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5060 字
「——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哼哼~♪」
大門緊閉的醫務室中,迴響着令人不敢恭維的哼唱聲。
「……唔……」
戈弗雷躺在診察臺上,額頭上的冷汗直往下流。——校醫吉塞拉·索內菲爾德今天從一大早就高興得不同尋常。她平時很少走出醫務室,今天卻有許多學生目擊到她帶着滿臉的笑容在走廊上昂首闊步的可怕身影。擅長占卜的人立刻窮盡各自的祕術,想要推測出這究竟是何等大災難的前兆——結果,「休眠中的巨獸種之一將會醒來入侵大英魔法國」這樣無限接近謠言的預言,在後來幾天中於校內煞有介事地橫行。
「——哎呀,這也沒辦法嘛。我也感到心痛,但畢竟你是想盡早治好,一秒都不願意耽誤嘛。那麼我就要回應你的期待纔行。作爲這裏的校醫。」
「……您的厚意,實在不敢當……」
戈弗雷壓制住立刻起身衝出房間的衝動,用顫抖的聲音說出客套話。雖然他至今爲止在金伯利與數不清的威脅對峙過,但也想不出幾件能與現在這個瞬間的恐怖程度相媲美。
「抱歉啊,就算是我也沒法給靈體打麻醉。相對的,這種手術一般是通過降低意識的清醒階段來緩和疼痛,也就是讓人半夢半醒比較妥當。但那樣一來,就無論如何都難以自我控制了吧?而不湊巧,正是在手術中和剛結束的時候最需要自我控制。要想治好靈體的傷口,本人的注意力是影響最大的。」
「……我明白。逃避疼痛的話,就會相應地更慢治癒。這也無可奈何。」
戈弗雷帶着覺悟點頭。索內菲爾德校醫準備好器具轉過身,從正上方看向他的臉。
「我說戈弗雷。我其實很中意你呢。畢竟很少有人七年來一直往醫務室跑嘛。升上高年級後,大部分的傷病都能自己治好,也可以拜託擅長治癒的其他學生。更重要的是,我的施術不管哪樣基本都很疼。」
「……」
「然而,你卻不吸取教訓,還是會來這裏接受治療。因爲這樣最快。你認爲用最短時間治好傷迴歸現場纔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的東西完全不考慮。真好。面對這種下定了決心的患者,我也能盡情施展我的手段。」
校醫的嘴角翹起兇惡的角度。男生回望着她,嘟囔着說。
「……我也不喜歡疼痛。可以的話希望能夠避免。但是,知道其中的意義的話,就能夠忍耐。」
「哦?」
「如果身爲學生主席的我因爲厭惡疼痛而延長治療的話,校內就會有其他人的痛苦相應地延長。在醫務室接受施術的疼痛,就是那個人的份。我一直都這樣想。」
聽到這句話,索內菲爾德校醫驟然收起笑容。她轉身背對患者擺弄藥品,用平坦的聲音繼續說。
「——不懂。我從以前開始,就覺得這種『將別人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混淆』肯定是一種病。個體的強大不正是我們的優點嗎?就算旁邊有別人在地上打滾,我們也可以事不關己地哈哈大笑。這就是魔法師吧?」
「若是那樣,您也治不好的病,就又多了一個呢。」
西奧多也默默點頭。他很難想象是一介三年級學生站在這樣嚴重事態的核心,但若說這正是先入爲主,他也無言以對。……不過,但願這是杞人憂天。要將這個金伯利和東方少女連接在一起,奧利佛·霍恩已經承擔起了無可替換的角色。
「……確實是這樣,但那是艾米麪向校內所有人做出的表演吧?是一種殺雞儆猴,給人留下就算是低年級也有可能成爲嫌疑人的印象,並不真的懷疑他。若要說試探
機械結構之神
的可能性的話,恩里科老人邀請到工房的其他高年級要可疑得多。」
「低年級聯賽的決賽是今天吧。……這次我自己也去看吧。」
「~~~?!」
「你沒事吧主席!難受的話可以揉奶哦!」
這個回答令西奧多陷入沉默。他心中充滿了許久沒有感受過的嘈雜。他對這個名字懷抱的感情不可能是單純的,和克蘿伊·哈爾福德也不相上下。
凱、皮特、奈奈緒、卡蒂紛紛答應。戈弗雷帶着感謝點頭,挨個看向每個學弟學妹的臉。和所有人都目光相交後,他的視線又看向奧利佛、奈奈緒、雪拉三人。
聽到迪米崔的自言自語,西奧多苦笑。身邊有兩隻,觀衆席上有兩隻。總共四隻眼睛,都會監視着奧利佛·霍恩在比賽中的一舉一動。
「……不、不過,我也不好太小氣。下次有空的時候陪你訓練吧。……呃,主席再見!我先回總部了!」
「不,沒關係。我近期去找他一趟吧。不僅是想向他道謝,單純也是因爲我對他的性格感興趣。我還沒怎麼和他說過話呢。」
迪米崔平靜地回答。他的話令西奧多眯起眼睛。
「嗯,我知道。……我說霍恩。那傢伙雖然令人頭疼,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周圍人對待他的方式會大幅度影響未來的發展。你既然已經仰慕他了,就不要輕易拋棄他哦?」
「?還有什麼事情令你在意嗎?我覺得就算是利弗莫爾,也不會一邊研究亞靈體生命一邊挑戰金伯利。」
迪米崔輕輕低吟。同時,他放開抓着昏睡少年頭部的手,任他的身體無力地倒在地上。從天花板上注視着的西奧多插嘴。
「不過啊,提姆說得對。你就是性質惡劣。你這無意識的萬人迷!」
「哦——哦哦,當然了。你還算有點眼、眼光嘛。……哈、哈哈哈!不、不管你怎麼誇我,我都不會讓主席以外的人揉奶!」
同一時間。在本人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尤里去找主人「報告」了。
「實際上,確實很危險。他和學生會的爭執從結果上可以說是幫助了研究。雖然這件事本身也是奇妙的因緣……」
男生爲難地微笑。不等雪拉和奧利佛開口,其他人就搶着說。
聽到他尖銳的指出,西奧多的嘴角露出苦笑。既然魔法師也是人,他們的認知就無法避免地會產生偏頗和先入爲主。正因爲如此,迪米崔纔將搜查交給「無知」的使魔。爲了能夠拋開一切有色眼鏡,用毫無陰霾的目光看穿現在的金伯利。
「……在絕界內的復活後,刈命者立刻闖了進來。那時儀式已經可以視作失敗,但學生會一方的搜索隊幫他爭取到了時間,完成了亞靈體生命的構築。」
「選舉的事情就忘了吧。在此基礎上——期待你們在聯賽決賽中能有熾熱的戰鬥。我不會要求你們一定要贏。不過,希望你們能夠盡情享受。」
他說完,立刻像一陣風一樣沿着走廊跑走了。三年級們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時——蕾賽緹像是看到了稀奇的東西,捂着嘴角忍笑。
戈弗雷佩服地低聲說。這時——蕾賽緹悄無聲息地繞到奧利佛背後,用拳頭夾住他的兩邊太陽穴碾起來。突然的疼痛令少年瞪大了眼睛。
「哼。雖然說不上是比我還嚴重,但他們也是相當程度的問題兒童。特別是霍恩,你平時裝得那麼正經,反而性質惡劣。你今後寫張紙貼在背上吧。就說:『我在最糟糕的時機跨過了絕對不能越過的那條線。』」
「不,我聽了報告,這次現場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特別是參加了最後突進組的幾位。」
「你偏愛的奈奈緒·響谷也在場。如果是她開啓的戰端,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因爲我知道你是特地精挑細選出那種人帶來金伯利。」
——我想要贏過你,西奧。爲了我自己能夠挺胸抬頭地站在她身邊。
平淡的聲音切斷了追憶,奧利佛回過神來,開口說。
「哎哎,別說了,蕾賽緹。……確實有學弟學妹仰慕自己。剛纔那件事能讓提姆明白這一點,對他很重要,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畢竟是靈體受傷,果然不是取回骨頭就能立刻完全治好呢。我們過幾天再來祝賀您痊癒——總之您辛苦了,主席。」
迪米崔扶着下巴思考起來。縱捲髮的教師看着他歪過腦袋。
「……利弗莫爾的研究有了成果,內容和事前向我們申告的一致。雖然是個好消息,但我們的搜查本身落空了。」
「謝謝你,Ms.麥法蘭。……這次也承蒙你們幫助了。」
「——啊——」
「不敢當。……如果您能選我也在的時候來,那我多少可以控制一點他的無禮行徑。」
「是!」「哦!」「明白!」
戈弗雷回以些微的諷刺。校醫拿着他的骨片轉回來,剛纔那不詳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壓抑的苦悶聲音穿過醫務室的門,在校舍的走廊裏持續迴響了將近一小時。劍花團的六人上完課趕來的時候,已經快要結束,但光是最後的幾分鐘,就足以讓他們戰戰兢兢了。
「當然了。」「這次的搜索中,我們也受到了林頓學長的照顧嘛。」
奧利佛筆直地看着對方眼睛說,<毒殺魔>措手不及,當場呆住。不過——在注意到學弟眼睛裏純粹的仰慕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頓時僵硬起來。
「……看來是的。哎呀,真是看到了稀奇的東西啊。」
「我和蕾賽緹畢業後,提姆仍要在這裏度過一年。那時只有你們這些在校生才能支撐他了。……當然,我不會勉強你們,但如果你們能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關注一下的話,我會很高興。因爲他很怕寂寞。」
所以,男人心想:他一定是從一開始,就在這場戀愛中輸掉了。
直接擺弄記憶的衝擊令尤里的身體抽搐。迪米崔花了幾分鐘完成處理,站起身和西奧多一起離開。尤里依舊被丟在地上,但幾分鐘後,他就會自然醒來開始活動,和之前一樣,依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確實,奈奈緒的話即使挑戰死神也不奇怪。……可是,聽你的說法,一開始動手的不是她。那是誰呢?是血氣旺盛的提姆嗎?」
「可愛的分魂同學的搜查結果怎麼樣?」
「咦?」
「不管怎樣,在現在這個時點上,最能引起這個分魂關注的就是那位少年。在出現其他有興趣的對象之前,都會繼續調查他吧。所幸,與他本人也構築了信賴關係。」
「不過還是希望他能改改到處撒毒的習慣呢。」
「我也有同感。……但是,不管是你還是校長,在那個學年中都有些太過執着於奈奈緒·響谷這一位學生了。抱着『她和其他人』這樣的認知,也許會看錯本質。這並不侷限於奧利佛·霍恩一人。」
「……這……說實話,我很意外。啊——不,我當然知道他相當厲害。畢竟他是奈奈緒的『劍侶』嘛。不過,我一直以爲他在性格上是輔助人員,屬於規勸奈奈緒不要亂來的那一邊。」
「……我這不中用的學弟只有一句話要說。——您真是個好人,林頓學長。」
「只要他不攻擊我就足夠了。是吧,提姆。」
戈弗雷用筋疲力盡的聲音嘀咕。蕾賽緹默默扶住他另一邊的肩膀,奧利佛等人也走上前去。看到他虛弱的樣子,太多人說話可能會造成負擔,便先由雪拉做代表開口。
「就像從前的艾德加那樣,是嗎?」
他眼神遊移,尖聲說。蕾賽緹和戈弗雷睜大了眼睛。看到學弟依舊彷彿盯着耀眼之物一般默默注視着他,提姆像是要逃離他的視線一樣慌忙轉身。
「……我心領了……」
「真是死鴨子嘴硬啊,戈弗雷。——我啊,最喜歡看你這樣頑強的傢伙拼命忍痛的表情了。利弗莫爾真是幹得漂亮。最近斷個手腳的程度,你已經連眉毛都不皺一下了。」
三人強有力地回應。他們都在各自的內心中發誓,要展現出不讓這份期待蒙羞的戰鬥。
「~~~~~~~!銘、銘記在心!」
杖劍的前端觸碰戈弗雷裸露出來的胸口。俯視着咬緊牙關準備迎接痛苦的患者,索內菲爾德校醫宣告。
暴風雨之夜交換的話語在男人耳邊甦醒。……那是個笨拙的朋友。同時,她也正是愛着這種笨拙。愛着沒能捨棄那些作爲魔法師應當捨棄的衆多之物的他。
迪米崔彎下腰,將手放到昏倒的尤里頭上。這個使魔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會像這樣進行「調整」。
「咦——那也就是說,他們和死之神靈打了?哈哈,真是亂來。又不是克蘿伊。」
猛烈的諷刺令奧利佛深深低下頭。那件事他無可辯駁。不過——正因爲如此,他也無比感謝能在重要關頭陪着他亂來的提姆·林頓。在突進組的成員中,他是和奧利佛關係最淺的。
聲音停止後稍微隔了一會兒,一個男生打開門出現了。雖然在施術期間消耗了大半氣力,但艾爾文·戈弗雷的臉上依舊留着剛毅。穿着女裝的提姆率先跑過去撐住他的身體。
「對不起。我也說了讓他來露個臉……」
「我們也收到了報酬嘛,您不必介懷。」
奧利佛發誓之後,蕾賽緹總算放開了他。少年低頭按住額角,其他五人擔心地靠過來,這次又換戈弗雷平靜地看向他們。
西奧多拍手稱快。聽到他說出的名字,迪米崔瞪向天花板上的他。
「……原來如此。他太過缺乏被學弟學妹直白仰慕的經驗,突然接收到好意就會變成那樣啊。」
「你大概猜多少次也猜不中。……是三年級的奧利佛·霍恩。」
「一起穿越了死線的盟友,怎可能會輕視。」
奧利佛嘆了口氣。尤里找到了他心心念唸的「抽骨事件」的真相後,立刻腳不沾地地看上其他「謎題」衝出去了。雖然他的性格還是一如既往——但自從回到校舍後,他越來越頻繁地來找奧利佛他們了。也幸虧如此,能夠稍微輕鬆地把握到他「現在正在怎樣亂來」了。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西奧多嘴角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快樂的手術要開始了。——要叫得好聽一點哦,頑強小子?」
「…………嗯。」
「……Mr.雷克沒來嗎?我聽說他當時也非常活躍。」
戈弗雷一邊說,一邊看向奧利佛和奈奈緒。而他此時才注意到,沒有看到一位本該在這裏的人。
「那麼,他終於再現出亞靈體生命了嗎?……這真是個好消息。雖然我十分期待,但說實話一直有些不安。因爲利弗莫爾在根源的部分太溫柔了。」
「由於運用時間過長,增加了太多無用的知識。整理一下吧——
吸出吧
。」
「——關於恩里科的失蹤,校長也對奧利佛·霍恩進行了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