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戰 0;Outbreak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1.1萬 字
剛剛迎來初夏的蘭國西部平原。爲迎接「大接近」,異端獵人總部通過佔術科的預知,在事前預測這裏是會有大規模的「門」產生的地域之一。
「——五十一年……不,是四十六年沒見了吧?法蘭西絲。」
老翁轉過身來,像是在摸索記憶絲線一邊自言自語。他的後背彷彿連着骨頭一同被擠壓彎折,指尖乾癟如枯木,鷹鉤鼻子上佈滿鏽色痤瘡。他便是異端獵人的首席〈五杖〉之一,多尼·布蘭夏爾。
他的雙眼在深陷的眼窩深處閃出異樣的光芒,眼中映照着的是與他截然不同的背脊挺得筆直的老婦。她是金伯利負責教授咒語學的教師,也是世間無人不知的千年魔女,法蘭西絲·吉克里斯特。現今魔法界中資格最老的兩位安靜地並排站着的地方,除了他們再無一人。或是『再不需要』。
「二十九年。最後一次是在多雷絲洛防衛戰中並肩作戰。……你我應當都不會忘記。畢竟那是一次特別慘烈的現場。」
「呵呵,是啊。你我到達的時候已經沒有正常的生存者了。那真的能夠稱作防衛戰嗎?」
多尼用指尖擺弄着鷹鉤鼻回應。他的老態龍鍾已經遠超人類範疇,但記憶力依然健在,短短几十年前的事情不會記錯。這魔人只是開玩笑假裝老糊塗而已。
「反過來說,若不是那樣的機會,你和我同時處於一個地方本身就非常浪費。——你沒有這麼對維克多說過嗎?」
「我也有同感,但現在我們正在以組織的全力與金伯利較勁呀。爲了削減你的功績,也只有將我放在這裏了。……說不定就能遇到攻擊後背的好機會呢。」
「這種期待毫無意義,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多尼。」
吉克里斯特筆直地注視着遠處的地平線說。她還是沒變——多尼心想。她的回答、聲音中的核心,都和之前交手時絲毫未變。在這個一切都變化得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裏,只有這位魔女不曾搖動。
多尼也知道,這正是她施加給自己的任務。但是他模仿不來。做不到。在他窮盡外法依舊被衰老腐蝕的時候,這位魔女卻在同樣的千年裏一直筆直地挺着脊背。
真是可惡。真是可恨。真是令人嫉妒。本應早已消磨殆盡的幼稚感情沿着彎曲的背骨衝上來灼燒着大腦。然而這份令人難以忍受的屈辱,多尼卻打心眼裏覺得難能可貴。因爲這正是他活過下個百年所需的活力。
他吐出一口氣停下私情。雖然與魔女因緣深重,但它們在這裏不是正題。雙方都有各自的立場,也有些順應那立場該說的話。於是託尼將它說了出來:
「——維克多是個好首席。看過最近幾代的我可以斷言。……但是同時代有艾絲梅拉達得勢,實在是太不走運。你們一直把那個鬼子放在頭頭的位置上,真是讓人皺眉頭。——我再問一次,爲什麼?」
「因爲她有着我沒有的東西。……在這方面,和你推舉維克多的理由差不了太多。」
聽到這淡淡的回答,多尼皺起眉頭。——對於艾絲梅拉達坐上校長位置的經過,他們〈五杖〉雖然大致察覺到,但也無法得知詳細情形。包括現如今已經亡故的那些,金伯利教師隊伍中還有其他人也配得上那個位置。就算是吉克里斯特自己考慮到要培育後輩所以退後一步,也無法成爲一直讓艾絲梅拉達居於首位的理由。雖然她說和推舉維克多的理由差不了太多,但至少若換做託尼,便不會選擇『那玩意』。
「……哼。那你們乾脆擁戴〈雙杖〉不就好了嗎?」
多尼帶着諷刺低聲說。瞬間他乾枯的皮膚上汗毛倒豎。那是一股殺氣。旁邊站着的那個人一根手指也沒動,但她身上放出的鬼氣逼人的殺氣卻讓周圍的小動物落荒而逃,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吉克里斯特拉緊嘴角閉上眼睛。彷彿是在勸誡一時間沒忍住放出那殺氣的自己。
魔人嘆氣。即使回憶過去的每個角落,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曾經讓這位魔女的感情如此動搖。託尼衷心覺得,還好〈雙杖〉已經死了。面對已經不在的對象,他才勉強能夠只是在心中嫉妒了事。
同一時間。不知是在哪裏的一個安靜的地方。物種、食性各不相同的衆多野獸聚集在一起,它們之前沒有爭鬥,全都平靜地伏在地上。那裏略微遠離殘酷的現實,處在安穩的「牢籠」之中。
「佔術科的老頭老太們都犯糊塗失誤了嗎?真是的,無聊——」
「……認識的面孔不少啊。聖光的〈
四邊形
〉和腐海的〈
守鯨人
〉。異端之間沆瀣一氣不是新鮮事,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不過啊——」
「……我就是來幫個忙的,不打算拼命。聖光的,要是有危險我會立刻逃走啊。」
「我來幫把你那老糊塗的腦袋剁碎吧,大導師。」
「在那裏。——
以木爲薪
熔燬岩土
施以完全的焦熱
。」
悲哀的聲音響起,染成紅色的時間角落裏走出一個人影。那是一位穿着僧袍的小個子老人。整齊的白髮和穩重的面孔和藹可親,就像一位隱居的和藹老人。然而——他單手拿着一根足有身高兩倍長的長杖,完全破壞了這個印象。艾絲梅拉達銳利地瞥了一眼出現在視線一角的那個身影,問道:
「……真奇怪,『太小了』。」
空間扭曲。景色更迭。如血夕陽映照出荒涼的大地。這些情景全都帶着殺意擺在艾絲梅拉達面前。
一個與這焦土截然不同的聲音朗朗響起。在束縛後立刻砸下大火力——在確認到這些都沒有任何效果後,凡妮莎周圍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是穿着簡樸僧袍的男性,留長的小鬍子向左右伸出去;另一個是穿着深藍長袍的女性,樣貌沉着冷靜。兩人都是中年模樣,但一個誇張一個靜謐,給人的印象正相反。
仰望同一片天空的吉克里斯特皺起眉頭。那連接異界的漆黑的空間扭曲,在能夠看見的範圍內有五個。「門」的開口部分大小略有不同,平均約爲二百碼。這情況讓她感到無法忽視的不對勁。作爲「大接近」當天出現的東西,那實在是……
「……真是吵鬧。目的是阻止我們這邊配合嗎?」
在宣告的同時,警報聲響徹校內,學生們的身體在理解內容前就反射性地動了起來。混在聲音裏像針扎一樣的魔力波指示出變形區域,在那裏的學生們有的丟下手中的工作直線逃離,有的則二話不說扛起反應慢的低年級學生拔腿就跑。金伯利學生就是能在五秒鐘內做到這些。
「怎麼了?」「喂,那個——」
正在組裝自己的魔像的皮特轉頭正準備提問,就被撲上全身的異常壓力打斷了後面的話。校內的幾乎所有人都在此時注意到,此時正要發生某件不得了的「事情」。
恩里科啓動完成變形的校舍上的對空炮。蘊藏巨大威力的光條向着上空迸發出來,正面迎擊正在加速的立體羣。被擊中的立體全都立刻消失連碎片都沒有留下,在此期間也不短又新的立方體投下。不間斷的持續迎擊的負荷使得炮身開始過熱。
「如此甚好!野獸小姐,便與我等嬉戲片刻如何!」
「嘎哈哈哈哈哈!全炮門開啓!齊射!」
鎖定目標,用三節咒語將那附近燒光。這次擊中了。在被燒燬的麥穗中間,魔法迷彩出現了破綻,內側正在被灼燒的術者映入艾絲梅拉達的眼簾。想不通的是,那位魔女完全沒有進行任何防禦,而是持續詠唱至能力所及的最後一刻,直到伏倒在燒焦的土地上。
「哎呀哎呀。簡直就像個不願認錯的小孩子。」
「——嗯。」
校庭裏的學生們喊叫交流着跑回校舍。恩里科的廣播迎接了它們。老翁的聲音平淡地說出剛纔發生的事情及其結果:
被稱作瑞秋的老婦明確地說。獸人聽到微微皺眉,帶着擔心回答: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救贖。」
「準備祭壇。我要使用好久沒用過的〈獸相〉。」
「——啊?那是什麼?這也太掃興了吧?」
「多重僞裝啊。」
在大小素材四處散落的工作室中,原本正一心一意組裝魔像的老翁突然停下手。並沒有特定的徵兆能夠確認就是「那個」。以魔力分佈爲首的許多流動的環境數值——這些在廣範圍出現沒有先例的變化,假人·恩里科由於是和校舍本身連接在一起的魔像,才得以察覺。因此老翁的第一步比任何人都快,從此時就開始了。
然而術者的執念快了一步。
「發生什麼了?! 」「上空打開『門』了!超大的!」「啥?! 在金伯利正上方?! 」
「啊,那可不行。——
瞄準收束
!」
「那你得在被那傢伙喫下肚之前下定決心。——所以賀拉斯大人,說實話,有多少勝算?」
不僅混在噪音中,還經由術式來誤導聲源的位置。艾絲梅拉達看出這一點,立刻用聲音咒語進行回聲探查。在術式的效果範圍內,聲音不自然地捻轉,有好幾個方向上沒有返回應有的聲音。她一邊反覆探查,一邊根據它們的位置關係和各種地形條件——
校庭裏的學生們一齊向上空看去。那裏產生了漆黑的空年扭曲,裏面探出了白色的東西。是立方體。邊長二十碼左右的巨大立方體從一角開始逐漸突出,在全部出現後開始自由下落。起點高度大約一千英尺。也就是——從那個高度開始用質量進行第一擊。
「——真是可悲。人墜入魔道的模樣,即使看了幾個世紀依然無法習慣。」
同一時刻,在金伯利。最先注意到那個異變的是個死人。
她毫不猶豫地再次用聲音咒語探查。找到了第二個地方,金伯利的魔女站在掃帚上向那個方向疾馳。
老女表情悲痛地自言自語,默默發出魔力波。不一會兒,一道身影穿過野獸之間出現。他的輪廓與人類相近,卻有着豎起銳角的耳朵、長長的斑點尾巴,全身濃密的體毛也類似野獸。他在老婦的面前跪下,恭敬地開口:
「——果然是今天啊。林妮婭,你下定決心了啊。……我真的希望是我猜錯了。」
「——
斬斷吧
!」
吼叫的同時踏出一步。在封閉的黃昏中,一場死鬥拉開了帷幕。
凡妮莎笑道,她硬化的皮膚在爆炎中發出鈍光。那些鎖住她動作的鐐銬在衝擊中粉碎,但她自身的表皮僅有幾處出現輕微裂縫。就連這些裂縫也眼見着修復完成,同時沿着皮膚生成活體裝甲代替被炸飛的衣服。對她來說服裝原本就不過是裝飾。
「——看來也沒那麼簡單啊。……哈,有趣。」
終於她挑出了『那東西』。艾絲梅拉達立刻找到聲源的大致方位,向那裏詠唱咒語,將附近廣範圍的地表轟飛。然而——詠唱沒有中斷。也不像是用咒語進行的防禦。艾絲梅拉達看出是打空了,同時也用雙手的杖劍將圍上來的異界立體斬斷。
「——啊——」
降落到荒蕪的地表上,艾絲梅拉達招呼對手。在絕界展開的同時位置關係遭到調整,現在術者處於離她五十碼左右的位置上。她的臉上有眼淚滾落。魔女甚至不去看艾絲梅拉達,她的視線茫然地彷徨,用顫抖的聲音說:
「——?」
「——將詠唱『連接』起來了啊。……原本就是以其中一人被殺爲前提的嗎?賈貝爾姐妹。」
恩里科翹起嘴角,他由魔法陣迴路形成的大腦下達無數指示。這些指示瞬間傳達到整個校舍,將金伯利變爲應有的姿態。
「恕屬下直言,太母,要行如此偉業,您的身體還——」
「落下體A~F消滅。G~M消滅。N~U半毀。距離各炮威力維持極限還剩八秒——」
「——基於事態緊急啓動校舍的防衛形態!請全體學生在五秒內撤離變形區域!」
「——?! 」
這種適應能力救了它們自己。在警告後不到十秒,變形區域內的學生就撤離完畢,因此恩里科可以毫無顧慮地操縱校舍的變形機構。尖塔分開伸出炮身,各處的走廊變換位置重新組合成防護牆和射擊窗。切換。從用來學習的校舍,變成爲魔法師準備的戰場。
這個名字意味着聖光教團的最長老。在幾百年間一直與世界戰鬥的異端中的異端。他主動踏入喪失控制的絕界中,與身處其間的宿敵金伯利的魔女對峙。他有此「級別」,誰也無法笑他是有勇無謀。
恩里科根據結果冷靜地推測。對落下立方體的迎擊已成飽和,勉強勢均力敵,可以再維持八秒。有這麼多時間,通過結界保持的極高空間恆常性便可以關閉上空的「門」。雖然不可能完全預測「門」打開的地方,但可以讓特定地方變得「難以打開」。當然金伯利沒有懈怠這方面的防備,周邊空域的奇襲原則上都得到了封鎖。
「……你也就此安息吧,艾絲梅拉達。這是一個讓你那被〈雙杖〉之死詛咒的人生結束的好機會。喏,只要驀然回首,你期待已久的救贖就在那裏。」
現在整個校舍就如同恩里科控制的魔像,老翁配置在各處的「研究」以多時點眺望着上空。他的視野捕捉到了不協調。事前防備發揮功效,「門」逐漸縮窄,卻從中又投下一個立方體,恩里科認識到它「和其他的不一樣」。外觀的大小別無二致。但從下方發射魔力波時它發射出的質地特別硬。裏面塞滿了。也就是說——那東西特別重,不能和其他的相提並論。
凡妮莎露出慘烈的笑容開始全身變形。被喚作〈守鯨人〉的女子流着冷汗看着她,對和自己並肩而立的導師說:
首先,以全體的規模來說,連鎖球體的數量太多了,這樣編排無疑是爲了用噪音堵住耳朵。這種妨礙非常棘手,不只是聲音,連魔力波也會受到「侵蝕」使傳達變得困難,但這本身對艾絲梅拉達不構成任何威脅。即使無法和周圍的異端獵人配合,她一個人的戰鬥力也足夠了。
終於,這種方式在校舍上空約一百英尺的地方獲得了成果。然而——碎掉的立方體碎片依舊攜帶着巨大的質量繼續下落,化作災禍的暴雨傾注在金伯利的土地上。
規律天下的尖兵們從上空的「門」中湧出。
整地柱精
紮在地上發出轟隆聲,
成長立方
自轉着啃食大地的質量,
連鎖球體
向東方的念珠似的互相摩擦身體發出不愉快的聲音。艾絲梅拉達毫不留情地同咒語斬斷這些無法無天的行徑——同時在這狀況中感到非常不對勁,不只是「門」的規模比預想中小。
遙遠地上空有幾個影子朝着被定住的凡妮莎飛來。直徑超過十英尺的圓錐形異界立方體共八隻,從高空經過加速旋轉着逼近她。正中目標。它們每一個都按照預定目標捕捉到凡妮莎的身體各個部位並主動爆炸,衝擊的餘波便將附近的地表化爲焦土。
同時,無數異界立方體殺向艾絲梅拉達。那既不是大導師的祕跡,也不是墜入魔道的賈貝爾的攻擊,而是在絕界展開時一起被包進來的。它們的密度如同湧向屍體的飛蟲,將魔女全身包裹其中想要將她擠扁。
就在她聳聳肩膀準備開始工作的那個瞬間,突然出現了白色的「鐐銬」束縛住她的全身。四肢上分別有兩個,軀幹上還有一個特大的。凡妮莎略感佩服地哦了一聲。她有着出類拔萃的強韌,反過來也因此不在意偷襲,但能讓她直到被束縛的瞬間都沒有發覺,依舊是不同尋常的技術。最重要的是——即使頗爲用力,這「鐐銬」依然沒有破碎的跡象。
聖光導師用指尖揉搓着小鬍子的尖端,用魔力波詢問遠處的同伴。他立刻收到了毫不動搖的回答。
「我知道這會削減壽命,也知道自己垂垂老矣,時日無多。但是我依然必須這麼做。……有個孩子不能讓她死掉。」
羣聚的漩渦中發出聲音。緊接着被寸斷的異界立方體嘩啦嘩啦地落下,在堆積起來的殘骸上,金伯利的魔女衣襟一絲不亂地浮在空中。她站在掃帚上俯視敵人,冷然地宣佈:
「恩里科老師。這個曲面的拋光——」
嘲笑着旋轉吧——「流刑夕原」
凡妮莎用從肺裏吐出來的呼氣將剩餘的煙塵吹走,並且將瞳孔猛地收緊到超過人類範疇。在近處的兩人後方將近一英里的丘陵上——用好幾重術式迷彩潛伏着一個人,她用那雙眼睛看了個結結實實。從服裝到體格乃至樣貌,全都一清二楚。
「十成。就在這裏擊潰金伯利的野獸。——爲了〈大賢者〉描繪的未來。」
「這是你策劃的嗎?〈
三角形
〉法布里奇奧。」
「「「——!」」」
「——來了啊,這是。」
接着產生的震動劇烈地襲擊學生們。同時,他們此時也開始掌握住情況了。
「——『有詠唱混在裏面啊』。
炸裂破碎
化爲灰燼
。」
在那些酣睡的野獸中心,一位老婦靠在一隻特別大的
蠍獅
胸前,發出輕微的聲音。她通過棲息在世界各處的「眼睛」——與她連接着的小鳥們從空中俯瞰,看到了在聯盟各處開始的衆多戰鬥。
「——嗯嗯?」
校舍牆壁各處突出來形成「嘴」,向着因異常氣息而一片騷動的學生們的耳朵,用恩里科的聲音吐出毫不留情的指示。
啊啊——可是,可是。爲什麼是姐姐呢?爲什麼不是我先呢?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一切都破損的痛苦,要落到我這愚蠢的妹妹頭上呢——!」
老婦展示出決意,從蠍獅胸前站起來。獸人也沒有再次表示異議。因爲她的意志做出的決定——從始至終都是他們的路標。
「屬下在。——請問有何吩咐,瑞秋太母。」
——螺旋迴廊無去處 弄臣輪舞少人瞧
恩里科立刻做出判斷改變瞄準方式,就連還沒完全消滅前一個目標的炮身也動員過來將火力集中在一點。那立方體被聚集起來光條集中攻擊,卻依然將它們反推回去逼近校舍。恩里科再次磨利應對方式。調整瞄準將火力不是集中於一個而是集中於一點——無法消滅的話就貫穿。
「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因爲是要對抗你。因爲要背叛世界。因爲我們是〈大賢者〉的弟子。
比起效果範圍更重視速度,因此選擇了電擊咒語。那是無可挑剔的最快判斷和行動。射出的閃電灼燒着空氣,筆直逼近獵物,
「——
由暴風中奔出
飢餓的輝龍啃食大地
!」
問題是除了「堵住耳朵」還有其他目的的情況。艾絲梅拉達警惕着這種情形,做出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豎起耳朵」的判斷。聲音的混沌像一股濁流湧入耳朵,這本身就是股強大的壓力,但她毫不在意,而是在腦中從得到的信息中剔除雜音,精密地挑選出混入其中的異質之物。
「你自己也早已明白了吧?如果這世間是地獄,那它正是在你心象中映照出來的東西。……我也明白這是我最後的任務了。就是將你這可悲的小姑娘引向救贖——!」
「——校舍上空確認到大規模的『門』和從中下落的物體。我方立刻以對空炮迎擊,但部分下落物未能消滅,落入校園內。」
——世事無常終向暮 無邊無盡往輪迴
艾絲梅拉達眯起眼睛。——『還在詠唱』。她剛纔擊殺的毫無疑問就是術者,然而詠唱依舊在繼續。屍體當然無法詠唱咒語,出處在別的地方。
伴隨着慘叫,魔女的輪廓搖晃起來。賈貝爾的絕界原本就是姐妹共有,無法由妹妹單獨控制。失去姐姐後的悲嘆會加速失控,必然會墜入魔道。這是明知故犯的作戰計劃。不需要控制。她們從一開始就抱着必死的決心,只要將艾絲梅拉達捕捉進絕界就完成了一半的目的。
在凡妮莎的戰鬥中援護根本就是自殺行爲,本來也幾乎沒有人會去嘗試,她和部隊之間拉開的距離也不是以支援她爲前提設置的。因此——她現在實質上處於孤立狀態,而且這種狀態被視作沒有任何問題。
「哎呀,來了啊。閒聊也到此爲止了。下次不知會是多少年以後了呢。」
法布里奇奧嘆着氣橫掃長杖,擺出架勢。幾百年間不斷修煉的身心充滿自負,和魔女放出的壓力不相上下。——他就是爲此而來的。他知道,〈
五邊形
〉和〈四邊形〉都無法企及。其他〈三角形〉也還不足夠。站在這位對手前的任務,除了自己以外沒人能夠勝任。
——欲常駐需奔走 欲永在需抗爭
同一時間,在獨國東部延展的農耕地帶。附近的居民都收到了嚴厲的避難命令,零星的人家全都人去樓空。這裏可以毫無顧忌地轉化爲戰場,佈置在此的戰鬥力也精悍至極。
「——那邊的〈冰葬〉賀拉斯。你不是法夸爾的高徒嗎?……這可不好啊?可不能隨便交朋友啊——」
同一時間,在靴國南部突出來的半島上,凡妮莎·奧迪斯感到了同樣的不對勁。這裏也是預知中會有「門」產生的地域,除了她以外姑且還有其他異端獵人部隊在三英里外待命。不過在事先預想中,只要沒有特別重大的突發事件,戰鬥力上有凡妮莎一個就足夠了。這隻部隊表面上是用來在苦戰時支援,實際上的任務是處理她工作粗糙而產生的「剩飯」。
聽到報告的學生們一片譁然。很明顯,這種事態肯定不是普通的「有東西掉進校庭」。雖然貌似沒有直接擊中校舍,但只要粗略瞭解金伯利的整體構造便能知道,遭受到的打擊不止如此。
「埋入地底的碎片產生『侵蝕』,使得分佈在地下的魔法陣結構體損傷。以結界爲首的校舍防衛機能大幅弱化。你們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吧?」
隔離金伯利與外界的牆壁被狠狠地削弱了。基於恩里科告知的這個毫不留情的事實,學生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後的發展。那便是——「敵人」的浪潮會向着變薄了的牆壁湧來。面對這個現實,他們該做些什麼。
「各位同學,做好準備!——戰爭開始了!」
同一時刻,加拉忒亞。雖然魔法師們心情緊張,但至少這個小鎮原本並未預計在「大接近」中遭受重大損害。
那就是一口混亂的坩堝。平日的熱鬧已經被吹散得了無痕跡,只剩人們的慘叫和悲鳴在小巷中迴盪。
「——啊——」
在店門口,提姆也在眺望着。羣衆們由於事發突然,不明不白地四散奔逃。越過圓頂可以看到東方的天空中開着漆黑的「門」。終究不是正上方。在空間恆常性方面,加拉忒亞也設置了同樣的防備。在兩處都貫穿也太過不講道理,就算是規律天下的「神」也沒有嘗試。
然而這根本算不上是心理安慰。在金伯利,所有人都是早有準備的魔法師,但這裏則截然不同。居住在這座城市裏的人大多都是無力的普通人,面對落下湧來的異界侵略,他們不止無法抵抗,甚至難以順利逃走。這些人被吞沒的慘劇已經迫在眉睫。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學長。」
理解了戈弗雷託付的任務,提姆轉身回到店內。他徑直跑向工房內放置個人物品的一角,將裝有調和好的魔法藥的小瓶儘可能塞進腰包。他感謝自己還沒有在和平中糊塗到懈怠這些準備。接下來有多少毒都不夠用。
在他做準備的過程中,臉色大變的店主也衝進同一個房間裏。魔女向着依舊沒有停下手上動作的提姆大喊:
「你在做什麼呢林頓,來幫忙準備!馬上就會出現大量傷員!光是醫院可應付不來!」
「那邊就交給你了。我去加入攻擊敵人的那邊更有效率。」
「啊?! 不要衝動笨蛋!之前說過現在加拉忒亞有很多畢業生吧!就算你不跑到前線去也戰鬥力充足!」
魔女衝過來揪起提姆的領子。提姆沒有揮開她的手,而是筆直地回視對方,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如果光是依靠學長們就可以的話就好了。……但我明白,唯有這件事實在無可奈何。這裏已經是死地了。和在金伯利經歷過無數次的一樣——」
「——唔——」
魔女的表情扭曲。她說不出否定的話。因爲她也一直有同樣的感覺。比起大腦,更多的是用身體預感到接下來的戰鬥會有多麼悽慘。接下來就連他們自己的生存也沒有保障,只能竭盡全力抵抗。
揪着衣領的手沒了力氣。提姆見對方理解,轉向架子繼續準備。他匆忙地思考着接下來的行動,同時在大腦的角落也想着大局。戰場不只有這裏。敵人盯上加拉忒亞有相應的意義。
「——嘎哈哈哈哈!果然是在這裏啊!我懂的我算到了!能干涉校舍全體術式的位置只有那麼幾個嘛!」
從洞裏爬出的亞人種從地面上起飛。臨時的翅膀破空而行。爲了再也不必返回地底。爲了奪回能夠昂首挺胸生活中天空之下的資格。
將逐漸下沉的身體當做已經無法改變的結果接受。而法夸爾依舊對做出這些事的對手說出責難。他的表情毫無忌憚地表現出「淨做多餘的事情」。明明他已經準備好的禮物,通往最佳未來的路線全都白費了。
「「「「「「「「VAAAAAAAA!!!」」」」」」」」
就在改寫工程進入尾聲的瞬間,他已經毫不懷疑會成功的意識被突然的衝擊貫穿。法夸爾俯視麻痹的全身,在驚愕的同時理解了。這是針對改寫術式的反擊魔法陷阱。若不是正確推測出法夸爾至今爲止的行動並繞道前面,這東西無論如何都不會在這個瞬間存在。
恩里科也突然察覺到。也許這位對手真的沒有任何隱瞞,確實是基於善意準備了無血陷落的道路。要「攻陷」金伯利並且「不讓任何人死去」的結果——法夸爾這位稀世的魔法師身上,確實有些部分會讓人覺得他能有這樣做夢一般的想法並說不定會付諸實踐。這與他至今爲止在校內的行動也保持一致沒有矛盾。因爲他本人總是有事沒事都會說:「教師當然要保護學生」。
巨大的身軀衝破大地直立。用雙腳站立突破天際的身軀毫無疑問是巨人。那在神代初期大展身手的古老存在,帶着一如往昔的威容在現代復甦了。
接着,從它貫穿的洞穴中接連出現增援。以變異犬人和哥布林爲主軸的異端軍團。站在先頭的是狗頭導師——大祭司古斯塔沃仰望巨人,向面對親密朋友一般微笑着說:
「要想理解全貌還得花個十年呢。……不過,現在這些就足夠了。」
「……真是愚蠢,恩里科老翁。若是交給我,就不會有任何人死去了。」
「——踏平他們,像螻蟻一樣。踏平阻在我們聖女轎前的所有人!」
「……居然輸給了死人?別開玩笑了恩里科老翁。我的自尊心可是很高的……」
「我知道。而且實際上,已經死掉的我確實對付不了你。請你暫時掉到迷宮底下吧。不過以你來說,那也只是稍微散個步吧。」
法夸爾在房間一處半跪下來,用魔杖抵住地板,自言自語道:
「很遺憾是陰天,但也很久沒有置身於陽光下了呢,蘇爾荷。……害你忍耐了很久,但那些全都到今天爲止了。」
法夸爾順利地入侵併改寫術式,他已經將自己即將得到的結果看作是既定的事實。那便是——有關校舍防衛的所有術式停止,金伯利作爲要塞幾乎完全無力化,接着便是無血陷落的結局。
——那麼拜拜〈大賢者〉!我們下次再見!」
緊跟着宣告,法夸爾的腿陷入了化爲泥沼的地板。就算是〈大賢者〉也無法完全迴避從術式入侵中的魔法迴路中受到的反擊電擊,在回覆手腳感覺的幾秒鐘內處於無法應對的狀態。這是對方安排了五重致命陷阱的結果,他可以說已經將損害降到最低了。
「若是守衛戰變得不再可能,教員也只能做出讓學生們逃走的判斷。雖然麥法蘭和大衛頗爲棘手,但就算是他們也雙拳難敵四手,最多也只能努力殿後吧。
「魔宮金伯利啊。哎呀,真是——不簡單啊。建設過程中不知道有多少腦袋有毛病的天才參與其中,在管理者更替時甚至還會加入調整,凡庸之輩根本無從下手。就連我也花了整整一年才掌握到防衛機構。」
「——開始了呢。不過很快就會結束了。」
「——神啊,感謝您。」
房間牆壁變形成嘴巴,從中傳出老翁的勝利吶喊。法夸爾的嘴角扭曲似笑似怒。那是〈大賢者〉在想到「被擺了一道」時會無意識地浮現出來的,稀有度非常高的表情之一。
老翁靜靜微笑——即便如此,他那也完全是多管閒事。
那麼,問題是在之後。終於到了我大展身手——唔!」
校舍東南方的丘陵地帶,依靠祕跡自己穿出大洞來到地上——看着眼前展現出的情景,年輕的男性導師埃利西奧恭敬地向「神」表達謝意。漆黑的「門」中出現衆多異界立方體,在空中組成編隊,其數量現在依舊在不斷增加。
「嗯,會死很多人吧。……可這就是魔道。學生們也全都明白。不需要你來操心。
其中有一道性別不詳的靚麗身影正旁若無人地闊步。那正是〈大賢者〉羅德·法夸爾。校舍因異端襲擊而亂成一團的景象彷彿與他無關,他臉上充滿從容和自信,甚至彷彿會隨口哼出歌謠。
校舍正上方的「門」產生後二分十六秒。金伯利西南方平原地帶。
伴隨着地動轟鳴開始進軍。飽受虐待的亞人們排成行列前進,守衛在巨人腳邊。爲了在今天改變一切。爲了不再被奪走任何東西。
這是難能可貴的加護。由於據點大多處於地下,聖光教團的部隊中最缺的就是航空兵力。而此次增援足以彌補。
同一時刻,金伯利校舍地下。只有擁有權限的人連通道路才能到達的區域,學生們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一個祕密房間。
老翁突然回到原本的語調,高聲宣告,同時地板完全崩塌,法夸爾的身影滑落向深沉的黑暗。
「——最難熬的大概不是這裏。這邊反而是牽制,爲了不在他們進攻真正目標時受到阻礙。……堅持住啊學弟學妹們。任何人都絕對不要死啊——!」
他噘着嘴低聲說。不只是因爲其人格桀驁不馴,他如此從容的基礎是他認爲「難關已經越過」。在至今爲止在金伯利度過的時間裏,〈大賢者〉不爲人知地面對一個大課題。那正是解析這錯綜複雜又無比嚴密的金伯利防衛機構。
「無需恐懼,我們身負寵愛。——諸位,前進吧。」
「GOAAAAAAAAAAAAAAAAA!!!」
他一邊說一邊前進,開闊的視野前方便是他的目的地,聳立在遠處的金伯利校舍。他瞪着接下來要進攻的敵城,舉起單手拿着的長杖。
「GOAAAAAAAAAAAAAAA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