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水國0;Fangland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3萬 字
乘船旅行數日,跨過多條國境,在停靠的港口穿插觀光,八人的旅行終於要到達第一個重點。
「進入湖水國了呢,就快到卡蒂的故鄉了。」
換上了厚衣服的雪拉站在船的前方甲板上吐着白氣說。這裏的空氣和大英魔法國比起來要冷得多,沿岸的景色也大多被積雪覆蓋。正如湖水國之名,除了水路以外,大小數個湖泊的水面在陽光下閃耀。卡蒂深深地吸進空氣,露出笑容。
「啊啊——這個氣氛好懷念啊。明明只過了三年,卻覺得好像有幾十年沒有回來過了……」
「我懂。在金伯利的時間就是有那樣的密度。這不是普通的返鄉,足以算是『生還』了。」
穿着大衣站在旁邊的凱表示理解朋友的心情。這時,視野的一角豎起水柱,扇起巨大的翅膀。從靠近水路的湖泊中飛起的龍令一行人騷動起來。
「唔——」「——龍?!」「卡蒂,危險!」
「啊——這樣啊,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國家的湖龍呢。」
朋友們頓時警惕起來,唯有卡蒂滿不在乎地望着那景象。飛起來的龍順勢通過他們頭頂,周圍仰望的乘客們也發出歡呼。
「沒事的。那是一種少見的龍,棲息地和人類重疊。它們攻擊性低,幾乎不會襲擊地面上的生物。國家反而會保護它們,不讓它們的數量減少。」
「……這樣啊。雖然知道這個知識,但是這景象還是很驚人。那邊可以看到的是村莊吧?居然有人生活在與龍這麼接近的地方……」
奧利佛眺望着沿岸的村落低吟。雪拉也以同樣的心情點頭。
「雖然同樣是聯盟的國家,但這裏和大英魔法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呢。我聽說地方上的亞人種村落也很多。」
「嗯,基於國家承認的自治權嚴格地劃定了邊界。有的種族在別的國家不被視爲『人族』,但在這裏也受到尊重,大家也要小心注意。聽說經常會和外人起爭執。」
說完這些事前忠告,卡蒂嗯了一聲,又點點頭。
「前言到此結束。之後希望大家各自用皮膚感受。」
「——?真意外。難得來到祖國,我還以爲你會抓住機會說個不停。」
「那樣的話,你們對這個國家的印象就會被我的話固定了吧?我不希望那樣——而是希望你們好好看、好好觸摸、好好感受我的故鄉。」
卡蒂傳達出樸實的希望。突然,她又像剛想起來似的加上了一句。
「再補充一句,如你們所知,這個國家整體都比較鄉下。……到了城鎮,也不要期待能像蘭國或是獨國那樣熱鬧!」
一開始喫飯,凱和奈奈緒就發出歡呼。奧利佛和雪拉也對味道發出低吟。
「爸爸,媽媽!你們來接我了嗎?!」
在第一家旅館的記憶甦醒,卡蒂表情抽搐。奧利佛苦笑着點頭。
結果,一行人之後乘坐巨大的雪橇在雪上奔馳。
雪拉等人和同樣盤腿坐在雪橇上的馬可靠在一起。卡蒂的母親看着他們,眯起眼睛。
凱聳了聳肩膀說。卡蒂的父親卡列沃聽到後笑着看向他。
「卡列沃,你這笑話太古老了。現在就連普通人也經常招待呢。」
大家說出各自的感想。這時,卡蒂從走廊上探出頭來。
「媽媽!」
「這是用魔法加工板材,然後讓風妖靈在其上下循環,懸浮在空中。我聽說以前的魔法師經常使用——」
「這個人總是一下子就熱心討論,真是令人爲難。大家若是被他纏上,就適當地應付一下吧。」
「啊啊,抱歉,卡蒂。要是搶走你和朋友說話的時間那就本末倒置了。」
「歡迎來到我家。……大家放鬆休息吧。」
奧利佛等人先被領到客房放下行李。在擺設着樸素的木質傢俱的寬闊房間裏,雪拉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自言自語。
「——唔哦哦哦!」「這個好厲害!」
「唔,酒……」
他們被叫到的餐廳,桌子上擺滿了奧托夫婦做的飯菜。
「嗯,我明白,雪拉。作爲魔法師的住處,這裏特別『開放』。空氣的每一道流動都和外界連接在一起……完全沒有閉塞感。」
「是啊。這裏感覺能放鬆下來。」
所有人都同意雪拉的話,走上前。兩人將抱起來的卡蒂放回地面上,轉向他們。首先開口的是體格壯碩,留着濃密鬍鬚的壯年男性。
「哦哦,分析得好啊奧利佛。我也完全是同感。如你所見,這些菜餚並沒有使用什麼特別的材料,但是若想在國外再現這個味道,結果卻總是不能令人滿意。我覺得可能是其他國家的耕種方法有所不同——」
卡蒂突然認真地說,一行人慌亂起來。
「——那兩個人就是卡蒂的父母啊。」
「我也是。這裏讓我想起老家。」
「我很榮幸,Ms.米雪拉。……沒想到居然有一天能招待麥法蘭的千金來我家,呵呵,回想到從前,有點震驚。金伯利的老師們對我家的評價肯定不太好吧?」
「這位東方的小姐看來特別喜歡呢。呵呵,以前我們爲了研究也去過好幾次日之國。用魚乾熬的湯是不是和那邊的菜餚比較相近呢?」
一對男女叫着名字跑來,卡蒂看到他們頓時露出笑容。
在金伯利度過的三年說不盡道不完,晚餐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十點。奧托夫婦勸他們今晚先好好休息,但卡蒂提議先去一個地方,所有人都陪她一起。
「接下來要承蒙他們照顧,我們也打個招呼吧。……不必緊張,總不會比我爸爸更不知該怎麼應對。」
葉娜一邊給奈奈緒添湯一邊說。這時,卡列沃抱起胳膊哼了一聲。
「老師們的評價我纔不記得呢。那些人淨會瞎扯。」
卡蒂的媽媽葉娜接過包裹打開,微笑着看起來。這時卡列沃拍響雙手。
「——哦哦,好喫!」「高湯很鮮美!」
「和大英魔法國的烹飪從根本上就不一樣呢。比如這湯,常常會覺得味道不足……但素材原本的力量絕妙地支撐了起來。」
「呵呵,開玩笑的啦。……我是葉娜·奧托。我經常在信中讀到關於你的事情。很高興見到你,奧利佛。」
「——看,已經能看到了哦。讓你們久等了。」
「——卡蒂!」

卡列沃笑着保證。站在他身旁的卡蒂微笑着歡迎朋友們。
卡列沃對女兒道歉,揮動魔杖詠唱咒語,單手抓住從架子上飛來的酒瓶,壞笑着舉起來。
奈奈緒的肚子響亮地叫起,代替了所有人的回答。
一行人到達港口下了船,立刻有人出聲招呼。
「你的爲人也和信裏寫的一樣呢,凱。看來你着實地繼承了格林伍德的堅強和闊達。」
「抱歉,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近年來水路和鋪裝路增加,這已經是發了黴的方法了!不過在湖水國這個還完全是現役!你們就當做是旅行到了過去,好好享受吧!」
「這裏就是奧托家,歡迎各位。當然,既然看到,就別想活着回去了。」
「馬可那份做的略微清淡。怎麼樣,好喫嗎?」
葉娜一邊介紹,一邊轉向女兒的朋友們。
「肚子差不多也喫飽了,來點酒吧?先嚐嘗自家釀的蜂蜜酒怎麼樣?」
「慢、慢着。這是要衝進樹林——」
「嗚。這個,好喫。……讓我想起,在森林裏的時候。」
「……是嗎,也對。……你們是金伯利的學生呢……」
「我覺得有些靜不下來……。不過應該馬上就會習慣。」
「……好溫暖……」
「——特波!赫琉!還有敏米!好久不見!」
「奇特的構造。……難道說,這整個房子都是用器化植物建造出來的……?」
「我讀過幾本您的著作。親力親爲的實地考察非常刺激,不知不覺便看入迷了。」
「在下感到全身心放鬆。」
「你們是卡蒂的朋友吧?初次見面,我是卡列沃·奧托。小女一直以來承蒙大家關照。」
「嗯,這一點真是抱歉,她去附近幫普通人蓋房子了。對方一再請求,還說今天就能幹完,我們也不能忽視這個委託。」
奧利佛這樣形容同一個感覺。奈奈緒仰面躺倒在牀上。
葉娜一邊說,一邊看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大個子客人。
「諸位都有說不完的話,不過我們先走起來吧。我們準備了馬可也能乘坐的交通工具,就是有點晃——」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行程,他們的雪橇在即將日落時到達了目的地。
「爸爸和媽媽正在鼓足幹勁做飯。……各位,肚子的情況怎麼樣?」
「沒事的,皮特。」
卡列沃坐在車伕位上握着魔杖操縱雪橇,豪爽地說。雪橇在沒有道路的雪原上鑽過地形的起伏高速蛇形,坐着的感覺何止是不舒服,簡直是可怕。但對厭倦了乘船的奧利佛等人來說是很好的刺激。
「這就是普通人所說的『魔女的近路』。只要花時間和森林締結關係,這種程度並非難事。不過現如今的魔法師動不動就燒開一條路就是了。」
「……不過你們都一點也不害怕呢。第一次坐的人大多會緊緊攀住扶手。我們本想看情況中途休息幾次……」
「……樂意奉陪。不過各位。我想你們也知道,務必要有節制。」
女性微笑着報上名字。她和丈夫相反身材纖細,天然卷的頭髮和長相都和卡蒂相像。等所有人都做完自我介紹,卡列沃再次開口。
卡列沃一邊讓雪橇減速一邊說。他的視線前方有一個大型建築物。乍看上去是一整片連在一起的木質厚重平房,但仔細一看,地基處的木材直接紮根在地裏,其中甚至還能看到有幾個地方木材伸出來,正在形成新的房子。讓人感覺這是一棟和金伯利校舍在不同意義上的「活着」的建築。
「下次再深入討論這個話題吧,爸爸。奧利佛是好孩子,你不停他就會一直陪你。」
皮特用勺子舀起加了許多根菜、冒着熱氣的湯,微笑着低聲說。夫婦兩人得到衆人好評,露出放心的笑容。
凱用鼻子深處感受着綠色和泥土的氣味說。於是,他們就這樣踏入了聯盟北方的廣闊大地。
「……少用調味而滋味豐富。原來如此,這就是湖水國的菜餚啊。」
「你們喜歡就最好不過了。這裏無法依靠水路的物流,飲食要靠本地食材支撐。說的好聽一些是以樸素的味道爲賣點,但說實話,我很擔心年輕人能不能接受。」
「我家的信條是:『好喫的蔬菜不論時代怎麼改變都好喫。』啊,這是給您的伴手禮飛奔胡蘿蔔。我聽說二位都很會做飯。」
「好像早點讓他也見見帕託……他是明天早上回來吧?」
「我們都訓練過重心控制。」「反而是得關照馬可纔行。」
「嗯,這一點不必擔心。」
「除了西奧多老師以外,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同伴的父母吧?真是感慨。」
「嗯……我懂。不過雙方在原因上有所不同。大英魔法國是爲了應對伴隨魔法產業革命產生的人口暴增,在一段時期內普通的飲食生活變得粗糙,那時候的印象一直延續到了現代。而湖水國……單從喫了這些菜餚的印象來說,問題點應該是集中在『無法用國外的流通食材再現同樣的味道』吧?」
三人一見面便擁抱在一起慶祝重逢。皮特和同伴們一起退後一步注視着這溫馨的場景,同時觀察第一次見到的兩個人。
卡列沃興致勃勃地繼續說,女兒從旁邊拉扯他的袖子。
「沒錯。在建造時不會砍伐樹木,也就是改版的精靈之家。不過這裏還有人工生態系Biotop,因此沒有原版那麼徹底就是了。裏面意外地很舒服哦。」
「很樂意收下。……啊啊,顏色真漂亮。感覺會糾結到底該用在那道菜上了呢。」
葉娜平靜地保證。像是在證明她的話一般,就在雪橇衝進去的前一刻,前進道路上的樹木突然向左右讓開空出路來。葉娜對驚訝的皮特補充說:
「哈哈……」「在下覺得這樣更親切。」
這時,皮特注意到前方是一片針葉樹林,瞪大了眼睛。
「也同樣害大家擔心吧?」
「我想出身於大英魔法國的諸位應該都能明白,我們在聯盟中同是經常被評價爲『飯菜不怎麼樣』的國家對吧?我一直擔心,想要改變這個印象……」
「……總有種神奇的感覺。好像覺得非常平靜,同時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八人跟着夫妻走下雪橇,其中皮特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最先跑向建築。
「抱歉要中斷你們舒適的乘船之旅了,我們居住的地區不通循環水路。因爲研究內容的緣故,這一點實在沒有辦法。」
「我是金伯利四年級的奧利佛·霍恩。我們纔是一直承蒙卡蒂給大家打氣。」
馬可將煮得酥爛的根菜送進嘴裏,開口說。卡蒂看着他的模樣,心裏癢癢地搖晃身體。
魔犬們看到卡蒂,高興地跑過來。腳邊是草地,但頭上覆蓋着拱頂形狀的天花板,裏面有昏暗的照明。奧利佛在周圍感到許多生命的氣息,低吟道:
「……這就是奧托家著名的人工生態系啊。一進來就能感受到技術有多高超。」
「雖然你父母欣然同意,但隨意參觀總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想得那麼拘謹。不能給你們看的地方爸爸和媽媽都會注意,而且我從小就在這裏玩。明天可以去更深處參觀。」
卡蒂撫摸着魔犬們說。見朋友饒有興趣地看着四周,她又補充:
「和迷宮二層有點像又不太像對吧?因爲這裏不是用來再現自然狀態的人工生態系,而是以『對內部生物來說理想的環境』爲理念的。所有生物都能安穩地生活。不過當然還不完美就是了。」
「嗯,我懂。……你就是在這裏出生長大,這裏是天使的住處。」
奧利佛隨口說出這句話。卡蒂聽到後回想起剛入學時的記憶,頓時滿臉通紅,連忙抱住一隻魔犬遮起來。
「啊,關於明天的預定,爸爸和媽媽似乎也替我們想了許多。若是聽他們安排,大概會被帶去各處實地考察……大家怎麼想?」
「能一起去嗎?!」「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皮特和雪拉立刻做出反應,探出身子。他們的樣子令凱苦笑。
「我也贊成。不過皮特也就算了,沒想到雪拉也這麼感興趣。看來你非常喜歡預習時讀的論文?」
「嗯,說實話……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很少閱讀以人權派觀點寫成的論文,但最重要的是我很佩服他們對各種課題都給出了嶄新的切入點。特別是對亞人種文化的研究跟我很多刺激……」
「嗯,哥布林文明論那方面吧?我也被壓倒了。明明已經那麼成體系了,研究本身卻不受關注,我覺得很可惜。」
「對吧?!爸爸的藏書中也有奧托夫婦的著作,但由於家族立場,他不讓我在家裏看。這可是個挽回懊惱的絕佳機會!」
雪拉眼睛閃閃發光地說。卡蒂看到她這個樣子,眼眶溼潤。
「……你們能對爸爸和媽媽的研究感興趣,我好高興……。……快要哭出來了……」
「不用哭。……你在金伯利一直在逞強呢。」
凱撫摸少女的頭安撫她。另一邊,看到今後的預定逐漸確定,皮特看向兩位寡言的同伴。
「暫時應該會聽奧托夫婦安排。……泰蕾莎,馬可,你們也沒意見嗎?」
「馬可就這樣跟着也沒問題嗎?哥布林的村落感覺會比較狹窄。」
「您不必在意,我也有同感。」
「哦,牙齒?」「真是有趣的習俗呢。」
雪拉苦笑着迴護卡列沃。奧利佛也不想責怪他失言。以將奈奈緒帶來金伯利的意圖爲首,西奧多有太多不明真相的部分。奧利佛認爲他在教師當中也處於非常接近金伯利中樞的立場。
講解完這裏,夫婦走向下一個地方。奧利佛他們也離開湖龍們遊曳的水槽,跟在他們身後。
最後那句話中滲透着自嘲。現在誰也無法去深究其中的緣由。
然後到了第二天早上。八人喫完早飯的時候,一大早便架雪橇離開家門的卡列沃帶回來女兒翹首以盼的另一位家人。
「是這樣嗎?」「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哎呀,今天的門衛是卡菲爾啊。……哈哈,他該不會是聽說我們到訪,硬插進來的吧?」
「馬可是純血的嘉斯尼種,但這一位似乎是艾魯尼種的血統更濃。在金伯利不常見到這種。」
「有很多前衛的房子吧?這裏受到我們頻繁到訪的影響略微有些花哨,但其他的村子也都有各自的獨特之處。他們的藝術融於日常生活之中,若想寫一本哥布林建築的概論的話,不管有多少篇幅都不夠用呢。」
「卡列沃!」
卡列沃指着水中湖龍正在捕食的東西說。那是基於和自動人偶相同的技術製造出來的東西,可以說是模仿魚的形狀游來游去的肉玩偶。原本是爲了飼養難以穩定獲取飼料的生物而想出來的技術,但奧利佛從來沒有在別處聽說過將它用在龍身上。這也是能窺探到奧托家技術力的情景。
「得到入場許可了。從這裏開始要小步慢走。笑容很重要,不過其中有一個竅門。要露出牙齒。」
「嗚,卡蒂,沒關係。還有時間。我們可以慢慢熟悉。」
「即使如此也比精靈鄉要好多了。對吧?」
卡列沃講解湖龍和人的關係。龍有時會將整個城鎮燒燬,但在湖水國卻完全相反,承擔着保護人們生活的職責。當然,湖龍一方並沒有這個意圖,正確來說是人類巧妙地滑入了原有生態系的縫隙裏。而幸運的是湖龍沒有積極地對付人類。
「模仿鳥鳴來通知到訪。和論文裏寫的一樣呢。」
「本就打算盡到禮數。」
「研究湖龍的生態是奧托家自古以來的職責。畢竟湖水國的歷史和湖龍不可分割。他們不會干涉領地中人類的營生,卻會與外來入侵的大型魔獸激烈爭鬥並驅逐出去,正可謂是守護神。」
「我們是最近才發現他們關係不好的原因。之前總以爲他們是由同一個祖先分化而來的物種,但通過分析源生地的化石,發現他們其實是兩種擁有完全不同根源的生物。……大家知道什麼是收斂進化嗎?」
「我們故意降低了棲息環境的適合度。具體來說就是將營養和魔素供給控制在『活下去沒問題,但不適合繁殖』的程度。就像剛纔說明的那樣,他們之間的厭惡與生殖本能有關。我們發現,在抑制了這種本能的環境下,就不會產生強烈的拒絕反應。激烈的地盤爭奪的原因也在這裏。
奧利佛提出自然的疑問。卡列沃抱起胳膊微笑。
「嗚。不管去哪裏,都比水上更安心。」
「和精靈不同,這正是困擾他們自身的業障。你知道人類和哥布林最初的衝突是因爲什麼嗎?就是圍繞木材的爭鬥。」
雪拉事先預習過,她的話令葉娜苦笑。這時,眼前的樹叢搖晃,一位哥布林探出頭來。對方沒有露出警惕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走近,卡列沃咧嘴一笑。
「像湖龍一事那樣的環境保護固然是重要的職責,但那不是奧托家魔道的本質。……通過接下來的參觀,我想你們自然會理解。」
卡蒂在母親的催促下送出用布包着的禮物。名叫卡菲爾的哥布林打開包裹,開始當場確認裏面的內容。奧利佛等人也被吸引着窺探。
「啊,你居然能看出來。那是用魔法培養的疑似生命。不光是湖龍,這個人工生態系的食物全部都是使用它。不過在費用方面還說不上優秀。」
「但是,他們的立場也在魔法產業革命開始的同時變得危險。爲了鋪設循環水路,必須搗毀多個湖泊。激進派提出了驅逐的方案,其他國家也有很多地方實際上這樣做了。因爲生活大幅度改變,大家興奮得飄飄然了……」
「——要從哪裏開始展示我也頗爲苦惱,不過還是該最先來這裏。」
「初次見面,帕託。我們經常聽卡蒂提起你。」
「……哇……」「……唔哦……!」
「嗚……?」
那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色各樣的小屋。說是小屋,是因爲以人類的尺寸感覺測量,小個子的哥布林居住的話,已經足夠大了。要大書特書的是它們的設計自由奔放,充滿多樣性。有的從二層伸出碩大的陽臺,叫人擔心會不會翻倒,甚至還有的房子吊在兩根柱子間像鞦韆一樣晃動。同時,從粉刷到方方面面,房子的製作都很精良,能夠看出其中運用了高超的技術,與小孩子的玩耍完全不同。否則恐怕有一半房子都會倒塌。
葉娜嘆着氣說。奧利佛他們也能想象出事情的經過。由於人口數量增加,樸素的共生關係瓦解,在還想進一步發展的人們眼中,曾經是守護神的湖龍變成的礙事的傢伙。
葉娜勸誡丈夫。奧利佛見卡蒂臉色陰沉,改變了話題。
卡列沃驕傲地說。頂點捕食者湖龍的數量若是減少,將會給環境造成無法估量的後果。他們的先輩們將這些後果在可能的範圍內可視化,以此說服急於發展的人們。
卡蒂到大門口迎接,感慨萬分地抱住他高大的身體。其他人也跟在後面,只見那裏是一位比馬可小一圈的巨魔。他眯着眼睛接受卡蒂的擁抱,奧利佛等人也微笑着走近。
「他們會喜歡那個嗎?感覺實用性很低啊。」
「——沒想到你們連這方面都感興趣,說實話我很驚訝。」
「嗯!」
馬克說着,像第一次見到的同族踏出一步。瞬間,聽到他聲音的帕託身體猛地一震。
「真奇怪,這孩子明明很親近別人。是不是因爲馬可會說人話,他被嚇到了?」
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雪橇停下來。一行人將雪橇留在原地,在森林中步行。
「——帕託~~~~~~!」
「奧托家追求的是在自然狀態的延伸上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生命理想鄉。如果非要給個定義的話,我們該叫做未現實主義者post-realist。……不,應該說曾經是。因爲我們現在已經不再行走在那條路上了。」
「……湖龍喫的那是什麼?看起來不是普通的魚……」
一行人一邊聽着卡列沃的解說,一邊穿過樹林。不一會兒,他們的視野開闊起來。
「雖然看起來混沌,但並非毫無秩序。他們討厭被限制在同一個樣式之中,不僅會主動搭建得與旁邊房子不一樣,還會隨着時間不斷改建。那個三層房子之前還是平房呢。」
「麥法蘭卿嗎……我很榮幸,同時也感到害怕。我和他本人只在開會的時候見過幾次面,那個人實在是深不見底——」
「啊,原來如此……」
在提出這一點的皮特視線前方,卡菲爾捏起胸針,滿意地笑着注視。卡列沃補充說。
「哎呀,看來大家都注意到了呢。都還沒有講解,真是不簡單。」
「由於這樣的經歷,奧托家在湖水國內的評價一直很高,一段時期內,在聯盟的全體會議上都頗有發言權。……但現在已經完全不見蹤影了。」
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展開的研究令奧利佛等人低吟。卡列沃轉向他們。
奧利佛和奈奈緒說完,其他人也紛紛點頭。看到他們做好心理準備,葉娜用雙手吹響指笛。雪拉對那和野鳥叫聲一模一樣的聲音做出反應。
「一眼就能看出他很溫順呢。馬可,感覺能和他合得來嗎?」
「被你搶先說出來不好開口的部分呢。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之後也可以給你講講那方面的失敗故事。」
「金伯利的校風本身就是自由主義,想要查閱兩位的論文的話,圖書室裏都有。西奧多老師一類的還會熱心地閱讀呢。」
他們首先被帶到了一箇中央有巨大透明拱頂的房間裏。奧利佛他們向裏面看去,發現那居然是設置在地下的巨大水槽的頂部。充滿水的內部有一個之前也見過的巨大影子在悠閒遊動。那是和剛進入湖水國時看到的同一種龍——湖龍。
「當然。我們不會在第一次到訪的地方,一上來就展示刀劍。」
帕託面對接近的馬可露出害怕的樣子向後退縮,卡蒂疑惑地歪過頭。
透明牆壁另一邊的情景令奧利佛等人瞠目結舌。葉娜看着他們的反應微笑。
「那麼,馬上就到村落了。這裏的哥布林很習慣見人,我想不必擔心,不過還是請各位把杖劍收到長袍內側。他們會害怕的。」
「我理解了。可是,那他們在這裏爲什麼能夠共同生活,不發生爭鬥呢……?」
「別再自嘲了,卡列沃。孩子們會爲難的。」
「這個實驗也希望能告訴你們,我們奧托家絕不是自然主義者。我們會根據需要申訴環境保護的必要性,但那不過是因爲這種手段對於我們想要的成果最有效。……原本環境就是在一刻不停地變化,而生命則是爲了應對這些變化不斷進化。無條件對自然低頭的做法纔是不自然的,更何況我們是魔法師。」
「嗯,他們的村落大多與世隔絕。這個模仿鳥鳴也有幾種不同的版本,用錯了的話會出大事。比如猛禽的鳴叫聲是『襲擊』的意思。」
「難以置信。獅鷲和駿鷹居然在同一個地方安穩地生活。」
「……這是……」「……咦……?」
獅鷲和駿鷹。在外表上相似的這兩種生物,在大半的野生環境下都水火不容。它們對棲息地的喜好相近,因此地盤也容易重合,而雙方又都頑固地不允許對方存在。它們往往要進行激烈的爭鬥,然後決定出到底是「獅鷲的地盤」還是「駿鷹的地盤」。魔法界甚至還會用「獅鷲和駿鷹共生」來比喻「夢想」。
「知道。是指針對同一問題最優化生態,結果從不同根源衍生出的生物到達了相似形態的現象對吧?」
「……那個,他們好像使用了超多木頭吧?據我所見還加入了鐵和水泥。看起來好像是大肆浪費了各種資源……」
聽到馬可的話,卡蒂也不情願地點頭。於是他們暫時解散,但離去時帕託一直盯着馬可的視線,給奧利佛留下來很深的印象。
卡列沃解釋了容易被誤解的部分,轉向女兒的朋友們。
檢查完禮物,卡菲爾抱着它們轉身離去,葉娜微笑着轉向奧利佛等人。
「醃魚、蔬菜、茶葉……那是送了什麼?」
兩人給出同意的回答。在得到所有人同意後,這一天終於就寢了。
「他是個喜歡稀奇東西的溫柔孩子。卡蒂,把見面禮交給他。」
「在人類村子裏買的胸針。是作爲紀念品賣的普通人的工藝品。」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周圍聚來了好幾位哥布林。
「哈哈,反而比起人類更不會被警惕呢。這裏雖然不是,但哥布林和巨魔同住的村落並不少見。裏面也有『大傢伙』用的路,放心吧。」
「哥布林有句話叫『口含叵測』,他們不相信閉着嘴的人。張開到能看到牙齒就正正好。一開始的時候稍微誇張些纔好。」
「沒錯,皮特。簡單地說,這兩種生物不是親戚,而是長得很像的陌生人。由此可以分析出他們之間的拒絕反應也是由此產生的。獅鷲和駿鷹的人爲雜交種獅鷹不具備生殖能力,這件事很出名吧?也就是說,他們若將對方誤認爲同伴,會阻礙繁殖。」
「嗚,還不知道。我去打個招呼。」
「他們的手指靈活,崇尚藝術,想要獲得能夠作爲自己創造參考的作品。如果只送食物做禮物的話,他們反而會不高興,會說:『我們村子看起來那麼貧窮,都喫不飽飯嗎?』」
「總算見到本人了啊。他和馬可的體格還差挺多的啊?」
奧利佛也理解地點頭。居住在森林裏的亞人種這種認知常常會令人以爲對方的生活水平低,但這正是無意識的侮辱。
卡列沃在車伕座上一邊駕駛一邊說。奧利佛微笑着點頭。
「這時提出暫停的正是奧托家的先輩們。他們用嚴謹的數字展示出完全優先效率建設循環水路時會給環境造成什麼樣的負擔,同時會給人們的生活帶來怎樣的壞影響。只要深入瞭解湖龍的職責就知道那樣等同於自殺,因此不能讓大家主動走向亡國。」
雪拉瞪圓了眼睛,旁邊的奧利佛也和她有同樣的震驚。極其相似的兩種魔獸之間毫無緊張感,悠閒地睡在一起——考慮到魔法生物學的常識,這是應當感到驚訝的事情。
「沒問題。」
在下一個區域,又有另一種驚訝在等着他們。
卡蒂握着他的手鼓勵,但帕託完全不願意接近馬可。卡蒂沒想到會這樣,表情爲難地抱起胳膊。
「他們非常喜歡。」
「哎呀——抱歉。不該在女兒面前說這些呢。」
又過了一天。由於雪拉的強烈期望,奧利佛等人與奧托夫婦的實地考察同行,去拜訪附近的哥布林村落。
早飯後休息了一會兒,就終於輪到了正式參觀人工生態系。奧利佛他們在夫婦的帶領下,踏入被厚重牆壁隔開的區域。
「……?帕託,怎麼了?那是馬可,和你一樣是巨魔,是我在金伯利交到的朋友哦?」
奈奈緒和凱露出潔白的牙齒大大地笑起來,葉娜也咯咯笑着點頭。這時雪拉突然擔心起來,轉向身體巨大的同伴。
「~~~~~~?」「~~~~~~~~!」
「哇……!」「唔唔?」
「哎呀,立刻就有人來搭話了呢。他們貌似是對米雪拉的髮型感興趣,想要知道怎樣才能卷得那麼漂亮。」
「哎呀,我的縱捲髮?……聽你這麼一說,他們的髮型也很多彩呢。城市裏的哥布林印象裏大多都是剃光頭……」
「那是人類的要求。他們被灌輸說光頭是對人類恭順的證據。這其中的原因和小鬼bogie也有關聯……詳細的情況之後再說吧。」
葉娜含糊地說。在她視線前方,皮特正專心傾聽,想要靠從書中得到的知識理解哥布林說的語言,但怎麼也不順利。卡列沃對呻吟着的他說。
「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對吧?放心吧,一開始都是這樣。原本在先輩們證明之前,人們都不承認哥布林存在語言。一方面是因爲這樣對保守派來說比較方便——另一半是因爲壓根就『聽不見』。」
「我想你們也查過資料,他們使用的音域和我們大爲不同。因爲有一部分能聽見,才更容易誤會,但其實對話中使用的聲音大概有一半是人類無法聽到的。雖然魔法師通過訓練可以聽到……」
「嗚。我有點明白。」
馬可說。也許是在森林裏生活的時期和哥布林有過交流,他反而比奧利佛等人更容易融入這裏。那些哥布林對馬可也很友好。經常建立共生關係的巨魔對他們來說大概是熟悉的「鄰居」。
「若是像城市裏的哥布林那樣接受『教化』,它們也能學會生硬的人類語言。……但是那樣就相當於他們只用半個喉嚨說話。這裏的村長也學會了,但我不太想讓他們說。我不否認通用語的必要性,但現在我們處於拜訪這裏的立場——」
「你好啊,奧托。今天挺熱鬧的嘛,帶了好多年輕人來。」
村落深處走出一位哥布林。他向前突出許多的髮型給人深刻印象,但更加令奧利佛等人喫驚的是他嘴裏說出的流利人話。由於他的登場而錯過時機的卡列沃嘆了口氣走上前。
「……流利的問候令我愧不敢當,村長。不過現在委實不湊巧,我正在教導他們要尊重你們的語言……」
「啊?這種事怎麼能突然強加給別人?我會說就讓我說不就好了嗎?而且你的哥布林語實在沒有才能,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難以聽懂。」
「唔唔唔唔……!」
卡列沃不甘心地咬緊牙關。葉娜向着驚呆了的奧利佛等人苦笑着說。
「時機不太湊巧,不過還是要向你們介紹。……這位是這裏的村長莫里克。他人語的流利程度在全世界的哥布林中大概能排進前十名。順帶一提他還會說三國語言。」
「騙人的吧……」「甚至不是湖水語,而是非常流利的英語……」
「當然要從使用人數較多的語言開始學習了!我現在還在學習蘭語!同一語族的語言也只比方言稍微多一點區別而已,小菜一碟!」
馬可表情困惑地低下頭。莫里克看到後點頭表示理解。
「即便如此,我們也無法阻止這個趨勢。……切開馬可的頭擺弄他的大腦的,不可能是小妹自己。知道方法的是別的魔法師,那麼這個技術就已經被外人所知。我一直是以此爲前提在說的,你也明白吧?」
莫里克溫柔地拍了拍馬可的膝蓋,轉身走起來。
「……卡蒂。我想一個人想一想。」
「……但是那兩個人是好事之徒,開始以和我對話爲目標學習哥布林語。要給他們看這個感覺有些過意不去。不過遲早都會露餡的啦……現在還是先保密吧。奧利佛小夥子,能拜託你嗎?」
奧利佛說出母親曾經教給他的認知。莫里克聽到後眯起眼睛。
「呵呵,對吧?村長稍微有些極端,不過這項研究不管做了多久,都會不斷遇到喫驚的事情。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感到天地倒轉了。」
「我說的警惕只是一種形容。這其實就是那什麼,有沒有偏見。那兩位就像面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類那樣與我接觸。感到這一點讓我有些開心。是吧,奧利佛小夥子和奈奈緒小姑娘?」
奧利佛表情僵硬地說。莫里克嘆了口氣。
這句話中同時帶着放棄和決意。奧利佛什麼也說不出地佇立着,莫里克在他身邊又繼續說:
莫里克這樣迴護其他人,然後摸了摸下巴。
「我不這樣認爲。我聽說,雖然有地域差別,但你們的生活模式原本都不具有侵略性,以襲擊人和家畜爲生的做法是在最近一千年內才產生的。……同時,這也是與人類的生存競爭造就的一種『適應』。」
「站着不方便說話,我們一邊喫飯一邊談吧。……我想要慰勞一下他們。不管是這傢伙,還是那邊的年輕孩子們。」
「可是,你也可以走向其他方向——這都由你來決定。唯有這件事不要丟給小妹。你的擔子,要你自己來挑。」
「你也有揹負的東西,我能看出來。……所以,我不會說『小妹和馬可就拜託你了』。而且我剛纔還自己說了不要把擔子丟給別人。
說完這些,莫里克轉向馬可,再次開口:
「看起來大腦都塞滿了呢。不過馬可,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你現在正揹負着種族的命運。你現在正站在巨大的岔路口前,你的選擇也許會改變巨魔的未來。
「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小夥子啊。……你說的確實沒錯,另外你眼底都沒有透出對我們的警惕,真是有趣。就算是人權派,也很難消除這種警惕。」
莫里克看着卡蒂和馬可低聲說。奧利佛稍微想了想,問出了一直在意的問題。
「您太謙虛了。……我被您的才智壓倒。揹負種族命運的自知——遠在馬可之前,您自身就承擔着這些吧。」
只不過——請你儘可能陪在他們身邊。……可以的話,直到那兩人選擇了自己的道路爲止。爲了讓小妹和馬可不至誤入不好的道路。」
「……您是指『偏離正道的人們』吧。」
「我知道小妹會這麼想。……但是啊,這麼說也許不太好聽,但我不覺得完全不可以。
卡蒂語氣強硬地主張。莫里克苦笑着聳聳肩膀。
「唉,這是因爲我是天才,也就是稀有的例外。不要要求其他人也達到同樣的水平。不習慣擠着喉嚨說話的話會很難受。即使是有幹勁的年輕人也大多會受挫。」
「馬可……嗯,我知道了。不過,如果寂寞的話你要立刻叫我哦。就算是半夜我也會馬上趕過去。」
說着,他拉開衣領,露出之前一直被布料遮住的喉嚨,奧利佛看到後瞪大了眼睛。那裏有一道像是切開又縫上的傷痕。
莫里克將衣服拉好小聲說,他的嘴角露出寂寞的笑容。
「奧利佛小夥子,下次再來啊,到時候我用蘭語唸詩給你聽。」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是在努力壓抑,而且也足以讓我感到你是隨和的年輕人了。不如說,第一次來這裏沒有警惕纔有問題。姑且不論卡蒂小妹,那個小夥子和東方小姑娘也在小心提防。這和是人類還是哥布林沒有關係,是身爲生物理所當然的防備吧?」
莫里克衝兩人笑了笑,又再次盯住馬可。
「可能的話,我想要所有魔法師都看到那個村落。特別是想要告訴年輕孩子們哥布林這個種族的真實情況。……不管是在城市裏躲躲藏藏的樣子,還是聚集成羣襲擊人類的樣子,都絕不是他們原本的姿態。我不會要求他們喜愛,但至少想讓他們在討厭之前瞭解……」
「明白了。這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級別啊。
「不管一個小小的哥布林怎樣掙扎,這個世界都是以魔法師爲中心的。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在他們的支配中努力表現,儘可能獲得青睞。……如果連這樣做都不願意的話,那剩下的就只能去依附異界之神了。我絕對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因爲我知道太多倒在那條路上的同胞了。」
「就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們不僅是來村裏參觀,也是來找村長商量馬可的將來的。」
「我聽說你們這裏也有同類……是你嗎?那個被鼓搗了腦子的巨魔。」
被村長瞥了一眼的凱唔的倒抽了一口氣。莫里克朝他笑了笑,再次看向奧利佛。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莫里克哈哈大笑。凱忍不下去,猶猶豫豫地開口。
被提到的卡蒂默默低頭。莫里克盯着苦惱的馬可說:
馬可回答。莫里克聽到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從一開始就在說人類的語言對吧?——其實我的哥布林語已經沒法聽了,就連自己人也偶爾會聽不懂反問。不過還不至於給不方便對話,我自己也覺得沒什麼……」
「是位高鼻樑小個子的人。另外還是本領高強、在下無法企及的人。……進一步說的話,您的髮型也很『酷』。」
奧利佛帶着誠意點頭。莫里克笑着拍了拍他的後背。
「……媽媽,難道說……」
「追溯歷史,哥布林的人權運動開始得比巨魔早得多。我們原本就手指靈巧,容易與人類產生交流,還偶爾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例外。如果在政治上順利的話,也許順勢就可以獲得人權了。當然,那也得是沒有其他負面因素的情況。」
用餐結束時,關於馬可的討論也同時結束,然後衆人開始各自自由參觀村落。同伴們都在享受與哥布林的交流,奧利佛眺望着他們,站在村落一角發呆。
「嗚,沒有您說得那麼好,但我也會說英語。」
「要他們委身於魔法師,接受腦部手術……是嗎?」
「……我果然也還是有警惕嗎?」
「……這真是一段驚人的經歷。」
說着說着,太陽下山,他們穿過安靜的夜晚雪原回到奧托家。從雪橇上下來時,馬可開口說:
卡蒂的微笑中帶着感謝,莫里克喝了一口葡萄酒。
奧利佛再次點頭。看到他的回答,莫里克笑着正面轉向他。
「我今晚也會熬夜。「
說完這些,莫里克將話題轉回到馬可。
「卡蒂小妹要另當別論。在這些人之中,還有這位東方的小姑娘也是如此。……話說你的眼睛太清澈了,反而可怕。你怎麼看待我?」
因爲任何生物爲了活下去都是在不斷變化的。所以我會像這樣說人話,偏離正道的傢伙們則爲此拋棄了原本的生活方式。在生存戰略的意義上,我們雙方都差不多,只不過是爲此採取了什麼方法的差別。」
「哈哈,你太高看我了。我確實是天才,但找一找的話這種程度的還有別人。我們之間也都有聯繫。……有人能幫我分擔重擔。」
「……這是……!」
尖銳的指摘令奧利佛低下頭。——正如村長所說,馬可的現狀最早源於密里根的研究,其成果也會時不時向學校報告。生前支援了此項研究的達瑞斯的目的是「應用到人類的智能化」,考慮到這一點的話誰也無法斷言同樣的趨勢不會波及亞人種。
「……嗚……」
「在人類看來,我們的打扮也和走歪路的傢伙們的披頭散髮一樣。……不過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同啦。我們之間的區別也就和人類所謂的狩獵民族和農耕民族差不多。」
這時莫里克從背後出現對他說。奧利佛轉過身搖頭。
「——唉,該怎麼說呢,這就要說到人權的本質是什麼。」
「大概沒有。……他們也是在拼命活下去,和運氣好受到了國家保護的我們所處的情況不一樣。從安全的地方不論怎樣呼喚,都無法打動他們。如果附近有正處在邊緣的傢伙,那還是會考慮說服一下的。」
「抱歉啊,囉裏囉嗦地說教了那麼多。明明不是那個料。」
「不可以!」
「哈哈哈!真好!小姑娘,你很有眼光啊!」
這斷然的想法令奧利佛目瞪口呆,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會從哥布林的嘴裏說出這樣的話。
「感謝您關心馬可,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調整巨魔大腦的手術,那種技術繼續發展的話,也可能運用到哥布林身上,轉來轉去可能會影響到你們現在正在人類城市中被奴役的同胞。這種程度的事情,您應該能夠想象得到。」
於是他們相互握手。他交到的第一個哥布林朋友的手硬邦邦的,但很溫暖。
「……請容我提個未經深思的問題:有沒有可能與他們再度融和呢?」
「……村長都考慮到這一步了啊。」
「卡蒂小妹帶他來,那自然會聊到這些……但是,說來殘酷,光是這樣還無法發揮決定性的作用。現在能說話的就只有這傢伙——馬可一個吧?就算讓他四處去演講,最多也只會被當成是『少見的巨魔』。作爲展示是有衝擊力,所以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用處就是了。」
莫里克摸着自豪的頭髮說。小鬼不是哥布林或巨魔這樣基於魔法生物學的分類,而是爲了區分危害人類的哥布林和沒有危害的哥布林而產生的通稱。哥布林自己則帶着複雜的糾葛稱呼小鬼爲「偏離正道的人們」。當然,他們原本使用的是哥布林語的詞彙,這只不過人類一方的意譯。
聽到奧利佛謹慎選擇的用詞,莫里克苦笑。
「即使這其中包括『擺弄大腦』的過程,我也無法否定。我甚至認爲,如果不這樣做就會毀滅的話,那不選擇這種做法纔不自然。……就這種手段,也不一定是強迫的啊。應該隨便就能找到幾個不想想辦法的話可能馬上就會被人類消磨殆盡的巨魔村落吧?可以去到那些地方,由馬可來告訴他們。」
奧利佛啞口無言,莫里克用平和的聲音繼續說。
葉娜看着他們說,她的嘴裏低聲吐出縹緲的願望。
奧利佛等人聽着他的補充點頭,也依次自我介紹。莫里克配合人類的習慣禮貌地與他們依次握手,然後仰視馬可的臉。
「當然,我也不想要拋棄作爲哥布林的生活。只不過——在另一方面,我也有了覺悟,爲了活下去可以捨棄一切。」
「我把喉嚨稍微切掉了。爲了更容易說人類的語言。……用哥布林原本的聲帶實在無法說得這麼流利。將負責發出人類聽不到的聲音的部分切掉幾成後就順暢了。我們村裏挺早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
「看來養你的父母頗爲與衆不同。……只不過,以你的年紀,眼底有些太深了。」
參觀完村落,在回程的雪橇上,所有人都不太說話,在心中反芻今天見聞的衝擊。
「要是認真考慮的話,那肯定是要增加同類的數量。……既然是通過擺弄大腦實現的,那就是說應該擺弄哪裏、怎樣擺弄,已經大致瞭解了吧?那事情就簡單了,只要一個人變成一百人,風向立刻就會改變。」
現實的指摘令卡蒂抱起胳膊。莫里克又補充說:
看到村長的模樣,卡蒂猛地轉向母親。
「……我發誓。」
……你一定很痛苦吧。」
「你的性格還真是笨拙。只要把這些都當成是哥布林的胡話,也就不需要煩惱了。」
「『也可以有這種思考方式。』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沒有其他的意思。……其實就是想將馬可的思考方式拓寬一些。我想你已經從小妹和其他人那裏學到了許多,但還是第一次聽到同爲『不算人族』的意見吧?那麼我想應該可以下個狠心打破框架,因此說了些小妹絕對不會說的內容。」
面對緊緊盯着自己的莫里克的眼睛,奧利佛彷彿被他看穿,覺得有些害怕。但莫里克彷彿連這一點都感覺到了,將視線轉向了別處,看向一直沒有加入對話的奈奈緒。
「但是,巨魔又不一樣。……雖然每年會殺死很多人類,但那都是因爲人類的開拓和巨魔的生活產生了衝突,你們並不會積極襲擊人類。那麼——能說話的話,優勢就比我們要更大。」
哥布林的村長莫里克挺着胸大笑。但他又突然換上嚴肅表情。
「轉回原來的話題——所以我想說的是,人權這種東西沒有什麼固定的基準。如果能使用語言就OK的話我已經滿足要求了。但是哥布林光這樣還不足夠,因爲偏離正道的傢伙們給了人類更多的負面印象。我也冥思苦想了許久,現在認爲只能像這樣腳踏實地和人類見面交流。爲了能讓人類將我們和他們區分看待。」
圍繞在桌邊,莫里克講述的主題同樣是抽象度很高的「人權」。奧利佛等人爲了不被印象和實際的反差拋下,拼命集中注意力。
說到這裏,莫里克言辭含糊,看向正在與同胞交流的奧托夫婦。
當然,你沒有必要揹負。也可以將這些全都拋開,只作爲一個稍微有點稀奇的巨魔活下去。……更進一步說的話,你還可以把語言什麼的全都忘記,作爲普通巨魔在森林裏活下去。反正以小妹的個性,肯定現在就在朝這個方向準備吧?」
「以我的立場那是敬謝不敏。但是——根據情況,會點頭的傢伙也不是完全沒有。像這樣湊出數量形成趨勢的話,那也是巨魔這個種族生存下去的一種方式。分成『會說話』的巨魔和『不會說話』的巨魔,就像哥布林和小鬼分道揚鑣一樣。」
「小夥子,你很照顧我的感受嘛。……沒錯,就是你們稱作小鬼的那羣人,其實就是一羣選擇了危險生存方式的哥布林。在大衆的認知中,大多數人依舊將我們都歸爲『哥布林』對吧?爲了強調『我們是安全的』,城市裏的同胞們纔會可憐地全都剃禿頭。」
在村中特別醒目的接待用小屋中,一行人與村長莫里克一起用餐。他們被塗成明亮淡藍色的倒梯形建築物嚇了一跳,但更加出乎奧利佛等人意料的是食物的種類多樣。不僅有湯和燒烤,還有水果果凍作爲甜品。原本哥布林的飲食更爲簡樸,而這也是喜歡新鮮事物的他們貪婪地吸收人類文化產生的結果。
「嗯,我很期待。」
「謝謝卡蒂,泰蕾莎。不過不用擔心。我沒事。」
馬可對關心他的兩人報以微笑,轉身搖搖晃晃地走進房子裏。凱看着他的背影嘀咕:
「肩膀縮成那個樣子……衝擊最大的應該是馬可吧。」
「嗯,他第一次遇到同樣立場的前輩。……說實話,我完全想象不出他心中會有怎樣的動搖。」
奧利佛等人關心着大個子朋友的心境,走進家中。其中凱和卡蒂沒什麼緣由地落到最後,這時凱突然低聲說:
「……不,不光只是馬可,我也是。」
「咦?」
意想不到的話語令卡蒂睜大了眼睛。凱抱起胳膊繼續說:
「你和奧利佛擁有而我沒有的東西數不勝數。但是反過來,我並不明白決定性的差異在哪裏。……可是,我現在終於發現了。」
「那、那是什麼?……難道是村長說的那個?不是啦!凱今天才是第一次正經面對哥布林!交往久的話偏見自然會消失的!」
「嗯,我也覺得能和他們成爲好朋友。……可是問題不在這裏。」
凱苦笑着搖頭,選擇詞句再次開口。
「怎麼說呢,是視野的差距。——你們看着的東西大概比我要大很多。那其中包括着哥布林,所以今天也能自然地和村長說話。……差距就在這裏。雖然今天新增加了,但我的世界中之前都沒有哥布林。」
凱這樣分析自己,又看向卡蒂。
「你和奧利佛從一開始就尺度接近。……該說是世界觀嗎?就算不是完全相同,但你們是大的方面是共通的。我覺得你是因此纔會喜歡上他。你的直覺明白,那傢伙和你是同類。」
「……唔……」
卡蒂無法否認,沉默了下來。凱在她身邊繼續淡淡地分析自己。
「我自己也清楚。我的世界大概沒有那麼大。……唯有這個是器量的差別啊。
我知道你那是天生的。可是……奧利佛呢?那也是一開始就是這樣嗎?……不,我不覺得。那傢伙一開始大概和我也沒什麼區別。只是一個喜歡逗周圍人發笑的普通孩子——所以,是發生了某些事情,讓他將自身這個容器完全打破,以別的形狀粘合在一起……」
凱嘀咕着埋頭思考,卡蒂忍不住抱緊他。
現場變得沉默。奧利佛窺探着兩人的表情,繼續斷斷續續地說:
「唉,我又不是這個料。……我去吹吹風再回去。」
於是他們回到了不可能的事情上。嘗試揮動魔杖變出麪包,也就是「不食活物」。
卡蒂看向夜空的眼睛,這時轉向旁邊的少年。
「我們不擅長這樣做呢。……思考事情的大腦容量實在太過有限,爲了拓展,便最先把自己切除。因爲不論疼痛也好、痛苦也好、難過也好——如果是自己的,那隻要無視就好了。」
「——嗯,怎麼了,卡蒂?」
「謝謝你,奧利佛。——因爲遇到了這樣的你,我得到了救贖。」
「這樣就好。……原本這件事應該在所有人齊聚一堂的時候說,但我也不想給你們快樂的旅行潑冷水。所以你就只在這裏陪我說說悄悄話吧。」
「……唉。」
奧利佛屏住呼吸。卡蒂將視線轉回在夜空中眨眼的無數光點,繼續說。
當然,運用鍊金術可以製造出「像麪包一樣的東西」,但那句諺語的本質不在這裏。而是:『這樣直接用魔法生成的東西普通人的身體無法接受』。
揮舞魔杖無法變出麪包。古老的諺語中有這麼一句話。
卡蒂轉過身,慌忙離去。奧利佛甚至無法看向她的背影——緊緊地握着拳頭,肚子佇立在昏暗的走廊上。
在同伴們都睡着了的深夜,奧利佛因爲剛纔與卡蒂的對話無法入眠,來到走廊上。卡列沃彷彿早就在等着一樣舉着酒瓶招呼他。
「……你在想Mr.雷克吧?」
但是光是訴說危險性的話欠缺宣傳力,他們需要替代方案。需要能夠代替大量奴隸來餵飽普通人的點子。
奧利佛沉默了下來。想了一會兒之後,他決定不再掩飾,開口說:
「——嗯,我很樂意。」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這樣做的話,感覺凱就要跑到不知哪裏去了……!」
說的一點也沒錯,她心想。
「……支援了異端。還聽說那些行爲造成了不小的犧牲。」
「能夠爲馬可和奈奈緒擔心,對那時的我來說真的是幸運的事情。身旁就有比自己的境遇還要糟糕的孩子,和從比自己還要遙遠的地方來的孩子。……多虧他們裝滿了我的腦袋,我纔不至於悲傷地哭泣。」
卡蒂向着離去的背影伸出手。但是——彷彿在阻止她一樣,
「我自己無法判斷。但是……至少我可以作爲代表來聽您說。」
猶豫了幾秒鐘,她踏出了一步。——現在是要拿出勇氣的時候。
卡列沃重重嘆氣,葉娜在丈夫身邊平靜地問。
凱注視着對方的眼睛說。就在卡蒂拼命尋找回答的話語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
有段時期他們也不斷妥協,着手開發高效率的家畜和農作物。但在這方面也遇到了同一個的問題。和魔法直接生成的東西一樣,攝取用魔法改良的生物也會危害普通人的健康。其中奏效的還是不依靠魔法腳踏實地的品種改良,奧托家諷刺地在這個領域取得了重大成果。他們一點也不覺得驕傲,看着逐漸加速的魔法產業革命的近戰,他們更加焦急了。
溫柔而嚴厲的話扎進了她的心裏。
「……奧利佛。你對奧托家的罪行了解多少?」
「——奧利佛,能打擾一下嗎?」
「奧利佛帶着共鳴點頭。卡蒂站到他身邊,和他並排仰望天空。
「——『極其』。關於這件事,我們夥伴間也討論過許多次。」
奧利佛說着,緊緊盯着兩人。卡列沃嚴肅地點頭。
卡蒂心想:嫉妒朋友和自己喜歡的人關係好——如果事情只是這麼簡單的話,那該有多輕鬆。
這種思考過程,他熟悉得感到眩暈。他覺得悲傷而可惡得想要大叫。因爲他承認了這個事實——她身上也帶着和自己同樣的病竈。
正相反……我一心在想,要怎樣做才能把你留下來。」
「嗯,就這些。馬上就喫飯了,我先走了哦。」
自從看到這個徵兆,奧托家便有了擔憂。這種做法是不是不太好?
「先讓我問一問。——在你看來,卡蒂現在有多危險?」
「那是我要說的。我哪兒也不會去。
被叫到的奧利佛從窗邊轉過身。只見捲髮少女站在那裏,明亮的微笑中似乎帶着些緊張。
卡蒂眯起眼睛回想過去的鄉愁。奧利佛沒有插嘴,默默地傾聽。他也明白,對方想要說重要的事情。
「他很喜歡星星呢。……若是帶他來這裏,他會高興嗎?」
奧利佛無從否認,擠出聲音點頭。然而——卡蒂的臉上卻露出和他的心境完全相反的微笑。
同時,魔法師又有堅定的原因必須保護普通人。那就是「這個世界」上魔法師的極限數目,『是以普通人的人口數量爲基數,按一定比例確定的』。由於這個世界律,將所有人類都替換成魔法師的短淺想法無法成立。
「Mr.雷克、奈奈緒、小泰蕾莎……腦子裏裝滿了其他人。一定還有許多吧。」
並不單純是感情上的避諱。若是徹底地使用同樣的方法,最終全世界將擁有超過人類總人口的亞人種奴隸。他們在壓迫下會積攢不滿,成爲叛亂的火種,更何況世上還存在異端這個威脅會給他們火上澆油。他們擔心,這種做法作爲可持續性的社會模型,顛覆的風險實在太高了。
他們回憶着同一副面容陷入沉默。在那寂靜中,卡蒂訥訥地嘀咕。
爲了增加魔法師,就必須增加普通人。爲此他們必須要養活更多普通人,但揮動魔杖變出來的麪包無法填飽普通人的肚子。由此便需要不依賴魔法技術的農耕和畜牧,同時也遇到了勞動力問題。由普通人勞動餵飽普通人的話,和古代沒有任何區別,效率實在太低了。
奧利佛的心刺痛。他在過去比任何人都更多地濫用了這種方法,卻可笑地不斷要求朋友們自愛,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矛盾。
奧利佛說。卡列沃看出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圖,輕輕點頭。
「嗯。……同時那也是我們過去放棄了的夢想。是我們斷定無法實現的奧托家魔道的『前方』。」
形勢發生決定性的變化,是在卡列沃和葉娜這一代。經過數不清的試錯,他們終於找到了。揮動魔杖變出的麪包,普通人喫了也不會危害身體的魔法生成物。宛如鑽了世界規則空子的物質。——而沒有注意到那是一個陷阱。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不過,唯有這些我想要告訴你。因爲,只要說出了這些……」
就在卡蒂帶着苦惱搖搖晃晃地走着的時候,她發現了那位苦惱的原因。奧利佛的側臉帶着憂傷,正在窗邊仰望夜空。卡蒂的心揪緊而刺痛,她想要什麼也不想地抱緊他。
「抱歉啊,這麼晚的時候。……我也猶豫了很久,但感覺所有人的中心果然還是你,沒錯吧?」
和凱道別後,卡蒂想不出一句回應的話,默默地走在老家的走廊上。

這便是從將亞人種固定爲奴隸階級開始的,魔法產業革命勃興。
他早有預感,便接受邀請走到休息室,加上葉娜,三人圍坐在桌邊。
由於同樣的理由,魔法藥也只能在極其有限的情況下給普通人開具。用咒語施加治癒時,同樣必須僅限於給他們自己的治癒能力提供所需最低限度的支援。在魔法師看來,這樣的普通人實在是纖細而敏感的生物。
「嗯。所以我也同時感到非常寂寞:啊——我真的來到了離家很遠的地方呢。」
「這是我們的缺點,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地方。……重要的東西還有太多太多,沒有工夫重視自己。就連最低限度的自我管理也需要找個理由。比方說——在這裏休息一下,更能幫助到重要的某個人。」
卡列沃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換葉娜開口。
「——奧利佛現在也一樣呢。」
「……嗯。他一定高興得手舞足蹈。」
奧利佛不明白她的意思,反問。卡蒂轉頭緊緊盯住他的臉。
奧利佛說不出話來,卡蒂突然微笑,將視線轉回夜空。
研究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依舊困難重重。其中雖然產生了以魔獸的疑似餌爲首的數個副產品的成果,但根本性的問題完全找不到解決的思路。那就是——不管怎樣下苦工,都無法做出普通人能喫的東西。
她同時也自知,自己的內心不可能這麼可愛。
「是啊。……你和我,在這一點上很相像。」
「沒有要糾正的地方。只不過……希望你也能聽聽我們講述的那件事。」
卡列沃說着,的臉上透出濃重的苦惱。
卡蒂被不明真相的焦躁驅使着說。凱苦笑着揉亂她的頭髮。
「之前我們有許多沒能理解的事情。但是……看到這個地方,看到她出生長大的環境,我感覺也漸漸可以接受,她的靈魂的目標了。」
「我們沒有想讓她揹負。雖然將她在這個地方傾注愛情養育,但我發誓絕對沒有一絲一毫向她灌輸思想的意圖。但是——但那孩子天生就心懷這些……真是完完全全的諷刺。」
「星星很多吧?……我以爲這樣是理所當然,剛進入金伯利的時候大喫了一驚呢。」
他們立刻便找到了。——哎呀,這不就有嗎?似人又非人的方便傢伙們。
「……」
「我也是這樣。……所以,回到老家,我終於能夠好好思考自己的事情了。」
「難得回老家。卡蒂,你最好也整理一下心情,不要總是逃到我這裏來。」
奧利佛支吾起來。他拼命選詞擇句,但實在沒有含糊過去的辦法。
「啊——」
他下定決心說了出來。葉娜緩緩點頭。
卡蒂用雙手按住胸口低下頭。彷彿在說: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收在這裏。
「我想也是。如果是在這片天空下長大的話。」
「咦?」
「——嗯啊?你突然做什麼?」
奧利佛控制住顫抖的生涯,勉強擠出回答。——她還不知道被視作失蹤的尤里·雷克的真正結局。但是,作爲與死亡比鄰的金伯利學生,她的直覺應該已經模糊地察覺到了。卡蒂明白,他不會回來了。
不需要由其他人指出,她也心知肚明。——現狀非常扭曲。她無法在自己心中處理對奧利佛的感情,只得轉而向凱撒嬌來發泄心中的積鬱。她早就有所自知,但由於奧利佛與奈奈緒明確地接近,這種傾向加速了。粘着可以放心的對手撒嬌,以此令心情平復,這也許是某種幼兒退行。
「……就是世間流傳的那些。也就是說,那個……」
「——奧利佛,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她的嘴裏說出了實在太過諷刺的感謝。
「——啊……」
「……」
於是魔法師便想,有沒有用起來更加簡便的勞動力?擁有一定程度的靈活性,可以最低限度地溝通,同時粗糙地用壞就丟也不可惜。
「——你知道食物鏈金字塔吧?越往上走數量越少。魔法生態系中存在不同的模式,但基本可以認爲傾向相同。
在某次實地考察的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一個和它完全矛盾的地方。也就是說——食肉動物的數量明顯比食草動物多,但所有個體都沒有受餓,他們不會互相攻擊,過着安穩的生活。我們遇到了那樣夢幻般的情景……」
葉娜深深低着頭說,她的聲音中透出無邊無際的後悔。
「你猜他們喫什麼?——是土。稍微挖開表面的腐葉土,那個地方充滿了略帶黃色的神奇土壤。動物們肚子餓了便會挖來喫,不管是不是魔法生物。」
「……」
「很可疑吧?是啊,我們當時也這麼認爲。但是——還是忍不住要撲上去。我們對於世界的變化就是如此焦急,想要在越過不可挽回點之前做些什麼。這其中,肯定也有作爲人權派領袖的矜持……」
奧利佛插不上話,默默傾聽。葉娜擠出聲音繼續說:
「帶回樣品之後,事情發展得非常快。我們也從各種角度加以分析,但都沒有在那種物質中發現有害性。只是驚歎於它異常高的營養效率。於是我們假定它是由未知妖靈生成的,將研究向世人發表……」
「雖然是丟臉的藉口,但我們也最先就考慮了它是來源於異界的可能性。但是這其中的分類非常困難。定期到訪的『舶來者』會不斷給這個世界帶來影響,現存的生態系也會將它們納入其中慢慢變化。在這個過程中融入這個世界的話就難以分辨,而且就算是來源於異界,也不能一概就認爲有害……」
「我們也知道需要慎重判斷。所以我們廣泛仰仗世界,希望能有更多魔法師從各個角度來檢查驗證。在發表之後過了數年,依舊沒給收到有害事項的報告,我們也窮盡了各種模式的動物實驗,就在這時……」
葉娜的聲音中斷,卡列沃替她說了下去。
「我們收到了可怕的報告。……喫了『土』的普通人和亞人種集團在各地同時變得兇暴起來。」
「……這這個階段就已經開始廣域的人體實驗了嗎?」
「不,沒有給出過許可。……但是由於樣品傳播太廣,管理變得疏鬆。這從一開始就是異端的陷阱。如果只是簡單將那土拿出到世間,立刻便會被魔法師回收。但是,如果有專家背書來流通的話,傳播範圍會廣得多。實際上,事件就發生在最後一步之前……但受害情況絕不算小,需要有人來承擔責任。」
說着,葉娜閉上了眼睛。卡列沃透着沉重的疲憊繼續說,彷彿那就發生在昨天。
「……我們失去了聯盟中的立場和發言權。繼續追究更多責任的聲音依舊源源不斷。回想那時候,家族得以保留已經是僥倖了。」
卡列沃面無表情地低聲說,葉娜補充道:
「是和奧托家之前的功績相抵消。……給我們研究的投資有九成中止,原本有交流的國外家族也幾乎都斷了聯繫。就連這裏的人工生態系的規模也只剩下不到全盛期的五分之一。除了在湖水國內做些平平無奇的研究以外,我們已經不允許有任何行動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說是破格的待遇。」
奧利佛也在內心點頭。在這個世界中,幫助異端的事實就是如此沉重。
「但是,我們希望卡蒂能夠自由的生活。……不期望她有什麼突出的成果。要是能在某個自然環境充沛的地方當個溫柔的『駐村』就好了——還曾經描繪過這樣悠閒得令人傻眼的未來。但是我們立刻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器量不在這個維度上……」
「……什麼也沒有啊。硬要說的話,他們夜裏邀請我喝酒來着。我們聊得很開心。」
奧利佛等人不知道目的,走出家門,跟着卡蒂走在雪上。
「卡蒂在信中告訴了我們,你們在入學儀式上結識的過程。……你們是一羣好夥伴,可以看出所有人之間都有極強的紐帶,而女兒能成爲現在這樣也多虧了你們。
「沒法立刻做到,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變好……」
「不是——稍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要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裏脫光光?」
「……果然,是這樣啊。」
「哇啊啊!」
「『退下,泰蕾莎。』……奧托夫人沒有那個意思。」
第二天早上。在餐廳喫完早飯回到走廊上時,卡蒂突然開口。
「啊,我知道了。是桑拿吧?這也是發祥於湖水國的呢。」
奧利佛被魔杖前端指着額頭,卻依然坐着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着葉娜的背後,突然低聲說:
他只能這樣說。既然他無法回應期望,也不希望欺騙。
特別是奧利佛。……在信中,你的名字出現的頻率最高。聽說你曾經將女兒比喻成天使?」
突然,卡蒂假咳一聲引起大家注意。她猶豫了許久後,下定決心開口。
她的聲音太有魄力,連奧利佛都被壓制了。奈奈緒和雪拉互相看了看,咧嘴一笑。
「嗯?」
「是嗎?……那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葉娜像是早有預感一樣嘀咕,眯起盯着他的眼睛。
奧利佛不知道她想說什麼,感到困惑。這時卡蒂猛地抬起臉,表情堅決地宣佈:
「……第一次的時候,也許會覺得非常害羞。但那都是錯覺,其實一點也不羞恥。嗯,不羞恥。因爲原本就該那樣。」
「在下完全不在意。」
拼命訴說着的母親的眼睛,令奧利佛的心像被挖開一樣疼。好幾種感情在他心中互相擠壓——在苦惱時,他想起來那句話。
「泰蕾莎,回房間去。我稍微去外面走一走。」
「……吾主……」
「她第一次說出要入學金伯利的時候,我們當然反對,還花了好幾個月試圖說服她。可是——我們同時也明白,不應該阻止她。主動置身於困難重重的環境中鍛鍊自己,這是和我們年輕時完全相同的姿態。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強行阻止她,她的熱情也不會消失。
所有人一邊聊天一邊沿着連廊走向桑拿。這時,奧利佛悄悄對小步走在旁邊的泰蕾莎說:
奈奈緒也反應過來說。卡蒂點點頭打開和圓頂相連的簡樸建築的門,指着裏面說:
「一起。」
於是兩人毫不猶豫地開始脫衣服,凱慌忙用雙手捂住眼睛。
「真想在這裏射殺你,奧利佛。……我甚至心想,不論會被那孩子怎樣怨恨,這都是父母的職責。」
「「——?!」」
「……爲什麼偏偏是在女性的日子裏提出……」
「但是,我太天真了。……她一定遇到了數不清的辛酸事。但那孩子依舊收穫了同伴,在金伯利作爲一名魔法師成長了起來。反而是遇到了多少逆風,就變強了多少。她回來時,我也是第一眼就明白了。」
不一會兒,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個磚砌的圓頂,所有人一起仰視。裏面似乎是在燒火,從煙囪中升騰着白煙。第一個看出那是什麼的凱開口說:
「從那時開始,你的存在就一直支撐着卡蒂。……在那個魔境中遇到了理解自己、肯定自己的人。對剛入學的那孩子來說,這是多麼大的鼓舞啊。」
說着她將一口也沒喝的酒杯放到了桌上。奧利佛也察覺到了她的心境。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算喝乾整整一瓶也不夠。
「奧利佛,你是個好青年。你心地善良,深思熟慮,永遠不忘對他人心懷敬意。金伯利中能有這樣的孩子甚至讓我覺得是個奇蹟。
葉娜停下話頭拔出魔杖。卡列沃看到她的暴舉站起身來。
「……呃,咳咳。」
「……」
卡蒂笑着說。所有人一瞬間搞不清她的意思僵住,她又強調了一遍:
「……」
「冷靜,卡蒂,感覺你的興致很奇怪。」
奧利佛回想着那件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說。葉娜淡淡地繼續說。
「奧利佛,請你阻止卡蒂。讓那孩子今後也能歡笑,讓她留在『這邊』。……無論是什麼形式都可以。完全不需要她做出任何魔法師的成果。所以……」
「各位,在旅行中逛了許多地方,都累了吧?……爲了慰勞大家,我今天做了特別的準備。」
「……再加上,我也微微期待,那孩子能在金伯利遇到挫折。若是親眼看到魔法師的無可救藥——然後若是對那樣的現實打從心底失望的話,她也許會選擇更加安穩的人生。我是這樣想的。」
即使再次命令,泰蕾莎依舊不讓步。奧利佛已經無法推開她了。這份固執,令他冷透的心感到無比溫暖。
「葉娜!」
「嘿,奧利佛也趕快。」
「……你不能自己變嗎?應該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調整了吧?」
「……如果你是個普通的青年,那該有多好……!」
「嗯,我也是。」
「……泰蕾莎,你不需要陪着我們。」
這句話道出了殘酷的事實。葉娜像斷了線一樣跌坐回椅子上。
「你不會阻止卡蒂。雖然會規勸她的輕率判斷——但當那孩子經過深思熟慮,主動決定跨越界線的時候,你會肯定她的決斷。……不,你只能肯定。以你的立場無法挽留她。因爲你自己就是那樣的生物。」
「小人陪您。」
「卡蒂……?」
「這裏是更衣室,毛巾和換洗衣服都在裏面準備好了。」
「——這是……」
奧利佛聽了大喫一驚。夫婦兩人的舉止看起來都裝得很平靜,但女兒似乎看出來異變。他一邊注意不露出馬腳,一邊慎重地應對。
「我希望能夠不去束縛卡蒂,保護她原本的姿態。不管她的前進方向是哪裏,是要她是經過深思熟慮,真的如此期望……我便沒有阻止她的話語。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沒有。如果有朝一日我要阻攔在她前方,我也定會以手中的魔杖來面對。」
同伴們推測着是什麼事情。在他們的注視下,卡蒂握緊拳頭低下頭。
對我來說也一樣,奧利佛心想。在金伯利遇到了那樣溫柔的人。這個事實不知多麼拯救了他的心。
光是殺死我,卡蒂也不會改變。」
「哦?」「怎麼突然這麼正式?」「氣氛好奇怪。」
奧利佛說完站起身,用眼神行禮後離開休息室。他來到走廊上時,泰蕾莎從黑暗中現身,緊緊走在他身旁。
「如果只是目送的話還算好的。根據情況,你反而還會推她一把吧?如果那樣能夠幫助到『你的目的』的話,就算是喜歡自己的人也——」
「你沒有聽到嗎?回房間——」
「——和我一起到外面來。」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在意了吧?還是說我的身體不忍直視?」
「我的學妹失敬了。……可是,你們應該也明白。
葉娜呆呆地自言自語,她的雙眼中簌簌落下淚珠。
卡列沃抱住妻子,懇求地看向奧利佛。
在糾結過後,奧利佛低垂着視線回答。他向着倒抽了一口氣的夫婦說出自己的立場。
——謝謝你,奧利佛。因爲遇到了這樣的你,我——
「小人,陪您。」
「……我早決定了。交到好朋友的話就要一起蒸桑拿。」
奈奈緒幾乎是強行扒掉奧利佛的衣服。所有人都無法違背趨勢,脫得只剩一條毛巾,皮特的表情已經放棄,嘆着氣嘀咕。
就算進入人權派的學校,那孩子也無法融入其中。重視人權的學校在整個聯盟都很少,而且設備和教師質量也說不上高。……從校長開始都是傀儡的費瑟斯頓就是個好例子。」
「哦?難道說是蒸澡?」
「?接下來要蒸桑拿嗎?那我們先男女分開。」
可是——你也同時無可救藥地是位魔法師。……當然了。普通的青年不會有那樣一雙深淵般的眼睛。「
「不要追問奇怪的問題雪拉!這純粹是文化的問題——」
「不需要賠罪。您們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抱歉,奧利佛。我改日再找機會向你賠罪,今天就……」
「……那時候,這句話衝口而出。」
「有毛巾可以遮住關鍵部位,沒有任何問題。」
奧利佛默默傾聽,葉娜再次盯住他平靜的臉。
奧利佛慌忙安撫朋友。卡蒂表情糾結地低下頭,訥訥地開口:
「抱歉問個奇怪的問題。……昨天,你和爸爸媽媽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奧利佛聽到這裏,嘴角無意識地露出自嘲。——啊,是嘛,現在的我在旁人看來是那樣的眼睛啊。
「……爲什麼,我非得說這些話不可呢?對着女兒難得帶回家的朋友……對着那孩子的初戀對象……」
葉娜的嘴角露出自嘲,腦中閃過往昔的場景。
夫婦兩人啞口無言。在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一直躲藏着的泰蕾莎將杖劍抵在了葉娜的背後。在主君的命令下,泰蕾莎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奧拓夫婦呆然佇立。
卡列沃想說些什麼,但葉娜抬起一隻手阻止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再說一遍,一起。這是我國的傳統。」
卡蒂的表情開朗起來。所幸她也沒有覺得特別不對勁,現在是糊弄過去了。他們和夥伴們一起走進了客房。
「……我說奧利佛。」
「我能體諒您的心情。但是……我無法遵照您的期望。」
「多虧了你,那孩子才能像以前一樣歡笑。……所以,也希望你能讓我們期待你。雖然我心知,作爲父母這是恬不知恥的行徑。」
「哇!慢着慢着,不要脫不要脫!」
「不,我也一起。在赤裸時是毫無防備的。」
泰蕾莎將魔杖藏在毛巾下,這樣回答。走在前面的卡蒂用明快的聲音說:
「不用擔心,只有一開始會覺得羞恥——進去以後,就顧不上了。」
打開桑拿門的瞬間,裏面湧出的熱風壓制住了奧利佛等人。
「——唔哦——」「……好熱……!」
「好,大家挑喜歡的地方坐下吧。注意越靠上越熱哦。馬可坐這裏。」
卡蒂迅速介紹,讓所有人都坐下。奧利佛和凱並排坐在中段,感受着灼燒皮膚的熱氣低吟。
「……卡蒂,我並不太瞭解不好判斷……但是這也太熱了吧……?」
「還差得遠呢。體感還會再增加。」
卡蒂一邊說,一邊用長柄勺將水澆到壘着石頭山的爐子上。純白的水氣伴隨着滋滋的聲音升騰起來。
「將加了香料的水淋在用窯爐燒熱的石頭上,讓水氣充滿室內。這樣熱量會更容易傳遞,讓身體更暖和。很香吧?」
「……香是香。但是溫度……」
「……已經開始出汗了……」
皮特看着皮膚上開始滲出的汗珠說。卡蒂坐回到最上層。
「這樣纔好。……魔法師的身體很強,只是稍微有些熱的話不夠刺激『沒有效果』。重點是要把自己逼到心臟怦怦跳,頭腦發暈的程度……」
「這是……什麼的步驟嗎……?」
「對。……桑拿是暖場戲,主菜還在後面……」
八人的身體慢慢熱了起來。他們的皮膚上浮現出的汗珠變成水滴流了下來。
「恐怕會有些難受,但要忍到我說可以了爲止。——不會讓大家後悔的。」
奧利佛等人相信她的話忍耐。他們一邊體會着烤箱裏的麪包的心情,一邊靜靜等着時間流逝。
「我聽說日之國有很多溫泉呢……。……不過,這真是……」
「嗚,抱歉。我是想輕輕進來的。」
——可是,我很害怕。看到同伴嘴裏吐出人的語言,不知爲何忍不住地害怕。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不停地害怕,害怕得背脊發顫。
馬可在巨大的躺椅上點頭,壓得椅子吱吱作響。另一邊,凱看着窗外他們剛纔進去的桑拿房低吟。
「喂、喂,卡蒂……!」「你沒事吧?!」
「什——難道說要重複這樣做嗎?」
「……嗯……」
「馬可,你也有和我們一樣的感覺嗎?」
「再一小會兒!最後三十秒!」
帕託坦率地道出內心,馬可微笑着搖頭。
「……泰蕾莎,你一直在看着我嗎?」
「——好,結束!大家都很努力呢!進到那邊的休息處裏休息吧!」
「好——出去吧!大家跟我來!」
帕託不會說話。但是,同族的意圖傳達給了馬可。對方確實是想要爲之前的舉止道歉,而且想與他交流進行補償。
「……嗯……我想讓大家都感受到。絕對,要和大家一起……」
泰蕾莎拒絕奧利佛的建議,固執己見。所有人都忍受着寒冷,在冷卻了兩分鐘左右之後卡蒂終於離開池塘上岸。
凱慌忙大叫。他們甚至忘記穿上衣服,就這樣光着身子只圍一條毛巾互相嬉戲。
衆人紛紛發出沒有含義的聲音。側眼看到所有人都進入了「那種狀態」,卡蒂微笑。
「泰蕾莎,你先出去吧。你身體小存不住熱量——」
「對!桑拿和冷水澡組合,走三圈!」
「……還不行,再待一會兒……不上不下地出去就太浪費了……」
「能有的話我也很開心,不過效果應該沒有這裏這麼好。不光是溫度,還有其他許多條件呢。像是水質、空氣的氣味、從外面射進來的陽光……」
「……皮特?喂,皮特?」
「好——回去吧!再去蒸桑拿!」

「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大家一樣,但是很舒服。」
沒有任何東西打擾,只有時間在兩位巨魔之間安詳地流淌。
奧利佛等人照她說的忍耐。於是正如卡蒂所說,身體表面的水被體溫加熱,寒冷略微緩和了。他們剛要鬆口氣,結果最後進入池塘的馬可無意間大幅度攪動了冷水。
鳥兒的鳴叫化作鬧鐘,喚來新的一天清晨。奧利佛張開眼簾,只見少女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卡蒂,實在是到極限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
馬可在那聲音中感到抑制不住地懷念,忍不住也同聲歌唱。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和同族一起唱歌了呢?
「不如說接下來纔是主菜。——來,跳進去。」
同一時間。起來喝水的馬可意想不到地在走廊上遇到了同族的巨魔。
「哦哦哦!水動起來又冷了!」
奈奈緒代表所有人說出感想,卡蒂的肩膀頓時放鬆了。
「……那些孩子們都睡了嗎?」
「雪拉,我知道你現在肯定非常感動,但是要挨個擁抱的話先穿上衣服。這一點不能退讓。」
爲什麼唯獨這個願望無法實現呢?葉娜握着酒杯嗚咽,卡列沃靠在她身邊,默默地抱緊了她。
「看來所有人都明白了呢。——我就是希望你們能感受到這個。怎麼樣,很厲害吧?」
「……平復下來了嗎?最厲害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舒服吧?」
「嗯,他們玩累了,睡得很熟。明明給他們分了男女房間,結果所有人都親密地睡在了一起。」
卡蒂帶頭跳了進去。她的身體壓碎冰面濺起冷水,其他人不禁扭頭躲避。
「唔,被搶先了……厲害啊奧利佛。」
全身滲出留下的汗水在八人腳邊積成水窪。奧利佛漸漸感到危險,開口說:
「奧利佛,快看,有魚!」
「你這是較什麼勁呢?!」
「要來三次這種……!比預想得還要嚴苛……!」
「……難怪,這東西,不實際感受一下是不會明白的啊……」
「自由擁抱的條件裏有『必須穿着衣服』這一條嗎?」
「皮特,你別趁機胡鬧!會被光着身子追着到處跑的!」
「「……WOO~……RUU~……」」
卡蒂感慨良多地說,奧利佛也覺得恐怕正如她所說。這是在今天這個日子,在這個地方,由這些人齊聚一堂才得以產生的奇蹟。
奈奈緒用雙臂抱住一條魚,奧利佛讓她放走,然後又看向旁邊的泰蕾莎。
「……啊啊,好厲害……」
「是嗎。……呼,我放心了。」
卡蒂快步衝出桑拿,所有人都跟在她身後。他們赤裸着雙腳走在雪上,皮特表情困惑地問:
卡蒂仰面躺到躺椅上,露出無比放心的表情閉上眼睛。雪拉看着她的樣子,靜靜地準備從躺椅上站起來,奧利佛在視野一角發現後叮囑道:
——不用在意。如果立場反過來,我肯定也是同樣的感受。
「動起來會更冷!一直泡到肩膀然後忍住不要動!」
「心滿意足。卡蒂的故鄉真是個好地方。」
卡蒂指着眼前的大池塘若無其事地說。凱來回看了看池塘表面凍結又積雪的模樣和她的指示,瞪圓了眼睛。
在保持着舒適溫度的休息處,所有人都躺到了躺椅上。奧利佛等人總算放心地出了口氣。
「我覺得這裏是全世界最舒服的桑拿。所以這就是所有我能回報給大家的東西。……大家覺得滿足嗎?」
「……我可以跟去嗎?」
「……我不要比那個女人先出去……」
奧利佛呆呆地嘀咕。
「是的,一點也不會膩。」
「——噫……還以爲會死掉。」
「——FOO~……WOO~……」
皮特說到這裏中斷,微睜着眼睛一動不動。凱發覺他樣子奇怪,出聲叫他。
「看來皮特先『來感覺』了呢。——各位,放鬆身體閉上眼睛。什麼也不用做,只要委身於來的感覺就行。」
「唔哦哦……!」「好、好冷——!」
「噗哈——大家也趕快!腳能夠到底!在身體冷下來之前,來吧!」
「……卡蒂,你就是想告訴我們這個吧……」
——對不起。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壞人。
葉娜苦笑着點頭回答卡列沃的問題。——不只是奧利佛的存在,這也是最出乎她意料的地方。她完全沒想到,在金伯利那個地方,女兒居然能交到這麼多好朋友。她曾經無數次想象,女兒是不是不被任何人理解,孤獨地度日?在這個意義上,她怎麼感謝他們都不足夠。然而,
「……呵呵……好懷念啊……在下以前也曾經這樣在浴室和祖父比賽誰堅持得更久……」
這天深夜,在女兒和朋友們都睡下後,葉娜獨自一人在空蕩蕩地客廳裏喝酒,丈夫走來對她說:
「……如果能一直保持這樣就好了。明明都沒有任何其他奢望……」
然後他思考。他之前無意識地不去深思,自己能說人話之後的變化。
吐露出的同時靜寂到來。帕託在馬可眼前喝光大杯子裏的果汁,靜靜地唱起歌來。
「——唔哦——」「——唔——!」
卡蒂用平穩的聲音敦促。於是,未知的感覺包裹住了他們。
「怎、怎麼了……出來還不算結束嗎……?」
帕託用動作示意他跟上,然後轉過身,馬可滿心疑惑地跟在他身後。
卡蒂一直堅持到最後的最後,終於下定決心站起來。
兩人默默穿過走廊,走到了人工生態系。寬闊的空間一角是談話空間,那裏擺了兩張巨魔用的大型椅子,他們走到那邊坐下。帕託從水壺中向大杯子裏倒入沒有碳酸的蘋果水,遞給馬可,馬可也接了過來。
「……嗯,感覺非常暢快,像重生了一樣。」
「你還潛下去抓魚?!放它走吧,因爲太冷它的動作都變遲鈍了!」
「……我也有同感……但總覺得,有種神奇的感覺。頭感覺特別——清爽——?」
「……卡蒂,還沒好嗎……已經相當難受了……」
八人重新下定決心,往返於桑拿和池塘間。他們狠狠地遭受了日常生活中不可能遇到的溫度差,完成最後一次冷卻後卡蒂對所有人說:
「認真的。像這樣!」
「……嗯?」
「祕密基地裏也想要一個這東西呢。光是加熱房間應該不難吧?」
八人在愜意中閒聊。過了一會兒,卡蒂從躺椅上起身。
他們已經烤了那麼久的身體,聽她這樣說也無法回頭,隨着卡蒂的勢頭破罐破摔地跳進池塘,接連泡進冷水發出慘叫。
「……跳進結冰的池塘裏?緊接在烤了那麼久身體之後?……你開玩笑呢吧……?」
——最近,在腦子裏思考的時候我也會用人的語言,而且漸漸不覺得自己奇怪了。……我也許已經成了和原來不一樣的生物。
泰蕾莎盯着他的睡臉看了將近一小時的泰蕾莎回答。這意料之中的回答令奧利佛苦笑,他從牀上起身,環視房間。七個人擠在一起睡在五張牀上,馬可在旁邊的墊子上打着呼嚕。這場景令人不禁莞爾。
奧利佛確認了只有他們兩人醒來,再次轉向泰蕾莎。
「……我有個好東西,我們稍微去外面走走吧。」
奧利佛帶着泰蕾莎走出屋外,找了個開闊的地方,隨便撿了些枯枝用咒語生火。他打開從行李中拿出來的金屬水壺的蓋子,用火炙烤底部。水壺中漸漸飄出甜香,泰蕾莎吸了吸鼻子。
「……這是?」
「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過我覺得在冷的地方喝應該會很好喝。」
奧利佛見差不多了,便將水壺中粘稠的褐色液體倒進木製杯子裏遞出。泰蕾莎接過來吹了吹送到嘴邊,頓時睜大了雙眼。
「……!」
「沁人心脾吧?即使是普通的熱巧克力,在這裏也會變成極品美味。」
奧利佛微笑着喝起自己那份。他知道少女喜歡甜食,這是他準備的小小驚喜。不過他做夢也沒想到,會遇到如此合適的地方。
他將視線轉向旁邊。奧托家的房子坐落在一處小山丘上,從這裏俯視,身披白雪的森林在黎明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和身邊的少女共享着這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的雄偉景色。
「……我想讓你看看這些。想要告訴你世界上還有許多這樣美麗的景色,那個昏暗的校舍並不是世界的全部。」
眺望了一會兒景色之後,奧利佛喃喃地說。同時他換上嚴肅的表情,重新轉向泰蕾莎。
「但是——根據下個問題的答案,其中的意義也會有所不同。……泰蕾莎,請你毫無保留地回答我。」
「我發誓。」
泰蕾莎喝光熱巧克力,立刻回答。奧利佛筆直地注視着她的眼睛,問出確信答案的問題。
「——你還能活多久?」
沒有猶豫,泰蕾莎露出和主君心境相反的微笑,明快地回答:
「——和您差不多,吾主。」
最糟糕的答案貫穿了奧利佛的心。他並不驚訝。雖然期望着不是這樣,但他也預想到了這個答案。
她這樣說明之後,看向旁邊的馬可。
「我們也很寂寞。……不過差不多不要再哭了。說要走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
卡蒂抑制住一切糾葛說。過了一會兒,在她眼前,馬可向着村落邁出了一步。
「…………沒有了呢。嗯,絕對沒有。」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候。不出所料,卡蒂抱着父母和帕託哇哇大哭。
說着,馬可走回卡蒂身邊,在她面前單膝跪在雪地上。
她淡淡地訴說着自己的宿命。奧利佛知道她自己早已接受了這命運,卻依舊咬緊牙齒。
「嗯。所以大概是我更拙劣吧。原本就是成功率無限接近零的實驗的產物,能像這樣侍奉在您身邊,已經是不可多得的幸運了。」
「——雪拉。把帽子還給我。」
「——這裏是……」
「……我將你帶來參加這趟旅行,是爲了慰勞你平日的辛苦。今後的戰鬥會更加嚴苛,這也許會是最後的長期休息了。」
所以,他從現在開始斬斷留戀。在一切變得太遲之前,至少想要從戰場中解放這位少女——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僞善的這個願望被碾得粉碎。他還沒有不知羞恥到會將只剩幾年壽命的少女丟到外界並宣佈「你自由了」。
「相對的,小人唯有一個請求。」
「……唔……」
「——嗯。」「明白。」「今後也拜託你了哦。」
「對吧?那麼,縮在鄉下就太可惜了。」
「……沒有任何辦法嗎?」
「不止我一個人。卡蒂、泰蕾莎、還有大家也都在一起。我不害怕。」
「什麼?」
「……也許這次真的會死掉哦?!就連我也不知道能夠平安無事到什麼時候!」
「於是我想——我有某種使命。」
馬可看着同胞們佇立着。對他來說,那無疑就說擺在眼前的救贖。
卡蒂含着淚大喊。於是馬可稍微想了想,突然看向雪拉。
「……嘻嘻,是啊。」
「走吧,馬可。」
「……嗚嗚嗚嗚嗚嗚嗚……!」
「樂意效勞。」
重疊的嘴脣帶着巧克力的味道,卻被苦澀的親吻完全蓋了過去。
於是,他們結束在這裏的事情,坐上卡列沃駕駛的雪橇,一起離開巨魔的村落。馬可最後眺望了一眼同胞們逐漸遠去的生活。
然後他開始說。說出一直積累到現在這個瞬間的苦惱,和他的結論。
「這裏是離我家最近的巨魔村落,是最近已經比較少見的平地開放型。這一帶的土地都屬於奧托家,因此不用擔心被人類盯上。……我想這大概是現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巨魔居住地。」
「……馬可他……」「……開了玩笑……」
「馬可,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這裏生活。金伯利估計會有意見,但可以說是因爲實驗中的事故死掉了一類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雖然這樣會和我分開,但我可以偶爾來看你……而且這裏的巨魔都很溫柔。」
一行人乘坐着卡列沃操縱的雪橇在雪原上行駛了一陣,眼前出現了一座和人類村子不同而又恬靜的村落。
衆多情景在腦海中浮現。最終,馬可轉向卡蒂等人,宣告:
「嗚——嗯,我知道了。……各位,在去港口之前,讓我先繞個路。」
面對那溫柔的微笑,卡蒂又哭又笑地擦掉眼淚。他的心情和決議,卡蒂穩穩地接住了。
「我還以爲要在這裏道別了呢。」
「……」
「可是——直到今天,我想了很多。在金伯利看到的東西,在旅途中看到的東西,和村長談論的東西。用不同的看法,不停地想來想去……」
泰蕾莎指着自己的嘴脣猶猶豫豫地說。奧利佛默默地抱住她的肩膀。——沒有拒絕的道理。獻出了全部人生的她,有資格索求任何代價。
聽到他意想不到的發言,奧利佛等人呆呆佇立。
卡蒂咬緊嘴脣壓抑住感情。但是——馬可沒有走出第二步,而是停下了。
「……是啊。而且,你還有另外一項工作吧?」
家庭團聚太過短暫,父母也含着淚拼命安慰女兒。
他輕輕地說,沒有再回頭。
「嗯。」「不用在意,開船的時間還有富餘。」
「在我身邊效力吧,泰蕾莎。……直到你迎來終結的那個瞬間。」
他決心揹負。將她的生死,她的思慕,全都接受爲自己的罪孽。這樣一來,他能夠對隨從說的話就只剩一句。
巨魔們停下做飯的工作看向客人們,奧利佛和他們對上了視線。卡蒂一邊向他們揮手打招呼一邊說:
泰蕾莎說出的那些勸導似的話,對奧利佛來說是無比殘酷的事實。他心懷的宏願相對與無才的自身已是過分,不可能還有餘力再去揹負連解決的線索都看不到的難題。
聽到這個請求,卡蒂渾身顫抖,握緊拳頭低下頭。
「……我聽說利弗莫爾學長的半靈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我想在你身邊找到它。帶我走吧,卡蒂。」
「……真的,可以嗎?你好好想想。要回到那裏……要回到金伯利哦?」
「能請您親吻小人嗎?……不是臉頰,而是這裏。」
卡蒂輕輕牽起馬可的手,握住他粗壯的手指,然後轉向同伴們。
於是雪拉從行李中取出壓縮放入的大檐帽遞給馬可。馬可將它戴到頭上,咧嘴一笑。
「……嗚。」
「………………我知道了。」
「?啊,嗯。當然可以。」
「幾近於零。即使要挑戰解決,那也極其困難,恐怕與那位『撿屍人』面對的問題相匹敵。因此,請您趕緊忘記吧。您也與我不相伯仲,沒有可以分給閒事的時間。」
奧利佛等人用各自地語言爲朋友的決斷感到高興。這時,泰蕾莎跳上馬可的肩膀,在他耳邊悄悄說:
「嗚。抱歉,泰蕾莎。」
「……嗯……」
奧利佛他們也察覺到是要繞去哪裏。卡蒂感謝他們的照顧,向同樣做好了旅行準備的馬可伸出手。
「究極的寂靜,就是死亡。我的隱形是通過讓自己接近那裏才成立的。不是在技術,而是在存在層面。……我和那個半靈一樣,從出生開始就幾乎是個幽靈。」
在母親溫柔的鼓勵下,卡蒂勉強不再哭泣,擦乾眼淚。
「……再見。」
「怎麼樣,卡蒂——你覺得還有其他這麼適合戴帽子的巨魔嗎?」
「……我知道卡蒂會爲我這樣做。其實我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期待。這孩子很溫柔,跟着她的話,也許有一天能讓我回到外面去。」
「我是魔法師,必須要回金伯利,但你不需要陪我,不需要再走進那麼可怕的地方。……你在這裏可以作爲普通的巨魔安穩地生活。你失去的東西,也能稍微找回一些。」
泰蕾莎立刻回答,當場跪下。發誓效忠後沉默了一會兒,她悄悄抬起臉。
「是。」
「各位,走吧。……馬可做出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