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同一天傍晚。卡蒂一在醫務室的牀上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同伴包圍，之後奧利佛向她說明了目前能夠確定的所有事實。

「卡蒂，雖然你可能會覺得難以接受……但這就是這次事情的始末。」

「…………」

捲髮少女維持坐在牀上的姿勢，陷入沉默。少年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

「密里根學姐並不是對你有惡意，才做出這些事情。在你剛開始和巨魔交流時，她應該是基於純粹的善意在幫助你。她當時只是在疼愛擁有相同志向的學妹，完全沒有其他意圖。」

奧利佛試着安慰卡蒂，但他自己也不曉得有沒有用。爲了替一臉苦澀的奧利佛減輕負擔，雪拉代替他開口：

「不過，你做出了出乎意料的成果。原本被她認爲是智慧化實驗失敗案例的巨魔，在和你溝通後說人話了……對研究長期陷入停滯的密里根學姐來說，這件事應該讓她感到萬分驚訝吧。」

無論是被魔法師喜歡上或看上，最後都有可能招來當事人不願意樂見的結果。就連人權派這個頭銜，都無法保證那個人的人格。實際體認到這個事實，讓奧利佛察覺自己還是太天真了，於是他再次開口：

「關於事件的始末，我們已經向戈弗雷主席報告了。他一開始非常驚訝，但在看見巨魔說人話的樣子後，似乎就接受了。既然已經被那個人盯上，她以後應該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暗中活動了。」

正因爲之前一直處於被動，奧利佛在事後處理方面做得非常徹底……既然喫了這麼多苦頭，自然應該要讓密里根接受應得的報應。她之後的行動一定會受到限制，關於卡蒂的事情，也應該要跟她提出具體的求償。

確認少年的說明告一段落後，卡蒂輕聲問道：

「……我想先確認一下那孩子的狀況？」

「說來諷刺，因爲它目前是智慧化實驗唯一的成功案例，所以應該是不會被殺害。你是最能跟它順利溝通的人，只要利用這項事實，應該有辦法改善它的待遇。」

只有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雖然只是推測，但奧利佛認爲是卡蒂的人品，引出了那隻巨魔說人話的能力。卡蒂不斷努力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有時一起喫相同的東西，有時一起並肩唱歌，逐漸縮短雙方內心的距離。這是蛇眼魔女再怎麼努力都做不到的交流，是一段充滿人情味的溫暖時光。

奧利佛的回答，讓卡蒂鬆了一口氣。

「瞭解。簡單來講——這算是個好結局吧。」

「卡蒂……」

她現在的心情應該沒辦法簡單用這句話來交代。少年露出沉痛的表情，卡蒂凝視了他一會兒後，突然以嚴厲的語氣喊道：

「奧利佛，立正！」

少年一聽就反射性地在椅子上挺直背脊。卡蒂跳下牀走向他，然後不由分說地親了他的臉頰一下。

卡蒂大吼。那道吼聲裏包含了憤怒與悲傷，以及絕對不向這些情緒屈服的意志。幸好醫務室裏沒有其他患者。捲髮少女將手抵在胸前冷靜下來後，繼續說道：

奧利佛踩着慎重的腳步靠近男子，輕輕對那個持續探索的背影說道：

「——你來啦，Mr.霍恩。」

門的周圍畫了好幾層的魔法陣。男子將魔杖伸向魔法陣，消除構成術式的部分文字。裂開的空間立刻正常地關閉。

達瑞斯警告完後，就開始探索室內。他毫不猶豫地踢飛妨礙他走路的魔物屍體，看起來只覺得這個雜亂的房間令人煩悶。

奧利佛哽咽地說道——少年長久以來都希望能讓溫柔的人繼續保持溫柔，但在這個世界，這實在是個過於虛幻的願望。

「!?!?!?!?」

「既然如此，我也要習慣。不僅如此，我還要找機會去影響那些人……等着瞧吧，我絕對不會就這樣認輸。在我畢業之前，我要用這種戰鬥方式，將這個學校變成比現在還要溫柔的地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乎鋪滿這個大房間的無數屍體。那些全都是魔法生物的屍骸，房間內到處都看得見經歷激烈戰鬥後互相啃食的痕跡。然後，一羣異形的身影踩着那些屍骸大搖大擺地現身。

卡蒂高聲宣告。面對那樣的少女，眼淚從少年的臉頰流了下來。

「請問接下來要去哪裏？」

「不過，我沒事的！我纔不會這樣就沮喪！即使是溫室裏的花朵，接連遭遇這種打擊，想不變得堅強也不行！巨魔的頭腦被人動過手腳？被依賴的學姐綁架並差點被解剖？啊哈哈——那又怎麼樣啊可惡！」

「『門』果然還開着。看來從裏面跑出了不少惡質的魔獸呢。」

達瑞斯刻意賣了一下關子，看見奧利佛點頭後，他低聲說道：

「……！」

達瑞斯肆無忌憚地說道。男子在這時候提起嘉蘭德師傅的名字，讓奧利佛確信以前聽說的傳聞是真的——據說路德·嘉蘭德和達瑞斯·格倫維爾，曾經爭奪過金伯利魔法劍教師的位子。

戰鬥只持續到這裏爲止。瞄準男子胸口刺出的刀刃徹底落空，讓發動攻擊的無貌古人稍微失去平衡。達瑞斯的斬擊趁機滑過它的脖子，那顆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頭顱就這樣掉落地面。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恐怖，但沒有人能夠反駁。捲髮少女不屑地說道：

達瑞斯穿梭在光是稍微碰到就能將人燒焦的火球之間，即使他每次都是以毫釐之差躲過，卻一點都不讓人覺得危險，因爲男子是基於完美的預測和確信在行動。

或許是早已擺脫人體構造的束縛，無貌古人的步法就像厚重的液體在流動般，帶着獨特的緩急，這連帶使它的攻擊變得非常難以看透，讓男子在進房間後首次表現出有在戰鬥的樣子。達瑞斯在接下一記橫向的斬擊後，繼續說道：

男子說出自己身爲魔法師的宏願。

但結果並非如此。眼前的少女眼神還是一樣溫柔，但變得遠比之前堅強……她以後可能也會面臨許多苦難，或是遭遇難以想象的痛苦。即使如此，她還是會繼續前進，不會向這一切屈服。現在的卡蒂·奧托，確實散發出能讓人如此相信的光輝。

「……呼！好了，下一個換奈奈緒！」

在陰暗的迷宮內響起一陣高傲的聲音。那個聲音給人的印象，跟在白天的教室裏聽見的一樣。

面對達瑞斯的高談闊論，奧利佛一直保持沉默，只做最低限度的附和。

達瑞斯不屑地說道。他走向房間深處，低頭看向穿透地板的扭曲空間。那些魔獸應該就是從這個通往異邦的門爬出來的。

「老師應該知道那隻巨魔現在的狀況吧？」

少年斷斷續續地說着，同時回想起過去擔心的事情——他原本以爲卡蒂遲早會崩潰。畢竟如果想在這個魔境生活，她的個性實在太過溫柔了。只要遇到某個決定性的挫折，少女的眼睛就會蒙上絕望的陰影。少年本來已經做好了覺悟，認爲這次的事件可能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奧利佛驚訝地睜大眼睛。在他煩惱該怎麼安慰少女時，她已經做好了繼續戰鬥的覺悟。即使知道金伯利有多可怕，即使接觸過世界的殘酷——她還是不惜讓自己染上髒污戰鬥。

即使沒有臉，那部分似乎仍是無貌古人的核心。還殘留着蛇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後，就立刻化爲黑霧消散，連屍體都沒留下。

「是的。畢竟長期提供她各種亞人種做實驗的人也是您。」

雖然有想到可能會讓人覺得傻眼，但少女作夢也沒想到少年居然會哭，於是她急忙轉向少年，驚慌失措地看着他。

「但你沒有說錯。除了偉大的校長以外，我的劍術在金伯利可說是無人能敵。我本來比嘉蘭德那個沒用的傢伙更適合當魔法劍的老師。」

「剔除人類這個物種愚蠢的部分。這就是我長年的心願。」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話有勇無謀到讓你想哭嗎？我一開始是不是該先設個小一點的目標比較好？」

「咦——奧、奧利佛？你、你怎麼了？」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你想知道嗎？」

少年默默地跟在提醒完後就立刻轉身，開始在迷宮內前進的鍊金術教師——達瑞斯的後面。在這個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反而充滿魔性氣息的空間內，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持續迴響。

奧利佛表情僵硬地站在把自己找出來的聲音主人面前。

「總而言之，我先去教訓密里根學姐一下。雖然我被她背叛，也覺得她是個本性很糟糕的人，但她還是我第一個仰慕的學姐。等把該說的話都說完，把想發泄的都發泄完後……再來好好思考該怎麼跟她來往吧。」

這段話讓其他五人瞬間啞口無言。沒想到她居然還想繼續跟把自己害得這麼慘的人來往。或許是察覺到朋友的驚訝，卡蒂用力搖頭：

男子若無其事地說完後，稍微揚起了嘴角。

「老師教的科目明明不是魔法生物學，卻急着想處分那隻巨魔，這點顯得不太自然。所以您應該是爲了避免讓人發現那隻巨魔的腦袋被動過手腳，纔想要湮滅證據，這纔是最合理的解釋。」

「調查得真仔細。這也是你的特技嗎？」

「不對，卡蒂。不是這樣……」

「哼，還算是有點本事。大概很久以前是魔法師吧。」

「喔——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你的鱗片我就收下了。其他都不需要。」

「提升那些假人類的地位嗎——確實，我對那樣的愚行沒有任何興趣。」

卡蒂握着兩人的手說道。接着，少女在愣住的兩人面前握緊拳頭。

見證了這一切的奧利佛，依然僵在入口前方，他勉強開口說道：

憤龍總共發射了三顆火球。在它吐出第四顆前，達瑞斯已經來到它的身邊，以杖劍將它的頭砍了下來。憤龍甚至來不及用利牙或尖爪反抗。

「這樣門就關起來了。再來只要回收留在工房內的成果就結束了。你可以自由行動了，但最好別亂碰東西。畢竟在魔法師的地盤裏，多的是隻要稍微搞錯用法就會有生命危險的咒具。」

男子不悅地啐道。最後二角靈馬直接從達瑞斯的旁邊通過，直到它撞上牆壁倒下後，奧利佛才發現原來魔獸的頭早就被砍斷了。少年的表情瞬間僵住，他甚至看不出來男子剛纔做了什麼。

「雖然每個魔法師最害怕的就是『墜入魔道』，但那同時也是最名譽的死法。因爲這表示自己與魔就是如此接近。最重要的是，他們一定會留下成果。他們耗費一生留下的精髓，將成爲我們邁向下一個境界的基礎。」

「……是的。」

「可以這麼說……但只有一件事讓我無法釋懷。我無法理解您爲什麼要支援密里根學姐的研究。您應該對提升亞人種的地位這種事毫無興趣纔對。」

男子事先提出警告。他拔出杖劍詠唱咒語後，門就自己從內側開啓。接着一陣血腥味與腐臭味，就突然從裏面竄了出來。

「Mr.霍恩，就算說那種理所當然的話，也無法提升你的評價喔。」

當然，這幾乎都是託大家的福。我這次就連自己都保護不好……不過，我絕對不會一直這樣。爲了讓自己以後能夠抬頭挺胸，我也要變強纔行！」

「但我現在的立場也是逼不得已。畢竟我和那個除了劍術以外一無可取的傢伙不同，還揹負着發揮學識指導學生這個崇高的使命，不能疏忽作爲一個教師的本分。」

奧利佛基於確實的根據如此說道。達瑞斯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但即使墜入魔道也只有這點程度，可見你生前應該沒什麼才能。」

奧利佛真心覺得自己看錯了她。在第一次上魔法生物學課後大受打擊的卡蒂·奧托已經不在了，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隻會說漂亮話的天使。

「這是感謝你們救了我！當然這樣還不足以報答你們，所以就當作是訂金吧！謝謝你們！還有，對不起總是讓你們遭遇危險！」

「目的不用說也知道，就是去收拾和保存那個學生留下的研究成果。雖然這個工作通常是交給其他學生處理，但如果過於危險，也可能會派老師過去。這次就是如此。畢竟那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

雖然不曉得憤龍如何看待二角靈馬的末路，但它也跟着發動襲擊。熾熱的鱗片散發出比一開始還要強烈的光芒，與此同時，它體內的熱量也聚集成巨大的火球，從它嘴裏發射出來。憤怒的龍就這樣連續吐了幾顆火球，每一顆火球的火力都比奧利佛的火焰咒語強了十倍有餘。

「看吧，有人來迎接了。」

「感到光榮吧。由我來當你們最後的對手。」

「……真是厲害的劍術。面對那麼強大的三隻魔獸，居然連咒語都不用詠唱……」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男子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邊搜索邊反問：

「在你們入學前，有個學生墜入魔道。我們接下來要去他的工房。」

「我就坦白說了。金伯利——這裏真的是個糟糕的地方。不過，這裏同時也是現代魔法社會的縮圖。所以只要在這裏生活，就能盡情地與正在世界各地蔓延的問題戰鬥。」

以卡蒂與巨魔爲中心的事件落幕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後的深夜。

但達瑞斯在面對它們時，表情裏沒有一絲陰霾。在男子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間，三隻魔獸一齊注意到這裏。這是因爲達瑞斯主動發出魔力的波動挑釁它們。

「真是個好兆頭呢。因爲這次吵架是我贏了。畢竟我成功讓那孩子活下來了。雖然過程充滿諷刺，讓人覺得前途多難，但我還是沒單方面捱打。

「哼——真是無趣。」

「……我可以認爲，自己也成功守護了什麼嗎……？」

面對不知所措的少女，奧利佛眼眶含淚，笑着搖頭。

說到這裏，達瑞斯停下腳步，將魔杖對準旁邊的牆壁詠唱咒語。那部分的牆壁突然消失，現出一道樓梯……因爲是要潛入深層，所以這大概是隻有老師知道的捷徑。奧利佛一面慎重地確認有沒有危險，一面跟在達瑞斯後面走下樓梯。

「好好跟上。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深層這裏要比淺層危險多了。你可千萬別跟丟了我的背影。」

魔獸們憤怒地發動襲擊，其中速度最快的二角靈馬率先衝了過來。寄宿在頭上那兩支角的冰雪精靈，毫不吝惜地替主人的突擊賦予加護。只要縮短距離就能奪人性命，然後直接撞碎被凍住的獵物，這就是這隻魔獸的狩獵方式。靈馬高速奔馳，準備用那兩支角粉碎達瑞斯。

達瑞斯不屑地說道。在這個如同蠱毒壺般的環境裏，有三隻魔獸活了下來。全身都被熾熱鱗片覆蓋的憤龍〈Nidhogg〉，一身白毛都被噴濺的鮮血染紅的二角靈馬〈bicorn〉，以及從雙肩長出單眼蛇頭的無貌古人〈Zahhak〉。雖然每隻魔獸都散發出驚人的魔力，但最後面的無貌古人特別讓奧利佛感到恐懼。那傢伙非常不妙，恐怕離神靈只有一步之遙——是和弱化前的迦樓羅同等級的存在。

「……！」

「如果現在退縮並跟她斷絕往來，以後我不管遇到誰都一定會害怕。因爲——坦白講，這間學校不管去哪裏都會遇到那種人吧。」

「就是這裏——進去後，一步都別離開入口。」

卡蒂紅着臉，同樣親了旁邊的奈奈緒一下。在啞口無言的同伴們面前完成這件事後，卡蒂站着說道：

「那麼，只剩下你了。」

卡蒂以堅定的眼神說完後，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連續收拾了兩隻魔獸後，達瑞斯轉向剩下的獵物。無貌古人用乾巴巴的雙手握緊黑色的刀刃，衝向達瑞斯。首先是壓低姿勢使出的刺擊，然後是旋轉身體由上往下揮出的斬擊，但這一連串的攻擊，都被達瑞斯淡淡地用杖劍架開。

「那麼，爲什麼您要提供支援？」

「喔？」

奧利佛再次問道。達瑞斯停止動作，轉身對少年說道：

即使知道男子做了什麼事，奧利佛唯獨無法推測出他的動機。在試圖釐清這點的少年面前，達瑞斯像是覺得無趣般說道：

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兩人又穿過了幾條隱藏通路。就在奧利佛感覺到魔素的濃度逐漸提升，就連呼吸都要特別注意時，達瑞斯在這條漫長通路的盡頭——一扇大門的面前停下腳步。

如今這個願望稍微實現了一點。眼前的少女替他實現了。這件事讓少年開心得不得了，也讓他的眼淚久久無法停止。

「這匹廢馬，連實力的差距都看不出來嗎？」

「我允許。什麼問題？」

「你認爲我在包庇密里根嗎？」

「……我知道了。」

頭顱滾了幾下後停止，男子毫不猶豫地將腳踩在那張空洞的臉上。

達瑞斯沒有停止探索，直接催促少年說下去。奧利佛停頓了一下後，開口問道：

「你應該也知道。打從遠古以來，人類社會就是由百分之一的賢者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傻瓜構成。無論歷史再怎麼發展，這個比例都不會變。雖然在教育普及後，情況稍微好轉了一點，但還是有其極限。即使能讓那些生爲猴子的人稍微裝出人類的樣子，還是無法將它們提升到賢者的領域。」

達瑞斯肆無忌憚地將大部分的人類稱作猴子，並主張擔憂這項事實的自己，正是少數的賢者。

「爲了改變這個原則，有必要對人類的智慧進行改造。『由卑轉貴』，這正是在實踐鍊金術的理念。密里根的研究只是其中一個具體的途徑。與她的思想無關，我支援的是她的可能性。」

達瑞斯主張他支援的不是思想，而是手段。在得知這段發言代表的意義後，奧利佛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換句話說，您……想把亞人種的智慧化實驗，應用在人類身上？」

「沒錯。在提升技術的完成度之前，用那些假人類當實驗材料也不壞。」

男子若無其事地說完後，突然露出苦澀的表情。

「然而，那個密里根也真是無可救藥。明明只要是爲了研究，不管割開多少亞人種都在所不惜，卻堅持不願意爲了規避麻煩殺害巨魔，甚至還找來嘉蘭德那傢伙，硬找理由讓那隻巨魔活下去。結果因此害關鍵的研究被迫停止，實在是本末倒置。」

從願不願意爲了研究以外的理由殺害巨魔這部分，就能看出兩者立場的差異。奧利佛在心裏想着這樣確實說得通。

薇菈·密里根是爲了實現賦予亞人種人權這個目標，纔會對數不盡的亞人種做出殘虐的暴行。然而，這一切都奠基於她個人的正義與愛。即使能夠爲了研究解剖幾百名亞人種——她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爲了保全自己犧牲一隻巨魔。

「…………」

伴隨着確切的實感，奧利佛想起一句自古流傳下來的名言——「只要有一百個魔法師，就會有一百種瘋狂的面貌」。

在表情變得嚴肅的少年面前，達瑞斯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讓人煩悶。今年又有一大羣笨蛋以入學的名義湧入學校。雖然挑出部分原石的過程還算有趣，但挑完後就只剩下設法提升那羣笨蛋的智力水準這種永無止境的徒勞。光想就讓人頭暈。」

「…………」

「話雖如此，生爲一個笨蛋，並不是那些笨蛋的錯。身爲一個教師，我還是必須指導他們。在找出能夠超越現存教育制度的決定性手段之前，我也只能犧牲自己承受這些徒勞。」

男子感嘆地說完後，看向奧利佛。

「既然對那隻巨魔進行的智慧化處理已經曝光，以後就沒辦法輕易準備亞人種的實驗體了。密里根的研究暫時是遇到瓶頸了。雖然我沒道理怨恨你這個被害者——但還是希望你能明白我有多失望。」

「……您希望我怎麼做？」

少年平靜地問道。達瑞斯像是在下達宣告般開口：

儘管這段話是在否定少年的未來，但話語當中並未包含一絲惡意。男子繼續對少年提出善意的忠告：

「不用擔心。今天就是最後了——你以後再也不用煩惱任何事情。」

「你是那女人的……？」

「別以爲你能像個人死去。」

「拜我爲師，然後協助我的研究。像你這種什麼事都能辦好的人，最適合當助手。這麼一來——我就會用我的才能，把你帶到光靠你自己的力量無法抵達的高度。」

「被砍後就呆站在原地可真不像你……即使手腕和劍都掉了，還是可以試着用雙腳逃離吧。」

「——真是個有趣的問題。」

達瑞斯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少年閉嘴。奧利佛一聽就笑了——男子這段話裏應該沒有任何誇張的成分。一旦自己被他制伏，男子應該就會開心地拷問自己吧。就像他過去對一個女人做的那樣，盡情折磨無法抵抗的對象。就連他當時露出的低賤笑容，少年都一清二楚。

男子全身充滿危險的魔力，像是要直接用魄力壓垮少年般低頭看向他。那道視線甚至足以讓缺乏覺悟的人停止心跳，但奧利佛不僅正面承受還瞪了回去。

接下來有可能實現的未來，從現在連接到那個時刻的衆多因果之線。少年感覺得到，那就像在無垠的黑暗中飄蕩的大量絲線。幾乎所有的絲線都在中途斷裂。那些全都象徵着奧利佛敗北的未來。

決定預知價值的因素，首先是其精準度。即使有占卜師說中了明天的天氣是「晴天」或「其他狀況」，因爲猜對的機率原本就是一半一半，所以只能算是詭辯。想要追求能夠當成未來行動參考的結果，這纔是預知之所以爲預知的關鍵。

「……只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謝。」

「所以請你放心。你在七年前的夜晚對母親施加的一百二十八種痛苦——『你接下來也將跟着親身體驗，一個都不會遺漏』。」

「沒想到現在還有『那個女人』的親戚活着……真是惱人。明明都已經過了七年，居然還得收拾殘局。」

達瑞斯緩緩轉身。從他嘴角露出的銳利笑容，已經完全感受不到餘裕。

因此，他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少年毫不畏懼地說道，甚至像是要陪眼前的魔人練劍一樣。

「我不否定。如果是有前途的學生，我會在他們一年級時就招攬他們。這樣隨着他們的年級往上升，就會有人自然被淘汰。」

在距今約三百年前，有一個魔法師針對這個問題提出瞭解答。他是這麼說的——人無法完美觀測未來。因爲觀測會改變未來。

達瑞斯也立刻看出少年的行爲並非一時衝動。對方講的話，散發出來的敵意，以及在迷宮深處只有兩個人的狀況——這些已經足以說明少年的目的。

既不是比喻，也沒有誇張，彷彿被人用堅硬的爪子攪拌內臟的痛楚，在他的肚子裏翻騰。達瑞斯現在的感受就像是被肉食動物捕食的獵物，就連腸子斷裂的感覺都是如此鮮明。

男子如此低喃。他已經恢復理智，便逐漸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達瑞斯毫不害臊地說道。男子認爲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並且對此沒有一絲懷疑。奧利佛握緊雙手，垂下視線。

「可惜〈Non〉——扭斷指頭〈多羅爾〉。」

「聽好了，達瑞斯·格倫維爾——你接下來要好好思考該說什麼話。」

「利用疼痛進行教育是你的專長，所以你當然知道吧——劇痛咒語只能重現自己所知的痛楚。這個魔法是從自己的記憶之海中掬起曾經歷過的痛苦，施加在對方身上。」

手腳失去感覺的達瑞斯向前傾倒。奧利佛將施放了麻痹咒語的杖劍對準男子，冰冷說道：

一聽見少年的回答，男子的眼神變得更加驚訝。

「但不如說這樣纔好。如果這張臉有萬分之一和母親相似——我實在無法容許自己接下來的行爲。」

「感謝你沒有變。一直像七年前的那個晚上一樣，是讓我持續憎恨的達瑞斯·格倫維爾。」

——關於魔法師之間長年討論的主題，其中一個是「有沒有可能存在完美的預知」。

「唔……你、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我可是金伯利的老師！你想與整間學校爲敵嗎！」

「怎麼可以用問題回答問題呢。發問的人是我啊，達瑞斯·格倫維爾。」

「但太過有趣了。有時候即使是打草，也可能會引出龍呢——看着我的眼睛說話，『你到底知道多少？』」

「大曆一五二五年，四月八日晚上——『請問您人在哪裏，做了什麼？』」

聽見一年級生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後，這項事實重新喚醒了達瑞斯多年前的憤怒。

如此宣告完後，少年將臉移開，起身舉起杖劍。達瑞斯焦急地想開口——

選擇沒斷的線，在不遠的未來留下「標記」。

「說說看吧。」

奧利佛打斷這個沒意義的話題，但達瑞斯並沒有特別怪罪。大概是不急着這時候說服少年吧。少年趁男子再次轉身探索室內時，朝着他的背問道：

即使視野已經變成紅色，奧利佛仍淡淡地說道。達瑞斯唯一能夠自由活動的嘴角，在聽見少年的話後開始顫抖。

少年詳細說明自己接下來要進行的惡毒行爲。達瑞斯很清楚這會讓對方感到多麼恐懼，因爲這正是他自己擅長的手法。

真要說起來，完美預知未來的前提，是未來本身固定到不會接受任何干涉。這樣就只有在決定論認爲的「僵硬」時空有可能實現。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居住的世界是否滿足這個條件？答案是否定的。那些多的跟山一樣的失準預言便足以證明這點。

「……原來如此。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這個。」

「呃啊……？」

「在說出那句話之前，我會持續拷問你，讓你細細品嚐母親曾經體驗過的痛苦。如果在經歷了一百二十八次的痛苦後，你還是想不出來該說什麼——那接下來就換體驗只有我知道的痛苦了。」

「————」

「開膛剖肚〈多羅爾〉。」

「你沒有突出的才能。雖然什麼事都能順利辦好，但在任何方面都無法遙遙領先別人。隨便找一個人來看都知道，這是典型無法成大器的魔法師。如果不能早點接受這個事實，只會害你自己不幸。」

「不過，你還是有可取的部分。雖然缺乏魔法的才能，但你是個聰明人。你的分析能力非常了不起，甚至能夠看穿我和密里根的關係。儘管現在可能還會因爲打草驚蛇替自己惹上麻煩，但隨着年齡增長，應該會慢慢變穩重吧。」

男子依然維持與對手的少年擦身而過後的姿勢。他整個人愣住了，或是該說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手腕被砍斷的地方。

即使腦袋已經理解，達瑞斯仍大吼着拒絕現實。奧利佛立刻回應他的吶喊。

「等——」

少年露出自嘲的笑容，靜靜搖頭。

「？」

但被一段咒語打斷。下一個瞬間————從腹部內部炸裂開來的疼痛，讓達瑞斯翻着白眼咬緊牙關。

「——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的少年也並非毫髮無傷。他的雙眼、鼻子和耳朵——全都流出大量鮮血。這並非達瑞斯的攻擊造成的傷，明顯是某種術式造成的過度負荷。

即使聽見後續的說明，奧利佛還是完全提不起勁反駁。對方的言行與安德魯斯的忠告完全一致，甚至讓少年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看不出來吧。我自己也覺得不像。」

奧利佛揮了一下杖劍後，突然改變話題。

如果用微觀的方式適用這個理論，那麼奧利佛·霍恩與達瑞斯·格倫維爾接下來的決鬥結果，也並非在事前就已經註定。

「我非常清楚老師的想法了——不過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雖然是完全無關的事情。」

達瑞斯進一步說道，彷彿認爲自己看透了一切。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預知就是預先得知未來。包含所謂的占卜在內，魔法界有許多方法和術式是爲了這個目的存在。從只比迷信好一點的，到需要付出龐大勞力與代價的方式都有，種類可以說是五花八門。

經過一次交鋒後——達瑞斯的右手腕連同杖劍掉落地面。

少年在說明的同時跪到地上，近距離看着男子的臉說道：

從那個瞬間開始，「未來將少年拉了過去」。

「……爲什麼！那魔劍應該已經消失了！在七年前的夜晚，和那女人的性命一起！」

「你們從母親那裏奪走了某些東西，但那並不是全部。這就是答案。」

男子將右手伸向腰間的杖劍。與此同時，奧利佛也將手伸向劍柄，擺出準備與對方同時拔刀的姿勢。

奧利佛露出苦笑。雖然是個沒用的魔法師，但當打雜的還不錯——剛纔的發言翻譯起來就是這樣。

「少說大話了。無論你的個人意願如何，接下來都得不斷承受劇痛咒語和自白咒語。繼續囂張下去，只會讓我對你更不留情。」

順序是相反的。並非累積現在前往未來，而是讓現在朝觀測到的未來收束。將奧利佛·霍恩這個存在推向某個結局的時間軸的激流，就這樣直接化爲他揮出的「萬中選一」的斬擊。

少年將臉湊上前說道。他的聲音裏逐漸帶着宛如熔岩般的熱度。

「……爲什麼……」

男子煩躁地說道，奧利佛靜靜搖頭。

少年捨棄努力保持到最後的禮節，粗魯地喊出對方的名字。他的聲音透露出自己已經不再把對方當成老師，而是明確的敵人。

然而，即使翻遍魔法界的歷史，也找不到能做到完美預知的施術者。可以說所有知名的占卜師，都一定有「預言失準」過。這是爲什麼呢？這表示就連他們都還不夠成熟，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奧利佛發自內心這麼說道。對方依然是那個能讓自己在跨越那條界線時，內心不會有任何掙扎的傢伙，這讓少年感到無比放心。

稱之爲——第四魔劍·「橫渡奈落之絲〈安古斯塔維亞〉」。

「——唔——」

這表示即使奧利佛在魔法劍方面的能力居於壓倒性的劣勢，他還是有萬分之一，或是十萬分之一的勝算。在被達瑞斯擊敗的無數可能性當中，還是存在着一點點逆轉的未來。

氣氛瞬間凍結，這讓奧利佛察覺自己說的話確實射穿了對方的心臟。

這是一種認識轉換〈paradigm shift〉。自從這個說法出現後，魔法界對預知的常識就徹底改變了。

「這不是認定，是事實。你自己也有自覺吧？」

男子低喃，像是直接從口中吐出無法理解的光景，以及無法接受的現實。

「……我聽說您每年這個時期，都會對好幾個學生說出相同的話。」

在他恢復正常的思考能力之前，一道衝擊貫穿男子的全身。

痛苦持續了整整十秒。完成最初的拷問後，奧利佛向仍在痛苦喘息的男子問道。

「光靠我自己的力量無法抵達嗎……我已經被人這麼認定啦。」

「想到該說什麼了嗎？」

「咿——！」

所以，那個魔法師繼續說道——並非透過預知得知未來，我們一直想做的是決定未來。預知只是在這個時空的未來建立一個小小的路標，從以前到現在，以及未來都是如此。利用由此而生的引力，讓事情抵達期盼的未來，我們只是將這個結果形容成「預知靈驗」而已。

達瑞斯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這讓奧利佛察覺自己的話深深激怒了他。

時機已經成熟。兩道人影晃動重疊。使盡全力揮出的斬擊軌跡，帶着魔力交錯。

「————唔！」

「所以你接下來就努力找吧。一面體驗地獄般的痛苦，一面拼命地找吧。找出能讓我原諒你的行爲，容許你繼續存在的——『那種宛如魔法般的話語』。」

「開始吧。早就是一步一杖的距離了——格倫維爾，挑你喜歡的時候拔劍吧。」

「還是說在與年輕人的正面對決中落敗這件事，真的讓你這麼意外？」

達瑞斯在這時候看見了，看見奧利佛·霍恩這個少年瘋狂的面貌。

達瑞斯突然覺得好像有人正在抓着自己四肢的指頭扭轉。這次並非劇烈的疼痛，那股不快感以擰抹布般的速度逐漸增加——最後肌肉纖維無法承受過度的旋轉，開始一根一根地斷裂。

「啊……唔喔喔喔喔……呃啊……！」

疼痛斷斷續續地襲來，愈後面就愈強烈。大塊肌肉突然斷裂的衝擊，讓達瑞斯無法控制地口水直流。這次也是過了約十秒鐘，奧利佛用跟剛纔一樣的語氣問道：

「想到該說什麼了嗎？」

「呼、呼、呼、呼……！我絕對不會這樣就算了！我要把你全家都殺光！等着看校長會怎麼對付敵人吧！不想事情變成那樣的話就立刻——」

「可惜——燒至骨髓〈多羅爾〉。」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骨髓傳來灼熱的感覺。那裏是照理說不會被燒到的體內，是通常燒到時早已死亡的地方，現在卻活生生地體驗到那裏被燒灼的感覺。這次達瑞斯連續哀嚎了十秒。

「想到該說什麼了嗎？」

「……等……等等……！我知道了，我可以聽你說！你有什麼願望？以我的立場，大部分的事都能——」

「可惜——溶解崩壞〈多羅爾〉。」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彷彿所有皮膚都被泡在酸液內的可怕感觸。裸露的神經持續感覺到鮮明的疼痛。視野反覆變得一片空白。

「想到該說什麼了嗎？」

十秒後，奧利佛再次提出相同的問題。在那一瞬間勉強恢復思考能力的達瑞斯，反射性地開口：

「……我、我道歉……！關於對你母親所做的那些暴行，我在此向你低頭認錯……！但你聽我說，事情會變成那樣是有理由的！真要說起來是因爲你的母親——」

「可惜——削骨刨肉〈多羅爾〉。」

「呃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削刮是從腳底開始。金屬板上的窟窿仔細地削落達瑞斯的肉體。肉被削完後，換骨頭被削刮的振動傳進耳裏，引發比疼痛更甚的不快感。

在那之後，拷問不斷持續。所有的劇痛都是整整十秒。每次結束，達瑞斯都會拼命試着開口，但全都被奧利佛簡短地否定。

奧利佛在回答問題時，粗魯地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之後沒有再流出新的血，原本變紅的視野，也逐漸恢復原本的顏色。

超越人智的無知哲人，迪米崔·亞里斯提德。

奧利佛感覺驅使自己行動的所有感情，都被吸進了無底的虛無當中。

接着骨頭也輕易斷裂。頭顱在接觸地板的瞬間發出低沉的聲響。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完〉

嘲笑所有生命的詛咒者，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

「還有一件事——以後如果有必要，就戴上這個。這是施加了強力的干擾認識魔法的咒具。不管之後要怎麼行動，都不能被人特定出你的身份。」

他的右手毫不猶豫地用力……從刀刃那裏傳來肉被切斷的觸感。

奧利佛毫不驚訝地，背對着兩人回應。那道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身影，讓女學生忍不住想要衝過去。

「……殺……」

「這是什麼德性！我憎恨已久的達瑞斯·格倫維爾的末路，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你原本那令人作嘔的信念怎麼了？將守護他人的溫柔斷定爲愚蠢的傲慢消失到哪裏去了？

他想起少女以前說過的話——「勿喜於復仇之劍，應喜於相愛之劍」。

「看來出血已經停止了……身體還好嗎？」

「這個女孩是在同伴的管理下，在迷宮〈這裏〉內長大的。雖然在正式記錄上，預定將在明年入學，但只有我們知道她現在就在學校裏。至於她擅長的魔法特性……應該不用說了吧。」

少年以空洞的聲音回應。然後——他讓男子躺到地上，將杖劍抵在對方的脖子上。

「……殺了我……吧……」

奧利佛毫不同情地說道。男子低着頭動也不動。眼角帶着淚水，嘴角掛着摻雜鮮血的泡沫，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單純害怕着下一次來襲的痛苦。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傲慢的鍊金術師，達瑞斯·格倫維爾。

「…………」

魔法生態系的支配者，凡妮莎·奧迪斯。

「雖然沒有全員到齊，但是主要人物都到了——諾爾，檢視你的臣子吧。這是你的『加冕儀式』。」

所有的老師，以及他們門下的學生。在奧利佛心裏描繪的未來，幾乎可以確定就連嘉蘭德師傅也會以敵人的身份阻擋在自己面前——不僅如此，或許還會發生更糟糕的狀況。

少年以顫抖的聲音說道，讓女學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原地。被少年稱作大哥的青年，代替遭到拒絕的她向前踏出一步。

緣分相連，因果循環——因此他們拔劍出鞘。

「她從今天開始就是你的部下了。隨你怎麼使喚吧。」

「請您統治我等，引導我等……按照您靈魂的期望，用那魔劍開拓未來。將背叛那位大人的魔人們悉數討伐。」

在好不容易聽見這句帶有意義的話後。

少年開心地睜大眼睛——沒錯，還沒有結束。怎麼能這樣就結束。他像是等不及聽男子接下來要說什麼般，將臉靠向達瑞斯。

「還不說話嗎！還想不到該說什麼嗎，格倫維爾！」

少年收下面具仔細端詳，這讓青年開口問道：

「諾爾——」

青年以冷靜的聲音安撫連忙舉起杖劍的少年。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出現在奧利佛旁邊，向他下跪。

「…………」

少年講到最後幾乎是在吶喊。他揪住跪在地上的男子衣領，硬將其拉了起來——少年激動地用力搖晃眼前的仇人。

「對設計有什麼不滿嗎？我已經儘可能設計得樸素一點了。」

與此同時，在少年的心裏浮現了難以抹滅的恐懼——自己討伐的對象，絕對不可能單單隻有這七個人。

聽了青年的話後，奧利佛仔細地想象。想象自己命令這個年幼的少女在這場必須賭上性命的戰鬥中擔任斥候的樣子，以及即使少女最後喪命依然不會停下腳步的自己。

青年嚴厲地說道。包含在這句話裏面的笨拙感情，替奧利佛帶來些許慰藉。

青年像是侍奉在國王身邊的參謀般說道，他與淡金髮的女學生一起走到那些臣子的最前面，和他們一起低頭宣誓服從與忠誠，奧利佛以僵硬的表情看着這個景象。

一步一杖。那是足以讓所有話語失去意義，用刀劍相向取代咒語的距離。

那就是「其他魔劍使用者也阻擋在自己面前的情況」。

「那就禁止使用第三次。如果你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才五十七次而已。連你對母親施加的疼痛的一半都還不到。不管是痛苦、發狂、謝罪、哀求、後悔或絕望——你應該都還能繼續叫吧。」

這個樣子和一小時前實在相差甚遠。那個軟弱至極的背影，讓少年的感情因此爆發。

少女的話裏充滿稚嫩的自信。確認兩人打好招呼後，青年開口：

奧利佛一看見那樣咒具就理解了。那是一個面具。雖然只能遮住臉的上半部，但精心施加的魔法帶來的僞裝效果，遠比普通人戴的頭盔還要值得信賴。

存活千年的至高魔女，法蘭西絲·吉克里斯特。

少年依照過去的經驗，劃出生死的界線。這同時讓他再次體驗到——對自己來說，「那個」果然不是能夠輕率使用的東西。

「……嗯，結束了，大哥。」

「——諾爾，結束了嗎？」

「……唔……」

玩弄魔道工學之理的瘋狂老人，恩里科·佛傑裏。

男子顫抖的嘴巴只能發出沒有意義的呻吟。這讓奧利佛變得更加失控。

青年代表同志如此宣言，這讓少年鮮明地回想起來——自己接下來必須手刃的仇敵。那些在這間學校擔任教職，實力皆不相伯仲的魔人們的臉孔。

確認少年已經變裝好後，青年大聲喊道。以此爲信號，衆多魔法師從四面八方的牆壁上的新入口現身。儘管年級、年齡和性別都不盡相同，但他們全都一齊跪在奧利佛面前。

以及——睥睨一切的孤高巔峯。金伯利校長，艾絲梅拉達。

我一直都在心裏描繪！描繪能夠讓你屈服的疼痛，描繪能夠消除你那份傲慢的疼痛！除了從你那裏學到的一百二十八種疼痛以外，我還另外準備了好幾種……！」

少年低頭看向已經說不出話，瀕臨崩潰地蹲在地上的達瑞斯·格倫維爾。

「這點程度還不算什麼。不過如果連續使用，負擔就會增強許多。兩次可能還勉強撐得住……第三次就要做好喪命的覺悟。」

少女拼命想傳達自己內心的感動，紅潤的臉頰充滿了憧憬與盲信。對現在的奧利佛來說，那實在是過於諷刺。

「——唔？」

「初次向您請安，吾主〈my lord〉。」

「同志們——集合！」

奧利佛誠實地訴說感想，輕輕戴上那個面具。不出所料，感覺就像跟臉互相吸引一樣契合。將各方面能力都不夠突出的優等生臉孔隱藏起來後——一個在夜晚的迷宮恣意行動的復仇者，重新出現在這裏。

「一如往常。不管是好的部分或壞的部分。」

今晚已經斬殺了一個，還剩下六個——絕不饒恕。一定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其中一個是奧利佛之前跟同伴說是大姐的淡金髮女學生。另一個在剛纔開口詢問的，則是一位有着赤銅色頭髮，身材高大的樸實青年。

少女以感動的眼神仰望奧利佛，用還沒變聲的聲音如此說道。她那極爲正式的語氣與年齡極不相符，一聽就知道是爲了這個瞬間刻意練習了很久。

「……嗚……啊……」

用七種魔劍，支配這個在生死之間飄蕩的世界。

等回過神時——達瑞斯·格倫維爾已經化爲一具屍體永遠沉默。

「…………瞭解〈Yes〉。」

和東方少女不同。這個魔劍，原本並不屬於少年。目前的狀態，比較接近是原本的使用者寄放在他那裏。因此光是使用就會造成負荷。作爲實現萬中選一的斬擊的代價，承受因果的洪流會對身體帶來極大的負擔。只要稍微一疏忽，就會輕易喪命。

「大姐，別靠近我。」

「您的思想、鑽研、激情與魔劍——全都讓小人在不知不覺間深深爲您着迷。小人現在可以確信，小人至今的一切，全都是爲了您存在。」

奧利佛在理解青年的話後，驚訝地想着——雖然在跨過第一道難關後，自己稍微鬆懈了一下，但在逼近到能察覺彼此呼吸的距離之前，自己都沒有發現少女的存在。可見她的隱形已經超越了常識的程度。

「不用緊張。是同伴。」

少年的吶喊已經接近懇求——過不久，在他的手裏，男子輕輕動了一下嘴脣。

青年基於誠意提出忠告。少年仔細聆聽，然後在下一個瞬間瞪向「忽然出現在旁邊的氣息」。

拷問與確認。在這無止境的循環中，過了感覺像是永遠的幾十分鐘。

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自嘲的笑容——這並不算什麼。自己終究是個魔法師。只要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踐踏道義與人倫。而且這個無可救藥的本質，和薇菈·密里根可說是沒什麼差別。

「……說話啊。說話啊，達瑞斯·格倫維爾！我不是叫你好好想該說什麼嗎！」

在少年重新體會這份苦悶的心情時，青年從制服的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在那裏只有兩個赤裸的靈魂。正因爲如此，魔法師之間的交流才既虛幻又壯烈。

「……真奇怪，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不想弄髒你。這種污穢——我一點都不希望你沾到。」

關於這項理念的是非，自己接下來將無可避免地，靠自己親身去確認。

「雖然這次順利贏了——但之後的對手絕對沒這麼好解決。聽好了，千萬別焦急。你要慢慢累積身爲魔法師的實力，靜待時機。我們會爲你做好一切的準備。」

跪在地上茫然自失的少年背後，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影。

「儘管是如此卑微之身，也請您盡情使喚。小人向身上的刻紋發誓，無論是什麼困難或骯髒的工作，小人都絕對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嗯，我一定會將他們悉數討伐。」

只要懷抱着這個悲願戰鬥，包含自己在內的這些人，遲早必須與整個學校爲敵。絕對不可能只因爲對方不是母親的仇人，就回避與他們戰鬥。在跨越無數死屍之後，除了同志以外的每個人都可能成爲敵人。

但少年堅定地拒絕了她。女學生驚訝地停下腳步。

「不……只是覺得非常適合我。」

奧利佛在衆多臣下面前，以嚴肅的聲音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