就太厲害了，不過這樣未免太貪心了。」

「──咳、咳！」

男子感慨地環視周圍，從這段話便能推測出他已經潛入迷宮很長一段時間。就在凱等人想詢問他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時，摩根突然按住胸口。

自稱摩根的男子雙手抱胸，一臉嚴肅地看向三人。

皮特不服輸地說道，凱聽了後聳肩回應：

「……？凱，小心後面！」

摩根激烈地咳嗽，同時從嘴裏吐出猛烈的火焰。凱等人驚訝地起身。

「喔，你真貼心！哈哈哈，快坐下吧！」

「這就是以身涉險失敗後的結果。我被火焰侵蝕了。哈哈──雖然我本來以爲自己能控制。」

此時，摩根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向各自接受了嚴酷現實的學弟妹們問道：

「──颳起旋風，燒盡一切。」

「凱，快點動起來！魔鳥要來了……」

皮特大喊，然後看見凱突然停止墜落。凱的掃帚察覺夥伴的危機開始飛行，少年透過安全繩停留在空中。即使如此，凱依然是毫無防備，而且頭部的衝擊還讓他幾乎失去意識。

皮特努力不往下看，追着前面的凱爬上斜坡。他的身體和背上的掃帚之間綁着安全繩，也練習過很多次在墜落時用減速咒語着地，但置身一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帶來的恐懼並不會消失。皮特是普通人家庭出身，所以這種傾向又特別明顯。

「哈哈，好久沒接墜落的人了。居然選擇在我上方墜落──小子，你運氣可真好。」

從皮特背後傳來卡蒂的聲音。儘管前後都有同伴守着令人安心，但這反而讓少年更加體會到自己還不夠成熟。他不想輸給這兩個人。

對自己的失敗有所自覺的凱深深垂下頭。一旁的皮特也十分沮喪。因爲朋友是爲了分心照顧他，纔會遭遇危險。

「我、我從頭到尾都沒那麼說吧。」

「是是是，你沒有說。太激動會讓呼吸變亂，等晚一點再聊天吧。」

「你們要喫嗎？鳥腿肉很好喫喔。」

男子開心地走向最近的一具屍體，用杖劍挖了一塊靠近大腿根部的肉來喫。他發現學弟妹們都傻眼地看向這裏，於是爽朗地向他們搭話：

「當然──！」

「……唔，呼……！」

「我是六年級的克里夫頓•摩根──原來如此，你們正在爲了追上朋友特訓啊。」

「凱！」

「最後那一段有點陡。你們等一下，我先上去放繩子下來。」

「這羣鳥也太囂張了──哈哈！」

凱的忠告讓皮特和卡蒂繃緊神經，迅速往上爬──此時，少女看見凱的背後出現了一道身影。

摩根簡單提出建議後，就開始用跟凱借來的鹽巴替肉調味，然後津津有味地享用只有隨便烤過的肉。男子稍微咀嚼並把肉吞下肚後，開心地轉向學弟妹們。

摩根再次咳出火焰，然後對無言以對的學弟妹們笑道：

「──轉彎的動作不夠俐落！」

「……呃，那個……」

「我看上了那個世界的可能性，至於打算怎麼利用，就不能告訴你們了……結果如你們所見，我因爲無法控制火焰導致身體被侵蝕。」

聲音像閃電一樣飛來。艾希伯裏抓準奈奈緒讓掃帚在練習場邊緣轉彎時露出的破綻，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東方少女被人從側面用擊棍攻擊，但還是勉強擋了下來。此時藍燕的王牌繼續喊道：

「很遺憾應該是沒救了。火焰已經跟靈體融合，以現代的魔法技術根本無計可施。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我應該是撐不到年底吧。」

凱指向上空。皮特一抬頭，就發現有數十隻鳥龍在那裏盤旋。牠們的位置剛好在三人正上方，這當然並非巧合。

還沒回過神的凱，聽見一個男子豪邁的笑聲。此時，卡蒂和皮特也騎着掃帚筆直從上空降落。他們在朋友與其救命恩人旁邊着地，激動地跑向兩人。

「唉──這也算是學長的責任吧……其實我並非沒事，我再過不久就會死。」

「皮特，你是想讓奧利佛安心吧……我懂你的心情。」

「果然中途就需要休息啦。所以我才說今天爬到十分之三的高度就好。」

「雖然精神可嘉──但太危險了。剛纔要是我沒經過，最壞的情況下或許會有人喪命。」

「……我沒事。抱歉，嚇到你們了。」

男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喂喂喂，別擺出那麼鬱悶的表情……你們也是魔法師所以應該明白吧。失敗本身就具有很大的價值。我留下的紀錄未來將會成爲其他研究者們的指標，讓他們免於重蹈我的覆轍。以魔法師來說，這種可以慢慢等死的狀況已經算是很好了。甚至還能和倒楣的學弟妹們聊這麼久的天呢。哈哈哈！」

「──減速吧。」

前面的凱一問，眼鏡少年就逞強地回答。此時，某人體貼地從少年背後撐住他，原來是負責殿後的卡蒂。

凱觀察完攀登的難度後快步跨越坡道，從上面放繩子下來。原本必須用雙手撐住自己的皮特感激地抓住繩子。爲了預防萬一，必須空出慣用手來應付魔獸的襲擊。

「皮特，不可以勉強喔。你的腳都踩不穩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喔～真恐怖。練習賽就這麼激烈啊。」

「……嗚……啊？」

「哈哈哈！唉，我也有很多這種經驗。在這間學校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一直慎重行事。以身涉險是沒關係，但你們必須記住『不會死的涉險方法』。不要急於求成，再依賴學長姐們幾個月吧。看清楚訣竅並加以模仿，這樣自然就能學會必要的技能。」

這個乾脆的回答讓凱陷入沉默。男子將已經喫乾淨的骨頭丟到地上。

凱回到樹上前就遭遇襲擊，急忙用右手的杖劍迎擊。卡蒂和皮特拚命從樹上支援，但還是無法完全抵擋鳥龍們的攻擊。一隻躲過咒語的鳥龍打飛了凱右手的杖劍，下一隻來襲的鳥龍則是咬住了他與掃帚之間的安全繩。

繩索應聲斷裂，凱在失去安全防護的狀態下被拋向空中。他邊下墜邊試着伸手拔出白杖，但手指無法自由動彈。剛纔那隻打飛杖劍的鳥籠，用爪子割斷了他的肌腱。卡蒂和皮特也來不及救他，少年的身體直直落向地面──

杖劍前端產生火焰的龍捲風，急速擴張的龍捲風瞬間吞噬八隻獵物。強烈的氣流讓鳥龍們無法自由飛行，同時灼燒牠們的全身。那些魔鳥在空中停滯了十幾秒，然後全部化爲屍體墜落。

「只要我們的腳一離開地面，馬上就會被牠們襲擊。我之前也想偷懶，結果喫了不少苦頭，在這裏還是把掃帚當成腳滑時的備用手段比較好。」

「哇……！」「你、你還好吧？你、你在噴火喔？」

「哈哈，可以辦烤肉派對了。我肚子正好餓了呢。」

「嗯，二年級的三人組？太勉強了吧。來這裏至少要配一個高年級生。」

卡蒂焦急地大喊，她的聲音讓凱恢復意識用左手抓住掃帚，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盯上獵物的鳥龍們也以滑翔的方式飛來。

呼吸恢復順暢後，摩根開口道歉。接下來的幾秒鐘，他默默看着學弟妹們的臉，然後像是改變想法般搖頭：

「有個叫『侵蝕火焰爐』的異界偶爾會和這個世界產生連結。相較於這個充滿水的世界，那裏充滿了火焰。雖然關於環境的特徵多到講不完，但最特別的一點就是那裏的火焰產生了進化，只有火精靈的種類特別多。那個世界的元素大概從一開始就很少吧。我們的世界有許多火以外的屬性，但這方面在那裏是由多樣化的火焰填補。那個世界的生態系當然也是以此爲基礎。最有名的『外來者』，應該就是靠吞食火焰生存的不死鳥（phoenix）吧。」

即使是魔法師，人類也不會用嘴巴噴火。男子在驚訝的學弟妹們面前又咳出幾次火後，症狀才終於平息。

「咦？」

奈奈緒也不服輸地大喊並讓掃帚加速，兩名選手已經不曉得用擊棍在空中激烈交鋒了幾次。她們反覆互擊又分開，無論哪一隊的選手都無法輕易介入，只能遠遠地觀看。

「我也很想這麼做，但你也看見上面那羣傢伙了吧？」

卡蒂溫柔但堅決地說道。凱和卡蒂比皮特熟悉第二層，所以今天由兩人分別負責帶頭和支援。少女快速將繩子繞過仍想拒絕休息的皮特身上，然後綁在樹幹上的突起處。

既然卡蒂都已經做到這個程度，皮特也只能無奈地和她一起坐下。等兩人調整好呼吸時，前面的凱已經走了回來。他一看見眼鏡少年的模樣，就苦笑着說道：

高大男子望向滑翔而來的魔鳥，將杖劍高舉頭頂。宛如燒紅的鐵般的劍身立刻漲滿魔力，男子繼續詠唱。

「……難道沒辦法去除……」

「……嗚嗚……」

「凱，你沒事吧……！」「有受傷嗎？」

「身體變成這樣後，我就無法回校舍了……但坦白講，還有一件事讓我非常掛心。趁這個機會，我想跟你們確認一件事。藍燕的王牌現在狀況怎麼樣？」

「咦咦咦？」

「──啊──」

凱立刻轉過身，然後發現魔猿的手臂已經來到自己面前。他反射性地將手伸向杖劍，但在做出防禦前，對方這一擊已經從側面命中他的身體。凱從樹上被打飛到空中。

「別開玩笑了，我一定要追上你們。」

「Ms.奈奈緒，不管是那把掃帚還是妳的實力，應該都不止如此吧！」

野雁的選手們在一旁閒聊，其中一人將視線從激戰的兩人身上移開後，發現了異常的景象。他感覺自己全身逐漸僵住，用顫抖的聲音向飛在旁邊的隊友搭話：

「……喂、喂，你看那邊……」

「怎麼了──唔哇。」

注意到相同景象的選手也做出一樣的反應，影響逐漸在周圍的選手之間擴散。

「──艾米，怎麼樣，奈奈緒的飛行技巧很厲害吧。」

「…………」

兩個人影來到位於練習場外圍的觀戰區域。留着一頭茂密金色縱捲髮的瀟灑男子，是西奧多•麥法蘭；另一個全身散發宛如凍結鋼鐵般氣息的銀髮魔女──是金伯利校長艾絲梅拉達。

「啊，不用在意這裏！我們只是來參觀的，照平常那樣練習吧！」

西奧多察覺選手們分心後，高聲說道。選手們姑且重新動了起來，但動作明顯變差了。男子困擾地聳肩。

「話雖如此，大部分的學生知道妳在看後，應該都無法繼續像『平常』那樣吧。」

西奧多轉向本人說道。校長來看選手練習就是如此罕見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異常狀況。所以也難怪選手們的動作會變僵硬。

「──不，還是有兩個人不受影響呢。」

然而，其中也有例外。金伯利的魔女默默看着完全不受教師影響，依然繼續激戰的奈奈緒和艾希伯裏。

繼續練習了約三十分鐘後，宣告休息的哨音響起，西奧多看準時機朝空中喊道：

「辛苦了，奈奈緒！不好意思打擾妳休息，請妳過來這裏一下！」

「嗯？喔──是西奧多大人！」

奈奈緒這時候才總算注意到兩人，筆直地往地面方向下降。東方少女看向站在西奧多旁邊的魔女，露出微笑。

「今天校長大人也一起來啦。真是稀客。」

「艾米很少來看比賽，但她從以前就喜歡掃帚競技，學生時期更是特別熱衷呢。」

「喔──？這還是初次耳聞。」

大哥的補充說明，讓奧利佛對這個方案更加信服。確實很難再湊齊更好的條件。

艾希伯裏試着打探這位稀客關注的目標。校長以不帶感情的視線反望艾希伯裏，一開口就直接將問題推翻。

「好。圖書館內已經介紹得差不多了，換去外圍吧。」

「…………」

「這裏是通往第五層的通道，通稱『螺旋迴廊』。話雖如此，這也只是十二條通道的其中之一，每條通道都是通往第五層的不同地方。」

卡莉說完哈哈大笑。這麼說來，奧利佛也有看見菜園到處都散落着像農具的道具。一想到剛纔還有一羣小人族在這裏工作，只是因爲發現有人來才立刻丟下工作躲到草叢裏，奧利佛就覺得有點罪惡感。

「這裏就像是給能來到第四層的魔法師的特別待遇。從藥草到各種菇類，這裏能採到許多魔法藥的材料。小人族栽種的藥材品質是絕對沒問題。雖然如果摘太多，生命收割者就會跑來。」

「嗯？」

「…………」

「喔──妳看得出來啊。」

「看來妳還沒失去氣概──那對妳的失望就先保留吧。」

「意思是那把掃帚──天津風承認妳是牠的騎手。回想起來，她……上一任騎手也曾說過相同的話。比起其他人，那把掃帚和她一起飛行時最開心，所以才能載着她飛往任何地方──」

「嗯？當然可以啊。」

「……居然是庭園。」

奈奈緒看着飄浮在旁邊的掃帚問道。西奧多準備好配茶用的最中（注：一種用糯米粉製成的日式紅豆點心），用魔法將盤子分給所有人時插嘴說道：

「──『艾希伯裏，妳變慢了呢』。」

西奧多試着緩頰，但氣氛一點都沒有緩和。只見校長若無其事地承受着艾希伯裏的殺氣，繼續說道：

格溫淡淡地回答卡莉的問題。如他所言，夏儂、泰蕾莎和他本人看起來都沒有受傷，也沒有特別疲憊。這讓奧利佛在心裏鬆了口氣。

西奧多將手放在奈奈緒的頭上──

「雖然校長大人給人很強的壓迫感，但在下從來不曾感到害怕呢。」

他一轉眼就用咒語煮好熱水，倒進同樣是日之國產的茶壺，等了約一分鐘再按照人數倒茶。奈奈緒喝了一口冒着熱氣、顏色宛如鮮豔綠葉的液體後露出微笑：

他對促成這點的奈奈緒投以感激的視線，同時問了一個在意許久的問題：

艾絲梅拉達也沒有否定他的推測。兩人的反應讓奈奈緒直覺地察覺一件事──天津風的上一任騎手，對兩人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奈奈緒，我一直很納悶──妳難道都不怕她嗎？」

「……而其中一個人就是恩里科•佛傑裏吧。」

西奧多立刻朝茶壺揮動魔杖，此時東方少女又補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卡莉再次領着衆人前進，六人穿過設在圖書館內各面牆上的門走到外面。一道強烈的陽光迎面而來。這裏跟第二層一樣有人工太陽，還有被精心照料的茂盛綠色花草。這個出乎意料的景象，讓奧利佛大喫一驚。

「比起這個……趁着休息時間，要不要和我們聊一下天？」

「原來如此──那麼身爲這把掃帚的夥伴，在下要繼續努力精進纔行。」

奧利佛反問羅伯特時，卡莉代替他回答：

「嗯……這個味道真讓人懷念。」

「因爲他們很膽小，所以我們一來就躲起來了。明明我們又不會把他們抓來喫。」

「爲什麼？」

「真是稀客。校長大人，妳是來看備受期待的新人練習嗎？還是來看她的掃帚？」

「非常好──您對天津風有興趣嗎？」

東方少女摸着天津風的握把說道。艾絲梅拉達聽了後，低聲說道：

「有什麼關係，反正已經被看穿了──她的頭痛是基於一些特殊原因，沒那麼容易治好。奈奈緒，謝謝妳的關心。」

「嗯，這種激勵方式還真是嚴厲呢。」

「奈奈緒，這些話不適用在妳身上。畢竟妳和Ms.艾希伯裏的立場不同，不像她是個道地的掃帚選手。」

「哈哈哈哈哈──！哎呀，這樣就好。奈奈緒，希望妳能一直保持這樣。」

奈奈緒笑着說道。作爲現任騎手，這是她能表現的最大誠意。就在西奧多滿意地點頭時，奈奈緒將喝完的茶杯遞給他。

「──原來如此。不好意思，艾米，是我太粗心了。」

奈奈緒跳下掃帚着地，轉向兩名教師。此時，艾希伯裏滑翔到少女背後，像是覺得有趣般凝視着校長。

「……唔！」

男子這才注意到另一位同席者的杯子不知何時已經空了。西奧多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爲他很清楚──她只有想繼續和人聊天時纔會喝茶。

「──這是日之國常喝的綠茶。雖然有人教我不能用太熱的水泡，但不曉得這樣做對不對？妳覺得如何？」

「與其說是庭園，更接近菜園。就像裏面有翼人打理一樣，這裏是由小人族管理。」

「校長大人，自從入學典禮結束後，就一直沒機會像現在這樣說話呢。」

男子開口道歉，但對方依然沉默以對，表情更是從一開始就沒變過。即使如此，西奧多還是很清楚她正在享受這場茶會。

「妳前年還飛得比較快。雖然現在技巧變好了，但也僅止於此──失去熟識的防護員，讓妳對飛行產生恐懼了嗎？」

「真的是這樣嗎？雖然在下努力想要發揮天津風的實力，但依然完全不是艾希伯裏大人的對手。」

「對我們魔法師來說，掃帚終究是使魔。Ms.艾希伯裏和艾米當然也都這麼認爲，但妳不一樣。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天津風才選擇了妳。不是作爲主人，而是作爲夥伴。」

校長警告似的喊了西奧多的名字，但後者靜靜搖頭。

校長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宛如金屬互相摩擦的危險氣氛籠罩了整個練習場。察覺這個狀況的選手們在上空緊張地觀望。即使藍燕的王牌已經露出極爲可怕的表情，金伯利的魔女仍繼續刺激對方的自尊。

「……沒看到小人族呢。」

「──那麼，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可不只是有興趣而已。因爲那是這間學校──應該說是這世界上唯一一把堅持不肯服從她的掃帚。而奈奈緒妳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牠。」

卡莉的說明十分合理，讓奧利佛贊同地點頭。既然原本就預測會是一場苦戰，自然應該多提防第三者的介入。此時格溫開口補充：

在做出成果之前，無論怎麼反駁都沒意義。明白這點的艾希伯裏反轉掃帚，再次筆直飛向天空。她完全無視隊友們的呼喊，直接離開了練習場。奈奈緒看着她的背影抱胸思索。

少女困惑地歪了一下脖子。恐懼和壓迫感──即使這對許多人來說是相同的感情，但在少女心中似乎有着明確的區別。西奧多拍着大腿笑道：

「請先幫校長大人倒吧──她看起來也想再喝一杯。」

奧利佛謹慎地跟在卡莉後面踏進隧道後，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隧道內部有彎道，無法直接看到前方的狀況。既然叫螺旋迴廊，表示直到出口爲止，隧道都會持續彎曲吧。

奧利佛點頭表示理解──在第三層搜索皮特時，密里根曾說過奧菲莉亞可能會去第四層以下的地方採集藥草，大概就是在講這裏吧。如果沒有能夠穩定通過那個「課題」的實力，就無法經常利用這裏。而就連當時四年級的密里根，都會覺得這裏「太危險」。

卡莉熟門熟路地繼續前進。雖然圍繞着圖書館塔的菜園相當廣闊，但走了約二十分鐘後就看不到綠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約五十碼的大隧道。之所以會覺得那是隧道而非洞窟，是因爲那裏的斷面呈完美的正圓形，牆面也包了一層平滑的素材。

「遇到的課題和成員比較不搭，但沒有人受傷。」

氣氛瞬間凝結。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艾希伯裏以顫抖的聲音反問：

這對她來說是久違的故鄉味道。奈奈緒放鬆下來後，轉向從剛纔開始就不發一語的金伯利魔女。

「考慮到以後的事情，也該好好帶你認識這裏，不過這就等回程時再說吧。我們這次的目的，是要去更前面的地方。」

艾希伯裏用盡全力大吼着否定。如果對方不是教師──不對，如果不是校長的話，她一定早就毫不猶豫地砍過去了。看見她的眼神裏充滿殺氣，西奧多悠哉地開口：

「西奧多。」

「…………」

「雖然也有學生會潛入第五層以下的地方，但通常不會使用這條第十一號迴廊，因爲通往的地方太危險了。就連在教師當中，也只有少數幾人會使用這裏……」

「艾米，妳也說點什麼吧。妳應該有很多事情想問吧？」

「……掃帚的狀況怎麼樣？」

這句簡短的話，讓奈奈緒驚訝地看向校長。察覺校長意圖的西奧多幫忙說明：

在離練習場有段距離的草地角落，設了一個喝茶的場地。西奧多在用器化植物做成的桌子上，擺放不曉得從哪裏拿出來的茶具。

男子開心地替兩人倒茶，並希望這段罕見的時光能再持續久一點。

男子直視着奈奈緒，十分懷念地說道。他的眼神裏摻雜着憧憬和羨慕，像是在眺望自己絕對無法觸及的閃耀星星。

「艾希伯裏大人曾說掃帚對她而言就像四肢一樣，是身體的一部分。那想必就是在下曾在故鄉聽說過的人馬一體的境界……然而，在下實在無法那麼想。天津風是在下的夥伴，在下實在無法將其當成四肢使喚。」

男子簡短說明，奈奈緒也沒有深究，繼續喝自己的茶。她只是因爲眼前的人身體不舒服才表達關心，完全沒有其他的意圖。西奧多自然地察覺這點，微笑着說道：

「──花了不少時間呢。很棘手嗎？」

走在前面的卡莉說完後，原地轉了一圈張開雙手。

奧利佛等人騎着掃帚遊覽深淵大圖書館，過了約三十分鐘後，格溫等人也進門了。於是奧利佛等人停止參觀，和他們會合。

即使奈奈緒主動攀談，艾絲梅拉達仍不發一語。奈奈緒盯着她的臉看了幾秒後，嘟囔着說道：

原本在準備茶點的西奧多瞬間停止動作，以驚訝的眼神凝視奈奈緒。

他笑着邀請少女。奈奈緒輪流看向兩名教師，微笑地點頭。

「……妳說什麼？」

「──怎麼可能！」

「……或許這就是理由吧。」

奧利佛環視寬廣的菜園，說出覺得不自然的地方。

「妳也很久沒刷新紀錄了。如果是因爲領悟自己的極限，想專心指導學弟妹也沒關係。妳就退下第一線，作爲一個普通的掃帚選手享受餘生吧。」

少女皺着眉頭說道。正因爲金伯利的所有人都認同奈奈緒擁有非比尋常的才能，所以她面臨的問題也非同小可。

「如、如果想襲擊恩里科老師……就、就要選這裏。」

「對了，麥法蘭大人，可以請您再給我一杯茶嗎？」

西奧多催促一直保持沉默的校長。過了一會兒，打從三人圍着桌子坐下後，金伯利的魔女終於首次對奈奈緒開口：

「您的頭痛還沒好呢。不好意思，看來在下教您按摩的穴道沒什麼效果。」

「哎呀，Ms.艾希伯裏，妳冷靜一點。雖然說話的口氣有點嚴厲，但校長是在激勵妳。簡單來講，她只是想說──妳一定能飛得更快。」

「首先單純是第二層以上的地方人太多了。你應該也明白吧？如果想盡可能排除被人妨礙的可能性，就要先排除較淺的階層。第三層是個有點微妙的界線，那裏地形太差，又有許多好戰的魔法生物。考慮到戰鬥時的『干擾』，那裏實在不太適合作爲戰場。這時候就要利用第四層的障礙。只有能夠完成剛纔那個『課題』的魔法師會來這裏，所以出入的人數遠比第三層少。而來到第四層的人通常都是爲了圖書館的禁書，只有要潛入第五層以下的人會來這裏。」

「沒錯。這些還只是一半的理由。」

卡莉說出令人意外的發言，一旁的羅伯特對驚訝的奧利佛說道：

「你、你試試看全力對地板使出防壁咒語。」

「……？」

奧利佛狐疑地拔出杖劍，按照羅伯特的指示對準地板。

「分隔阻擋！」

杖劍放出的光芒直擊地板，但等了幾秒依然沒有形成障壁。這個異常狀況，讓奧利佛皺起眉頭。

「……這裏的地形……無法加工？」

「沒錯。第四層原則上是中立地帶，所以很難用魔法對地形進行干涉。其他階層也一樣吧？被破壞的牆壁會在不知不覺間修復。你可以想成是那種效果在這裏特別強烈，也就是所謂的迷宮恆常性。」

在卡莉說明的期間，奧利佛反覆使用不同咒語進行實驗，但結果都一樣，證明這裏無論使用何種屬性的魔法都無法干涉地形。

「生命收割者的存在也是其中之一。爲了預防貴重的圖書被破壞，圖書館內被監視得特別嚴密。不過──這條螺旋迴廊剛好在交界處。雖然會強烈受到地形恆常性的影響，但就算在這裏大鬧也不會引來生命收割者。」

她開玩笑地說着「真是佔盡便宜呢」。奧利佛點頭贊同後，卡莉就看向隧道深處。

「回到原本的話題，這裏很難用魔法干涉地形。參照我們的目的，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吧。」

「──封印魔像。」

奧利佛毫不猶豫地回答。聽完這些說明後，輕易就能推測出這個結論。卡莉笑着說道：

「沒錯。既然有在迷宮追過那個老人，應該就能明白吧──除了這裏以外，根本無法預測他會從哪裏叫出魔像和魔法陷阱。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被他逃進洞窟魔像。到時候戰況一定會變得很混亂，不難想像他最後不是用消耗戰把我們耗到全滅，就是用魔像妨礙我們再趁機逃跑。」

「……關於這點，我從以前就有一個疑問。恩里科究竟是如何將那麼多魔像和陷阱配置在迷宮裏？」

「很遺憾，我、我們也不曉得他是怎麼做到的。不──不管怎麼跟蹤和偵察，都無法破解他的手法。而且，不、不只第一層，他在第二層和第三層──也、也能若無其事地叫出一堆魔像。」

羅伯特憤恨地補充說明。即使偵察多年也無法破解敵人的手法，這讓奧利佛不曉得第幾次體驗到敵人的深不可測。

「不、不過──能夠做出推測。恐怕是有負、負責調度魔像的魔像。雖、雖然針對這種魔像有幾個假設……但不管哪一個都能確定無法在這裏使用。第四層的恆常性──就、就是如此強烈。」

「好──就在這裏和那個瘋狂老人一決勝負吧。」

「……這條迴廊有多長？」

「從頭到尾都只有一條路吧？」

恩里科•佛傑裏是魔道建築者，所以他的威脅性都集中在本人建造、差遣的魔像。這同時也是從剩下的六名「仇人」當中，優先挑選這個老人下手的理由。只要能將魔像與施術者分開，理論上他應該會是最容易打倒的對手。

「沒錯，中間沒有任何岔路。基於第四層的恆常性，幾乎不可能打穿牆壁。如果有那樣的實力，那先將我們全數殲滅還比較快。」

羅伯特刻意如此斷言，奧利佛明白他的意思，並因此堅定地點頭……即使不曉得詳細手法，還是能透過大致明白的資訊封鎖敵人的優勢。最後選出的戰場就是這個螺旋迴廊。

將想得到的事情都確認過後，奧利佛做了幾個深呼吸。該做出決斷了。既然已經找到滿足這麼多條件的戰場，再慎重下去就只是膽小。

「七英里多，這距離即使騎上掃帚全力衝刺也無法立刻通過。畢竟這裏同時也是防止五層以下的危險存在爬上來的安全措施。當然如果要動手，只能選擇在中間地點進行夾擊。」

在這些前提下，這次的戰鬥不可能是一對一。如同卡莉所言，必須徹底活用同志們的力量才勉強有勝算。做出這樣的結論後，奧利佛詢問身邊的女子：

再加上奧利佛的魔劍在性質上無法用來突襲敵人。那是需要將精神集中到極限才能施展的招式，出招前必須將身心都調整成備戰狀態，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展現出鬥志，不可能持續將殺氣隱藏到動手的前一刻。之所以會正面挑戰達瑞斯，背後其實也包含了不得已的理由。

另一方面，奧利佛也明白這個道理只能讓人稍微心安。首先，無法期待這次能像面對達瑞斯時那樣，一開始就將距離縮短到魔法劍的攻擊範圍內。既然已經有一個金伯利教師被打倒，其他人當然會考慮到「魔劍」的可能性，更何況恩里科原本就不喜歡劍的攻擊範圍。

「恩里科•佛傑裏本人，以及他經常帶來這個階層的幾具小型和中型的泛用魔像。只要在這裏開戰，就能將敵人的戰力削弱到這種程度。再加上包含我們在內，這次預定會有三十二人蔘戰，只要大家都全力以赴──應該勉強能有一定的勝算吧。」

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奧利佛忍不住全身顫抖。這個反應包含了恐懼、戰慄──以及更加強烈的黑暗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