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歌(Last Song)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8萬 字
人沉迷於某樣事物時,即使周圍的人覺得明顯,自己也很可能沒發現。
「……你覺得這兩個哪一個比較好?吶,卡洛斯!」
這個時期的她正是這種狀況。畢竟這是她第六次拿着兩個飾品,詢問卡洛斯相同的問題。進一步而言──不管被問幾次都依然和顏悅色,還每次都用不同方式回答的卡洛斯實在令人敬佩。
「我覺得兩個都很可愛,但艾爾應該會比較喜歡左邊那個,他不喜歡太華麗的東西。」
「這、這樣啊……那就選這個……」
這個建議讓少女選擇左手的髮飾,並趕緊試戴。然而──她在穿戴時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剛纔的言行般,轉頭看向卡洛斯。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又沒有說要戴給戈弗雷學長看!」
「是嗎?抱歉,大概是我誤會了。」
「那還用說!我、我只是正常地想打扮一下……!」
奧菲莉亞紅着臉偏過頭。卡洛斯看着她的側臉,微笑地聳肩。
「唉,妳不需要太着急……艾爾本性單純。只要花時間真誠地和他來往,自然就能縮短距離。焦急的行動只會造成反效果。」
「我都說了……!」
少女本來想轉頭繼續辯解,但卡洛斯突然從正面緊緊抱住她,阻止對方開口。
「真是的,別動不動就害羞啦──現在的莉亞非常可愛喔。」
少女不知道的事情真的太多了。爲什麼心裏面總是想着他──爲什麼見不到他時,心情會這麼消沉?
開始經常與自警團來往的這半年,她一直很困惑。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後面,每次對話時心情都會隨着他的反應起起伏伏,因爲一些小事而開心得不得了──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就像個小孩子。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被夾到了!誰來幫幫我!」
「到底要說幾次你才聽得懂!不要隨便摸牆壁的縫隙啦!」
少女今天也替被巖縫蟹夾到手的提姆療傷。儘管她一開始還會感到戰戰兢兢,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
「……謝謝……」
簡單來講,他們認爲應該將這份工作讓給其他適合的人,而且這個主張還有一定的說服力。奧菲莉亞也明白──既然有惹香這個負面要素,如果想繼續守護自己目前的立場,就需要治癒魔法以外的武器。
她這樣的態度必然也感染了其他人。宣示自己的力量,透過擊潰別人取得想要的地位──這樣的鬥爭變成集團內的常態。不幸的是,隨着人員急速增加,戈弗雷也變得無法照顧到所有人。過去平穩的「氣氛」逐漸消失,他們的集團已經徹底變質。
不過只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那就是自己絕對不可能選擇放棄。
空氣瞬間變得緊張。少女立刻往後退拉開距離,學生們在咒語的攻擊範圍內將手伸向杖劍。奧菲莉亞憐憫地看着他們。
「妳覺得自己才配得上他嗎?」
「──別開玩笑了。」
「妳敢說戈弗雷將妳留在身邊,和惹香一點關係也沒有嗎?那我反過來問妳,妳到底是憑什麼獲得現在的待遇?」
「我這是在恪守節操!我絕對不要對學長以外的人產生情慾──呀啊啊啊啊啊痛死我啦!」
沒錯,他們都誤會了。少女至今之所以在戰鬥方面沒什麼表現,絕對不是因爲缺乏戰鬥能力。她單純只是──不想讓戈弗雷看見自己原本的戰鬥方式。
奧菲莉亞單方面打斷對方的話持續說道。下一個瞬間,蕾賽緹就用右手抓住她的臉頰。
打從入學時起,金伯利對少女來說就是個再自然不過的地方。學生們賭上自己的一切窮極魔道,並因此踐踏殘殺其他的一切。這樣的環境,完全就是自己老家的延伸。更重要的是,這就是少女的母親傳授給她的世界本來的樣貌。
雖然同年級的學生都不是她的對手,但對付習慣戰鬥的二三年級生時就不能大意。四年級以上的學生更是連惹都不能惹。爲了能夠隨時應戰,她必須多孕育一些強悍的合成獸。而她也毫不猶豫地這麼做了。
「妳根本是盡情在散佈惹香……完全沒在控制。妳打算將周圍的男性全部收爲己用吧。」
「你臉皮還真厚。真要比較的話,你這種刻意施放毒氣的傢伙才更加惡質吧。」
「莉亞,別再這樣了!就算妳不這麼做,艾爾也不會捨棄妳──」
「聽好了。我是在對妳提出忠告,如果妳以後還想繼續待在戈弗雷身邊的話……妳以爲現在的作法很有效,但其實根本都是反效果。妳正在自己全力疏遠他。
「都沒有人能處理一下那個女孩嗎?再怎麼說都太沒節操了吧。」
「……奧菲莉亞,別再煽動周圍的人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戈弗雷也發現這個趨勢,努力想要補救,但他這時候還極度缺乏作爲領導者的經驗。若像一開始那樣只是個五到六人的團體,或許還有機會,但要同時管理幾十個人並非易事。同伴們的內訌一天比一天激烈,束手無策的他只能不斷苦惱。
「感覺好像很有趣。可以讓我加入嗎?我應該多少能派上一些用場。」
「妳的惹香會不分對象地吸引男性的注意力。光是這樣就會對集團造成嚴重的不良影響,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妳跟領導人戈弗雷走得太近。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是他的美德,但只要妳待在他身邊,就會損害他的名譽。」
「我本來以爲進錯學校了……但待在你身邊的感覺還不壞。」
「你們就是傳聞中的戈弗雷一派嗎?喂,讓我也加入吧。」
「放心吧,學長……我不會改變,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所有人提高警覺!──烈火燃燒!」
「別說了。戈弗雷學長很中意她。」
戈弗雷等人像平常那樣對眼前的情況嘆氣。這樣的互動成爲常態,由此證明少女已經融入這個團體。跟不會疏遠自己的人一起行動──光是這樣就讓奧菲莉亞感到十分新鮮,甚至有種如獲重生的感覺。
就像是一羣人圍繞着火堆一樣。金伯利是個沒什麼溫暖的地方,尤其是這種對誰都一視同仁並廣爲接納的溫暖,即使存在也馬上就會消失。
「少給我裝傻……妳魅惑了一部分的成員,讓他們變成自己的手下。如果只是反擊找碴的對象,那我還能當作沒看見,但這明顯違反了規定。要是被戈弗雷知道,他絕對不會原諒妳。」
趁一切還來得及……快點察覺啊!」
兩人一組走在迷宮內時,提姆對奧菲莉亞如此說道。與平常那種摻雜着親近感的失禮語氣不同,而是降到冰點的聲音。他以責備的眼神瞪向少女。
「……不然妳告訴我,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
沒錯,少女對這些都一無所知。無論是與人來往的方法,交朋友的方法,還是戀愛的方法。所以她全都以魔法師的方式去做。設定好「待在戈弗雷身邊」這個目的後,接下來就是不擇手段達成。這纔是最確實的方法。
甚至還有人說出這樣的話。奧菲莉亞通常無法理解他們的感受,但唯獨對這點非常有共鳴。待在艾爾文•戈弗雷的身邊會讓人覺得放鬆。只要與他交流,就能暫時忘記自己是個魔法師。
無奈的是,少年似乎不想踐踏任何人。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對「踐踏別人是理所當然」這個常識唱反調。爲迷宮內的活動設立規則,減少學生之間的爭鬥──如果聽過少年的目標,十個人裏應該會有九個人認爲他瘋了。坦白講,少女一開始也是這麼覺得。
然而──一旦集團的氣氛按照她的期待惡化,就會有人發現她的企圖。第一個指責奧菲莉亞的,是她也很熟悉的初期女成員蕾賽緹•英格威。蕾賽緹特地找機會和她一對一談話,而且用的是勸誡的語氣而非責備。
「誰知道。雖然難以啓齒,但學長該不會是被她誆騙了吧?」
「……怎麼了。我什麼都沒做喔?」
戈弗雷用火焰咒語迎擊骸骨獸。即使無法控制的火力燒傷自己的手臂,他仍毫不在意地大喊。
「……不好意思啊,奧菲莉亞。」
在校舍的各處,以及每次潛入陰暗的迷宮時,他們都不斷戰鬥。對手通常是同年級生和低年級生,但偶爾也要面對怪物般的高年級生。他們想透過這些戰鬥在魔窟內建立些許秩序,打造一個能在最後收容那些身心受創學生的安全地帶。戈弗雷或許是第一個認真想在金伯利這個地方做出這種嘗試的人。
奧菲莉亞沒有否認,反而將視線移向對方的下半身,露出妖豔的笑容。
「我知道妳在這個團體還沒什麼人會治癒魔法時就加入了,也不打算否定妳至今的功勞,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吧?其他同伴也跟妳一樣會治癒魔法,而且他們還不會像妳這樣不分對象地散佈惹香。」
「無論是別人的性命,還是自己的性命……!你們就不能再多珍惜一點嗎!」
少女完全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做這種瘋狂的事情。不對,真要說起來──艾爾文•戈弗雷這個男人總是表現得義憤填膺,光是這點就已經超出少女的理解。
「那還用說……不然要不要現在試試看?薩爾瓦多利的妓女。」
對方明顯非常鄙視她──無論是在魔法劍或咒語學的課堂上,她至今都沒什麼突出的表現。即使治癒魔法用得還不錯,但戰鬥能力只有三流水準,這就是周圍的人對她的評價。
當然偶爾也會遭遇危險。學生們本來就經常在迷宮內私鬥,戈弗雷的活動又替他樹立了不少敵人。無論去哪裏,都免不了一場爭鬥。
「──妳應該也發現了吧?妳留在這裏只會妨礙他。」
「──誕生吧。」
蕾賽緹看穿奧菲莉亞的手法,以嚴厲的視線瞪向她。奧菲莉亞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
然而這種作法必然會踐踏結果以外的許多事物。包含在過去共度的時光中,一點一點累積的少數友情。
「好臭、好臭、好臭……雖然之前還能夠忍耐,但已經到極限了。妳現在實在太臭了。」
「又是你們啊──喔?這次還帶着稀奇的肉呢。」
與新成員之間的摩擦持續不斷。有人試圖誠懇地說服她,也有人集體恐嚇她,但他們的要求都只有一個。離開戈弗雷的身邊──這就是他們對奧菲莉亞的期望。
少年偶爾會像這樣感嘆。少女雖然曖昧地附和,但還是一樣難以理解……是像自己常去的中庭那樣的地方嗎?少女曾這麼想過,但馬上就覺得應該不是。自己去那裏終究只是爲了踐踏花草。
隨着年級往上升,學生們也愈來愈適應金伯利的環境,但喜不喜歡這裏又是另一回事。而討厭這個環境的學生都會聚集到戈弗雷身邊。並不是因爲擁有相同志向這類崇高的理由──單純只是那些被迫生活在這種肅殺環境的學生,喜歡他們營造的「氣氛」。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在少年耿直地反覆宣揚這個理念後,開始逐漸出現一些贊同他的人。
在那之後,她對所有人的挑釁都照單全收。只要有人抱怨,她就用實力讓對方閉嘴,或是讓對方變得衰弱後,立刻用魅惑支配其精神。這就是她認真起來的樣子。
「──唔──」
「你們也該適可而止了!怎麼可以起內訌……!」
蕾賽緹激動地說完後,就放開奧菲莉亞轉身離開。少女望着她的背影嘟囔道:
每當戈弗雷主動介入紛爭並遍體鱗傷地生還,他的名聲就會跟着提升,同伴也一點一點地逐漸增加。
所以即使是少女稚嫩的內心也能明白──這段不可思議的時光一定無法持續太久。
「我比你們所有人強」。爲了能繼續待在戈弗雷身邊,「展現這樣的價值」可說是非常有效。周圍的反應讓她確信一件事──繼續當個安分守己的治癒師,只會被人搶走自己的容身之處,所以她徹底改變自己的態度。
「別開玩笑了,我的只會對學長有反應,絕對不會對妳有反應。」
「……?……妳在說什麼。我是在跟妳討論集團的規律──」
相反地,就連戈弗雷內心的糾葛,都被奧菲莉亞當成能夠繼續留在他身邊的「破綻」利用……對她來說,比起組織順利運作,這種危險的狀況反而更加有利。在以前那種和平的集團裏,散佈惹香的存在會首先被當成異物排除。雖然在清澈的水裏沒有容身之處,但只要全體都一樣混濁,異質的存在就能趁機混過去。
「……嗯,就來試試看吧。」
「有趣,就讓我來鑑定一下品質吧──集結成形。」
「……好臭。」
「喂,別捏着鼻子。這樣對她太失禮了吧。」
到處都傳出不滿的聲音,這些聲音一點一點地將少女的心逼入絕境……隨着同伴的數量大幅增加,原本由奧菲莉亞負責的治癒咒語也愈來愈不缺人手。這本來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因爲贊同者增加,表示戈弗雷的活動確實有所進展。
她甚至對兒時玩伴的制止充耳不聞。過去的笨拙已經蕩然無存,奧菲莉亞自從改變方針後,行事就變得當機立斷。該怎麼做才能死守戈弗雷親信的立場,該怎麼做才能擊潰那些會扯後腿的礙事者──只要把一切都看做是這種戰鬥,就不需要煩惱了。只要比任何人都狡猾和貪婪,「恢復魔法師應有的姿態就行了」。
更重要的是,戈弗雷的這些話讓她開心得不得了。正因爲想聽他多說幾次,奧菲莉亞纔不想把這個工作讓給其他人……因爲她現在只剩下這個方法能夠待在他身邊。
「大家都這麼想。爲什麼戈弗雷要把擁有這種棘手體質的人留在身邊,該不會是被妳的美色給騙了。」
「妳正在踐踏我的感情,打算像對待妳的那些部下一樣剝奪我的意志,將我貶低爲單純的禽獸……我說的沒錯吧?」
提姆厭惡地斷言。全力散佈的惹香,已經等同是強制他人發情的暴力。壓倒性的魅惑有時甚至能夠扭轉個人的性取向。爲了抵抗這股暴力維持自我,少年現在一刻都不能鬆懈。
如同少女的預料,接下來開始的是單方面的蹂躪。
然而,隨着少年變得愈來愈耀眼,他身邊的污點也變得愈發顯眼。
少女難得以激動的語氣回應。她早就習慣別人討厭自己的惹香,但無法忍受別人認爲戈弗雷受到惹香的誘惑。因爲少年爲了能夠坦率面對她,付出了許多辛苦、時間和誠意──這一切對少女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所以她瞬間改變立場,表示自己並非只會治療,還是直接的戰力。學生們聽見後不屑地笑道:
「…………」
然而,這次的火焰前所未有地頑強。獲得周圍的認同後,集中在少年身上的視線慢慢從覺得奇妙轉變爲尊敬。艾爾文•戈弗雷的名號逐漸在校內傳開,就連高年級生都對他另眼相待。
少女感到焦急,覺得自己被逼入絕境……到底該怎麼辦。要向這些人展示什麼,才能證明自己有資格待在戈弗雷身邊?
「喂,臭丫頭,發神經也要適可而止──妳連敵我都分不清楚了嗎?」
即使少女儘可能低調,還是無法抑制身體自然散發的惹香。不是所有人都會像戈弗雷那樣努力克服,不出所料,新加入的同伴們開始討厭少女。
「……妳也討厭我這種女人待在戈弗雷學長身邊嗎?」
「不知不覺變成一個大家庭了呢……奧菲莉亞,這都要感謝妳。如果不是妳和卡洛斯幫我療傷,我一定早就死在迷宮裏了。」
「……你的『那個』也有反應了嗎?」
因爲治療的對象是這種人,奧菲莉亞也不需要對他客套或體貼。儘管她對別人嫌棄自己的惹香早已習以爲常,但少年是第一個做出「當她的面捏住鼻子」這種蠢事的人。爲了對他的勇氣表示敬意,奧菲莉亞今天使用治癒咒語時也刻意不幫少年止痛,讓他的慘叫聲響徹陰暗的迷宮。
「……你們有比我強嗎?」
「……我只是希望能把金伯利(這裏)變成一個比現在更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
「…………」
這陣沉默就是回答。提姆握緊的拳頭不斷顫抖。
「妳打算最後也像這樣引誘戈弗雷學長嗎……我們明明認識了這麼久,一起喫過同一塊麪包,還一起出生入死那麼多次──這就是妳想做的事情嗎?」
少年的眼裏充滿怒氣,但也包含了一樣多的悲傷。奧菲莉亞頓時感到一陣心痛,但馬上斷定這只是錯覺──自己沒有朋友。這種失去後會心痛的友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一定是錯覺。
「妳快否定啊……告訴我事情不是這樣啊,奧菲莉亞──!」
提姆大喊着拔出杖劍,少女露出自以爲是嘲笑的僵硬笑容,正面迎擊。
等回過神時,眼前的少年已經遍體鱗傷地倒在地上。此時趕來的戈弗雷的表情──那個摻雜着憤怒、悔恨與自責的表情,少女至今仍無法忘懷。
「──學長,我……」
奧菲莉亞正打算向眼前的人搭話──驀地想起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回過神後,她發現眼前根本沒有什麼戈弗雷,只有許多四處徘徊的小型合成獸和熟悉的工房。她用顫抖的手拿起懷錶,發現距離上次看錶已經過了五個小時以上。她並沒有睡着,而是一直坐著作白日夢。
「……呵呵呵……已經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啦……終於要開始了。」
她的身體即將失去作爲人類的機能,隨時都有可能墜入魔道。在對此有所自覺的情況下,少女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我不想在這裏開始……去外面……」
奧菲莉亞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打開門,走到工房外,開始她以人類身分進行的最後一場流浪。
「……她的氣息遠離了。」
在隔壁的牢房側耳傾聽的歐布萊特,也發現魔女離開了工房。這件事代表的意義,讓皮特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
「現在是好機會,可能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做好覺悟了嗎?」
「……嗯。」
少年忍着顫抖點頭。他早就做好覺悟──爲了活下去,已經沒有時間害怕了。歐布萊特對少年充滿決心的表情表示肯定。
「開始吧。我會負責吸引合成獸。」
「是這個方向……可能是諾爾的朋友。夏儂,我們快點過去!」
卡洛斯的耳朵一捕捉到空氣中的細微聲響,就立刻停下腳步大喊。戈弗雷也急忙走到他旁邊側耳傾聽,但過幾秒就搖頭。
皮特突然停下腳步。他的雙腳已經下陷至膝蓋,泥巴重到讓他連腳都抬不起來。少年努力掙扎想把腳從泥巴里拔出來,但這個舉動反而使得身體愈陷愈深,讓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夏儂以悲痛的聲音喊出造成這一切的魔女的名字……她們之間的關係無法簡單用敵人這兩個字帶過。格溫能夠體會她的心情,但還是冷靜回應:
皮特立刻跑回牢籠所在的房間,他瞄準肉柵欄的空隙,將杖劍丟給正在頑強地與合成獸搏鬥的歐布萊特。少年一拿到武器就露出笑容。
「但我不會讓你們通過。如果非要過去,就得先打倒我。這纔是迷宮的規矩吧?」
「……喔?是舍伍德兄妹啊。」
「你還在幹什麼!快點出去求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蛇眼帶着一羣一年級生來到這一層,好像是學弟妹拜託她幫忙救出朋友。」
歐布萊特立刻詠唱咒語,對合成獸展開反擊。他以尖銳的語氣,對鬆了一口氣的皮特喊道:
「我本來只打算讓『煉獄』和『聖歌』過去,沒想到來了這麼多局外人。例如帶着三個一年級生的蛇眼……但其實我也是呢。」
第三層十分遼闊,所以求救信號能傳達的範圍還不及整體的十分之一,但此時在那個範圍內的魔法師,絕對不只奧利佛等四人。
每前進一步,腳就埋得愈深,讓他的身體開始向前傾。皮特現在還不熟練步法,就連在沼澤地正常走路都有困難。即使如此,他還是設法撥開泥巴繼續前進。
「……唔!」
「呼、呼……!」
格溫舉起杖劍激動喊道。對手見狀,像是覺得意外般歪了一下頭。
皮特拚命傳遞的訊息,馬上傳入一個少年的耳裏。
就在皮特猶豫不決的期間,連握着杖劍的手都陷入泥巴內。他已經無法揮動杖劍。逐漸滲進衣服裏的冰冷泥巴,讓他不得不意識到「死亡」。
即使已經逃離工房,還是完全無法放心。究竟是危險會先來,還是救援會先來──接下來幾乎只能賭運氣。皮特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將魔力注入歐布萊特交給他的救難球。吵鬧的聲音與魔力波迅速朝周圍擴散。
利弗莫爾像鬆開拳頭一樣展開骨球,從球裏走出來踏上和格溫等人相同的地面,然後對毫不放鬆警戒的兩人聳肩說道:
「我不認爲她現在能與人溝通。見面之後──就只能開戰。」
這段期間,歐布萊特幫忙吸引了趕來的合成獸的注意,但他早就將重要的魔法道具都交給皮特,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手無寸鐵。再加上劇烈運動會吸入大量惹香,他現在連逃出牢籠都辦不到。如果皮特不快點找到魔杖,他可能會被合成獸折磨致死。
「──是救難球!就在附近!」
聽見聲音的魔獸接連從沼澤地裏湧出,所以皮特也不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他右手拿着杖劍,左手握緊救難球,氣喘吁吁地在沼澤地前進。然而泥巴很快就淹沒到他的膝蓋。
「……唔……」
「呼、呼、呼、呼……」
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格溫與夏儂同時衝了出去。他們打算趁利弗莫爾不注意穿過他的兩側──但像是早就看穿他們的意圖般,蛇龍骨從利弗莫爾背後的泥巴里竄出來,擋住兩人的去路。
「動作快!薩爾瓦多利發現異狀就會馬上回來!」
「讓開,利弗莫爾!」
「──等等,你剛纔說什麼?」
「……找到了!」
「──沒事吧,皮特!」
「現在不是懷疑是否爲陷阱的時候──快過去吧!」
既然雙方都不打算退讓,那就無可奈何了。舍伍德兄妹之間無須多言──爲了開出一條通往弟弟的道路,兩人投身戰鬥。
「過來啊,你們這羣畜生!由本大爺親自當你們的對手!」
「……呼……呼、呼……!」
「這裏到底是哪裏……!……可惡,我的腳……!」
「麥法蘭的女孩,不要命的武士──還有一個是誰來着?
「這是你的杖劍!快接住!」
「幹得好!──冰雪狂舞!」
……啊,對了,是奧利佛•霍恩。我記得入學典禮後,曾經在第一層稍微戲弄過他,所以記得他的長相。」
──奧利佛……!
皮特環視屋內尋找魔杖,到處翻箱倒櫃。因爲也有可能已經被破壞或丟棄,所以如果沒有馬上找到就得放棄。現在離他心裏定的二十秒限制愈來愈近──
「喔?難得看見平常一本正經的你變得如此激動。你就這麼在意那個叫奧利佛的傢伙嗎?」
格溫立即確認,利弗莫爾含笑回答:
「我來帶路。艾爾,快走吧!」
格溫一拔出杖劍,就用風魔法攻擊前方數十碼的地面。魔法命中處周圍的泥巴一齊飛濺起來──從底下露出白色的骨頭。
「……利弗莫爾。」
「到底在哪裏……!魔杖、魔杖……嗯?」
「……莉亞……!」
「是無底沼澤……?不、不會吧……!」
「拜託,一定要有人來……!」
歐布萊特獨自抵擋所有的合成獸,大聲喊道。這讓皮特打消迷惘,從魔女沒有上鎖的大門逃出工房,然後看見一片陌生的沼澤地。
走在前面的格溫突然停下腳步,夏儂也同時站定。即使現在的情況分秒必爭,兩人的判斷依然一致。
「風槌擊打!」
就連這樣爭取到的時間都立刻用盡,泥巴終於淹到嘴邊。皮特用力吸進最後一口氣後,泥巴無情地淹沒了他的臉。
就在皮特以不成聲的聲音呼喚這個名字的瞬間,某人用力抓住他的手,將他的身體與魂魄用力拉向「生」的方向。
他立刻轉向聲音的方向,其他三人也跟着看向同一個方位。而合成獸們當然也聽得見這個聲音──這表示如果那裏有需要救援的人,接下來就要開始跟時間賽跑了。
奧利佛一聽見就立刻大喊──這時候,他們四人已經渡過沼澤抵達對岸,開始下船搜索。
格溫注意不讓內心的焦急顯露在表情上,繼續確認。利弗莫爾撫着下巴回想。
「……你真的很努力。做得好,做得太好了,皮特……!」
這個聲音讓皮特戰戰兢兢地睜開緊閉的眼睛。最後在腦中浮現的臉孔,不知爲何近在眼前。
男子臉上的笑意加深。當然,即使察覺這點,他的態度也不會改變。
利弗莫爾低聲自嘲,但內容包含了眼前的兩人無法忽視的訊息。
最後幸運還是站在他們這邊。或許是奧菲莉亞根本沒把這些抓來的學生放在眼裏,他們身上的白杖和杖劍都被收在房間角落的箱子裏。皮特先找出自己的裝備,然後按照事前聽說的特徵找出歐布萊特的杖劍。
他心想,自己即將死在這裏。就在內心逐漸被絕望填滿時,他心裏浮現的不知爲何既不是父母的臉,也不是故鄉的景色──而是經常照顧他的少年室友的臉。
皮特按照指示用手指把魔力灌入之前埋在肉柵欄內的兩顆炸裂球,然後立刻退開,趴在地上捂住耳朵。幾秒鐘後,爆炸聲穿透手掌傳進耳裏──他回過頭,發現肉牢上開了一個洞。
卡洛斯開始奔跑,戈弗雷也立刻緊跟在後,他對聲音不像朋友這麼敏感。兩人倚靠少年的聽力,全力趕路。
「喔,別想過去。我說過了吧?那裏不需要我們。」
「……咦……?」
哥哥平淡的聲音,讓夏儂用力咬緊嘴脣。無論她怎麼想,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面對墜入魔道者,就只有這個選擇。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很想大聲哭鬧,皮特還是在最後一刻忍住了……現在亂動只會加快下沉的速度。既然自己束手無策,剩下最好的選項就是「不要動」,這樣才能多爭取到幾十秒,或是幾秒的呼吸時間。
「那些一年級生是誰?」
「……唔噗……!」
「──嗯。」
奧利佛抱緊對方,聲淚具下地呼喚對方的名字。就在這一瞬間──皮特心裏的所有感情不禁潰堤而出。
「──是救難球!」
「咳……!來、來人啊!救命──!」
不用密里根催促,其他三人已經直線衝了出去。同伴正在前方等待救援,他們對此毫不懷疑,持續在泥濘中奔馳──
從泥巴底下出現一個由骨頭組成的奇怪球體,一名男子在球內部訕笑。看穿對方埋伏的格溫,瞪向這個熟悉的對手。
皮特拚命設法不讓自己的思考陷入混亂,將注意力集中在右手的杖劍上。有什麼咒語能夠擺脫無底沼澤──明明應該有許多方法,但就是想不到。他心裏湧出一股不輸恐懼的悔恨。自己至今究竟都學了什麼!
「……不行,我聽不見。看來離這裏很遠。」
「……唔……?」
同樣地,奧利佛的親戚兼「臣子」──格溫•舍伍德和夏儂•舍伍德也開始奔跑。救難球的聲音剛好勉強在聽覺的極限範圍內,而格溫的聽力也不遜於卡洛斯。另一方面──兩人還不知道奧利佛也在同一個階層。
皮特的身體在他愣住的期間被拉了上來。來人毫不在意皮特身上的泥巴,用力抱緊他。此時傳來的體溫,瞬間驅散了泥巴的冰冷。
丟出去的煙霧球一開始冒煙,皮特就逃出監牢──在合成獸搞清楚狀況前的短暫時間,是能否成功逃脫的關鍵。他按照事先反覆在腦中模擬的流程,趁着煙霧逃到隔壁房間。
「好久不見了,格溫……你大概是聽見了聲音,但我勸你別過去。去了一定會遇見薩爾瓦多利。那裏現在不需要你們。」
「可是你──」

奧利佛將大部分的行李丟到地上,改揹着哭成了淚人兒的朋友起身。奈奈緒、雪拉和密里根三人趕來後互相點頭,然後所有人一齊跑了起來──現在沒有時間爲重逢感到高興了。
「快逃吧!只要成功逃跑就算我們贏了!」
四人屏息在沼澤地上奔馳。儘管心裏着急,還是不能騎掃帚。在這個階層飛行絕對會被地上的人發現,而且其中一個人還要多載一個皮特。如果對方也跟着使用掃帚,一定會被追上。
「只要渡過沼澤就能逃掉……!再忍耐一下,皮特!」
雪拉鼓勵順利救回的朋友,繼續奔跑。四人目前的目標是再次搭船橫渡沼澤──這樣就能擺脫敵人的追蹤。奧菲莉亞不太可能會爲了皮特一個人追到沼澤對面。只要一切順利,之後就只要避開合成獸回去就行了。
「……奧利佛……!奧利佛……!」
皮特非常用力地從背後抓緊奧利佛的肩膀。若情況允許,奧利佛也想繼續抱緊朋友……被抓到魔女的工房究竟讓他感到多麼害怕,而他又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逃到這裏。這次的救援行動真的是千鈞一髮。奧利佛找到朋友時,他差點就溺死在泥巴里了。
「……嗯……」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在溼地上奔跑,但帶頭的密里根突然停下腳步。奧利佛皺起眉頭跟着止步──他差點就開口問爲什麼要停下來?現在的狀況應該是分秒必爭纔對。
「……果然不可能這麼順利。」
但奧利佛在開口前,就察覺蛇眼魔女停下腳步的原因──應該說是被迫察覺到。
陰暗的沼澤地裏浮現出好幾對閃亮的眼睛,徹底擋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他們馬上就發現那些眼睛的主人並非這裏的原生生物。因爲殺氣實在太強烈了。與至今交戰過的那些合成獸一樣,這是隻有被設計用來殺戮的生物才具備的殺氣。
「……好多意外的臉孔呢……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一個魔女領着超過十隻使魔走進溼地。以淤泥中的一朵蓮花來說,她的身影實在太過妖豔。奧利佛全身都因恐懼而顫抖。
他們遇見了造成這個狀況的元兇──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
「……啊,原來如此。我還在納悶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原來你不是男性。」
魔女凝視着奧利佛背上的皮特,像是總算解開一個疑問般輕聲開口。
「性別和剛被抓來時不同……是叫兩極往來者嗎?沒想到隨便抓來的人當中,居然摻雜了一個稀有的孩子……」
奧菲莉亞以超脫俗世的語氣說完後,看向其他成員。奈奈緒、雪拉,然後是奧利佛──最後,她疲憊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Mr.霍恩──你到底想無視我的忠告幾次。明明只要捨棄那孩子就好……居然還多帶了兩個朋友來這裏……」
「沒錯。她年僅十八歲就完成薩爾瓦多利的魔道……無疑是個天才。」
在總算逐漸掌握狀況的奧利佛等人面前,肉之大地生出數個隆起。在他們的注視下,那些宛如巨大肉瘤的隆起一一從內側破裂,伴隨着刺耳的啼聲,許多異形從裏面爬了出來。這些新誕生的合成獸全都擁有不同的外表。
或許該說不愧是四年級生,密里根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但奧菲莉亞一聽就皺起眉頭。
奧利佛等人確信這是最後的機會,一齊往前衝。他們在火焰的掩護下穿過合成獸的防線。三人一突破防線,就有新的敵人從天花板跳下來阻擋去路。那是一隻全身都被岩石覆蓋的未知合成獸。
「……絕界詠唱(古蘭德亞里亞)。只有窮極特定魔道之人才能抵達的,魔法師的終點。
「……唔……!」
在吾腹中嬉鬧的愛子們 無論爾等死亡幾次吾皆會重新孕育
然後就開始了。宛如從杯子裏溢出的酒般,咒語從她的嘴裏流泄而出。
──野獸渴望翅膀 飛鳥欣羨手臂 游魚追求雙腳 草木憧憬血肉
雪拉站在彷彿隨時會衝出去的兒時玩伴旁邊,維持精靈體的狀態開始詠唱。目前能夠用大火力迎擊的人就只有她和密里根。奧利佛和奈奈緒的工作,是設法別讓敵人靠近那兩人。
一道驚訝的聲音打斷奧利佛的思緒,他立刻看向聲音的方向。在離五人約二十碼的地方,有個慌張地環視周圍的女學生,以及比她年幼的少女。雪拉在看見兩人的瞬間,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曉得知不知道他的心情,奧菲莉亞轉而看向剩下那個人──現場唯一和她同年級的學生。
「妳可別搞錯了。我來這裏並不是爲了帶回那個孩子……只是茫然地朝熱鬧的地方走。我在找地方『開始』,而那碰巧是這裏罷了──」
「冷靜點,史黛西!必須配合大家的腳步!」
「……真是可笑,蛇眼。妳──還以爲自己是在和人類對話嗎?」
然而問無止盡 縱使跨越漫長時光 仍無法滿足對生命的探究
儘管密里根的語氣十分冷靜,在一旁聆聽的奧利佛心裏卻十分緊張──沒錯,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拜託對方放過自己與同伴。既然在這個階層遇見了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可以說所有人的生死有九成都是掌握在眼前這個魔女的手中。絕對要避免情勢朝戰鬥的方向發展。
「因爲他們說無論如何都想救朋友。作爲學姐,怎麼能拒絕可愛學弟妹的要求呢。」
「皮特,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們一定會想辦法!」
「史黛西?妳怎麼會在這裏……!」
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奧菲莉亞的詠唱響徹周圍。奧利佛拚命思考對策,但只要想不出有效的計策,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奈奈緒、雪拉和密里根也是同樣的狀況。
放縱情慾 直到永遠 唯此能讓生命連綿不絕
「快阻止她詠唱!」
爲了抵抗惹香,奧利佛努力讓腦袋運轉進行推測──以祖先的失敗爲教訓,薩爾瓦多利的魔法師們做出了調整,她們對「完美的生命」這個目標沒有意見,但認爲生命的本質就是變化和進化,以及永無止境的反覆嘗試。只有從中產生的無限多樣性,才能讓生命不斷延續下去,這就是她們的結論──
「奧、奧利佛……!」
「我們就穩便地道別吧。啊──當然,還得填補帶走皮特造成的損失。我會留下一個珍貴的魔法藥,妳覺得這樣如何?」
讓呱呱墜地之聲不絕於耳吧──「子宮殿」!
在開戰的瞬間就爆出火焰。密里根一開始就使出最大火力,牽制絕唱展開前剩下的合成獸。對付這個數量的敵人需要陣形,她冷靜地從這點開始着手。
奧利佛覺得密里根這段話應該就是答案……大概是聽見救難球的聲音趕來後,隔了一段距離觀望他們和奧菲莉亞接觸,但最後還是被捲入絕唱的展開。雖然對當事人不好意思,但真的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喂──這是怎麼回事?不會吧,不會吧……?」
所謂的合成獸,原本就是爲了創造出「完美的生命」才誕生的存在。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有某種缺陷。然而另一方面,生物擁有的基因組合是有限的,所以有些人打算從那些組合中找出「正確答案」,靠自己的力量摸索自然界不存在的組合。
「…………」
蛇眼魔女的笑容裏蘊含着不屈不撓的意志。奈奈緒像是在呼應她般鼓起鬥志,頭髮也變成令人炫目的純白色──就這樣,他們最後的抵抗開始了。
「──那是?」
「先不管這個,我想跟妳商量一件事──妳能不能放我們一馬?我們來這裏只是爲了救皮特,也不好意思在妳正忙時繼續打擾,只要妳願意,我們立刻就會從妳眼前消失。」
「不過是少了一個皮特,應該不會對妳想做的事情造成影響吧?我們沒理由妨礙妳,妳現在也沒空跟我們打鬧。不覺得雙方利害非常一致嗎?」
「哈哈哈──妳說的沒錯。」
儘管是讓人想吐的駭人光景,但同時也讓他們莫名感到懷念。本能不斷訴說自己「知道這個地方」。即使沒有記憶,身體也會記得──記得自己這條命的起點。
「在這種狀況?別期待會有多大效果喔……!」
「……被捲進來啦,運氣真是不好。」
雪拉懷着畏懼、戰慄和某種尊敬的情緒說道……魔法師「墜入魔道」的形式有很多種,但只有極少數人能夠抵達絕唱的境界。歷史悠久的名家後裔,超越常理的獨特個體──無論原因爲何,只有擁有出類拔萃的「某種要素」的人能夠獲得這項榮譽。就算稱之爲魔法師的最高境界也不爲過。
既然如此 便以無盡之式作爲解答
奧利佛念出讓他印象深刻的其中一節咒語……他總算隱約明白剛纔聽見的詠唱代表的意義。
他們人在肚子裏。這個廣大的子宮,就是吞沒他們的「魔」的樣貌。
「我從以前就討厭妳這點……居然在學弟妹們面前裝好人,妳的本質明明跟我差不多。」
薩爾瓦多利的祖先──純血的淫魔,可以說就是以種爲單位追求那個「正確答案」的一族,但她們在達成目標前就滅亡了。她們沒有找到自己追求的唯一正確答案,最後也沒能成爲任何存在。
「……沒錯,魔法師纔不被允許擁有絕望這種奢侈的東西──!」
沒有人能夠阻止這個魔女。就像即使知道太陽會下山,人類也無法做出任何干涉一樣。
像是在印證少年的直覺般,奧菲莉亞的嘴角露出憐憫的微笑。奧利佛和雪拉都被迫清楚體認到──這段對話打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
「莉涅特,張開結界!需要有人負責防守!妳還算擅長操控領域吧!」
四人環視周圍,發現四面八方都被鼓動着的肉牆包覆,腳底也爬滿了大大小小的血管。那些會配合血液流動收縮的血管,散發出生物特有的溫度。
密里根的語氣透露出羨慕,但她立刻甩掉這股情緒,以銳利的眼神環視周圍……乍看之下,這個吞沒了他們的世界並沒有出口。不過既然這個魔法是以子宮的形式展現,概念上應該會有通往「外界」的產道──但如果認爲施術者會放他們走,那已經不是樂觀,而是妄想了。
讓皮特去正在成形的魔法陣後方避難後,奧利佛看向持續逼近的合成獸。該先對付哪一隻,該如何應戰,要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放眼望去,全都是強到必須賭上性命才能應付的魔獸。
物種分支萬千 盡存吾等體內
密里根的表情瞬間失去餘裕。奈奈緒和雪拉立即拔出杖劍,奧利佛放下皮特後也跟着參戰。原本在後方待命的合成獸一齊上前守護主人。
「這裏已經變成一個與外界隔絕,由施術者建立的新法則支配的另一個世界。我們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出去,外面的人也無法進來救援──除非施術者自己解除術式,或者死亡。」
就這樣,他們開始進行一場宛如必須擊退永無止境的海浪,沒有終點的戰鬥。
「不好意思,這狀況大概有九成的機率會完蛋──你們三個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唔……」
和不過只是在現實世界引發魔法現象的咒語不同,絕界詠唱展開的『魔』會以塗改現實的方式顯現。就像在既有的畫作上重新劃一幅新的畫……」
密里根苦笑地聳肩,然後改變話題的方向。
事到如今,已經沒空一一找出牠們的弱點。爲了破壞守護魔女的魔獸組成的防線,雪拉變身成精靈體,全力放出二節咒語。然而即使用雷電燒死一隻魔獸,旁邊的個體還是會立刻上前填補空缺,讓打算從那裏切入的奈奈緒與奧利佛被迫停下腳步。
雖然事件的元兇應該沒資格對被害者說這種話,但現在不是回嘴的時候。奧利佛一面留意在背後顫抖的皮特,同時拚命思考有沒有方法打破這個狀況。即使他明白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生命們 交融吧 此處容許無限的嘗試
「……『以無盡之式作爲解答』……」
「喝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耳鳴。聲音和景色開始扭曲,形成世界的法則不斷崩解,直到消失無蹤。皮特怕到抱頭蹲下,不敢直視眼前的景象。他覺得自己要是看了一定會發瘋。
他徹底活用從密里根那裏學到的技術。不如說如果沒有好好活用,就連想多活一秒都很困難。只要犯下一次失誤,或是多花一秒判斷,很可能就會馬上沒命。只要一個人倒下,陣形就會全面崩潰。如果不使出渾身解數全力抵抗,根本無法在這個地方生存。
「──是、絕唱……」
密里根像是在說如果硬要尋找希望,就只能從這個方向着手。
突然被人要求協助的史黛西的姐姐──莉涅特•康沃利斯淚眼汪汪地開始在地上畫魔法陣。奧利佛慶幸對方是個坦率的人。即使是那些合成獸,也無法輕易打破四年級生全力維持的結界。現在姑且有個安全地帶──就算只能比待在其他地方多活幾分鐘。
這段詠唱抹消了一切,創造出新的空間。
持續靠近的觸手,不斷揮下的鐮刀狀前肢,以及數不盡的毒液。奈奈緒閃躲、架開、鑽過這些攻擊,揮舞手上的刀斬斷敵人。奧利佛持續對敵人使出各種魔法,用閃光妨礙視線,用火焰擾亂溫覺,用會發出噪音的誘餌迷惑聽覺,最後用攻擊魔法貫穿敵人的身體。
密里根接連詠唱,火之長槍與冰之長槍飛向上空,以刁鑽的角度襲向奧菲莉亞,但合成獸們從底下伸出觸手抵擋那些攻擊。奈奈緒原本想騎掃帚衝進去,但被奧利佛攔住。那些合成獸對來自上空的攻擊早有防備,輕率飛過去馬上就會被擊墜。
「費伊──把費伊還給我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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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佛,這是?」
「燒灼地面,覆以焦熱!」
密里根提升全身的魔力。她解放儲藏在子宮內的魔力,繼續詠唱更強的魔法。那已經超越二節,是「三節詠唱」的火焰咒語──只有身體已經成熟的魔法師才能發揮出來的威力,她將一切都賭在這一擊上。奧利佛等人看着三隻合成獸瞬間被火焰吞沒。
密里根開口確認,三人默默舉起杖劍代替回答──他們早就跟留在學校的同伴約好了,所有人都要平安無事地回去。
四人停止動作。若有機會突破防線,無論希望再怎麼微薄,他們都會勇於嘗試,但就是找不到破綻。他們無法想像突破這層防守的畫面。奧利佛只能立刻帶着奈奈緒和雪拉一同回到密里根身邊,以免被合成獸們包圍。
「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虧妳能帶這些人抵達這個階層呢……蛇眼,妳到底在想什麼?」
少年喘着氣回答奈奈緒的問題。濃密的惹香從鼻腔流進腦髓,光是呼吸就讓他覺得快要瘋了。奧利佛立刻咬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內側,藉由疼痛維持理性。雪拉代替他繼續說明。
密里根也明顯試着朝這個方向交涉。奧利佛不知道她有幾成把握。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心裏一點都不覺得樂觀。
「……表現不錯……你們真是善戰呢……」
此時傳來一道聲音。在無限湧出的大批合成獸當中,站着一個美麗又令人生畏的女性。她腰部以下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說得更貼切一點,從這片肉之大地直接長出了她的上半身。那人正是這個世界目前的主人,或者應該說是這個世界的化身──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格殘留……!墜入魔道的感覺如何啊,薩爾瓦多利!」
密里根看見對方現身,大聲問道。奧菲莉亞低頭觀察自己現在的樣子,像是在確認狀況般將手開開合合,然後微笑地說道:
「……糟透了……跟我預想的,一樣……不過……看來還能,再撐一會兒……至少能,送你們最後一程……」
「哈哈!真是感謝妳的關心!」
密里根在回答的同時,用二節咒語擊倒被奈奈緒擋下的合成獸。即使現在根本沒有餘力閒聊,密里根還是看向徹底變貌的魔女。
「妳也真是不死心!該不會是有什麼遺憾未了吧!」
密里根狠狠出言諷刺。奧菲莉亞的肩膀瞬間晃了一下。
「……妳說,什麼……?」
「我說的沒錯吧?不然怎麼會硬撐這麼久。是未滿四年的學校生活還留有什麼遺願嗎?哈哈哈──這也難怪!畢竟妳的初戀結局很慘啊!」
密里根大笑說道。這段露骨的嘲弄,讓奧菲莉亞握緊拳頭顫抖。
「……給我,閉嘴……」
「哎呀,被我說中了?真不好意思。不過──就算是年輕不懂事,妳也太不瞭解自己了。再怎麼說都不會選戈弗雷主席吧。這就像住在沼澤地的蛇愛上了在陸地奔馳的一角馬一樣。連小孩子都知道不可能會有結果。」
此時,奧利佛也察覺密里根的意圖──她是想讓對方動搖。既然奧菲莉亞的人格還在,就有趁虛而入的可能。只要這個可怕世界的支配者,還有會因爲嘲弄動搖的心。
「妳頂多只能用天生的魅力勾引他,搶奪他的精子。無視人心,提前獲取結果,這就是你們家族代代相傳的作法吧。哎呀,真是令人敬佩──不愧是淫魔的後裔。我實在學不來。即使同爲魔法師,『我也無法變得那麼下賤』!」
「──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啊!」
最後密里根成功了。原本將現場所有人都當成目標的合成獸,瞬間一齊撲向密里根,彷彿能夠共同體會母親的憤怒。
「「閃光灼目(馬古努斯),爆音震耳(弗拉葛)!」」
這就是魔女的目的。她趁所有合成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時,與雪拉一起全力施展咒語──朝周圍放出閃光和爆炸聲。
三個人的腹部接連爬出合成獸。吞食宿主的血肉成長的合成獸們,在一片血海中蠢蠢欲動。奧菲莉亞對僵在原地的戈弗雷投以豔麗的微笑。
「……我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閒事,但妳還是別再這樣比較好。」
怎麼可能同意──事到如今她哪裏還有臉回去。不僅肆意散佈惹香將組織搞得一團亂,還將曾是同伴的少年打得半死,丟下他逃跑。她早就將信賴與友情全都踐踏殆盡。
沒錯,這對身體來說不算什麼,受傷的一直都是內心……但她最近也開始變得沒有感覺了。她早已接受自己是個方便的道具,心靈只是附屬品的事實。
「…………」
每次見面都要努力擺出冷淡的態度也很辛苦。雖然大部分的時候對方的哥哥都會同行,但他是卡洛斯的朋友,這又讓她覺得更加棘手。
凱文從來不會糾纏她,每次都留下兩三句忠告就立刻離開……但那兩三句話總會刺入她的內心,真的是個棘手的對象。
「密里根學姐!」
對現場的所有合成獸與奧菲莉亞來說,就像是正面中了閃光彈一樣。接下來他們的視野會變得一片空白,暫時有一段時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雖然只有短短數秒──但已經足以讓蛇眼魔女採取行動。
「……咦?」
「如果對場所有意見就上去。就算不去校舍,第二層也比這裏好多了。」
「啊──咿──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剛纔說什麼,再說一次看看啊──妳說我怎麼了?」
「…………我還會再來。直到妳願意聽我說話爲止,不管幾次我都會再來。」
奧菲莉亞在兩人接觸前恢復視力,並立刻迎擊近在眼前的敵人。她從與肉之大地融合的下半身伸出觸手,瞬間纏住了密里根的四肢。
令人驚訝的是,在迷宮深層有許多她的同類。收集死者骸骨做成使魔的魔法師,用他獨特的說話方式表達侮辱、憐憫與歡迎。
「…………」
少女早就知道兒時玩伴會這麼說……也知道他說的應該都是對的。
「卡洛斯現在也拚命在替妳打造容身之處。這次爲了讓妳不會被排擠,他聚集了一羣擁有與性別相關的特殊體質的學生……妳繼續這樣真的好嗎?」
「迷宮是用來潛入,而不是用來居住的地方。正因爲我經常潛入迷宮,才更需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記這條界線。唉,畢竟這裏是金伯利,所以校舍也好不到哪兒去──即使如此,那裏勉強是人的地方。有好人也有壞人,有好事也有壞事……包含這些在內,那裏是個能哭能笑的地方。」
「……啊、啊、啊……」
「──莉亞,妳……」
「──呃──啊──!」
體內被觸手蹂躪的密里根痛苦掙扎。即使近距離看着她的慘狀──奧菲莉亞也沒有因爲虐待對手感受到喜悅,反而以扭曲的表情咬緊牙關。
「……莉亞。」
奧菲莉亞一轉身,卡洛斯就看見了她替自己設下的枷鎖。少女的腹部明顯隆起──裏面寄宿着一條不是合成獸的生命。
只要真誠以待,艾爾文•戈弗雷絕對不會捨棄自己。無論犯下幾次過錯──他一定每次都會原諒自己。
「……唔?」
「……很痛吧。」
最令人困擾的是這個人。儘管以前在校舍就多少有接觸──但在奧菲莉亞定居迷宮後,對方只要看見她就會過來搭話。
結果這纔是真心話……沒錯,因爲懷抱「相同傷痛」的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面粗糙的鏡子。
戈弗雷依序抱起他們,呼喊他們的名字。那些空虛的眼睛勉強恢復焦點──
「沒事就快點消失……我可沒興趣和你們互舔傷口。」
「哈,一開口就是這個啊。看來妳累積了不少鬱悶。
第二層還是太亮了,但第三層待起來就很舒服。這裏到處都很陰暗,也很少有人造訪。所有人都不想來這裏,就算來了也想盡快通過,對她來說,是最適合當成根據地的地方。
新的兩根觸手刺進密里根的腹部。奧菲莉亞刻意不堵住她的嘴巴,讓她持續發出慘叫,然後以冰冷的聲音問道:
密里根瞪着對手,瞬間脫掉長袍擺脫觸手。儘管雙腳仍未掙脫,但只要魔杖和嘴巴能動就能施展咒語。魔女在絕對不可能打偏的距離,詠唱決勝的咒語──
「……唔……」
「回學校吧,我會幫妳跟大家說情。」
但新的觸手從背後貫穿了她的肺。
「──唔……!」
她偶爾也會遇見凱文•沃克。這個男人是少數會對戈弗雷示好的高年級生,也經常協助他們。
「……在這種地方開茶會?別逗我笑了。」
「……我不是說過要妳至少等到升上三年級──」
「……真是愚蠢。我早就克服石化的詛咒。」
奧利佛察覺計劃失敗,大聲呼喊魔女的名字。然而,奧菲莉亞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繼續盯着被自己觸手抓住的獵物。
當然,她也知道少年絕對不會這麼做。
「高興吧,這裏對妳來說應該是個舒適的地方。比起校舍──這裏更適合妳。」
「看來妳動搖得不輕。到現在還是挺有人樣的嘛,薩爾瓦多利!」
「哼──妳墮落啦,淫魔。真是不意外到讓人覺得可笑。」
被趕出明亮的場所後,人自然會走向陰暗迷宮的深處。
「……要,喝茶嗎?我有,不錯的茶葉……我,很會泡茶。」
少女冷淡地回應。奧菲莉亞是在遵循魔法師的道理,少年不過是個守護者,沒有資格插手薩爾瓦多利家的事務。
好吧──這也是前輩的義務。就陪妳玩玩吧。」
杖劍還差一點才能刺中。不過,這已經是能夠「瞪視」的距離。在凌亂的前發底下閃耀的石蛇之眼──那道不祥的視線,封住了奧菲莉亞的所有行動。
「……唔?」
「……妳沒聽見嗎?……我說妳到現在還是放不下。明明已經抵達魔法師的最高境界,妳心裏卻仍充滿了只有少女纔有的後悔。虧妳還是比誰都要淫亂放蕩又縱情恣欲的薩爾瓦多利!……哈哈哈哈哈!這實在是太好笑了──!」
「……沒有……沒有。我纔沒有後悔──!」
「……看來妳不想死得太痛快。我就讓妳自己選吧,下次想要哪裏被貫穿?」
她以詠唱代替回應。西拉•利弗莫爾臉上的嘲笑變得更深了。
然而──眼前的兒時玩伴不知爲何露出痛苦的表情。明明都跟他說過不會痛了,他爲什麼還要代替自己喊痛呢?
「戈弗雷學長,你特地來接人啊──你來得正好。這些人剛好已經沒用了。」
「已經沒事了!我就在這裏,振作一點……!」
「…………卡洛斯,給我滾。這裏是我的地盤。」
然而,還是會有多管閒事的人追到這裏。低年級生獨自潛入這個階層十分危險──但他還是一個人來見她了。因爲少年知道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當然也包含少年本人在內。
「──誕生吧。」
「──什麼──」
爲了逃離這份痛苦和擺脫他的溫柔,她將自己逼到絕境。這樣她就再也回不去,也不會想再去照得到陽光的地方。
奧菲莉亞本人也不曉得該如何應付這個人。他與其他將迷宮當成根據地的同類明顯有所不同,但偏偏又比誰都擅長「活下來」。即使她主動挑釁,他也會輕鬆應對,是個非常棘手的對象。
卡洛斯立下堅定的誓言後,無奈地離開。沒錯──他一定還會再來好幾次,而少女也每次都會趕他回去。她會凍結自己的內心,拒絕他的所有溫柔。
「──呃──」
正因爲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她事先做好詳盡的準備。之所以刻意抓走戈弗雷的同伴,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奧菲莉亞命令合成獸把那些學生搬到他面前,隨便丟到泥地上。
「唔……?」
「……唔……」
男子也以詠唱回應對方的殺意──在那之後,奧菲莉亞再也不缺能夠盡情互相殘殺,讓她發泄鬱悶的對手。
愈是喜歡他,愈是跟他待在一起,想將他的一切都佔爲己有的衝動就愈強烈。不曉得從何時開始,她的腦中總是作着甜美的惡夢,夢想着用最強的惹香將他變成自己的人。每次她都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絕望。
「……有高年級生拜託我,所以我就隨便幫他懷了一個。這是我的責任吧。」
「生下了健康的孩子吧?我想偶爾也要試試看讓男人懷孕。
「……奧菲莉亞,我來討回被妳抓走的同伴了。」
這點奧菲莉亞也有同感。周圍都是同類,讓她感到很輕鬆。這樣她就能像面對自己時一樣,毫無顧慮地厭惡其他人。
既然選擇當一個住在迷宮的魔女,那遲早會發生這種事。爲了自己的魔道,她必須利用別人,榨取他們的精氣,肆意玩弄他們的身心。這種作法絕對會和「他」起衝突。
面對啞口無言的兒時玩伴,奧菲莉亞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這也是出生在薩爾瓦多利家之人的義務。配合長年往來的家族要求,將自己的血分給他們。這對魔法師來說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奧菲莉亞自然也沒有理由迴避。她的身體早已習慣生產,「不管要生幾個都不是問題」──讓她懷孕的高年級生一定也這麼想。
奧菲莉亞將手伸向杖劍問道。若卡洛斯還想繼續說服她,就只能以魔法師的身分與她相爭。換句話說,就是不惜踐踏薩爾瓦多利家的歷史與眼前的少女,也要貫徹自己的魔道。
「別說蠢話了。」
只要像這樣表示拒絕,妹妹那邊就會露出真心感到寂寞的表情。奧菲莉亞很討厭這樣──所以她只有面對這個人時會主動迴避。
少女背對兒時玩伴,以冰冷的聲音對他說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不想讓他來這種地方,也不想讓他看見現在的自己。不過──卡洛斯•惠特羅在明白這一切的情況下開口:
「那是你的意見,我沒必要聽你的。」
「舍伍德學長,你要拎着我的脖子把我抓上去嗎?」
「不要自暴自棄。只要好好說明,艾爾一定會原諒妳。妳應該也很清楚──」
而且還會像這樣笑着提出邀約。感覺就像被一隻小狗纏上,讓奧菲莉亞覺得非常頭痛。如果只是一般的同情,她還能乾脆拒絕──但僅限於這個人,她也知道「不是這種層次」的問題。
所以纔不行。每次被他原諒,自己就會感到心痛。而每次原諒自己,都會消磨他的內心──無論再怎麼渴望他的光芒,自己體內流的淫魔之血都絕對不會改變。
然後立刻發出淒厲的慘叫。三人仰天痛苦掙扎,在戈弗雷面前用力抓着自己的肚子,直到異形的手臂破腹而出。
密里根在詠唱的同時跳上掃帚,趁觸手停止迎擊的幾秒鐘飛到奧菲莉亞頭頂,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我再說一次,給我消失,卡洛斯──還是你想在這裏與我廝殺?」
觸手加重纏繞的力道碾碎手臂的骨頭,讓密里根手裏的杖劍掉落地面。再加上肺部被貫穿,她現在已經完全無法抵抗──即使如此,密里根還是繼續嘲笑對手。
好了,你把他們帶回去吧。不過那三個人無法承受至今接受的改造,應該都瘋得差不多了──希望他們全都能恢復正常呢。」
奧菲莉亞一字不差地念出事先準備的臺詞。在青年背後待命的同伴們無法繼續忍受這個慘狀,衝出來用咒語燒死在腳邊徘徊的合成獸,替瘋狂地持續吶喊的同伴治療。
「……妳已經連內心都被迷宮的黑暗污染了嗎?」
眼前的景象讓戈弗雷不再迷惘……無論犯下幾次過錯,他都能原諒,但懷着明確的惡意傷害並嘲笑同伴的人就不一樣了。
戈弗雷拔出腰間杖劍,將劍尖對準少女。他懷着堅定不移的鬥志,與敵人對峙。
「我跟妳已經無話可說──就在這裏做個了斷吧。
拔出妳的杖劍,『薩爾瓦多利』!」
打從兩人第一次見面至今,戈弗雷從來沒有像這樣喊過對方的姓氏。
「──好啊。」
奧菲莉亞感受着一股彷彿心臟被貫穿的疼痛,拔出杖劍。一股奇妙的安心感在她體內擴散──再也不必受苦,不必在明亮的地方掙扎了。
這纔是自己應有的樣貌。自己總算成爲這個人的敵人了。
「……我才,沒有後悔……」
奧菲莉亞以顫抖的聲音說道。即使獲得了非人之軀,身爲人類時的記憶依然折磨着她。
呼應她內心的糾結,合成獸們的動作也明顯變遲鈍。現在已經感受不到剛纔那股源源不絕的壓迫感。察覺這點的奧利佛暫時後退,對一同拚死戰鬥的同伴說道:
「受到母體動搖的影響,合成獸們的鬥志減弱了……這是最後的機會。大家還能動嗎?」
「嗯──」「明白。」
雪拉和奈奈緒立刻表示肯定。即使她們的體力和魔力早就快要見底,依然完全沒有喪氣。
「我也還能戰鬥……!」「我會拚命保住結界!剩下就交給你們了!」
「……唔……!」
康沃利斯姐妹也各自展現覺悟,就連一旁的皮特都忍着顫抖握緊杖劍。奧利佛真心覺得感激。因爲每個同伴到現在都還沒絕望。
那是少女十四歲時的事。她前天才剛熬過長達三天的合成獸的難產,但當她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在家裏徘徊時,發現找不到父親的身影。她一詢問在客廳不停喝酒的母親,馬上就獲得了答案。
「能離開這裏,似乎讓他鬆了口氣呢……雖然是個有點可取之處的傢伙,但終究是男人,跟不上薩爾瓦多利的探求。」
合成獸的攻勢比少年想像的還要凌厲。奧利佛纔剛在空中轉一圈躲過三根觸手,帶有黏性的絲線就從背後纏住他的掃帚柄。在失去平衡並不斷晃動的視野角落,他看見一隻由蜘蛛型魔獸改造而成的合成獸正在吐絲。無論奧利佛再怎麼小心留意都無法躲開速度比觸手快且更難被發現的絲線。
既然母親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吧。她毫無疑問地接受了這點。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有一半是正確答案。
「沒辦法保護你到最後。」
「……她還,是個孩子……」
「唔啊……!」「史黛西!」
雪拉開口謝罪。皮特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內心就湧出了某種感情。
奧利佛說完後,對自己感到十分憤怒。這根本稱不上計策,只是四人一起抱着必死的決心攻擊。而且自己還只能支援,絕大部分都要仰仗奈奈緒騎掃帚的實力。
奈奈緒筆直衝向奧菲莉亞,但沒被奧利佛等人引開的觸手全數襲向少女。儘管她以驚人的空中機動躲過那些攻擊,其他合成獸仍不允許她繼續前進。少女的前方出現一面蜘蛛網,殘酷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喝啊啊啊啊啊!」
「我們來當誘餌──奈奈緒,一切都賭在妳身上了。」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作爲讓魔道持續進步的柴火,男人和女人在本質上沒什麼不同。那個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類。
「──看好了,我來教妳怎麼對付男人。」
「……不要……」
「放心吧,就算少了他一個人,外面的男人還是多得跟山一樣。沒錯──難得把礙事的傢伙趕走了,就久違地外出狩獵吧。」
「──唔……?」
「就這麼決定了──由我先上!」
奧利佛蹲在少女身邊,替她施展治癒咒語。儘管感覺得到周圍的合成獸正在靠近,他還是刻意忽視這點。少年早就沒剩下任何足以反抗的魔力或體力。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對眼前的少女置之不理。
「──唔……!」
在史黛西墜落的幾秒鐘後,少年也跟着墜落地面。與掃帚分開的身體在肉之大地上滾了幾圈,等他勉強採取防護姿勢順勢起身,就看見最後的誘餌雪拉也被蜘蛛絲拉下地面──然後,他換看向另一位少女。
「……母親……父親去哪裏了……?」
要是沒有名字就好了,會思考的心是多餘的,如果只是作爲一個子宮誕生,就不用感受這種苦楚,不用體驗戀愛的可怕,以及戀情破滅的痛苦。
然而下一個瞬間,奈奈緒用火焰咒語在網上燒出一個洞。沒有隻顧着依賴劍術,在奧利佛的陪同下反覆練習的技術,在關鍵時刻開拓出一條活路。
大概是從一開始就沒考慮着地的事,少女直線墜落到地上。之前碰巧墜落在附近的奧利佛激動地衝了過去──不出所料,奈奈緒就橫躺在那裏。
女子每次擺動腰身,男子就會從口中吐出意義不明的呻吟。他們單方面地獲得快樂,但作爲代價,必須在被無視個人意志的情況下榨取精子。她還記得就連自己幼小的心靈,都覺得那道身影十分可悲。
魔女的內心已經亂成一團。
取得「種」之後,薩爾瓦多利探求的魔道就不需要男人。既然關鍵是在子宮,最後自然會是這種結果,但奧菲莉亞不這麼認爲。因爲這無法解釋那個人爲什麼至今都待在這個家,以及母親爲何一直把他留在身邊。
「……爲什麼,沒有砍下去……那明明是,最後的機會……」
「──唔──」
自己做了該做的事情並抵達這裏。作爲千年歷史的後裔,作爲替長年的探求做出總結之人,她以最完美的形式完成了薩爾瓦多利的魔道。做出這麼偉大的成果,究竟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不是抱他們,也不是被他們抱──是『喫掉他們』。我們是獵食者,男人只是飼料。性交這種事終究只是用來讓這些人貢獻優良血統的手段──」
「我們會負責吸引合成獸的攻擊,妳趁機全力飛到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那裏,砍下她的首級──這樣就結束了。」
「喝啊啊啊啊啊!」
「……妳那是什麼表情,該不會是覺得寂寞吧?」

女子選擇像這樣逃避。她拒絕承認,努力忽視持續存在於內心的感情。這都是爲了維持自己纔是奪取的一方,認定男人只是消耗品的自尊。
「合成獸有反應了!就是現在,奈奈緒!」
就在地上的合成獸朝三人伸出觸手時,留到最後的奈奈緒也跨上掃帚起飛。她劃出弧形的軌道確保高度,然後朝奧菲莉亞直線俯衝。
她的思考和感情都變得雜亂無章,只能在痛苦與悲傷中不斷掙扎,就連自己爲何悲傷都搞不清楚──因爲照理說根本就沒什麼好難過的。
奧利佛明白一切後,用力咬緊牙關。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默默陪在少女身邊……因爲這個無法揮刀的理由,實在是太符合她的風格。
然而,少女本人沒有拒絕。既然是奧利佛的提案,就一定能成功,她對此深信不疑。所以少年纔會願意將自己的一切都賭在這份過於耿直的高潔上。
說完後,母親開始指導少女。用魅惑剝奪男人的意志再與其交纏在一起的女人,這就是奧菲莉亞最熟悉的母親身影。
他不顧莉涅特的制止,衝到驚訝的縱捲髮少女身邊舉起杖劍。
「──奈奈緒!」
「……在下,實在無法砍哭泣的孩子。」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一直用這種不完全的形式扮演人類呢?爲什麼要像人類那樣擁有丈夫、經營家庭、生下小孩──還替那個女兒取了奧菲莉亞這個「人類的名字」。
「原來如此──在下明白了。」
「……唔……」
──愛哭的孩子 在哪兒呢?
「──呃啊……!」
奧利佛在空中躲避觸手的追擊,低聲說道──自己還不能墜落。至少要撐到奈奈緒打倒奧菲莉亞爲止。
在合成獸們逐漸縮小包圍的範圍裏,位於中心的少年像是爲了保護同伴般,緊緊抱住遍體鱗傷的少女。魔女看着那幅景象,突然想到──自己最後一次被人緊緊抱住,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所以她完全沒預料到自己會看見那宛如幼童般脆弱、虛幻──又毫無防備的哭泣臉龐。
明知道這麼做也於事無補,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一起戰鬥。
「……對不起,皮特。」
「我把他趕走了。既然已經獲得他的種,那他就沒用了。」
「──烈火燃燒!」
「……啊……啊啊…………」
在懷抱着即將破碎的心,持續爲內心的苦悶吶喊的地獄中。
這樣一定到最後都不會發現這點,也不會察覺自己是孤身一人。
「呵呵呵……妳看,很簡單對吧?只要用肉體的歡愉當餌,每個男人都會變成同一副德行。」
「咦──喂,你這是──」
作爲提案者,奧利佛率先飛上天空擔任誘餌。雪拉和史黛西也立刻跨上掃帚緊跟在後。被奧菲莉亞的動搖影響的合成獸們接連產生反應,能夠攻擊空中的個體將敵意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覺悟吧──!」
他重新看向前方,密里根仍在奧菲莉亞面前被觸手抓住,就連是否還有意識都無法確認。不過──她賭命挑釁創造出來的機會,確實就在他們眼前。
「……對不起,奧利佛……」
「……啊……啊啊……」
──寂寞的孩子 在哪兒呢?
奧利佛在治療的同時如此問道──原本應該能贏的。奈奈緒那一刀完全對準了奧菲莉亞的要害,只要能毫不猶豫地揮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無數觸手襲向擔任誘餌的三人。幾秒鐘後,其中一根碰到史黛西的掃帚。少女在空中失去平衡,在雪拉的注視下毫無反抗之力地墜落。
「就這麼辦吧──奧菲莉亞,妳也一起來。去讓那些無法抗拒情慾的男人露出醜態,然後嘲笑他們吧!這樣心情就會變暢快!嗯,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要道歉啦。你們是來救我的吧……!」
母親焦躁的聲音,讓奧菲莉亞總算確信一件事──啊啊,原來如此,被捨棄的人其實是我們。
奈奈緒回想起剛纔看見的景象,斷斷續續地回答──她原本以爲自己面對的是可怕的敵人,以爲與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的戰鬥,是要打倒能夠毫不猶豫地踐踏人心的魔物。
突然傳來懷念的歌聲。
但致命的是,奈奈緒與哭得像個孩子般的魔女對上了視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破蜘蛛網後,地上的奧菲莉亞和奈奈緒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物。奧利佛看到忘了呼吸,少女透過掃帚加速的刀刃逼近敵人的脖子──
一切即將結束。勉強還能動的雪拉,拖着疼痛的身體跑向最早墜落的史黛西。她抱着因爲全身受到的衝擊變得無法動彈的少女,勉強回到皮特和莉涅特所在的結界──雪拉將那裏當成自己最後的崗位,毅然舉起杖劍。
母親一察覺女兒充滿疑問的視線,就瞪了回去。明明這就像是對着鏡子詢問自己,但只有本人假裝沒有發現。
本來應該直接揮出的刀在前一刻停住。原本能夠分出勝負的一擊只稍微擦過魔女的脖子,空虛地劃破空氣。
奧菲莉亞聽見這句話時既不感到驚訝,也不感到悲傷,只是靜靜接受了這個意料中的事實。她之前就有察覺父親想離開這個家,所以一直認爲這天遲早會來臨。
即使連起身都沒辦法,奈奈緒仍以堅定的語氣道歉。奧利佛忘我地衝到她身邊──不用仔細檢查,也能看出她遍體鱗傷。包含手臂、腳和肋骨在內,她身上有許多地方都骨折了。到現在還沒昏倒簡直是奇蹟。
「──?」
奧利佛拿起掃帚說道。雪拉也立刻察覺他的意圖。少年平常絕對不會選擇這種作法。雖然是無視風險的賭博,但如今已經沒有其他手段。
「……咦……?」
「還沒!還不行……!」
少女一開始以爲是從腦中浮現的記憶,但並非如此。聲音不是來自腦中,而是確實傳進耳裏。
──不要躲藏快快出來 一個人無法止住淚水
溫柔的聲音溶解了界線──原本與少女緊密連結的世界出現破綻。
「……咦……?」
奧利佛首先察覺異狀。一道清淨的光芒射進他附近的空間,然後逐漸擴展開來。那是一條連結封閉世界的內側與外界的「通道」。
「──趕上了……」
兩個人影沿着那條路現身。一個是身材結實又高大的艾爾文•戈弗雷。另一個──則是奧利佛等人也很熟悉,擁有中性外表的苗條青年。
「──卡洛斯……?」
認出兒時玩伴的身影后,奧菲莉亞茫然地呼喚對方的名字。卡洛斯正面回望少女,露出溫柔的笑容。
「抱歉,我來晚了──莉亞,我來接妳了。」
「……別、別過來!」
卡洛斯走向少女。相較於如波浪般不斷後退的合成獸,與地面一體化的奧菲莉亞腳邊生出許多觸手,一齊襲向青年。觸手粉碎肩膀的骨頭,刨去側腹的血肉,強烈的衝擊,讓苗條的身體踉蹌了一下。
「卡洛斯學長……!」
看不下去的奧利佛拿起杖劍起身,但戈弗雷高大的身軀阻擋在他面前。他靜靜搖頭,阻止困惑的少年。
「不用擔心……放心交給他吧。」
這道蘊含着信賴與覺悟的聲音,讓奧利佛把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不過這段期間──卡洛斯仍毫不抵抗地任由觸手攻擊,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責任。
「莉亞,妳還真是性急呢──即使不用這麼着急,我也會把一切都給妳。」
卡洛斯以極爲溫柔的聲音說完後,將食指抵在自己的喉嚨。原本環繞他脖子一圈的刺青──瞬間像解開的緞帶般消失。奧利佛直覺地認定那是「封印」。
一羣人緊張地在一旁觀望,傳入他們耳中的歌聲也變得愈來愈響亮。
──看吧 果然在這裏 獨自哭泣的小傻瓜
──在暖爐前打盹吧 直到哭腫的眼睛恢復
「──午安,今天天氣真好。」
閹人歌手(castrato)。只有在童年時期就除去男性機能才能成立的魔聲。
──啊啊……可是。
就連奧利佛也聽得出來戈弗雷努力不讓聲音顯得沙啞,但最後還是失敗了。他無法不讓語氣顫抖,也藏不住眼角的眼淚。
但是卡洛斯毫不在意。因爲自己的歌、血肉,還有心意──全都是爲了眼前這個顫抖的少女而存在。
〈完〉
第一眼見到她,卡洛斯就有股內心被貫穿的感覺……大腹便便的年幼少女作爲淫魔的後裔出生,註定要以其子宮完成魔道。因爲會自然散發讓男性瘋狂的惹香,所以她無論愛人或被愛都無法隨心所欲。
「不,我不具備那樣的能力。」
卡洛斯想起兩人首次見面的那一天。前往那陰暗又寒冷的家,在中庭第一次見到少女時的事。
──孤獨的時間結束了 我會用魔法讓它結束
他們出生在這個世界,締結羈絆。那個沙堆就是其象徵──同時也是最後的證據。
這並非咒語。奧利佛知道這個聲音本身就蘊含力量,是魔聲的一種,但光是這樣還無法說明。卡洛斯的聲音明顯抵消了奧菲莉亞展開的世界。青年清澈的歌聲響徹周圍,那「對薩爾瓦多利的魔法來說是完全的對抗屬性」。
不同於家裏指派的任務,這是他當時萌生的願望。這個願望決定了卡洛斯•惠特羅的生存方式,也決定了他這條命的用法──
奧菲莉亞沒有開心地接受……但也沒有推開。她無奈地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一下,最後將其抱在懷裏。就像叛逆期的女兒收下父母送的禮物一樣。
「……?什麼意思?」
說出這個願望後,她總算回應卡洛斯的擁抱。青年靜靜點頭,將奧菲莉亞抱得比之前更緊──然後以魔聲再次高歌。
「──沒事吧,諾爾!」「諾爾……!」
「……你是笨蛋嗎……那明明是你在自說自話……」
──不過已經沒事了 因爲我來了
喉嚨感到刺痛,肋骨開始龜裂,從內臟擴散開來的灼熱感傳遍全身。卡洛斯的身體隨着歌聲從內部開始崩解。解除封印以後全力唱出的魔聲早已超出歌手的極限。如果繼續唱下去,身體絕對會崩壞。
「──該不會──」
「……對不起。明明跟妳約好了,卻沒能讓妳展露笑容。」
在感受到「神聖性」的瞬間,少年心中的所有線索都連在一起了。
「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
──我的心會包容妳 所以 別再哭泣
如果能夠實現,少年想看她的笑容。少女只被賦予充當生命容器的責任,所以少年希望她能夠獲得作爲一個人的幸福。他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這是歌曲的最後一節。在唱完這首歌的同時──青年已經將奧菲莉亞抱在懷裏。
封閉的世界被歌聲解除並逐漸崩壞。合成獸們沒有抵抗,安詳地迴歸塵土。這是一個溫柔的結局。一名少女漫長的苦難,從出生的瞬間就開始的孤獨,在此時迎來終結。
那是神聖的無性歌聲。因此對世上所有利用「性」的魔法來說,都是對抗屬性──
──穿過那扇門進來吧 我就是妳的歸宿
少年茫然地看向地面,那裏只剩下一座美麗的白色沙堆。那裏正是奧菲莉亞與卡洛斯剛纔互相擁抱的場所。
卡洛斯•惠特羅之所以被派到少女身邊,是用來作爲預防措施。無論她的魔法以何種形式失控,身爲閹人歌手的他都能將其平息。因爲他能確實殺掉這個在持續探求魔道後,終將墜入魔道的少女。基於和薩爾瓦多利家的盟約,少年的老家將這工作指派給他,這就是他身爲魔法師的職責。
慘叫與觸手一同來襲,然後刨去血肉、粉碎骨頭,無數次打擊那副苗條的身軀。不過──青年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然而觸手像是拒絕殺害他般使不出力,是因爲青年的歌聲──還是因爲他是卡洛斯•惠特羅呢?
他對着少女的耳朵低喃。失去力量的觸手橫陳在兩人周圍,少女哭泣的振動,透過手臂傳達給青年。
「……這是……」
「……你是誰?」
──再繼續哭下去 會被淚水之海淹沒
回過神時──奧利佛等人已經茫然地癱坐在恢復原狀的沼澤地中。
與獨一無二的好友道別完後,卡洛斯重新走向少女。他毫不猶豫地前往決定要陪伴到最後一刻的對象身邊。
這個令人訝異的問題,直接說明了少女至今是在何種環境中成長。對她來說,男人只是用來替自己的子宮注入精子的對象,她從來沒想過其他交流方式。
即使看見大哥和大姐跑向這裏的身影,他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奧利佛回想起過去曾和皮特一起參加的聚會。卡洛斯曾說那是「與性別有關的特殊體質的學生聚會」。既然如此,卡洛斯作爲聚會的中心人物,當然也有類似這個定義的體質。
「對不起,奧菲莉亞……明明待在妳身邊,卻什麼都無法爲妳做。」

「嗯。再見了──艾爾。」
「……我最討厭你了……」
「這都無關緊要──比起這個,心情欠佳的公主大人,妳不想找人聊天嗎?」
「再見了,卡洛斯……我的好友。」
「……別再離開我了。」
「我愛妳,莉亞──無論過去,還是未來,我都會永遠愛妳。」
「想從今天開始跟妳做朋友的人。」
在即將崩毀的子宮內側,響起戈弗雷的聲音。他的表情充滿自責和悔恨──但下一個瞬間,他勉強擠出笑容。這將是最後一次面對好友,所以他不想表現出陰沉的後悔,只想傳達所有的感謝。
青年成功傳達了,從兩人相遇的瞬間開始,直到臨終之前都沒有動搖過的心意。這是他能夠給予少女的唯一,同時也最大的禮物。
「下次要換替你生孩子嗎?」
少女以顫抖的聲音責罵青年,卡洛斯用手掌輕輕撫摸少女的頭。
所以少年誠實回答。少女一開始當然感到十分困惑──但他覺得這樣就好。無論是自己並非前來配種,或是人與人之間還有其他交流方式,都只要接下來慢慢傳達就行了。因爲自己將一直陪在她身邊。
「…………」
青年以簡單的英語編寫出令人懷念的歌詞。每當歌聲從他的口中流泄而出,包圍他們的世界就會跟着晃動。彷彿溫柔地解開繩結般,世界的裂縫一點一點地持續增加。
正因爲比誰都明白他不是那種能夠掩飾自己的男人──卡洛斯在最後對他露出一抹無比爽朗的笑容。
如果這個歌聲──這個從變聲前就一直保留到現在的高音,就是那個體質呢。利用「某種方法」,讓每個人在年幼時都曾短暫擁有,但會隨着成長失去的純真音質保留下來──再經過漫長的時光與訓練,昇華成一個魔法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