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械神（Dea Ex Machina）

在金伯利這所瘋狂的學校，自然也有幾項符合環境的瘋狂競技。

「迷宮越野跑」就是其中一項。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這是一項比賽「誰能最快潛入迷宮再回來」的競技。一些已經習慣探索的高年級生非常熱衷於這項競技，甚至還有正式的排行榜記錄時間。對迷宮構造的瞭解，持續維持速度的體力，中途遭遇陷阱和魔獸時的應變能力──這些全都要有一流的水準，是一項必須賭上性命的綜合競技。

「嘎哈哈哈哈！」

「唔……！」「嗯──！」

奧利佛和奈奈緒在追逐老人時面對的考驗，性質上也和這項競技類似。在迷宮裏必須保持謹慎，偶爾光是前進一步就要非常小心，然而他們現在卻必須像在整頓好的道路上奔跑般快速移動，還要儘可能預測將面臨的障礙，臨機應變地處理。當然，這是隻要稍微失誤就可能會失去手腳的危險行爲。

「鋪設覆蓋！」

奧利佛即時施展咒語替前方的路鋪上磁磚，妨礙陷阱發動，兩人踏過磁磚繼續衝刺。這一年累積的經驗，讓他們勉強能夠應付這種狀況。然而，即使像這樣將損失的時間壓到最低，他們還是完全無法追上跑在前面的恩里科，更何況他還單手抱着皮特。

「哇哇哇哇哇……！」「嘎哈哈哈！還不只如此喔，強推！」

如果能靠事先預測封住陷阱，那當然也能反過來利用。老人的咒語讓大範圍的地面一齊長出無數刺針。奧利佛皺起眉頭，這段距離用跳的太遠，但他和奈奈緒現在都沒帶掃帚──

「沒問題吧，奈奈緒！」「當然！」

兩人簡短交談，維持原本的速度踏上左右的牆壁。他們以接近和地面垂直的角度在牆上奔跑。恩里科看見後面的狀況後，發出讚歎。

「喔，居然能熟練地運用壁面踏步！以二年級來說算是相當優秀！不過還沒完喔！接下來換這招，嘎哈哈哈哈哈！」

老人朝天花板詠唱咒語。他一經過那裏，上面就降下一條巨大的通道。一顆幾乎要佔滿通道的球體滾向奧利佛和奈奈緒。那是之前在課堂上發威過的球狀魔像。

「奈奈緒，一起對地板施法！」

奧利佛毫不猶豫地喊道。雖然左右都無路可逃，但他已經知道該如何應付，那就是將前面的地面變泥濘。只要集結兩人的魔力，這並非難事。

然而，對方並沒有遵從指示。少年正感疑惑，東方少女卻先一步衝向球狀魔像。

「奈奈緒？」

「奧利佛，蹲下！」

奧利佛按照指示蹲下，少女在他面前用雙手擋下逼近的球狀魔像，同時壓低身子滑到魔像下方，用槓桿原理將魔像拋向後方。巨大的質量從奧利佛頭上經過──前面的恩里科腋下的皮特見狀，整個人都驚呆了。

「居……居然直接拋摔出去了……？」

「是、是的。」

「沒錯……不過！在下現在覺得全身充滿力量──！」

「喔，妳真是能幹呢！了不起！」

「……那我也要一起練習……」

「哎呀，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只要好好按部就班，教科書上沒有學不會的咒語』──這是我朋友說過的話。因爲他教了我很多事，我才能夠勉強跟上課業。」

「居然用衝刺撞破了魔像？嘎哈哈哈哈，怎麼會有這種人！明明還這麼年輕，妳的魔力循環到底有多強啊！」

凱指着水槽又強調了一次。捲髮少女對困惑的丁恩補充道：

「才、纔沒有這種事！那樣根本就不算熟練！技巧差到我都想哭了！」

覺得不可能矇混得過去的彼得坦白說出一切。聽完他的說明後，凱將手扠在腰上點了點頭。

過了一分多鐘，走道已經「變形」完畢。他們眼前的景象──成了一條直徑超過二十碼的寬廣筒狀通道，不對，那已經可以說是隧道了。

「……不是這樣嗎……？」

「丁、丁恩做事比較靠感覺……！」

丁恩的兒時玩伴彼得•寇尼許試着打圓場，但泰蕾莎無視他的努力，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彼得拚命安撫火大的丁恩，對少女露出懦弱的笑容。

「……呼……呼……呼……！」

「格林伍德學長……還有奧托學姐。你、你們好！」

「我是指想像的方向。你是不是想成了要把泥巴凍結起來。我一開始也曾因爲這樣失敗過。」

「不用那麼緊張，放心啦。我也不是什麼資優生。」

凱說完後，看向莉塔和泰蕾莎。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後，莉塔輕輕舉起手。

學妹的問題，讓卡蒂露出凝重的表情認真思索。

卡蒂溫柔地問完後，交互看向拿着魔杖的丁恩和裝着泥巴的水槽。少年立刻移開視線，不想被人發現自己笨拙的一面。

「我不是已經教過你們了。不過是初步的硬化魔法，到底有什麼難的。眼前有軟爛的泥巴，用魔法把它變硬，就是這麼單純吧。」

泰蕾莎嘆着氣說道。這無疑是她的真心話，但她同時也這麼想──雖然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被纏上，但自己或許對「那個人」有興趣。

「喔～真是熱鬧。你們在做什麼啊？」

「妳對他們沒興趣嗎？」

「雖然有很多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好好聽對方說話吧。正視對方，推測對方的立場和心情。」

恩里科舉起白杖詠唱咒語。過不久，一陣從底下傳來的強烈震動將奧利佛和奈奈緒的身體從腳底往上推。地板、牆壁、天花板──構成這一切的石材一起整齊地動了起來，變形重組，道路本身開始變化並持續擴張。

「嗯，不是喔。泥巴凍結後還是泥巴吧？硬化魔法是要把泥巴變成石頭。真要說起來，更像是把水分抽乾。你試着這樣想像，再試一次看看吧。」

「嘎哈哈哈哈！你的朋友真厲害！我第一次看見有人用這種方式突破這個陷阱！」

凱拍着丁恩的背說道。丁恩將這個建議牢記在心，再次站到水槽面前。他在腦中想像了十幾秒後，才下定決心揮動魔杖念出咒語。接着水槽中的泥巴隆起，周圍也多出了幾灘水。凱笑着開口：

如同一開始的預測，奧利佛和奈奈緒追逐恩里科•佛傑裏的行動演變成了長期戰。

恩里科的笑聲在走道中迴響。在驚訝的奧利佛旁邊，奈奈緒活動了一下肩膀，繼續衝刺。

「嗯嗯，原來如此──喂，丁恩。」

「不，就是這個意思。即使講得委婉一點也是非常無聊，我們到底聚在這裏做什麼。」

「大家先冷靜一下。先來釐清你們兩個遇到的困難吧。丁恩，你可以想像到什麼程度？」

「好，我要一口氣提高難度了！你們兩個，可別不小心死掉喔──！」

「這都要感謝格林伍德學長教我訣竅！我下次絕對不會輸給妳！」

「……唔……！」

在兩人的前方，恩里科對地板和牆壁施展咒語，原本的構造逐漸變形成一隻堵住去路的魔像。面對這個新的障礙，東方少女不僅沒有停下腳步，反而還持續加速。她甚至沒有拔刀，直接用右側肩膀衝撞魔像──然後直接突破尚未變形完畢的魔像繼續前進。跟在後面的奧利佛驚訝得說不出話，前方傳來恩里科的聲音：

「……爲什麼會知道？」

「妳說誰頭腦不好！」

卡蒂笑着說道。儘管泰蕾莎很難相信這個說法，但也不覺得卡蒂是在說謊或敷衍。她困惑地移開視線，並自然地看見丁恩等人練習咒語的樣子。就在丁恩按照凱的建議，詠唱了不曉得第幾次咒語時──一旁的莉塔和彼得發出歡呼。

兩人自豪地說道。由此便能看出他們對那個「朋友」有多麼信任。丁恩陷入沉思，凱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咦，莉塔也要嗎？妳上課時明明都用得很好……」

然而，她還是採取了這種莽撞的作法。至於這麼做的原因，從她剛纔說的話和閃閃發亮的眼神就能清楚明白──「她的魔力多到用不完」。在金伯利待了一年後，奈奈緒的魔力究竟成長了多少，她自己比誰都想搞清楚這點，想嘗試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

「…………」

「──響谷流柔法『俵投』。想打倒在下，這重量有點不夠──啊，好痛！」

泰蕾莎漫不經心地回應，她完全不懂爲何少年要對自己說這些話。這冷淡的反應讓少年煩躁地想要進一步挑釁，但彼得和莉塔抓住他的手，將他拉回去安撫。卡蒂看着他們的互動，笑着在泰蕾莎耳邊說道：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描述時就不能再多用點腦袋嗎？」

「……嗯。恭喜你。」

「……即使是自己沒興趣的對象也一樣嗎？」

「溼泥巴已經變成了幹泥巴，接下來要思考如何讓幹泥巴變得更接近石頭，亦即將想像分割成數個步驟。我們練習新學的魔法時，也常用這招呢。」

已經看不出來哪裏是地板或天花板的牆面到處都在蠢蠢欲動，彷彿草木在春天的土壤中萌芽般，奧利佛和奈奈緒眼前的所有地形，都逐漸變成無數的魔像和陷阱。

另一方面，在許多學生都準備去「友誼廳」喫晚餐時，有四個一年級新生還留在談話室內。其中一人──泰蕾莎•卡斯騰像是剛睡醒般突然回過神，一旁的莉塔•阿普爾頓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

「和不同的人在一起並逐漸瞭解彼此，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喔。」

少年握緊拳頭大吼，然後立刻雙手抓起水槽走向泰蕾莎。丁恩向她展示中間立着一根小石柱的水槽。

丁恩一聽就瞬間僵住。他瞄向裝着泥巴的水槽，小聲問道：

奈奈緒驚訝地睜大眼睛，這種感覺就像身處巨蛇體內。奧利佛也跟她一樣改變站立的位置，避免被捲入變化，他已經看穿這是什麼現象，用力咬緊牙關說道：

「怎麼樣，泰蕾莎！我也成功了！」

「……我還不至於在這個階段就遭遇瓶頸。」

兩人不斷面對各種新型魔像，簡直就像是在參加小型魔像的展覽會，有的以蜘蛛般的速度在地上爬行，有的用強韌的雙腳像蚱蜢一樣跳過來，甚至還有高速拍動六隻翅膀飛行的類型。魔像接連不斷來襲，兩人也將其一一擊退，即使他們已經追老人追了超過二十分鐘，這場戰鬥至今仍未出現結束的跡象。

即使泰蕾莎回答得十分冷淡，卡蒂還是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不曉得該如何應付這種和善態度的泰蕾莎，說出突然浮現在心中的疑問。

泰蕾莎不自覺地挑釁，丁恩也反射性地回擊，讓話題毫無進展。就在莉塔和彼得爲此困擾時，背後傳來了爽朗的聲音。

少女坦率地說道。沒錯──她剛纔對丁恩說的話並非挑釁，而是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

泰蕾莎的指責讓丁恩氣得往後仰，但因爲他無法完成這項課題，所以根本無言以對。看不下去的莉塔拍了一下手，試圖改變氣氛。

「──啊，成功了！」「好厲害，丁恩成功了！」

「看來接下來交給凱就行了──Ms.卡斯騰，妳不用練習嗎？」

卡蒂驚訝地反問。泰蕾莎乾脆地點頭回答。即使因爲對方的坦白露出苦笑，捲髮少女還是溫柔地提出建議：

「泰、泰蕾莎，妳還好嗎？」

「……我只覺得他很吵很煩又可憐。」

「丁、丁恩，你冷靜一點。她一定不是這個意思。」

「……這條走道變成洞窟魔像了……！」

「唉，你就當作被騙，陪我們練個十五分鐘吧。當然是和彼得一起。如果有人的咒語效果還不穩定，也可以一起來練習。這也是我從朋友那裏學來的。據說魔法最重要的是使用者的『確信』。如果想像得不夠確實，之後可是會嚐到苦頭喔。」

「不，這已經算成功了吧。你按照我的建議，把水抽出來了。」

「……爲什麼會知道受挫的人是在哪個環節失敗。我即使聽了他們的說明，還是無法明白。」

「還、還差得遠呢。」

「……我沒事。只是因爲太無聊，稍微有點恍神。」

泰蕾莎揉着眼睛說道。室內的桌上放了一個裝着泥巴的水槽，一個單手拿着白杖面對水槽的少年，一聽見這句話就立刻轉身，他是丁恩•崔佛斯。

「聽完剛纔的說明後，我有些想法──你是不是把這個和凍結魔法混淆在一起了。」

奧利佛驚恐地握緊拳頭──老人說的沒錯，只有魔力循環十分強大的奈奈緒能夠使出這種強硬手段。這和拋摔球狀魔像一樣亂來，實際上也沒有必要特地採用這種手段。他能夠想出許多風險更低的聰明作法，想必奈奈緒本人也很清楚。

「泰蕾莎，別這麼說嘛……因爲我和丁恩的咒語學不太好，所以在我們有所進展前，稍微陪我們一下啦。」

奧利佛回過神後拍了一下少女的頭。即使被人責備，奈奈緒依然露出無畏的笑容。

「呵呵，你好啊。因爲剛好看見你們，就過來關心一下。是在練習咒語嗎？」

「我、我們沒在特別做什麼……」

四人一轉頭，就發現兩名之前在入學典禮的派對上認識的二年級生。彼得連忙向對方打招呼。

「我覺得不需要這麼快下定論。你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妳也還不太瞭解他們吧？」

「喔～做得不錯呢。比剛纔好多了。你還滿有天分的嘛。」

「這樣啊。」

「唔呃！」

「……啊？妳的意思是和我們在一起很無聊嗎？」

「──咦？」

「好耶────！」

「──呼……！」

「丁恩，根本就不是那樣吧……那個，其實我們硬化魔法用得不太順利。」

「唔唔……！」

「唔，走廊在翻動……？」

莉塔對自己做出嚴厲的評價，表現比她還差的丁恩一聽就痛苦地按住胸口。凱開始笑着指導學弟妹。捲髮少女站到剩下那個學妹旁邊，隔着一段距離觀看他們練習。

凱笑着拍了一下學弟的肩膀，他很擅長自然地與人拉近距離。高個子少年用有些強硬的方式消除對方的緊張後，繼續說道：

「……啊──」

「什麼程度……就是一口氣把軟軟的東西變硬……」

「不要這麼亂來！應該還有其他更安全的作法吧！」

「嗯？」

「……對方意外地對妳很有興趣喔。」

「奈奈緒，妳還跑得動嗎？」

「當然！畢竟手腳都還在！」

少女充滿活力地奔跑，同時如此保證。雖然這個回答聽起來非常可靠，但奧利佛還是無法忽視兩人至今的消耗──他們的體力、魔力和集中力都在不斷流失，而其中任何一項耗盡都會導致喪命，這種魯莽的行爲究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奧利佛在腦中計算剩餘的時間。此時，眼前的洞窟魔像的牆壁突然朝內側破裂。

「──唔？」

猛烈的火焰夾帶着石材碎片來襲，奧利佛和奈奈緒在被燒到之前停下腳步。火焰在幾秒鐘後平息，一道人影踩着已經變成黑炭的牆壁碎片現身。那個熟悉的修長身材和嚴峻的表情，讓奧利佛驚訝地睜大眼睛。

「──嗯？是你們啊。我就覺得牆壁對面莫名地吵鬧。」

來人是金伯利六年級生兼學生主席，外號「煉獄」的艾爾文•戈弗雷。他一認出學弟妹們，就立刻用銳利的視線觀察周圍。

「這是恩里科老師的洞窟魔像吧。現在是什麼狀況？」

「他帶走了皮特，我們正在追他！現在沒時間詳細說明……！」

「知道這些就夠了。追逐老師啊──我以前也常這麼做呢。」

戈弗雷沒有要求詳細說明，就直接看向洞窟前方。恩里科的背影持續遠離，他經過的牆壁不斷出現新的魔像展開包圍。即使擔心可能無法突破，奧利佛還是舉起杖劍。

「不過對二年級生做到這種程度還是有點太過分了。我來幫忙吧。」

男子擋在魔像與學弟妹之間，將自己的杖劍對準前方。魔像們一齊對此產生反應──

「──燒除淨化。」

但全都被他放出的火焰燒成焦炭。

火焰如洪水般填滿洞窟，燒燬魔像和陷阱，就連人在遠處的恩里科和皮特都受到影響。即使只是餘波，他們的臉還是遭到強烈的熱風襲擊，讓皮特忍不住發出慘叫。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嘎哈哈哈哈哈！這個火力是Mr.戈弗雷吧！突然來了個大人物呢！」

即使被火焰追着跑，老人反而更加興奮地大笑。戈弗雷遠遠看着他的背影，毅然地對跟在後面的學弟妹們說道：

「──『神造的靈魂倉庫』。如果追溯到源頭，這個詞原本是指包含人類在內的所有生命……魔法師就是爲了模仿這樣的行爲，纔開始製造魔像。」

恩里科對學生提出的疑問非常滿意，重新轉向背後的巨大魔像。

戈弗雷當然不曉得背後的少年在想什麼，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魔像身上。三具體型和魔犬差不多的小型多腳魔像，一具大如巨魔且雙手又長又粗的大型魔像。因爲距離和角度的問題，這次無法像剛纔那樣直接一網打盡，所以奧利佛做好應付三具小型魔像的準備。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男子主動衝進了魔像組成的包圍網。

「風槌擊打！」

「不知道。」

相較於肩膀的寬度，軀幹的部分算是相當苗條，加上胸部的隆起，能夠看出這具魔像是採用女性的外表。五官可以算是端正，但略顯稚氣，眼睛也彷彿隨時都會睜開。肩膀以下裝了一層像洋裝的華麗鎧甲，儘管令人難以置信，但從獨特的質感來看，表面那層應該全都是剛鐵（精金）。固定在左右兩側牆壁上的手臂長且柔軟，就連纖細的指尖都做得十分精緻。另一方面，那隻手看起來也像會天真無邪地抓住蟲子扯掉蟲腳的孩子般，能輕易將人握碎。

「之所以不打造尺寸過大的魔像，其中一半的理由就在於此──現代世界的魔素遠比太古時代稀薄，就連巨獸種也只能在少數限定的區域生存。既然連生物都是如此，同樣大小的魔像自然就連動一根指頭都非常困難。換句話說，最少也要有和生物同等──亦即接近巨獸種的魔力運用效率，巨大魔像纔有實用可能性。」

戈弗雷立刻轉身又踢碎了一具小型魔像。巨魔般的大型魔像在這段期間將長長的雙手貼在地面，像是用四隻腳奔跑般展開突擊。爲了減輕龐大身軀本身的重量帶來的影響，大型魔像移動時原則上都會「多增加腳」。能夠輕易碾壓人類的巨大質量襲向男子──

從逐漸封閉道路的金屬牆對面傳來老人的聲音。這讓奧利佛焦急不已，他判斷就算全力衝刺也來不及穿越那些牆，但如果花時間破壞那三面牆，又會追不上皮特。

三人的視線被這異常的景象吸引。在無數的氣息和呼吸聲中，響起了悲痛的叫喊：

「……無論怎麼打造，應該都會欠缺實用性。首先，要如何補充龐大到足以讓這個巨大身體動起來的魔力？第二，即使有足夠的魔力，又要把如此耗費能量的東西用在哪裏？」

戈弗雷話音剛落，就毫不猶豫地踢飛了眼前的小型魔像。戈弗雷的腳像踢枯樹枝般粉碎魔像的其中一隻腳，深深陷入它的身體，而那具魔像飛出去後又波及了另一具小型魔像，最後兩具魔像一起撞上牆壁。奧利佛愣愣地「啊」了一聲。即使是小型魔像，重量也有一百五十磅，結果卻像小石子般被踢飛。

奧利佛催促奈奈緒加快腳步，努力甩掉對剛纔那場戰鬥的印象──幸好那個人是同伴。至少現在還是。

「……『每個人一開始都在心裏描繪過，但也一開始就捨棄的夢想』，我聽說在魔道築學中，巨大人形魔像就是這樣的存在。」

「生物零件魔像……雖然從很久以前就有這方面的理論，但實現起來會遇到許多技術上的困難。直到我這一代才總算完成了實物。如你們所見，這是用生物的肉體打造的魔像。儘管外部包了一層魔法金屬，但內部是真正的肉體。我從各種生物身上切取素材，再進行培養、擴張和連結。當然這並非是只靠魔道築學做出的成果。不僅橫跨了包含魔法生物學在內的多樣學術領域，還需要取得各個領域的超一流研究者協助。值得慶幸的是──這世界上唯有金伯利能夠實現這一點。」

奧利佛仰望巨型魔像發出驚歎。恩里科聞言，立刻看向少年。

「於是我改變了思考方向。真要說起來──Mr.雷斯頓，你知道魔像的語源是什麼嗎？」

「沒錯。即使只是一隻犬人，魔法生物的肉體和靈體仍是自然打造的最高傑作。特別是在魔力的運用效率方面，機械構造的魔像遠遠不及生物。」

「奈奈緒？」

「凝聚火焰，熔解貫穿！」

「皮特……！」

「Mr.雷斯頓，現在沒空讓你慢慢吐了。如果你也立志追求魔道，現在就該把握每一秒的時間認真看。」

「────」

兩人感覺從走廊深處傳來了奇妙的聲音，或者應該說是震動。那是低沉又強勁，彷彿有人以一定的頻率敲打大鼓的聲音。由於完全無法判斷聲音的來源，奧利佛又進一步加強警戒。

恩里科從衣服口袋裏掏出兩根棒棒糖。兩人義務性地收下糖果，放進長袍裏。奧利佛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靠近用兩手撐着地板不斷嘔吐的皮特。

奈奈緒直率地回答。這下就連老人都忍不住沮喪地垂下肩膀。

一個不會說話的巨大身軀，被無數從牆面延伸出來的管線吊了起來。

說教完後，老人突然表情一變，笑着說道：

「沒錯。」

「我幫你們燒出一條路──跑起來吧！」

奧利佛仰望那張巨大的臉，在心裏確信──這個聲音是魔像的心跳聲。

奈奈緒口裏冒着煙倒下。奧利佛在衝向她的同時拚命思考分析狀況──恩里科沒有詠唱咒語，奈奈緒也沒有進入領域魔法的距離，周圍也看不見魔像或其他使魔的身影。即使如此，奈奈緒還是被擊倒了。「完全不知道她被做了什麼」。

戈弗雷說完隨即衝了出去，兩名學弟妹也立刻追上。奧利佛一臉苦澀地朝學生主席高大的背影開口：

首先浮現的感想是極爲巨大。在討論正確的尺寸之前，從奧利佛等人的位置甚至看不見巨人的全貌。大略估算寬至少有五十英尺，高一百五十英尺以上。以往的魔像能分成小型、中型和大型，但這明顯不在同一個範疇，只能看出這具魔像是人形，而且目前缺乏腰部以下的部位。換句話說，等完成後又會比現在大上一倍。

「……奧利佛，他的戰鬥方式。」

「Ms.響谷，妳這樣不行。我只允許你們參觀，完全沒有允許你們干涉我的研究。更重要的是──妳剛纔只有想着要『先』救他們吧。」

在巨大的身軀落地之前，戈弗雷用咒語給它最後一擊。魔像原本就已經被踢出裂痕，在遭到如海嘯般的狂風攻擊後終於被粉碎。奧利佛板着臉，看着大量碎片從空中落下──這要人怎麼模仿？

「──救命啊！」「拜託讓我出去……！」

「Ms.響谷！魔像的動力通常是使用何種魔力媒體？」

「但要注意一件事──別模仿我的戰鬥方式！」

說完後，老人將視線移往奧利佛旁邊，看向從剛纔開始就沉默不語的少女。

「──已經跟來啦。雖然有Mr.戈弗雷幫忙，但還是表現得很好。」

「不愧是Mr.雷斯頓。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這三樣，而且每一樣都不足以作爲巨大魔像的心臟。就連價格最爲昂貴且能儲存最多魔力的紫水晶容量都完全不夠。假如把這個當成動力源設計，光燃料槽就會比魔像本體大好幾倍。因此需要一個新的燃料槽。也就是在能量的儲存效率上面有所突破。到這裏都聽得懂吧？」

「按照約定，我賦予你們同行的權利。你們就一邊舔糖果一邊參觀吧。」

聽完他的說明，恩里科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戈弗雷鑽進魔像的前腳之間，朝門戶大開的身體使出了一記腳跟踢。巨大的身軀伴隨着鐵被破壞的聲音飛向空中。大型魔像的優勢在於巨大的身軀和重量，沒有考慮過被踢飛到空中的狀況，所以根本無力反擊。

東方少女按照指示做好聆聽的準備，恩里科重新振作看向皮特，少年察覺老人的意圖後，便代替奈奈緒回答：

「……不好意思，學長。纔剛婉拒加入學生會就給你添麻煩……！」

老人再次提出問題，之所以偏向詢問皮特，應該是因爲最看重他吧。眼鏡少年也明白這點，努力動員自己的所有知識找出答案。

「……這個聲音是……？」

比起感動，奧利佛心裏更多的是戰慄，不過在各種意義上，他確實獲得了貴重的情報。少年最低限度地配合老人的話題。

少年以顫抖的聲音回答──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實力遠勝自己的強者，但戈弗雷和薩爾瓦多利與利弗莫爾這些「異常性」較明顯的強者是不同的類型。戈弗雷用的魔法和技術全都沒有超出奧利佛的理解，只是強得不得了。過於單純又絕對，所以反而找不到破綻。

奧利佛也跟着點頭。雖然魔法帶來的產業革命大大地改變了世界，但魔像作爲勞動力的性價比依然很差。不如說就像恩里科所言，生物的身體太過優秀了。魔法師打造的機器，至今仍未達到那樣的水準。

「很不巧──恩里科老師，『你需要五面牆』。」

奧利佛一聽見這句話，就產生了一個想法。打從沿着通道走來這裏時，就一直聽到現在的奇妙聲音──那個彷彿有人以一定的頻率敲打大鼓的聲音。然後他根據剛纔聽到的那些話，推測出聲音的真相。

「翡翠、蛋白石和紫水晶，這些礦石都能儲存魔力。」

「你說的沒錯。所以──還需要從另一個角度進行思考。」

「沒錯。」

立刻繼續衝刺的戈弗雷大喊，因此回過神的奧利佛也和奈奈緒一起往前跑。然而他們前方立刻又出現新的變化。恩里科經過的通道生出了好幾面厚重的金屬隔牆，開始封閉他們的去路。

恩里科催促學生髮言。與提出的荒謬課題相反，就樂見學生積極行動這點來看，這位老人確實像個教師。奧利佛慎選詞彙，順着對方的話題說道：

一旁的皮特晚了幾秒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恩里科像是對他們找出的解答非常滿意般，開心地張開雙手。

「妳的想法太輕率了，一點都不像個魔法師。探求魔道這件事原本就不受倫理限制。用世俗的價值觀進行評斷這種愚昧的行爲，更是萬萬不可。何況妳甚至不是人權派。不能因爲當下的心情就妨礙別人的研究喔。」

奧利佛也明白這句話的意義。這間學校聚集的教師都是各領域的專家，不論是設備或預算，他們的研究都受到學校全力支持。更重要的是，在這間學校進行研究幾乎不會受到來自外部的妨礙。

穿過那條異質的走道後，從一個開闊空間的中央傳來一陣掌聲，恩里科就站在那裏，皮特則是趴在他的身邊。礦石燈的光太暗，無法看清周圍的樣子。奧利佛壓抑趕到朋友身邊的衝動，和奈奈緒一起警戒着周圍靠近老人。

奧利佛沒有隨便奉承老人，而是直接提出可預見的缺陷。他覺得這纔是最能讓對方開心的回答。不出所料，恩里科笑着點頭。

「喔！」

說明到這裏，恩里科高高舉起右手的白杖。

學生主席舉起一隻手回應後，就再次返回洞窟。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防火牆的深處後，那裏又傳來強烈的震動和破壞聲，大概是又用同樣的方式破壞牆壁離開了吧。兩人也跟着轉身繼續前進時，奈奈緒突然向奧利佛搭話：

「……我知道妳對這個領域沒什麼興趣，但這對魔法師來說是常識吧。Ms.響谷，妳可要記好了。」

凝聚成長槍的火焰，一口氣貫穿了三面牆壁。

「──呃啊……」

「……這份人情，日後必定歸還。」

「嘎哈哈哈哈哈！這是由斷熱鋼構成的三重防火牆！Mr.戈弗雷，就算是你也會覺得有點棘手吧！」

老人列舉實現計劃前必須先克服的問題後，轉向學生們說道：

「……泛用性、管理性、自律性，以及製造費用。雖然和亞人種比較時有許多部分會構成問題，但最重要的原因──果然還是太耗費能量了。例如和巨魔相比，要讓相同重量的魔像動起來需要五倍以上的魔力。加上魔像並非生物，無法自己產生魔力。就結果而言，即使把用餐、排泄和住所等生物特有的麻煩也計算進去，使用魔像的成本還是遠比亞人高。」

金屬被燒紅熔解，蓋住洞窟的三重防火牆底下多了一個能讓數人通過的紅色大洞。奧利佛在跑向那裏的期間，依然驚訝得合不攏嘴。那些牆壁明顯經過防火加工，但這個男人──名叫艾爾文•戈弗雷的魔法師依然只用「一道二節咒語」就貫穿了「三面牆」。

察覺自己被點名的皮特搖搖晃晃地起身。奧利佛原本想伸手去攙扶他，但最後還是沒這麼做。因爲朋友的眼神裏充滿了幹勁。

「洞窟魔像到這裏就結束了，剩下的你們應該可以自己解決──祝你們好運。」

周圍的牆壁開始配合咒語一齊動了起來。牆面裂開，像門一樣朝左右開啓。在門的背面──是一座監牢。用鐵欄杆封鎖的空間裏，有許多充滿恐懼的目光。以犬人和哥布林爲主，那些全都是接近人類的生物。皮特倒抽了一口氣。

「……亞、亞人種……？而且這麼多……」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境界完全不同。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甚至無法放在一起比較。」

戈弗雷一笑置之。他總是理所當然似的保護學弟妹，奧利佛已經不曉得自己被這樣的態度感動了幾次，但少年同時也這麼想──爲什麼這個人能夠一直在這個瘋狂的學校保持正常？

奧利佛警戒着老人靠近朋友，用左手輕撫他的背──也難怪他會變得如此虛弱。奧利佛和奈奈緒已經全力在追逐，而皮特又是在被恩里科抱着的情況下，以更快的速度在充滿起伏的迷宮內移動。雖然如果不是兩人硬要跟也不會變成這樣，關於這點只能事後再向他道歉了。

恩里科露齒笑道。複數礦石燈同時亮起，集中的燈光照亮老人背後的空間。那裏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輪廓，讓奧利佛立刻擺出架勢戒備。

「……唔噁噁噁噁噁噁……！」

「嗯，在下知道了。」

「這牽涉到許多問題，我一個一個解答吧。首先是前提──Mr.雷斯頓。你知道爲什麼魔像無法取代巨魔或哥布林等亞人，成爲主要的勞動力嗎？」

他們一看向那些聲音的方向，就察覺了另一項事實──那裏不是隻有亞人種，還有少數人類。那些人無論男女都和亞人種一樣穿着簡陋的衣服，正拚命抓着鐵欄杆向奧利佛等人求救。

「沒錯。也就是說，魔像的原義與生命同義。換個說法，我們的身體也同樣是『活着的建築物（魔像）』，內部裝載著名爲靈魂的貨物……說到這裏，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吧？畢竟你們已經解體過液體金屬魔像了。」

穿過防火牆又跑了一段路後，戈弗雷確認洞窟已經恢復成四方形的通道，於是立刻轉身離開。奧利佛向那道背影行了一個注目禮，並在最後補上一句話：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疑問。Mr.霍恩，盡情發問吧。這是你們贏得的權利。」

「Mr.霍恩說的沒錯，單純準備生物容器無法解決問題，因此必須與『其他東西』並用──開啓吧。」

恩里科以嚴厲的語氣說道。奧利佛抱起奈奈緒，被老人的魄力震懾。

「看好了。雖然還在建造中，但這就是我目前的最高傑作──『機械神（Dea Ex Machina）』！」

「如果這樣還跟丟老師，那就沒臉面對他了──加快腳步吧！」

「別停下腳步！繼續追！」

「……『這個魔像是活的嗎』？」

「……巨大的人形魔像……？」

但跑在少年前面的魔法師一點都不這麼想。戈弗雷若無其事地舉起杖劍，彷彿眼前的金屬牆只是一戳就破的薄木板。

繼續沿着通道前進一段時間後，周圍的氣氛突然開始改變。從古老褪色的石牆變成帶有奇妙彈性又看不見接縫的牆壁和地板。雖然勉強能看出是魔法合金，但連奧利佛也不曉得這些材料帶有何種性質。如果只看這個領域，或許皮特的知識已經超越他了。

「哈哈，客氣什麼啊！我可是學生主席，當然要讓學弟妹們依靠！」

「……這是足以名留青史的成果。不過如果終點是巨大魔像的實用化，這還只算是站上了起點。首先，爲了儲存龐大的魔力而準備巨大的生物零件魔像──這種作法在早期就能預見極限。即使擁有比現存的魔力媒體還要高的容量，只要超出某個尺寸就會開始出現問題。如果是超一流魔法師的身體也就算了，『普通的生物零件』應該無法大幅超越這個極限。如果事情這麼單純，這個問題應該早就被解決了。再加上如同老師先前所說，現代就連巨獸種都只能在少數魔素濃度特別高的特殊地區活動。如果魔力效率和牠們一樣，這具生物零件魔像應該也會是如此。若只能在那麼限定的條件下使用，應該無法稱作『實用』吧。」

目睹了相同場景的奈奈緒稍微將身體往前傾，然後立刻準備衝過去──但下一個瞬間，她的全身毫無前兆地遭到強烈的電擊。

「不過以前曾經有過這樣傑出的人物呢。不被魔道束縛，也不管什麼倫理，甚至肆無忌憚地斷言世界應該照着自己的心情走的魔女。」

奧利佛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符合這段描述的人只有一個。這個瘋狂老人也和自己一樣，從奈奈緒身上看見了母親的影子。

「妳跟她有點像。並非是外表像，而是靈魂的樣貌。所以看在這個情分上──這次就不繼續處罰妳了。」

恩里科說完後就將視線從昏倒的奈奈緒移到機械神上，繼續解說：

「雖然準備好的『柴薪』裏摻雜了一些人類，但他們都是罪人，所以不需要在意。回到原本的話題。優質的燃料是什麼？普通人應該會回答乾柴、木炭或清澈的油吧。但這些東西絕對無法充當巨大魔像的燃料，畢竟從體積的角度來看，能夠產生的能量實在太有限了。相反地──我們這些魔法師又是如何？儘管有個人差異，但是相同體積能夠產生的能量，遠遠超出一般的燃料。只要回想Mr.戈弗雷的火力就能明白吧。在高次元的魔法領域，能量的多寡不會受到體積的限制。」

奧利佛也能理解這點。無論是戈弗雷或眼前的老人，一流的魔法師都保有莫大的魔力，同時也具備能夠做到這點的構造。

「那麼，這些龐大的能量是儲存在哪裏呢？答案就是靈體。構成生物的三要素爲肉體、靈體和魂魄，其中魔力是儲存在靈體內。魔力是以某種可能性的形式，用非物質性的方法儲存在靈體當中。因爲是靈體，所以不受體積的限制。相較之下，子宮儲存的魔力可說是微乎其微，但儲存在肉體內的優點是能夠簡單又立即地利用。想有意識地動用儲存在靈體內的魔力需要才能和訓練，而且都必須達到極高的水準。這就是我和戈弗雷的魔力量看起來遠比你們多的原因。另一方面，靈體主要是靠依附肉體維持。幽靈（ghost）之所以化爲那麼空虛的存在，就是因爲失去肉體這個框架。那就像沒穿衣服被丟到暴風雪中一樣，必須找到能夠依靠的東西才能繼續存在。」

儘管不像魂魄那麼困難，但要單獨利用靈體依然並非易事。所以在魔法界，這個領域的研究長期都沒有進展。在講出這個衆所皆知的前提後，恩里科像是要進入正題般激動地說道：

「我重新整理一下──不限於魔法師，所有魔法生物的靈體都儲存了龐大的魔力。根據至今爲止的說明，你們應該明白這項事實了吧？」

奧利佛沉默不語，一旁的皮特則是輕輕點頭。恩里科確認完學生的反應後，笑着開口：

「既然如此，『那些』正好可以拿來利用。」

接着，恩里科彈了一下手指。以此爲信號，囚禁犯人的監牢裏發生了慘劇。所有牆壁全部開啓，從裏面出現巨大的齒輪，開始將他們碾碎。奧利佛驚訝地睜大眼睛，皮特的表情則是瞬間變得慘白。

「首先是去除礙事的肉體。因爲我們只需要靈體。這時候有個訣竅，那就是在奪走他們的性命之前，要儘可能施加恐懼和痛苦。如果要當成巨大魔像的燃料，充滿怨恨的靈魂會比較好利用。這樣就算放着不管，他們也不會自己昇天。」

恩里科得意地說明，這段期間監牢裏的犯人已經全被碾碎。那裏只剩下不留原形的屍體，但過不久就開始出現無數沒有固定輪廓，像海市蜃樓的「某種東西」。皮特察覺那些正是幽靈後，身體忍不住顫抖。

「失去肉體的靈體十分虛幻。即使蘊含了龐大的能量，也沒多少方法將其轉變成現象。所以怨靈纔會羣聚在一起，努力讓自己的存在變得更強大。數量多到這個程度後，就能輕易用視覺確認。他們儘可能羣聚之後，就會開始追求身體，並極度渴望血肉帶來的溫暖。」

幽靈們接連穿過監牢的空隙，來到奧利佛等人所在的空間。奧利佛警戒地舉起杖劍，但他們只對巨大生物零件魔像有興趣。幽靈們像是找到容身之處般，接連衝向機械神。

「幸好他們眼前剛好有適合的東西。那就是我事先準備好的肉體──他們毫無選擇的餘地，就這樣蜂擁而入。」

所有幽靈都被吸入魔像體內後，只有上半身的巨大身軀開始劇烈晃動。奧利佛在察覺裏面發生什麼事後戰慄不已，恩里科則是高聲笑道：

「嘎哈哈，正在起衝突呢！無論容器再怎麼巨大，靈魂的數量還是太多了。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紛爭。」

靈魂們開始爭奪唯一的容器，但這場衝突也只有一開始的幾秒比較激烈，巨型魔像的痙攣很快就停止。恩里科見狀，滿意地補充道：

恩里科話音剛落，巨型魔像就以明確的意志揮動手臂。大部分的身體都被固定住的生物零件魔像拚命揮動唯一自由的雙手，而且全都是伸向老人的方向，彷彿是在表示他們沒有遺忘對老人的殺機。

「不用擔心，他們是怨靈。同樣染上怨恨的靈魂會自然地羣聚匯合，化爲巨大的詛咒。你們應該上過咒術課了吧？將規模提升到極限後，就是所謂的大禍！……話雖如此，還是看不出魂魄的動向。令人困擾的是，目前可以說不存在能夠直接觀測魂魄的方法。所以相較於肉體和靈體，這方面的研究一直毫無進展。」

「……啊……啊……」

「──你們不覺得『生命不應該被糟蹋』嗎？」

這句話出自剛剝奪了許多生命的人口中，實在過於諷刺，但這個問題讓奧利佛勉強能夠窺見對方的部分想法，推測出恩里科•佛傑裏這個魔法師的研究是如何演變成這個惡夢般的發明。

「……你打算……」

他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平靜語氣斷斷續續地陳述。

老人感動的吶喊聲在寬廣的空間內迴響。這段期間，機械神仍在繼續掙扎，想要順從體內詛咒的意志握碎眼前的老人。

「好，今天的參觀就到此爲止。Mr.霍恩，你帶他們兩個回校舍吧。回程我不會讓魔像對你們出手，Ms.響谷應該也很快就會清醒吧。」

「……唔……」

奧利佛確認般的反問──在老人的認知裏，就連剛纔遭到虐殺的犯人們都不算是被糟蹋。他應該能夠抬頭挺胸地斷言自己是把有限的生命，當成「資源」有效地利用吧。作爲一個魔法師，他絲毫不感到愧疚。

「嗯？」

老人一聲令下，牆壁就伸出巨大的管子接在機械神巨大的身體上。機械神接收從那裏流入的龐大魔力──融爲一體的亞人種們的靈體，儲存在體內。

「每次處理和異端有關的事件時，都會逮捕大量異端。關在這裏的亞人種和人類大多也是這樣來的。雖然爲了避免損害和信仰擴大，通常都會立刻燒死──但這樣真的算是讓他們負責了嗎？當然不算。相較於他們爲這個世界帶來的災禍，這樣的處罰實在太輕了。必須將他們利用得更徹底，讓他們也和『神』戰鬥纔對！」

恩里科以懷念的眼神說道。那個身影讓奧利佛想起一件事──這位老人也同樣曾是在前線奮戰的異端獵人。

人在目睹過於超脫常理的事物時，會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對普通人家庭出身的皮特來說，這次的參觀就是最極端的經驗。奧利佛緊緊抱住他的身體，試圖讓他冷靜。老人見狀，判斷是時候該結束了。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打造出這具魔像。這樣很棒對吧？只要用這個戰鬥，就連一隻犬人都能化爲絕佳的燃料，活用在與『神』的戰鬥中！用異端的性命對付異端之『神』！啊啊，這纔是貨真價實！在真正意義上的環保啊────────────！！！」

「所有靈體透過共通的憎恨融爲一體。這樣就準備完成了──注入魔力。」

不用老人吩咐，奧利佛也不想久留。他用力握住皮特的手，將奈奈緒抱在腋下離開工房。老人繼續對他的背影說道：

「Mr.雷斯頓，怎麼樣，有爲你帶來刺激嗎？」

「從價值較低的性命開始消費，當然算是正確的判斷。不過……就這件事來說，這個答案並不正確。我想優先使用的是異端本身的性命。」

奧利佛以滿腔的厭惡問道。這個問題，讓恩里科的語氣瞬間變得平淡。

「感動到說不出話來啦！嘎哈哈哈哈哈哈！」

恩里科露出兇惡的笑容說道。奧利佛在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皮特，我們回去吧。」

「你對他的過度保護沒有意義。Mr.雷斯頓已經見識過現實了。無論他選擇接受或拒絕，接下來的一切都是屬於他自己的戰鬥。」

「……所以纔要『先利用』亞人種和罪人……？」

老人以愉快聲音做出的解說到此結束。以龐大的詛咒爲動力運轉的生物零件魔像，是個單純又惡劣的發明（Simple is worst）。這個極度褻瀆生命的產物，讓奧利佛以顫抖的聲音開口：

「當異端們的祈禱奏效，讓異界之『神』降臨這個世界時，會造成特別多的犧牲。一旦發生那樣的情況，就只能不惜任何犧牲，將一流魔法師當成消耗品使用……我還在第一線時，就曾經發生過三次這種事。那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無力感和喪失感──我至今仍難以忘懷。」

「啊，已經夠了。我只是想讓你們看一下它動的樣子而已──抽出。」

奧利佛關心地對朋友說道……紛亂的心情終究會恢復平靜，人心具備這樣的性質。只不過不曉得到時候皮特•雷斯頓會變成什麼樣的人，這點讓奧利佛不安到難以復加──

「很多，真的非常多……當中也包括了許多具備稀有才能，十分令人惋惜的人才。如果他們能夠存活下來，現在不曉得能留下多少成果。」

「……你打算把這種東西用在什麼地方！你犧牲無數生命啓動這個巨大的玩具，究竟是想做什麼……！」

「各位覺得如何──這就是我的傑作。」

將罪人的性命當成燃料的決戰兵器，恩里科表示這纔是機械神的核心概念。老人對這個劃時代的想法不抱一絲懷疑，繼續用興奮的聲音說道：

老人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一下，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望向奧利佛等人。

「『如各位所見，這具魔像會動』──坦白講，在魔力效率方面並沒有贏過巨獸種，不過在使用魔力的方式上有決定性的不同，換句話說就是『能夠將用來長時間生存的餘力全部耗費在短時間的運作上』。這終究是用生物零件打造的道具，僅僅在必要時啓動，其他時間只要保留足以維持生物零件用的能量休眠就好。雖然有點類似冬眠，但期間消耗的能量遠比巨獸種少。畢竟這具魔像從一開始就沒有消化器官和大腦這些維持起來會耗費大量能量的內臟。」

「──每年都會有許多生命死於和異端的戰鬥。」

老人聳肩提出目前遭遇的問題。在他的視線前方，魔像的震動終於完全停止了。

用咒語抽出魔力後，巨型魔像就被迫靜止，整個空間也瞬間變得寂靜。恩里科轉向已經啞口無言的奧利佛和眼鏡少年。

這句話讓奧利佛咬緊牙關，看向一旁的少年。他至今仍無法接受剛纔目睹的現實，溼潤眼眶中的眼神充滿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