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然法則0;Laws of Natur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3萬 字
在「舶來者」事件顯露出異界威脅的一鱗半爪後的第二天。同時也是占卜金伯利未來的高年級聯賽決賽前夜。
不是由某個特定的人提出,而是劍花團的所有人都感到同樣的必要,驅使他們聚集在了祕密基地的客廳裏。
「……大家都到齊了吧。」
見全員集合,奧利佛先開口。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每人一份的紅茶,用以續杯的茶壺也等間距地放置在三個地方。這些都是考慮到長時間會議而做的準備,但桌子上卻沒有任何佐茶的點心。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該把嘴變甜的話題。有必要的時候,不論多麼苦澀的話語都必須說出來纔行。
「慢一點也無所謂,卡蒂,說給我們聽吧。你是抱着什麼想法走向那個柱精的?另外,觸摸它……你是想得到什麼?」
「……嗯。」
卡蒂重重點頭,深呼吸一次,然後依次看向圍坐在桌邊的五人。她和每一個人都穩穩地對上視線後,平靜地垂下目光。
「首先——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我明白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不過還是先讓我道歉吧。」
沉重的道歉衝口而出。奧利佛等人從中感到了明確地誠意,但依舊默默不語。若是隻要接受她的心意和這句話、所有人依次擁抱她就能結束了的話——那該有多麼簡單。
「卡蒂,我們都已經不生氣了。……現在想要討論的是進一步的事情。今後我們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好你。爲此,首先必須詳細瞭解你的心境纔行。」
雪拉柔和地催促她繼續。卡蒂點點頭,選詞擇句後靜靜開始說。
「……從以前開始,我有的時候就會突然打開開關。」
——魔法師的普遍傾向中,有一條便是「喫得比普通人更多」。這是從生態中可以單純推導出的必然結果。爲了在體內生產和運用魔力,需要大量能量。
魔力量越多的人這方面的傾向就越顯著,除此以外,還會存在「身體需要大量營養的時期」。其中首推的便是成長期。這個時期會形成身爲魔法師的「容器」,特別需要攝取足夠的營養。金伯利學生在低年級期間也還在此範圍內,校內的飲食會幾乎無限制地供給也是因爲這個切實的原因。
時期更早一些的幼年期也一樣。擁有魔法素養的孩子普遍都食慾旺盛,如果不是的話,甚至有人會極端地說:「即使用填鴨式的方法也要讓孩子喫下去。」不只是分量,還必須要注意營養元素的質量,特別是肉食的重要性廣爲人知。除了精靈等很少一部分例外——簡單地說,單靠蔬菜、豆子和水無法養育出優秀的魔法師。
另一方面,人權派裏有一部分人根深蒂固地主張素食主義。這其中固然有愛護動物的一面,但更加本質的,是爲了反抗舊有的「爲了探究魔道而無限制消耗生命」的生活方式。作爲他們運動的一環,旨在從根本上改變人們在利用不限於人類和亞人種的所有生命時的心態。
當然,他們的姿態在多數時候都是切實且認真的,但是幾乎沒有魔法師基於同樣的原因要求自己的孩子喫素。嘗試改變人們的意識固然重要,「但同時」,如果自己的孩子不能成長爲優秀的魔法師,他們也會爲難。因爲弱小的魔法師無法期待做出重大的成果,在未來也無法驅動更多的人。
「——哇,是肉丸子!我開動了!」
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在養育自己孩子的時候,卡蒂·奧托的父母也選擇了同樣的道路。
他們曾經以「不食活物」爲理想日夜研究併發起運動,有着近乎危險的激情,但反過來,他們很快便下定決心不讓女兒繼承這些。這其中有營養問題的因素,他們自己過去夢想破滅的事實當然也有影響。不過最重要的是:尊重個人的自主選擇。在這方面,他們毫無疑問是人權派。
「……等等……不要,等等……!」
少女在催促下露出害怕的目光。母親做的這道菜,不用說正是卡蒂最喜歡的食物。對她來說這就是幸福的味道。由於一整天什麼也沒喫,飢餓早就到達了極限,她也不想讓關心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更加爲難。她知道自己應該喫。藉口已經全都擺在眼前了。
母親痛徹地理解她的糾葛,但依舊用強硬的語氣教導她。……可以煩惱,但必須先活下去纔行。面對得不出答案的問題,就只能先放到一邊,讓卡蒂先將自己放到第一位。她知道這是父母的義務。
父親自言自語,母親彎下膝蓋,和自己幼小的孩子視線齊平。她慎重地挑選詞句,輕柔地對女兒說:
「冷靜聽我說,卡蒂。你不是在咱們家的院子裏,而是在外面的蓑鴿巢下發現他掉在地上的吧?可是,這孩子不是蓑鴿真正的孩子。是贗作鳥……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物,用一種叫做託卵的方式,讓其他生物替自己撫養孩子。」
「?!爲什麼?!這孩子還是個小寶寶啊!」
「……卡蒂,你今天還是喫不下嗎?」
「可是,不行。……即使要閉上眼睛,將這個煩惱推到以後再考慮,現在也必須喫東西纔行。你的身體正處在成長期,如果現在無法獲得足夠的營養,會影響到將來的身體。如果你無視這一點繼續絕食的話……最糟糕的情況,你自己都有可能會死掉。」
她無法輕易點頭。在手中顫抖的這個小生命應當被捨棄,讓它活下去是錯誤的。她無法接受這個道理。所以她搖頭。她用她的小腦袋拼命思考解決方法,說了出來。
然後,她還用勺子舀起溫熱的湯,遞到女兒嘴邊。
「……?託卵……?」
「可是,你想要跳進去改變它們。你不在意自己受傷,甚至還獻出了自己的身體。不管爸爸媽媽阻止你多少次。即使我們哭着求你不要再亂來了,你還是不聽。
那是卡蒂剛滿五歲的一天,她在好朋友巨魔帕託的陪伴下,兩手佔滿鮮血地跑過來。她的父母看到後大驚失色。
「特波他,被欺負了,我就阻止。然後,赫琉就生氣了。」
少女的肩膀猛地顫抖。本以爲是在拯救一個生命,卻是在蔑視另一個生命——一但注意到這個可能性,卡蒂就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了。因爲她喜歡生物。不論是蛇還是小鳥都同樣喜歡。
少女明確地說出肯定。她堅定的眼睛在訴說,這不是隻在理論上了解,而是通過自己的身體感悟到的真理。母親無比畏懼着她眼中的確信,但依舊繼續提問。
「將自己的卵混進別的鳥的巢裏,孵出的雛鳥裝成是那種生物成長。如果順利的話就能長大,但有時也會失敗被發現。這孩子大概也是……」
父母不一會兒就趕到了現場,看到女兒無力地躺在地上。
這些魔犬們雖然平時能和卡蒂友好相處,但根據他們的生態特點,必定會產生「種羣中的地位順序」。地位較低的個體經常會受到其他同伴的粗魯對待。卡蒂看不下去,介入到魔犬們之間,便是這次受傷的原因。
雙臂從手肘以下全都不見了。
「……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嗎……?」
父母在客廳寫信的時候,卡蒂雙手捧着一個小東西,大驚失色地跑來。她蓬鬆的捲髮上沾滿羽毛亂成一團,從臉到肩膀上佈滿了像是小爪子抓撓出的無數傷痕。父母立刻站起身拔出魔杖。
盡力說服女兒的父親,突然看向她手中。此時卡蒂突然注意到:沒有呼吸了。剛纔還能感到的微弱的生命鼓動,已經不會沿着自己的手傳來了。
面對由於嚴重情況實在「喫不下飯」的孩子,有一些對症療法。比方說營養點滴就是其中之一。這種方法雖然比「填鴨」稍微好一些,但卡蒂的父母不得不實行這種方法時,內心依舊無比羞愧。
「……卡蒂。很遺憾,我不能治療這孩子。就這樣看着他離去吧。」
「卡蒂,出什麼事了?」「冷靜。我這就幫你處理——」
「自然界有自身的法則。這些規則與人類的善惡無關,有時在我們看來非常殘酷。……這些你已經理解了吧?」
卡蒂低聲說。即使跑去叫父母,卵生獾的孩子們在這段時間也會繼續喫他們的母親。他們的生存本能渴望着高營養價值的「肉」,周圍無法立刻找到替代的食物。因此——她拿出了『唯一能夠給出的東西』。她並不是精神錯亂,而是通過清晰的思考,判斷這是最佳手段。
母親用嚴肅的語氣開口。卡蒂完全接受她的意圖和感受,也點頭。
她用顫抖地聲音,說出來自己看到的情景。
「我想要阻止他們。可是——大家的肚子都非常餓。不管我說什麼,他們都不願意停下來。
接着解釋的父親語句含糊。……此時經過已經明瞭了。卡蒂發現的擬態雛,是蓑鴿發現不是自己的孩子,從巢裏踢下去的。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輪到這隻雛鳥將巢裏它真正的孩子們踢下去。爲了讓自己獲得更多餌料。
「「——~~~~~!」」
更進一步地說,想要喫掉這孩子的蛇也是如此。因爲卡蒂拿走了他的獵物,那條蛇就喫不到飯了。他的肚子也許正非常餓呢。你救了這孩子,也許又會輪到蛇捱餓……」
「……而且,他已經……」
最先背離的,是女兒一方。

兩人跑到哭哭啼啼的卡蒂身邊爲她施展治癒。他們不禁看向帕託需求解釋,但不會說話的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反而是少女自己口齒不清地說了起來。
在她缺損的雙臂重新長出,直到指尖都可以和以前一樣活動的時候。父母基於絕對無法逃避的職責,在客廳和卡蒂面對面。
「……
贗作鳥
的擬態雛……」
少女打斷關心她的聲音,主張自己的意圖。低頭看到無力地躺在卡蒂手中的雛鳥的時候,她的父母同時皺起了眉頭。
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無數次,有時還會在少女心中刻下魔法也治不好的傷痕。
「咦?!」「卡蒂等等!你要去哪——」
嚥氣的雛鳥的體溫在手中甦醒。她回想着那個生命只知道踢落別人的生存之道、最後被踢落而死結束一生。
當然,在走到這一步之前,他們也用盡了各種手段。他們長時間耐心地聆聽卡蒂本人的傾訴,將有關的書籍全都讀了個遍,飯菜的內容也儘量換成抵抗可能較小的種類,還懇求熟識的魔法醫生討論對策。經過這些,他們不得不下決斷的原因是:他們最終領悟到,孩子心中糾葛的強烈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他們過去曾經有過的程度。在本人的內心向前邁進之前,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爸爸……我肚子餓了。……能餵我,喫飯嗎?」
把女兒搬到屋內,施加了全部必要的處置之後,母親終於滿臉憔悴地開口詢問。雙臂沒有找到。現場只散落了一點點類似的肉片,從組織狀態可以看出是「被小型生物一點點咬碎的」。
卡蒂訥訥地開口。她看向房間的一角,躺在和自己不同處置臺上睡着的小型魔法生物。那是一隻
卵生獾
的雌性成年個體,這種生物的特徵是能夠根據環境切換卵生或胎生。這個個體倒在卡蒂身邊,全身和她受了同樣的傷,非常衰弱,現在經過卡蒂的父母救治,正安靜地睡着。
他們是好父母。作爲魔法師的父母可以說是再好不過了。
「什——出了什麼事,卡蒂!」「你這傷是……!」
「——爸爸,媽媽。幫我治好。」
「……那孩子她……」
完全看不清狀況。奧托家的庭院並不是單純的靠興趣營造的。那裏是用於研究魔道的人工生態系統,根據飼養的生物性質進行了嚴密的區分。現在的卡蒂當然被禁止進入棲息着危險生物的區域,在絕食後連魔犬區域也只能在父母的陪同下才能進入。剛纔她所在的一角不僅沒有會捕食人類的生物,連可能會危害到人類的生物都完全不存在。
普通的咬傷轉眼間就能治癒。卡蒂看着父母仔細處置後完全治好了的手,滿臉笑容地轉身。
卡蒂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含住遞到眼前的勺子。濃郁、甘甜、溫柔的味道一下子遍佈舌頭——同時,無數動物的屍體浮現在腦海裏。那是爲了讓她活下去而殺害了的、今後也會繼續死去的無數生命。他們的視線從黑暗中注視着自己。
少女沒等他們阻止便跑了出去,父母和帕託慌忙追了上去。剛纔自己被咬出血的事實,已經完全飛出了卡蒂的腦海。
「不可能的,卡蒂。……贗作鳥並沒有做錯什麼。這是這種生物爲了在這個世界中生存下來,拼命培養出來的,他們原本的生存方式。
聽到一直拒絕進食的女兒的請求,父親喫了一驚。卡蒂點點頭,低聲說。
一個魔道的挫折,有時會諷刺地爲參與其中的魔法師的人生帶去自由。卡蒂正是如此。奧托的魔道在她父母那一代做出了許多放棄,因此她作爲魔法師要從父母那裏繼承的東西非常少。父母對這個事實雖然說不上是完全不在意,但也認可了。他們盼望女兒能從沒有負擔的立場上輕裝出發,耐心地摸索新的道路。
「喫吧,卡蒂。……這是你喜歡的牛肉湯。很香吧?」
「不是那邊!治療這孩子!他從
蓑鴿
巢裏掉出來,一動不動了!因爲動彈不得,差點被蛇喫掉了……!」
「……從稍早以前開始就在孵蛋。她非常、非常寶貝那些蛋。今天終於孵出來了……」
「——爸爸!媽媽!快看這個!」
少女的眼角滲出淚水,呼喚着小小的殘骸,她的父母將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除了彼此依偎以外,他們已經沒有任何能做到的事情了。
桌子上剛出爐的麪包和溫暖的湯冒着熱氣。父親詢問拿着勺子僵硬在桌前的女兒。自從擬態雛那件事開始,卡蒂的食慾一點點減少,到了昨天,終於除了水以外已經喫不下任何東西了。
……這是爲什麼?」
「……爸爸……媽媽……」
「……自然的,法則……」
母親的話令卡蒂驚愕地呆立。這是年幼地她第一次直面這個真相。那就是:所有生命都是在和其他生命相互爭奪中生存的。
「……我理解你的感受,你是不小心察覺到這些也是生命了吧。」
「我們可以餵養他讓他活下去。但是這是非常不自然的形式,不應當輕易做出這種事。雖然真的很難解釋其中的原因……對了,比方說。他生下的孩子,又會將巢裏其他的親生孩子們踢下去……」
母親推測出女兒的心境,平靜地低聲說。就像她們曾經煩惱過的那樣,卡蒂也想到了這個嚴峻的事實。進食這個行爲,乃至於生存這個行爲的本質。這些都必須通過「掠奪其他生命」才能成立。
卡蒂的聲音噎住了。她花了好長時間,才終於繼續說了出來。
「……生出來的孩子們,圍住母親,喫了起來……」
一開始,是帕託臉色大變地來叫父母。兩人當時正因爲連續心勞而在客廳打盹,他們立刻跳起來跑出去,當時便確信發生了某些不平常的「事情」。他們一邊拿着魔杖跑向現場,一邊後悔沒有派帕託以外的護衛跟着女兒。到底要多麼徹底地進行名爲保護的監視,他們心中也還沒得出結論。帕託也一樣。他心地溫柔,又是少女的好朋友,所以卡蒂說想一個人待一會的時候,他沒能拒絕。
她用顫抖的聲音詢問一切的核心。卡蒂深深低着頭。經過長時間沉默後,她開口。
卡蒂讓帕託扶着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比以前更多地與生物交流。她似乎不光要窮思竭想,還要從直面的現實中尋找。她就這樣用自己的方式掙扎,想要向前邁進。
「……發生了什麼事?解釋一下,卡蒂……」
「我稍微……整理好心情了。——讓自己被喫之後,隱隱約約地就……」
甚至沒有時間發出驚叫。同時諷刺的是,他們已經習慣了。在本應安全的自家裏,女兒受傷的次數已經數不勝數。不管願不願意,他們都已經積累了經驗,雖然內心動搖,但依舊立刻行動起來。這次雖然傷得特別重,但他們諷刺地勉強能夠在之前的延長線上處理事態。
喉嚨拒絕吞嚥。卡蒂捂着嘴巴蹲下,無法抑制地嘔吐。母親衝過來撫摸她的後背,父親也同時站起來用紙巾輕輕擦拭她的嘴角。在這期間,卡蒂一直在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誰、向什麼道歉了。
「……你能喫下了嗎?」
至今爲止喫下的食物在腦海裏閃過。她回想着那些擺在桌上撒發着溫暖熱氣的飯菜,和父母一起圍繞着的幸福餐桌,是被數不盡的生與死支撐着。
父母聽了以後理解了事情的經過:少女說的是飼養在奧托家廣闊庭院裏的魔犬的名字。魔法師在繁殖魔犬時,總會產生一定數量的「沒法拿去賣」的個體,他們從各種地方收養了這些魔犬,並保護了起來。
面對這個事實,父母屏住呼吸呆立不動。少女的視線緩緩轉向他們。
然後我就想:『得找其他東西給他們喫纔行』。……所以……」
用點滴補充營養期間,當然不可能和以前一樣有精神。再加上長期苦惱帶來的心勞,年幼的卡蒂的體力日漸衰弱。但是——偏偏她自己無法允許自己就這樣關在屋裏。
「我——我會好好勸說他的。讓他不要在用這種做法了。告訴他我也會幫忙,所以要他自己撫養孩子……!」
「謝謝媽媽。——那我走了!」
卡蒂不再進食後過了兩個多月。「那個時刻」以旁人無法想象的形式來到了她父母面前。
同時,父母也理解了事情的經過。——新生的孩子最先捕食父母。以部分蜘蛛爲首,這世界上有不少生物擁有這樣的生態。這是爲了讓脆弱的幼體在殘酷的自然界中生存下來的一種戰略和本能。
「……唔……!」
「我們來談談吧,卡蒂。……這是爲了保護你的重要話題。」
「去赫琉那裏!他們還沒和好呢!」
「——是的。」
平時是草食性的卵生獾也已知有時會顯現同樣的生態。條件大致有兩類,一類是出生時周圍環境嚴酷,另一類則是當時母親的衰弱程度。奧托的庭院經過細心周到的管理,當然不符合第一類條件。但是,在極其稀有的情況下會出現第二類條件。老齡個體生產時就會是這樣。原本就壽命將近,又耗費了大量體力生下孩子,結果身體就會選擇讓自己的孩子喫掉。因爲在原本的自然狀態中,這樣能夠提高孩子的生存幾率。
「……不會消失嗎?疼痛、痛苦……全都包括在其中……」
被自己孩子啃食的卵生獾的身影鮮明地浮現在眼前。她回想着自己遞出雙臂,那些小牙撕咬血肉時的疼痛,還有那時心中不可思議的安詳。
「——那麼。我——」
卡蒂抬起臉。她臉上帶着無比透明的、人類不該有的笑容。
「——『想把這些全部帶走』——」
面對這副模樣的瞬間,父母終於理解了:他們作爲父母決定性地輸了。
他們理解了。自己生下的女兒,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東西」。她的靈魂揹負的業障——已經無可奈何地超出了他們能力所及的領域。
卡蒂說完,六人圍坐的桌邊陷入厚重的沉默。得知觸及少女本質的過去,其他幾位都進入各自的思考。要怎樣理解這些內容,該說些什麼?
「——那你想做什麼?」
最先開口提問的是皮特。卡蒂按著胸口,輕輕搖頭。
「我看不到具體的形狀,一直一直在掙扎。……我知道『這裏』有個無比巨大的願望。可是我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說不定——這個世界中現存的話語中還沒有『它』。」
「所以你就想問異界的神仙?衝動也要有個限度吧?」
凱故意用帶刺的話插嘴。捲髮少女苦笑着點頭回應他的溫柔。
「你說得太對了。……缺少考慮,只顧自己,卻偏偏比別人衝動好幾倍。……我爲什麼會是這樣呢……」
卡蒂重重嘆氣,回顧自己。這時奈奈緒表情認真地鼓勵她。
「請不要妄自菲薄。……以在下看來,這正是卡蒂與生俱來的大器的一端。是心懷大志者不可欠缺的心靈火焰。」
「不要吹捧她,奈奈緒。抱歉,我可不覺得有那麼厲害。……放着不管的話就自己衝出去到頭來白白送命。這算個屁的大器大志。」
凱依舊語氣嚴厲。奈奈緒也深深點頭同意。
「凱說得正是。……然而大業未成之前皆是如此。在下愚鈍,無法分辨其腳步與狂奔之間的界限。……又或許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那樣的界限。」
強烈的意志總是帶着瘋狂,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雪拉看向她說:
「……喂。他隨口就說出來不得了的提議啊。」
沒想到他說得這麼冷靜,卡蒂聽到後反而更加混亂了。奧利佛和雪拉正想開口讓她姑且先冷靜下來,皮特又繼續追擊。
「嗯……。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既然是這樣的現狀,那就更想聽聽你的想法了。——你怎麼看待卡蒂的性格?」
「有孩子的人,會最早結伴逃走。這是理所當然的。死掉的話,就無法養育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大家都一樣。」
「……那麼要跟誰生?」
「很厲害吧。……不過其實這都是理所當然的哦。馬可……巨魔的大腦原本就有這樣的潛力。從智商高低的意義上來說,和人類相差不大。……他們只是沒有選擇和我們同樣的進化形式而已。」
奧利佛指着隔開大房間和客廳的門說。於是所有人都想起來,門的對面還有一位可以交談的人。
言語毫不留情地挖開他們的胸膛。現狀正被逼入敗北的一方無法反駁。沃雷挑選最有說服力的時機道出自己的話語。他用左手按住胸膛,說出一直捧在心中的堅固意志。
他沉重地說。這是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價值觀自然而然得出的回答。因爲他也明白對方現在需要的就是這樣的答案。
「……不光是對話,你最近還在看書呢吧?那本書是魔法史嗎?」
「課上教過的吧?巨魔的男性也能分泌母乳,以哪一方爲主體育兒不盡相同,每個族羣都有不同的傾向。即使分地域調查,也會有漸層,很有趣哦。」
一夜過去,第二天下午。這一天的鬥技場也理所當然地座無虛席,經過五場比賽,決鬥聯賽四~五年級組迎來了最終戰。
「……抱歉。……你能繼續維持這樣一會兒嗎?否則我怕我又要說溜嘴。」
「你們也太悠哉了。——我想得更單純一些。」
「——嘎……!」
「……這種大話,還是等贏了以後再說吧——!」
這是一個由卡蒂和馬可的努力而證明的事實。奧利佛從中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上前一步詢問大塊頭的朋友。
卡蒂開心地補充說明。但說到這裏,她突然皺起眉頭看向馬可。
後方射來電擊,學生會的女生被擊中背後倒下。……就在她面對沃雷久攻不下的時間裏,她的同伴已經在背後被打倒。沃雷的工作從一開始就只是支撐到隊友來援護爲止而已。
但是——在下定那樣的決心之前,奧利佛還有一件事想試一試。他抱着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想法,將它說了出來。
「……呼、呼……」「……可惡……!」
剩下的兩人下定決心出手反擊。女生筆直衝在前面,沃雷隊向她射出兩發電擊,而後面的同伴則瞄準她腳邊詠唱遮蔽咒語。女生踩着頂起的牆壁跳躍迴避電擊——越過兩個敵人着地,撲向在後方指揮的沃雷。這是接近同歸於盡的突擊。即使是爲了削弱剛纔演講的印象,他們也至少一定要擊倒沃雷纔行。
在實況解說格倫達旁邊,嘉蘭德進行比賽總評。他注意到,除了隊伍內地完美配合——沃雷隊還有一個其他隊伍沒有的長處。
「嗯。不懂的詞,我就問大家。書有點小,不方便翻頁……不過最近,我總算能看懂裏面寫的是什麼了。」
「——嗯。怎麼了,各位。全都一臉嚴肅……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有孩子的話,卡蒂,一定會改變。和重要的人之間的,孩子。」
可是沃雷並不慌張。他將杖劍舉在中段以逸待勞,將襲來的刀刃全都堅實地招架開。他既不爭搶也不反擊。現在的他沒有理由冒那些風險。
馬可用粗壯的指尖靈巧地翻着書頁,有些得意地說。卡蒂瞥着佩服地看着馬可的同伴們,露出了時隔許久的微笑。
他說完後就緊緊地閉上了嘴巴。聽到後面追加出的兩個名字,卡蒂的大腦更加沸騰了,凱和奈奈緒爲了讓她冷靜下來忙上忙下。奧利佛看這樣子覺得是時候結束了,他開口說:
「你說得對,但是在金伯利,這種人反而少見。……他與戈弗雷主席和埃切巴里亞學長是明顯不同的類型。他恐怕是在通過那種戰鬥方式展現新的領袖姿態——」
「姑且不論方法,我對皮特的擔憂有共鳴,也理解剛纔那個是基於這種擔憂的意見。但是——不可否認,話題實在太過跳躍了。卡蒂也還在混亂中,看來很難繼續冷靜討論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嗯……?不是先讓媽媽逃跑嗎?」
「但是,這個方法本身依然有探討的餘地。我不行的話還可以拜託奧利佛或者凱。……我們所有人都馬上就要升上四年級了,從時期來看不算太早。至少把這當成是一個可能的選項吧。」
奧利佛將手放到朋友肩膀上告誡。但皮特這次卻頑固地揮開他的手,轉身正對夥伴們。
面對敵人的堅固防禦,學生會成員們咬牙切齒。看到他們這副模樣,對方的隊長下屆學生主席候選人帕西瓦爾·沃雷舉着杖劍,嚴肅地宣告。
「從我們的立場無法阻止卡蒂。那麼就該問問從不同角度看待她的人有什麼意見。……比方說,現在正在隔壁房間裏的『他』。」
「……不過,爲什麼現在說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比方說,對。——『就算要用鎖鏈把她栓在這裏也無所謂』。」
奈奈緒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這話中包含着經歷了故鄉的戰亂後最終流落到金伯利的她特有的某種根本上的達觀。奧利佛想說些什麼,但無法隨意開口。奈奈緒說的話,也有太多紮在他自己心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從他筆直地盯着卡蒂的眼神中,可以輕易看出他這句話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奧利佛立刻站起來繞到皮特身後——用雙臂環住他的脖子,緊緊抱住朋友的身體。
他在皮特的耳邊輕聲說。他們也痛徹地明白。即使要用自己的話令全場凍結,也絕對不能讓這次的談話稀裏糊塗地糊弄過去——剛纔的發言就是在表達這個決意。皮特做好了心理準備,爲了保護朋友,甘願擔當被人討厭的職責。
「是嗎?真是那樣的話,我很高興。不枉我不停練習。」
「……話說馬可,你是不是說話更流暢些了?」
「——戈弗雷主席有着稀有的領袖魅力。即便我們思想不同,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實力和凝聚力。」
——卡蒂的姿態無法輕易改變。因此,我們必須以此爲前提來保護她。」
開始後十分鐘,這場戰鬥的趨勢已經令所有人都一目瞭然了。之前一直在不斷進攻的一方停下了腳步。並沒有人出局,體力和魔力也還沒有出現枯竭的徵兆。但是——事先準備好的所有進攻手段,全都一個不落地被防住了。
代替不知該怎麼回答的奧利佛,雪拉上前捧住皮特的臉。她沒有勸誡對方極端的發言,而是懷着純粹的親愛之情說:
「——嘎……!」
「咦……?」
「真是不簡單。雖然我從一年級起就認得他,但沒想到他會成長爲如此優秀的指揮官。其他隊伍並不是輸在成員實力上。造成差距的是人才的使用方法,進一步說的話就是事前徹底的戰略構築。」
「怎麼可能,在下沒有絲毫那樣的意思。……只是,在下沒有能夠阻止的話語。面對決心赴死之士,外人有何可以言說?」
「本人的意願根本無關緊要。我考慮的只有怎樣才能阻止這傢伙做傻事,怎樣才能讓這傢伙活着。
面對朋友們的沉默,皮特開口。他像用堅硬的聲音劃刻似的說:
「……攻不破……!」
「我可以幫忙啊。我本來就覺得,不管是自己生還是讓別人生,在就學期間生一兩個也不賴。和你們不一樣,我的家系今後纔要開始建立,將兩極往來者的血統分享給能夠信賴的人有很多好處。」
皮特回握朋友的手小聲請求。奧利佛毫不猶豫地回應他這小小的撒嬌,更用力地抱住少年。雪拉盯着他們的樣子,嘗試整理話題。
「但那是僅限一代的光輝。誰能繼承他?誰能在今後做出像他一樣的舉動?——不可能做到。你們的現狀就證明了這一點。」
「我能提一點嗎?……我一開始就覺得了,在這個話題中,我們是不是缺了一個當事人?」
聽着馬可樸素的話語,凱突然微微歪過頭。
「你們果然悠哉。……這可是夥伴的生死關頭,在我看來不管是要挺身而出還是要逼她就範都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對卡蒂以外的人,我也會說同樣的話。不管是奧利佛、奈奈緒、凱還是雪拉都一樣。」
「卡蒂應當就這樣繼續前進。……奈奈緒,你是這樣認爲的嗎?」
「嗚咦?!」
正在大房間的一角看書的馬可將視線轉向面容緊繃着走進來的六人。聽到他用低沉冷靜的聲音提問,凱突然發現了一件小事,問道:
少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皮特側眼看着她的樣子,分析完這個回答哼了一聲。
「?這話怎麼說?」
得到的回答令少女瞬間凍結。凱也驚呆了,輕戳她的側腹。
「已經結束了嗎,學生會?那麼,我要擊潰你們了。」
在觀衆席上觀看比賽的奧利佛抱起胳膊低吟。坐在旁邊的雪拉也同意地點頭。
皮特輕輕推開雪拉,像同伴們道歉。在大家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他又開口說:
「知道會贏所以才說的。……這就是我的戰鬥方式。」
奧利佛選擇容易理解的詞語,但也沒有過分客氣,直白地提問。他們也在這裏積攢了和馬可一起度過的時間,能夠確信這種說法可以「傳達給對方」。他們的確信果然沒有錯,馬可放下書,轉向他們。
「……咦……那、那個……」
「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在朝着目標衝刺的時候,卡蒂太過不在乎自己受傷了。我們對此感到擔心,剛纔一直在討論要怎樣才能讓她更重視自己一些。」
「……哼。雖然我自己不相信人有了孩子就會改變。……不過以這傢伙來說,也許能算是一種方法。如果除了亞人種和動物以外,有了其他『必須要自己來照顧的東西』的話,也許就算不願意也會踩下剎車了。」
「嗯。……不過沃雷學長做得更加徹底。他在進退間注重最大程度運用隊友的戰鬥力,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強出頭。他極力避免劍術攻防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的指揮比我要獻身得多。」
「……好強。」
「……說的也是。就算有了孩子,我這邊也沒法拜託父母幫忙育兒。考慮到這些,剛纔的提案有些輕率了。我道歉。」
不給對方任何機會,完全通過戰術佈置贏得勝利。沃雷帶着完成工作的切實感受收起杖劍宣告。
「你願意這樣說,真是令人憐愛,皮特。……但是,稍微冷靜一點吧。我們總不能爲了不讓卡蒂勉強自己而令你勉強自己。另外——雖然你現在可能還無法想象,但是負擔可一點也不輕哦?請別人生是這樣,當然自己生也是……」
「早點休息準備明天吧。……雖然說完這種話題也許會睡不着覺,但大家都要努力休息。睡眼惺忪地去觀戰的話,對學長學姐們就太沒禮貌了。」
「——唔。」「……!……」
所有人都點頭同意她的這句話。本來就沒有人認爲這是討論一晚上就能決定對策的事情。既然已經分享了問題意識,那今天應該可以算是及格了。要繼續考慮,必須先等卡蒂整理好心情纔行。
「冷靜下來,皮特。這種事絕對不能抱着試試看的心態去做。……今天的你實在太冒進了。」
沃雷一邊和隊友完美配合將敵人逼到場地角落,一邊在攻防中使用擴音魔法開口說。他並不是單純地在表現自己的餘力,而是爲了讓自己的勝利給人更強的印象,是爲了贏得選舉勝利的一項表演。
「——到此爲止!沃雷隊榮獲三連勝,因此決鬥聯賽四~五年級組由沃雷隊獲得冠軍!事前的民意調查中預測會波瀾壯闊,但結束後回顧,每場比賽都毫無懸念!他展現出了與下屆主席候選人相符的精彩指揮!」
「冷靜,皮特。……我們都明白你比任何人都生氣了。」
被咒語直接命中的五年級學生失去意識趴倒在地。至此三對三的均衡被打破,比賽開始向終局前進。
「……這樣好嗎?若是普通學生也就算了,但那個人盯上的是學生主席的位置吧?這種壓抑自我主張的戰鬥方式缺乏展現本人的機會。他那樣做,反而是兩個隊友更加顯眼,不是嗎?」
皮特表情認真、氣勢洶洶地斷言,奧利佛一時間接不上話來。他的眼睛在訴說着,現在不是對手段挑三揀四的時候,圍繞卡蒂的事態已經迫切到了其他有常識的應對都毫無效果的地步。
「……村裏遭到襲擊時,我們會先由沒有孩子的人上前。」
「雖然大家的想法各不相同,但每個人的意見都有一定的道理。在此基礎上,所有人應該有這樣的共通見解吧:
聽到這些平靜地低語,皮特僵硬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總算有餘力回顧自己的發言。
「在任何角度都沒有漏洞的萬能型。一邊用咒語戰的策略掌握主導權,同時還用支援準確地引導出同伴的力量。——和你的類型相近呢,奧利佛。」
「喂喂喂喂喂,皮特……」
「我則不同。我在自己的任期中,一定會培育出超越自己的人才。……就像萊昂西奧學長對曾經不過是個普通的樣樣通樣樣松的我所做的那樣。」
除了低着頭的卡蒂以外,所有人都明確地點頭。他們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如果是督促本人反省就能解決的問題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變得如此嚴重了。正因爲如此,剛纔皮特的意見從極端角度來說也有一定的道理。在「無法改變本人的話就只能改變環境」這一點上。
「——呼。」
奧利佛感到其中有很多他該學習的地方,但皮特卻歪過頭。
「……他應該是不分敵我,對所有學生都進行了詳細的分析。沃雷隊在比賽時自始至終都毫無迷茫。可以說是在情報的收集和隱祕兩方面都獲得了勝利。平時總會被周圍學生看到戰鬥樣子的學生會成員,可以說在這方面比較不利。」
「也就是說在盤外就大勢已定了呢!可以從中看出Mr.沃雷爲了這場勝利付出了多少勞動!這樣一來,選舉戰的結果也不好預測了呢——!」
「……對不起,主席……!」「我們沒能獲勝……!」
吞下苦澀敗北的隊伍成員滿眼淚光地向等候室裏的戈弗雷報告結果。男生微笑着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你們很努力了。……敗因出在我身上。因爲將精力分在了學生會活動上,你們纔沒能集中全部精力應對決鬥聯賽。……抱歉。」
「不是的……!都是因爲我們自己弱……!」
大滴的淚水打溼了地板。他們都認爲這次必須由他們自己決定勝負纔行。明明在戈弗雷畢業後,他們將成爲金伯利的主力,卻在最後的最後還是得把擦屁股的工作推給學長。這樣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結束了一通報告和道歉的學生會成員縮着肩膀離開等候室。目送他們的背影后,七年級女生蕾賽緹·英格威表情嚴肅地抱起胳膊。
「四~五年級組被那邊拿下了。……看來全都要託付在我們身上了。」
「那正好。總之就是贏了就行吧?」
穿着女裝的提姆·林頓把指骨掰得啪啪作響。從後面看着他幹勁滿滿的樣子,前來進行最後商議的下屆主席候選人薇菈·密里根低吟。
「我的情況要更復雜一些呢。——算了,我就儘量加油吧。」
劍花團的成員們在友誼廳喫着午飯,準備下午繼續觀戰。在所有人都開始餐後茶的時候,奧利佛平靜地說。
「——你們都沒有看到過尤里嗎?」
五人聽到這話同時定住,然後全都搖頭。奧利佛嘆了口氣,將杯子放回桌上。
「是嘛。……我本以爲他至少會來看今天的比賽。」
許久未見的朋友令他擔心。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從他背後呼喚。
「——你在這裏啊,Mr.霍恩。」
奧利佛轉過頭去,發現居然是萊昂西奧陣營的下屆主席候選人,五年級的帕西瓦爾·沃雷表情嚴肅地站在那裏。剛纔還看着他比賽的人主動來搭話,奧利佛喫驚地站起來打招呼。
「沃雷學長?哎呀……恭喜您獲得聯賽冠軍。」
「索內菲爾德校醫打了包票。放心吧,他處在最佳狀態。」
「——在複賽時我也提到過,首先密里根隊的陣容很有意思。隊長Ms.密里根,隊友是Ms.莉涅特和Ms.佐伊。她們雖然都是在各自領域展示出優秀實力的學生,但恐怕誰也沒想到她們會以這個陣容參加決鬥聯賽。畢竟這三個人都是研究者氣質給人更強的印象。」
沃雷送給對方一個忘恩負義的藉口,然後轉身準備離去。——想說的都說完了。他知道再說更多隻會降低自己的身份。不過在最後。
「你不需要這麼快做出決斷,看到選舉結果出來以後再決定也沒關係。在金伯利,沒有人會責備這種程度的狡猾。對戈弗雷主席來說,即使輸掉也能將自己的支持者留在學生會,這反而可以說是件好事呢。」
「這是非常正當的評價。你處在一個令人煩惱的立場上了呢,奧利佛。」
「相對的,德尚隊則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實戰派的成員!我也很好奇,曾經去詢問Ms.密里根她這樣組隊的意圖,那時她回答說:『召集強的學生,自然就能成爲強隊。但這次我想展現更進一步的東西。』看來她是有自己的深思熟慮!」
這句話不只是對奧利佛說的,也是對周圍的劍花團成員,還有友誼廳裏的所有學生們說的。他正是在廣泛宣傳自己目標中理想的金伯利。
他說到這裏後解除了遮音。奧利佛一開始不明白他的意圖,但過了一瞬間便理解到他是顧慮到了瓦盧瓦隊的面子。若是被下屆主席候選人點名批判戰鬥方式,對她們的風評會有很大影響。奧利佛大喫一驚,從之前的印象中,他沒想到對方是會顧慮這些的人。
「?爲什麼——」
「……你很被看好啊,連我都覺得驕傲。」
「能夠在這方面發揮作用的便是萬能型。這種人原本從氣質上就對其他人有強烈的興趣,也會關注不同類別的衆多領域。讓這樣的人站到頂點,金伯利這個魔法師的集團就能踏入新的階段。——你明白了吧?那就是你和我這樣的人。」
只挑出這一點來說的話,真的是令人高興的事情。在所有人都在不斷被考驗才能的金伯利,有位學長能以和以往不同的標準來評價他們。奧利佛有些想要支持他,也感謝他能夠高度評價自己。——但即便如此。
兩個魔法在中間位置衝撞,互相抵消。密里根立刻跟着上前。德尚本以爲對手會後退,正要追擊,結果大喫一驚。但他沒有好對付到因此就露出破綻,而是毫不猶豫地用刀刃回應斬擊。
「……您太謙虛了。不需要看得這麼開,您一個人也足夠強了。在掃帚競技中,您不是也有很多華麗的活躍表現嗎?」
「——!」
出乎意料的事情令德尚的攻勢變緩。但這時,換他的隊友坐不住了。面對不應出現的情景,他們從競技臺外大聲抗議。
「唔!」
見眼前的學弟不知該怎麼回答,沃雷搖了搖頭。
「不過不需要苦惱。我相信現任學生會能贏,爲此我也已經做出了儘可能的支持。現在我能做的只剩下在表彰式上的支持演講——之後只要見證就行了。」
「——等一下,運營!那個犯規!」「使魔是禁止使用的吧?!」
他絕非是以輕佻的心情來挖角的。奧利佛從對方的言行中切實感到了意志,也相應認真地等着他繼續說下去。沃雷強有力地開口說:
「居然衝上前來。」
德尚立刻蹬地後退。在此期間,那手用五根手指在地上爬行,登上密里根的身體。德尚立刻對她們放出咒語,但密里根用火炎迎擊,還用帶着熱氣的杖劍灼燒手臂完成止血。魔女的嘴角露出壞笑。
聽到他宣佈的判定,不僅是比賽的當事人,連觀衆席上的學生們都啞口無言。這種彷彿惡劣文字遊戲的邏輯,德尚隊當然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說話的聲音中既沒有自負也沒有謙虛,而是確信這正是自己這類人的長處。這些話自然而然地打動了奧利佛的心。每一詞每一句中,都能看出對方直面自己的歲月。而且也令他明白,自己在許多地方也是一樣的。
「話雖如此,普通人那樣溫吞的團隊合作也不適合我們。爲了整體而壓抑自我的做法會使魔法師變弱。到頭來,需要的是在維持個體的前提下進行調和——然後進行高維度的編排。這你應該明白。在高水平的現場雖然可以實現這一點,但到達那裏的方法論尚未確立。現在,那還停留於所謂的高手技藝。」
四~五年級組塵埃落定後,下午的比賽即將開始。所有人都感到這個慶典即將結束,同時也明白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格倫達也一樣,她用魔法藥治癒一直在高喊的喉嚨,準備繼續轉播。
「……混蛋……」
「你應當能夠理解這些話的重要性。……在你這位領袖的指揮下,Ms.響谷和Mr.雷克戰鬥得極其自在。那不是束縛或從屬,正是理想的指揮形式。我的願望便是將那種姿態普遍化。這同時也是對學生間關係的調整,嘗試爲校內帶來與之前不同的秩序。……請你想象一下金伯利今後的模樣。那個未來對你們來說,肯定也不賴。」
德尚用指尖敲着太陽穴說出挑釁的話,密里根用意味深長的笑容置之不理,緊接着嘉蘭德的聲音落下:
「要發動魔眼,需要將魔力集中在眼部,用於其他方面的魔力就會減少,因此在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時無法輕易使用,在發動之前就會被斬落。若是面對不知道魔眼的人,還能出其不意……但就算是那個人,也沒法在金伯利將一隻眼睛隱藏六年吧。」
「——開始!」
「……是啊。說實話,剛纔那些話讓我動搖了呢。基於萬能型的指揮來將魔法師作爲集團運用——沒想到有人會從這個方向上注視金伯利的未來。」
「你的魔眼出故障了嗎?似乎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未來啊。」
「好啦好啦,只要再忍耐幾場比賽就行了,加油吧。我也不會叫你們吐着血去跟人對砍啦。」
「確實還不賴。但是——你的拉諾夫流缺乏殺氣。」
「你還記得瓦盧瓦隊的戰鬥方式嗎?那是個壞例子。一個強烈的個體將其他抹平,變爲完全一致——即使沒有用到精神支配,低層次的領導往往會陷入那樣的形式。雖說這是自我相互碰撞的必然結果,但那不過是單純地將個體擴大再生產,沒有任何發展性。」
他毫無迷茫地說。因爲在受到剛纔的邀請前——他已經從戈弗雷等人的背影中接過了更多的東西。
「……我倍感光榮……但這實在太突然了。就算是因爲聯賽的結果令您看上了我的實力,您那邊的陣營應當也有許多人才。爲什麼想要特地拉攏我?」
「所以這是在此基礎上的挖角。——若我當選學生主席,我會指名你做下屆學生會的核心成員。這個提拔也是將你成爲我的繼任者的可能性納入視野中……你可以這樣認爲。」
「你不明白?看了我今天的戰鬥後,真的還不明白?」
「我和你作爲魔法師的類型相近。……首先起始地點幾乎相同。我們都是沒有突出素養萬能型,因此受到周圍人輕視,爲了顛覆這種評價而用和其他學生不同的形式不停鑽研。……不過,我是很早就已經放棄在同一個舞臺上競爭了。魔法師自我意識強烈,而我偏要將他們『當做是集團』,並最大限度地引導出他們的力量——這是我所追求的強大。同時,也是我作爲下屆主席的領導方式。」
他的擔憂奧利佛也非常有共鳴。在決鬥聯賽中,他以奈奈緒、尤里的實力和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爲前提,也採取了「寬鬆掌控」的方針。然而當然不是對所有人都能使用同樣的做法。有的人性格不合,也能想象到會有需要與幾乎毫無交流的對象在現場組隊的情形。
「其結果就是,優秀魔法師的集團必定是寬鬆管理。制定大致方針後各個成員就各自爲戰,配合也經常是根據臨時的判斷進行。即使在要求最高的異端狩獵的現場也不例外。現在,只有能適應這種環境的人才能學會高手技藝活下來……然而我不想忽視在這過程中產生的衆多犧牲。」
「……啊啊,嗯……。我想你們馬上就能知道了。」
「不過,我不需要哀嘆。我已經展示出了足以擔當金伯利學生頂點的強大,接下來只需要集中精神做我本來的工作就行了。你願意聽聽我的主題嗎?」
「你以爲我會堅持咒語戰來爭取時間嗎?不好意思,魔法劍也不是我的弱點。」
佐伊·科隆納搖晃着胖嘟嘟的身體睡眼惺忪地斷言。密里根聽到後咧嘴一笑。
奧利佛同意地點頭。——再加上,對手德尚是利森特流的高手。在前後移動的速度上,利森特流是基礎三流派中頂尖的,基本不能指望他會在不上不下的間距上動作變緩。再加上他作爲魔法師的身體已經長成,和一年級時的奧利佛和奈奈緒比起來對石化的耐性要高得多。綜合起來,面對這個對手時,使用魔眼的條件非常嚴苛。
格倫達總結盤外情況,講述比賽的意義。嘉蘭德一邊點頭一邊說起隊伍的內情。
「我們得出結論:Ms.密里根不算犯規。因爲使魔的定義是:『魔法師驅使的除自己以外的東西』。我們不能要求她不要把自己的左手帶進比賽中。」
沃雷從第一句話就乾脆利落地丟開形式上的應酬,直奔主題。
凱和卡蒂瞪大了眼睛。其他桌子上偷聽到這些話的學生們也嘈雜起來。從背後看到不斷聚集起來的目光,奧利佛依舊慎重地推測對方的意圖。
「咦,意思是……」「奧利佛也許會成爲再下屆主席……?!」
相互碰撞的刀刃迸發出火花,德尚一步不退地接下她的攻勢,傲慢地哼了一聲。
「……啊,這個氣氛好討厭。既吵鬧又悶熱,真是受不了。」
「雖然有過,但很遺憾已經到頭了。不論是作爲掃帚騎手還是作爲劍士,我都沒有更多的成長性。……在被那邊的Ms.響谷擊落時我醒悟到了,後面已經超出能夠靠經驗或戰鬥方式來彌補的維度了。」
「——唔!」
「那就是『將魔法師作爲魔法師來統率』。同時,我將重用萬能型來實現這一點。」
雪拉因爲朋友得到稱讚而心情大好,向着少年微笑。奧利佛整理了一下心情,苦笑着轉向她。
「就算你求我,我也幹不來那種事啦。事先聲明,不管是對面的哪一個人,我們倆上去對砍都撐不到一分鐘。要是被強行攻過來的話——」
「客套話就免了吧。我知道你支持現學生會。」
然而。密里根隊入場後到達競技臺旁,除了隊長密里根以外的兩人都情緒低落,跟格倫達的轉播大不相同。
奧利佛也輕輕點頭同意他的分析。團隊合作是魔法師自古以來便有的問題。不夠團結會造成問題,但若是團結得太過緊密又會變弱——他們身上千真萬確地存在着這樣的悖論。
「不過首先要先從眼前的比賽開始。密里根隊vs德尚隊——這也是重要的一戰。他們在面對冠軍候選戈弗雷隊和萊昂西奧隊時會形勢嚴峻,因此這一站雙方都是無論如何也要拿下。」
他說到這裏,突然拔出白杖在周圍展開遮音魔法。他一邊施加機關只讓眼前的奧利佛聽到他的聲音,一邊開始講述他的構想。
「——那麼,決鬥聯賽也終於到了最後!低年級組和四~五年級組已經決出冠軍,接下來便是大家等待已久的六~七年級組的決賽!在久經鍛鍊的最高年級中,他們也是精挑細選出的強者,相信他們必將展現出所有金伯利學生都應學習的榜樣姿態——不過所有人都很在意一點:戈弗雷主席的狀態如何了呢?!」
德尚用正面的拼刀將密里根擊飛。密里根順勢後跳恢復姿勢,而德尚用爆發性的踏步向她使出突刺。密里根接下這招時沒能止住全部勢頭,身體被推向側面,德尚瞄準她軸心不穩的瞬間再次進攻。
劍花團的成員們也屏住呼吸盯着眼前高手之間的攻防。
「我也要講究獲勝的方法纔行。雖然愧不敢當,但我畢竟是要擔任下屆主席之人。」
「原來如此,來這一招啊。……雙方停手,我們要進行審議。」
他說出毫無掩飾的真心話,以此結束拉攏。奧利佛感慨萬分。……他知道這些都是完全經過計算的舉止,但其中也飽含真誠實意。對方認可自己,希望今後能夠共事——剛纔的對話痛徹地表達出這個願望毫無虛假。
聽到嘉蘭德的斷言,觀衆席沸騰了。在熱烈的氣氛中,第一場比賽的雙方隊伍在格倫達的主持下入場,魔法劍教師也將意識轉向他們。
「我喜歡你的戰鬥方式,Mr.霍恩。……我由衷地期盼,在今後的金伯利能夠和你作爲同伴生活。」
「正是!支持現學生會的密里根隊和支持前學生會的德尚隊,他們從各自的立場上也顯然都要謀求必勝。除了雙方陣營的勝負以外,Ms.密里根能否當選下屆主席——這一戰也有可能直接看出最後的結果!」
「密里根學姐爲什麼不用魔眼?」
「……唔……」
「你找的這些人真是纖弱,蛇眼,你是不想贏了嗎?」
當然,不等他們的抗議傳到耳邊,嘉蘭德一方也看到了這個情況。
「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就是要用這樣的隊員獲勝纔有意義。」
「
雷光奔馳
!」「
暗夜包裹
!」
密里根揮動左臂想要通過格擋起死回生,但德尚看穿了她的意圖,反手一劍掃過她的手臂。被斬斷的手筆直地掉到地上,這場景令德尚皺起眉頭。
聲音響起的同時,兩把杖劍的前端挑起,雙方同時念出咒語。
莉涅特·康沃利斯和另一位女生紛紛表達不滿,她們的態度實在不像是即將迎來最重要的比賽。密里根苦笑着對兩位隊友說:
被問到的卡蒂語氣含糊。奧利佛剛剛感到奇怪,下一個瞬間,答案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一邊讓比賽暫停,一邊叫來這一天也同樣坐在天花板上觀戰的西奧多討論剛纔發生的事情。所幸他們的意見立刻便達成了一致。西奧多點頭讓同事進行說明,嘉蘭德便說:
沃雷筆直地注視着學弟的眼睛提問,以手當胸。
「若是那個『殺手鐧』倒是有可能,不過那個已經做成小密裏手了。……說起來,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皮特和凱提出疑問,奧利佛直截了當地回答,然後雪拉又立刻補充說明:
「大概轉眼間就會全滅啊。」
沃雷辦完了事,光明正大地離開友誼廳,他的後背看起來比之前要大一圈。凱盯着他的背影,嘴角無意識地笑起來。
沃雷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對面的奈奈緒,輕輕嘆了口氣說。雖然在談論巨大的挫折,但他的表情中毫無陰霾。他立刻轉回原來的語氣說。
她說出這樣的大話後不久,實況轉播席上的嘉蘭德就下達了第一個指示,兩隊的第一名選手登上競技臺。密里根隊是由隊長密里根親自出馬,對面的德尚隊也走出了率領隊伍的強壯七年級學生。格溫內爾·德尚——他把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要露出頭皮,過去曾經和戈弗雷能讓多次交鋒,在校內是公認的強者。
「……被壓制了啊。」
「我想回工房啊……」
不殺咒語已經半施展,「斬斷」顯然不對勁。這個不協調感令他猶豫是否要追擊的瞬間,地上突然睜開一隻「眼睛」。
「……願聞其詳。」
「反應真快。我本打算靠剛纔那招拴住你呢。」
「不是不用,而是不能用。」
「不對吧!從身體上切下以後又動了起來,從那時開始就應視作是使魔!」
「不,過去曾有先例,有學生操縱剪下的頭髮戰鬥。當時是判定爲不違反規則。Ms.密里根的戰術在條件上也是相同的,只判定她犯規說不通。」
嘉蘭德又說。他判定的根據當然不只是詞語的定義,還有類似的先例。但這種程度還是不能令德尚隊接受。
「那是將『正常的頭髮』『在競技臺上』製作成使魔的事例吧?密里根的那個明顯是從場外帶進來的啊。而且事實上,那個使魔就曾經多次在校內被人目擊到。」
「不,不是的。過去的運用姑且不論——僅限今日,這隻小密裏手直到剛纔爲止都不過是我的左手。從手被切斷的瞬間纔開始自律活動。既然如此,我也滿足『在競技臺上製作』的條件。」
這次是密里根對抗議提出反駁。德尚隊的成員們皺起臉。他們明知這種舌戰是對方的拿手好戲,依舊試圖抵抗裁決。
「詭辯!就算真是那樣,沒有任何機關,手怎麼可能會自己動起來!」
「當然有機關。可是,改造自己身體的行爲對魔法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吧?操縱頭髮的學生應該也做了相應的準備纔對。正因爲此,作爲決鬥聯賽的慣例,與活體有機連接在一起的器官不會被判定爲『攜帶道具』。否則的話我的魔眼就已經犯規了呢。」
「唔……!」
「姑且聲明一下,這孩子完全沒有使用任何非活體來源的部件。只不過稍微改造了一下神經,令它擁有近似大腦的功能而已,在素材上除了魔眼以外百分之百都是我的身體。你如果懷疑的話,可以現在就讓運營方檢查啊?」
密里根毫不愧疚地斷言。面對她的厚臉皮,加隆德苦笑着繼續補充說明。
「若是將魔法工具植入身體裏攜帶,或是外接第三隻手一類的話,我也會認爲是犯規。……但是,這是剛纔還連在本人身上的真正的左手。既然有頭髮的先例,那自行切斷一部分身體來利用的行爲,我認爲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
判定的根據就是這些。——兩隊請再次開始比賽。」
德尚在他的催促下不情願地重新舉起杖劍。他明白,既然是經過審議得出的結論,那不論他喊些什麼,抗議都不會有作用。在他們重新開始咒語戰之前,格倫達用不知是在笑還是傻眼的表情開口。
「露、露骨地鑽了規則的空子啊!可是,不是使魔的話那是什麼?!還有其他定義嗎?!」
「我知道這樣說很勉強,但應該解釋爲:離開身體後依然能動的左手。如果有人要批判這個裁決,當然可以來找我。」
他嘴上這麼說,實際上心裏確信大部分學生會接受剛纔的判定。這也就是金伯利的習慣——不管是教師故意在規則上留下漏洞,還是學生眼尖地發現並利用這些漏洞。
「——不好進攻了嗎?抱歉哦,我的手指比別人稍微靈活一點點。」
在暫停後,密里根一邊戰鬥,一邊抓住機會挑釁對手。德尚啐了一口回應:
「沒成的計策有什麼可炫耀的。……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自由穿脫手臂。從身體上被切割下來的魔眼能有多少功能?就算有單獨儲存的魔力,最多也只能用兩次。」
「喂,可是它射擊了啊?!」
「恐怕莉涅特大人也預測到了。因此她本打算前後同時夾擊——但對手也看穿了她的目的,在步法中加入緩急,讓兩個咒語的抵達產生足夠的時間差。手段真是精彩。」
「大概有多種目的,其中之一是爲了不被輕易擊落吧。在空中用光文字形成的魔法陣非常脆弱,光是受到咒語的餘波就會輕易損壞。那時失控的魔法可能會反過來傷到術士,要用在咒語戰中需要非常小心謹慎。考慮到這一點,一開始就設置在遠離自己的地方也是一種方法。」
「——
疾風呼嘯
!」
「……是什麼時候……!」
嘉蘭德分析着技術,帶着佩服的表情說。格倫達在同一副場景中感到了技巧戰的徵兆,立刻開始推測術士的目的。
「
雷光奔馳
!」
「原來如此,她們的目的是分散我們的注意力啊。」
劍花團的成員們也在苦思同樣的問題,但這時皮特最先找到了答案。奧利佛和雪拉聽到後也猛地想到了。
結果和預測的全無二致。進入劍術間距的攻防,對於不情不願的莉涅特來說完全一邊倒。
「——那個魔法陣好厲害啊,能自己吸收周圍的魔力。」
「——?!」
「這一招通常是浮在自己周圍來使用!配置在那麼高的地方會是什麼意圖呢?!」
莉涅特也非常想要中她的挑釁,但正確答案正相反,使出來就結束了。現在希爾德加德雖然壓制了莉涅特,但依舊有些難以下手,都是因爲她知道對方身體的某處藏着密裏手。只要位置暴露,就沒有任何懸念,毫不誇張地一秒鐘就能結束戰鬥。
「那是在讚美啊。來吧,現在是用劍交鋒的時間了,大小姐!」
「……唔……!」
凱和皮特對剛纔看到的情況目瞪口呆,奧利佛表情嚴肅地解說。也難怪凱他們會感到驚訝,剛纔那是在高年級聯賽中也很少能看到的技術。反而是在這種高手之間的戰鬥中甚少實現。
光是出其不意實在乏味。希爾德加德不是在能看到衛星的時候,而是故意選擇它離開視野的瞬間詠唱。她預測軌道,嘗試用盲狙擊墜。但是莉涅特看到後向旁邊踏步,衛星也和她的動作同步偏移軌道。本能直接命中的魔法劃過虛空,希爾德加德爲缺乏的手感咂嘴。
「——看看,漸漸沒招了吧!你把那個使魔藏在哪裏了?!袖子?!懷裏?!還說趴在背上?!」
嘉蘭德說出現在能夠推測出的意圖。魔法大多是暫時的現象,一旦釋放出來,不是用某種媒介的話就難以維持。轉換爲文字是解決這個問題的代表性手段,但文字記錄需要時間,很少被用於現在這種戰況中。雖說是先發制人出其不意,但莉涅特能將時間損失縮小到最小限度,她的魔法筆記着實精彩。再加上密里根後來讓光球吸收魔法時的咒語控制也相當靈巧。打個比方,她就像是往薄玻璃做成的器皿裏丟入鐵球一樣。若是沒有相當精細的控制,衛星就會在吸收前毀壞四散。
「
疾風斬裂
!」
旁邊的雪拉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魔女故意聚集不適合戰鬥的成員來挑戰決鬥聯賽的意圖——她明確地察覺出了其中的一部分,並預測之後的戰鬥。
話雖如此,他們也沒有興趣一直在對方的手掌心上跳舞。現在密里根隊的戰術明顯是以莉涅特爲核心,同時瓶頸也在她身上。即使稍微蠻幹一些,只要能擊潰她,形勢就能一口氣逆轉。
「——Ms.莉涅特在參戰的同時向上空配置了光球!接着Ms.密里根追加咒語增加了它的大小!」
德尚隊爲了迎擊而詠唱的咒語落空,結果變成了旁觀莉涅特行使魔法。他們在心中推測其中的意圖,但處於遙遠上空的光球目前看不出有什麼威脅。他們達成一致,決定暫時不管它,再次開始攻擊。
「不過是兩發咒語分量的衛星。只要不讓她們繼續培育就沒有問——」
「……那個人狡猾的地方,還不止如此呢。」
「咒語衛星。是一種立體魔法陣,將發音轉變成文字記錄而形成。而且還能後來添加魔法來培養。她們的用法相當靈巧。」
但是,就像是早就猜到她會前進一樣,密裏手突然從莉涅特長袍的懷裏探出頭來。
「不僅時機極其嚴苛,而且即使成功也大多還是會負傷。只不過,那樣做的話,可以不必將魔杖指向咒語襲來的方向,因此也能相應地更快轉向下一招。」
「它是個隨性的孩子呢,總是安分不下來。」
隊友希爾德加德哼笑,她的特徵是將翹起來的頭髮染成橙色。近距離的情況有藏在衣服裏的密裏手,遠距離的情況有浮在上空的咒語衛星,這些都要求他們除了「集中注意力應對敵人的動作」以外還要關心別的東西。這些確實礙眼,但在德尚隊看來終究只是弱者的把戲。
希爾德加德看準機會射出強烈的風。爲了迴避,密里根和莉涅特之間拉開距離,自己與莉涅特之間的距離相應縮短。在那一瞬間,希爾德加德看到了好機會。她用直逼剛纔咒語的速度奔向莉涅特,逼近劍的間距。她對劍術交鋒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夠立刻收拾掉對方。
「——撐、撐住了一擊?」「那可是擊中了後背啊,她是怎麼做到的……」
「話雖如此,立體魔法陣離開術士浮在空中後就斷絕了魔力供應!無法長時間獨立存在!光是飄着就會消耗,這樣下去恐怕不到幾分鐘就會自然消滅!密里根隊是想通過追加咒語來不斷維持嗎?!」
「——?」「那是……」
「……切,有對策啊。公轉軸是莉涅特。只是抽空的話恐怕很難擊墜。」
首先爲了將密裏手裝回去,需要切斷一次手臂。在比賽前用手術完成這個步驟之後,她又在比賽中讓對手將其斬斷。爲了鑽規則的空子將使魔攜帶入場,讓人承認那是「本人的手」,允許其存在。
「……切……!」
「Mr.德尚的勢頭放緩了啊。看來小密裏手發揮作用了。」
雪拉和皮特用各自的視角觀察戰況。凱抱着胳膊嘆氣。
密里根順勢射出咒語。德尚正要射出迎擊用的對抗咒語,沒想到咒語卻在她視線前方向上偏離。德尚驚訝於對方軌道控制的失誤,然後密里根的魔法卻被吸入了正好繞到他背後上空的莉涅特的光球。德尚仰頭看着那光球的大小和亮度增加了一圈,嘖了一聲。
德尚隊認爲莉涅特那邊畢竟沒有密裏手,更好對付一些,便開始集中攻擊她。密里根隊也用咒語迎擊,雙方不斷變換位置,上演了一會兒咒語戰。
「好,好,既然都來了,我會最好自己的工作啦。——
雷光奔馳
!」
「以那個間距難以獲得衛星的援助。對於一直想避開劍術戰的莉涅特學姐來說是嚴苛的發展。小密裏手的存在雖然能夠成爲牽制,但能持續多久呢——」
「在背對背站着的時候吧……搞這種變戲法一樣的把戲。」
德尚只得蹬地重新拉開距離。只靠那使魔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威脅。但是——配合密里根的進退,現在卻成了極其有效的牽制。他雖然覺得可恨,但還是承認這一點,開始思索對策。
取而代之地,她配合着彈的瞬間詠唱咒語。『用在自我領域內展開的暗幕迎擊背後的電擊』,同時全力踏步斬向莉涅特。雖然部分電擊逃過最後關頭的抵消灼燒後背,但這種程度已經不算疼痛。
她差點反被定住了。本以爲肯定是藏在密里根衣服裏的使魔,不知何時轉移到了莉涅特身上。那是看穿了在這種戰況下誰會被優先攻擊而設下的陷阱。
德尚推測移動的時機,而密里根開着玩笑回應。德尚配合隊友的攻勢纏上密里根,兩邊的戰鬥被他的壓力暫時隔斷。雖然沒能一擊定勝負,但他們的回合還沒有結束。
魔女無畏地笑。德尚像是要壓制她的從容一樣詠唱咒語,在抵消的同時筆直上前。但是——在兩者就要踏入劍的間距的瞬間,密里根從長袍衣襟裏探出眼睛。
奧利佛自言自語,忍不住以手扶額。越是理解她的目的就越是覺得頭疼。
「——從一開始就是『以被砍下爲前提』啊……」
莉涅特被砸來的刀刃逼得漸漸後退,但依舊拼命抵抗。她已經沒有餘力開口回答了。……若是密里根的話,大概還能把魔眼的壓力編織在牽制中應對,但莉涅特做不到。在作爲研究者成長的過程中,她很早就放棄了繼續提升魔法劍的技術。相對的,希爾德加德是每天都在前線拼殺的武鬥派,借來的一隻魔眼終究無法彌補其中的差距。
「——魔法陣懸浮在競技臺外的上空,條件更接近我們所在的觀衆席。也就是說,充滿了可利用的魔素……」
「該說她是不好惹,還是該說她狡猾呢……那個人也夠始終如一的。」
希爾德加德用對抗屬性抵消襲來的風刃,同時用『之前一直保留的全力』加速奔馳。莉涅特的攻擊當然還還沒結束。希爾德加德感到咒語衛星放出的電擊逼近後背。那無疑是直擊的軌道——但她『不回頭』。
「拜託你咯莉涅特。接下來都要靠你了。」
「看着就像是書呆子會想出來的作戰方式呢。簡直就是親口承認沒自信和我們正面對決。」
說到這裏,奧利佛想出了密里根隊作戰方式的本質:她們不是單純地鑽規則的空子。如果那麼做的話,敵人也會立刻看穿並應對。這些手段之所以能夠成爲奇策,是因爲那些都是「擁有高超的技術才能發現的空子」。嘉蘭德沒有非難她們恐怕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她們的戰鬥方式可能在某些人看來是作弊,但那也絕對不是簡單的作弊。
「確實。但是那就足夠了。」
「……這樣啊,是利用了地點的條件。這裏有幾百位魔法師齊聚一堂,大氣中的魔素濃度必然會高得不同尋常。競技臺上應該會有相應的調整,但是——」
「
冰雪狂舞
!」「
疾風斬裂
!」
「終究只是些小把戲。——碾壓她們。」
莉涅特回應背靠着背的密里根,像是準備把麻煩事快快解決一樣詠唱咒語。德尚隊以爲是要重新開始咒語戰,準備迎擊,沒想到莉涅特射出的魔法並沒有飛向他們。杖劍前端生出許多發光文字,編織成光球,然後斜向上飛去,上升到她背後的空中,最終保持一定高度開始繞着競技臺旋轉。
德尚說出口的瞬間,咒語衛星瞄準希爾德加德射出電擊。她連忙躲開,抱怨衝口而出:
「不可能。放出那種威力之後不可能繼續維持——」
「怎麼可能用那種不上不下的東西來對決?你以爲我學了多少年領域學了啊?」
「——啊——!」
「零距離抵消。配合着彈在自我領域內用咒語抵消,是一種蠻橫的手法。」
「一邊和德尚隊戰鬥一邊做那種事還是太難了吧。但是——」
德尚的預測被顛覆,他緊緊盯住衛星。——最開始那一節咒語的魔力應該已經在之前懸浮期間用盡了。在此基礎上還射出攻擊的話,衛星應當會消失纔對。然而,它現在依舊懸浮在空中。明顯不對勁。能量的收支不合邏輯。
「距離那麼遠,衛星的援護需要花些時間才能抵達。但因爲同樣的原因,對方也難以擊落。雖然不會馬上成爲威脅,但對於德尚隊來說恐怕有些礙眼。」
德尚爲了尋求這不合理現象的解釋,將目光轉向術士。莉涅特哼了一聲說:
「明白。」
聽到隊長直截了當的指示,希爾德加德的嘴角兇惡地翹起。——懷裏是否有魔眼已經沒有關係了。剛纔不得不後退是因爲被使魔的存在出其不意。只要知道它在那裏,她就可以將這一點考慮在內,完全不妨礙她斬落莉涅特。
「——
風錘擊打
!」
「……可以這麼搞嗎?簡單地說,就相當於讓使魔從競技臺外支援吧?」
「
烈火燃燒
!——哎呀,啊啊真煩人!」
希爾德加德連忙跳着推開,莉涅特向她發射咒語。希爾德加德在千鈞一髮之際恢復姿勢成功迎擊,她咬牙切齒。
「怎麼了!隨你高興,快使出來啊,不管從哪裏來我全都能應對!當然想要留到退場也無所謂啦!」
「
烈火燃燒
!」
「你說的對……但是在魔法師的普遍認知中,單個魔法陣並不算是使魔。之前的比賽中也都默許選手利用競技臺周圍的空中了,考慮到這些,那也確實可以說是在規則範圍內的運用。說到底,像那樣不用輔助工具維持立體魔法陣實在太過高深,無法輕易模仿……」
進入自己間距的希爾德加德興高采烈地讓敵人沐浴在刀刃下。到了這個地步,密裏手的存在也只在誤差範圍內了。莉涅特明知道她們之間的劍術實力差了不止兩級,也不得不用斬擊回應——
「——啊~啊,撐下來了啊。」
「那個魔眼可以在與密里根學姐的魔力運用無關的情況下發動。大概很不好對付……」
「……!真是野蠻……!」
「
暗夜包裹
!」
「對手也都是技藝高超的高年級,想要一邊對射一邊向魔法陣追加咒語恐怖並不容易。可是那個衛星可以自行吸收魔力成長。只要爭取時間,密里根學姐一方的優勢就能慢慢積累起來——」
咒語衛星得到密里根提供魔力,繼續在上空旋轉。德尚用視野一角銳利地盯着衛星,低聲說:
卡蒂嘀咕,奧利佛也默默點頭。——雖然是巧妙的奇策,但小密裏手並不足以決定勝負。那麼,那也不過是佈局。蛇眼魔女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利用這一招通往勝利的流程——
希爾德加德橫跳躲過上空瞄準自己射出的電擊,顯露出焦躁。咒語衛星不定期射出的妨礙慢慢折磨着她。因爲要時常將注意力分給那邊,咒語戰的應對會慢半拍。這正是他們不情不願的預測中的發展。
希爾德加德懷着必勝的確信蹬地,莉涅特立刻迎擊。
那正是莉涅特使用的機關。凱抱起胳膊歪過頭。
旁邊雪拉對他的戰慄也感到共鳴,補充說明道:
到了三分鐘,兩隊的第二名選手參戰,密里根隊的莉涅特和德尚隊的七年級女生希爾德加德·克魯澤登上競技臺。雙方暫時都是拉開距離持續咒語戰,因此互相之間都沒有妨礙,順利轉移到了二對二。雙方都重整事態,戰鬥重新開始。
後排的奈奈緒坦率地說出佩服地話。奧利佛一邊點頭,一邊看向一口氣變得不利於對密里根隊的戰況。
「
凝固停滯
!」
當然,即使繼續藏着,最終結果也不會改變。希爾德加德使出的掃堂腿正中莉涅特的腳腕,她將將堅持住的姿勢出現的決定性的歪斜。持續的後退被終結,身體向後方仰倒。希爾德加德的眼睛穩穩地捕捉到這場景,彷彿在無聲地說着:都跟你說了。
「
風錘擊打
!」
宣告勝負的咒語無情地射出,莉涅特被擊中胸口,毫無辦法地被彈向場外。她在身體飛起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意識,希爾德加德也根本不去見證結果。「拜拜,莉涅特。」她在心裏嘀咕着,將意識轉向背後。現在贏到警惕的不是倒下的莉涅特,而是她留下的咒語衛星。雖然在術士昏倒後已經不可能長時間維持,但也很有可能射出一擊遺產——
「——咦?」
這時,定住了。希爾德加德發覺自己跟着先轉向背後的意識正要做出動作的身體,在轉到一般的時候突然一動也不動了。彷彿四肢全都變成了石頭一樣。
「『做得好,莉涅特。』」
正在與德尚進行咒語戰的密里根淺笑着低聲說。在她視野一角的上空射出了一發雷擊。被設計成了會在術士昏倒的同時全力發出的攻擊,現在正要將遺產送往莉涅特在退場前一刻指定的地點。
希爾德加德當然心知肚明。她早就預測到了,所以在打倒莉涅特地同時也警惕着咒語衛星。只要知道會有攻擊,那麼不論是要躲開還是要擊落都輕而易舉。到了這個地步,這一點點垂死掙扎根本無法出其不意。
對。——『如果埋在背後地板裏的密裏手,沒有用魔眼纏住她的話。』
「——唔——!」
遺產直接命中,甚至不允許她吐出咒罵。咒語衛星全力放出的電擊正中希爾德加德,劇烈的衝擊令她失去了全身的感覺。
「……嘎……」
「希爾德!」
德尚看到同伴退場,他的視野遲了一瞬間也看到了一半埋在地板上的密裏手。接着,在他行動之前,密里根將杖劍指向那邊先發制人。
「
迴歸我身
!」
「
疾風呼嘯
!」
魔女的吸引咒語令密裏手從地上跳起,德尚的風遲了一拍掃過同一個地方。密里根靈巧地用肩膀接住從空中飛回的使魔,滿臉得意地轉向德尚。
「——不過是個非常單純的機關而已。要論發動領域魔法的隱祕性,莉涅特的技術在高年級之中也名列前茅。光是擊倒本人,可不能就掉以輕心了哦。」
「……從一開始就抱着同歸於盡的目的嗎?你們這羣騙子。」
理解了一連串經過之後,德尚咒罵。——莉涅特在和希爾德加德交鋒並被推向後方的時候,用領域魔法略微溶解腳邊的地板,同時在裙子裏沿着腿放下密裏手埋進那裏。不是在明顯不利的劍術戰中用它做策略,而是將它設置成自己出局後留住希爾德加德的陷阱。不是爲了自己勝利,而是爲了確保將一個強敵一起帶走。
「我看錯你了密里根!你居然是會主動使用這樣危險的棋子的傢伙!」
「那可不好辦,現在輸掉就難看了。」
「是某種附身狀態嗎?……不要被看上去的異常吞噬了。這種亂來的事持續不了多久。」
德尚提出具體的應對,凱尼斯思考了幾秒鐘也點頭同意。不管敵人的目的是什麼,繼續讓她變形地板都不是好事。
密里根不可思議地完全不苦惱於如何回答。她甚至不必選詞擇句,這些話就自然而然地衝口而出。
「……拜託你們不要竄來竄去啊。我現在困得像灘泥啊……」
「是古典式魔像術的應用……似乎是用自己做核心,在高緯度組合使用屬性同調。比起操縱地板,更接近於與地板同步……」
就在他們一邊與密里根互射,一邊在晃動的立足點間移動的時候,他們腳下的變化變得更加激烈了。他們所在位置的標高已經和比賽開始時大不相同,凱尼斯從現狀繼續展開想象,突然屏住呼吸。
競技臺整體的大規模變形被凱尼斯的抵抗阻止了。這個均衡會在他魔力耗盡時被打破,但他會比埋進地板中的佐伊更早到達極限嗎?答案是否定的。從引發現象的規模來看,明顯是佐伊魔力消耗更大。若要突破極限,那必然是她墜入魔道之時,而在那之前嘉蘭德肯定就會宣佈密里根隊落敗。在不會看錯一個魔法師「爲時已晚」的界線上,魔法劍教師擁有絕對的信賴。
咒語碰撞。雙方一起奔向這計入決鬥聯賽歷史的奇特戰鬥的結局。
「——
凝固停滯
——
凝固停滯
——
大地根基
凝固緊繃
——!」
「……這有什麼意義?不過是轉眼間的拖延而已。」
佐伊雖然已經從競技臺上消失,但地板整體震動,傳出她的聲音。聽着那有點像夢話的聲音,德尚努力冷靜分析情況。
「……也就是說,更容易進入劍術間距。缺少左手會對密里根學姐不利……」
結果如大家所見。碎片伴隨着競技臺的切斷而移動,這是兩個魔法不斷互相爭搶造成的結果,因此比之前的變形要劇烈得多。正因爲如此,凱尼斯一時間沒有把這包括自己在內的半個場地發生的大規模變化看作是攻擊。結果成了決鬥聯賽史上也極其少見的情況,『他站在競技臺上被逼出界了』——
在觀衆席的一角,雪拉也像其他許多學生一樣目瞪口呆。她完全說不出什麼對技巧的讚美或是對戰術的評價。若是硬要表達出她的心境,『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也許是最接近的答案。
「當然是爲了這個目的啦。我從以前開始就很擅長動之以情。怎麼樣,剛纔那些相當催人淚下吧?」
「只集中處理這一件事的話,應該有辦法……」
「……看得我嘴巴都閉不上了呢……」
「看就知道了!她不是溶解地板並操縱,而是將自己和地板融合在一起……!這可是幾乎要墜入魔道的把戲啊!」
跟在回答後面,響起安穩的輕鼾。觀衆席上一片寂靜,讓這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德尚問。比起延長對話爭取時間,他更多的是單純感到疑問。『想不出她特地使用這種棋子的理由。』即使回顧密里根之前的策士模樣,拉攏到更加堅實的戰鬥力組隊依舊是能有更高的勝算的做法。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對方是依據什麼拋棄這些而進行賭博。
「哈哈,怎麼可能。魔法師的業障纔沒有那麼輕。……只不過,也許能把墜入魔道的時間向後拖延幾天。在這幾天裏,說不定能談些稍好一些的話。若是那樣,這些遺憾也會稍微少些……我有這種感覺。」
「普通的地板也就算了,用施加了自我修復術式的競技臺地板原本不可能做出這種把戲。恐怕是入侵術式本身進行了改寫吧。這情景讓人不禁擔心金伯利的防禦機構……不,比起這個,那已經是——」
「沒什麼……只是玩泥巴而已啊。」
德尚隊確定好各自的分工,下定決心開始行動。德尚瞄準隆起山脈的陰影處射出咒語,密里根被從潛伏中逼出,現出來身形。
「不希望他們太過警惕啊。這種事我想快快結束啊——」
在佐伊溶解地板後的幾十秒中,比賽情景與之前大不相同。扭動起伏的競技臺上已經少有平坦的地方。剛纔還站立着的地方聳成高山,會兒又急劇凹陷變成低估。密里根輕鬆順應這些變化德尚隊的兩人卻被不斷翻弄。
「這就是我帶佐伊來的原因之一。……墜入魔道的時候,魔法師大多是孤身一人吧?於是我就想,反過來說,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是不是就能稍微堅持一下了呢?恰好這裏很熱鬧,甚至足以讓人忘記孤獨。」
「……我承認小看你們了。但是,結果都一樣。」
她這樣宣告的瞬間。哐的一聲,競技臺的一半滑落了。
「想讓我們強制出界判負嗎?……能用咒語干涉阻止嗎?」
但是,她會想:如果有下次,希望能看到其他的結局。
競技臺的西半部分被斬落,剩下的東半部分也四處留有凹凸。站在已經看不出比賽開始時的原形的場地上,密里根平靜地要求決戰。另一邊的德尚也戴着無比苦澀的表情瞪着對手。
「別睡,佐伊。我還不想和你道別呢。」
德尚隊的兩人愕然地注視着眼前的景象。競技臺的地板以佐伊爲中心,像黏土一樣變形,不斷扭動。變化遍及可以將密里根和她自己完全包裹在內的巨大範圍,好像擁有自己的生命一樣。
「交給你了。我來對付蛇眼——」
「Ms.希爾德加德也有反過來利用奇策的點子呢!剛纔的零距離抵消也很精妙,感覺她沒能發揮出原本的實力,真是可惜!」
「——兩隊各出局一人!同時第三名選手參戰!」
「可以這麼說,但也可以說是密里根隊的戰術巧妙,令她無法發揮出實力。……最大限度發揮隊友完全不適合戰鬥的長處,同時封住敵方戰鬥力的手法。作爲下屆主席候選人,這大概是Ms.密里根風格的展示——」
「——哎呀,攻勢停下來了呢。終於發現憑蠻力難以取勝了嗎?」
嘉蘭德託着下巴分析。他的心中產生了超越興趣和佩服的警惕。雖然晉級決賽的學生們必然會驅使各自的祕術,但作爲教師,這其中也有一條絕對不能跨越的界線。
「——自、自己融入了競技臺的地板裏?!那到底是什麼?!」
但是,在着彈的前一刻。她們面前的地板突然劇烈隆起,完全擋住德尚隊的魔法。
「
刃風斬裂
!」「
凝固停滯
!」
「那麼,差不多到極限了呢。——醒來吧,佐伊!」
「實在佩服。在交鋒中Ms.希爾德加德一直在警惕『手』的動作,但陷阱還是在她意識之外完成了設置。現在看來,咒語衛星也是爲了在自己退場後擊敗對手而做的佈置。哎呀,真是巧妙。」
男人宣佈制定好的規則。嘉蘭德的眼睛在混沌的戰鬥中看出了確實的戰略。
也許是那原本只是自稱的頭銜,到了此時終於習慣了吧。密里根想着這些,略微有些害羞,輕輕看向腳下。
「……咦?」
在一組同歸於盡後,比賽來到了六分鐘。密里根隊的第三名隊員佐伊·科隆納情緒依舊低落地緩緩出現在競技臺上。
「考慮到Ms.莉涅特正面對決的勝算很小,這次同歸於盡可以說是有利於密里根隊的結果。……啊啊,順帶一提,我想Ms.希爾德加德也有這個打算,那隻『手』飛出場外的話當然會算Ms.密里根出界。雖然幸好及時回收,但剛纔真是千鈞一髮。」
嘉蘭德盡情稱讚。將自己的落敗包括在內的精妙作戰和寬廣視野令他無法不給予好評。
奧利佛也和她抱有完全相同的感想,但他強行轉換思維。……不管之前的戰鬥發生了什麼,接下來都還未見分曉。現在只要想着這個就行了。通過集中思考這一點,他總算讓頭腦找回了正常的活動。
時間站在他們這邊。德尚通過分析情況確認了這一點,促使對方發言。密里根點頭開始說:
密里根看出對方的警惕,愉快地自言自語。德尚隊本想單純地快速取勝,十分不願意這樣做,但之前的戰鬥中凝縮着令他們主動停下的衝擊。在戰鬥力是未知數的第三名選手剛剛參戰時更是如此,輕率地進攻是下策。
「……這……算出界……嗎?」
雖然轉爲觀察,但德尚隊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電擊和烈風交織在一起襲擊敵人。密里根卻根本不詠唱咒語,只是靠着隊友佇立。
「……難道說,是要讓整體變形——」
「……無法理解。你爲何要特地把她找來參加決鬥聯賽?因爲早晚會墜入魔道,所以要趁現在好好利用?」
「啊啊……還是輪到我了啊。」
「……說來聽聽吧。」
伴隨着這句沉重的話,佐伊逐漸被地板吞沒,一直連頭頂都被埋了起來。即使在魔法師看來,這也是個異常的景象,德尚隊的兩人臉頰抽搐。
正在拼命阻止變形的凱尼斯呆滯地抬起臉。包括他所站立的地方在內,競技臺的西側一半被斜着斬斷滑落。雖然依舊站在競技臺上,但他的身體已經落到了視作「場外」的範圍。
「——?!」「那是什麼……」
「哎呀,暴露了啊。」
德尚帶着毫不誇張的憤慨大喊,連續射擊咒語進攻密里根。魔女運用同伴的地形變化支援抵擋着,突然開口說:
聽到這個提議,德尚稍微有些苦惱。——說話的時候會停止戰鬥,也就等同於爭取時間。但是以現在的情況,這樣做對哪一方更有利?
「不,那可不一定。小密裏手還藏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呢吧?」
「……之所以說那麼多話……」
「……我會努力啊。……不過……若是我沒了回應,希望你能叫醒我啊……」
「看來你很生氣呢。……我能稍微說些嚴肅的話題嗎?」
擔任德尚隊第三名選手的是一位將黑髮認真地分在腦袋左右兩邊的六年級學生凱尼斯·海沃德,他聲音顫抖着大喊。眼前的景象已經不是奇襲或奇策的級別了。那是真真正正的異常,本不應該在決鬥聯賽這個地方看到,反而更加接近戈弗雷在學生會的現場多次面對的場景。
「——?!」
「切割得很漂亮。……辛苦了,佐伊,你可以睡了哦。」
密里根用溫柔的聲音說。佐伊在切落的競技臺的斷面上像蛹一樣縮起身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密里根用握着杖劍的右手按着胸口說。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位總是孤身一人的魔女的面容。……她不想道歉。她們直到最後都是敵人,因此最後只能說些傷害對方的話語。這些經過在她心裏完全合乎道理。
「……」
「我認識一個同樣墜入魔道的人。我們的關係稱不上是朋友……但最後說的話令我有些遺憾。」
「要問具體是什麼,我也很爲難。只不過——人活着的時間本身就有意義。人權派的基本思想,歸根究底就是這個吧。」
「……之前的經過姑且不論,現在的局面的單純的一對一。而且競技臺被切斷,變得更加狹窄,也會大幅度限制雙方的進退。」
德尚皺着眉頭問。面對以前的自己肯定同樣會說出的話語,密里根聳聳肩微笑。
「如果沒人發現她,棄之不顧的話,她現在恐怕早已墜入魔道。……不過這種事很常見。金伯利這個地方認可這種事,若是以前的我,應該也會滿不在乎地置之不理。」
「——這樣一來雙方都各剩一人。……哎,怎麼樣,差不多該分個勝負了吧,Mr.德尚?」
「……
溶解混合
……」
雙方的第三名選手參賽後,兩隊在競技臺上持續對峙了一段時間。
佐伊的參戰看上去就像是放出一匹將脫繮的野馬,但實際上她的行動在隊長密里根的指揮下得到巧妙的控制。那就是:以遭到敵人抵抗爲前提破壞競技臺。單純比試干涉力無法將敵人逼出界。所以在互相角力後『最後突然收手』。只讓佐伊全力保持最後成爲斷面的那個平面的流動性,再反過來利用凱尼斯的咒語干涉將其他地方「凝固」。
「……算吧。落到場外的競技臺碎片不再視作是競技臺。『和碎片的大小無關。』」
密里根微笑。她十分清楚對方的這些困惑,依舊回答剛纔的問題。
密里根時不時地對着起伏的地面說話,姑且還能得到這樣靠不住的回應。能夠判斷佐伊還沒墜入魔道的根據就只有這些。至於她能將這條線守住多久,德尚隊一方沒有任何推斷的依據。
佐伊與密里根交換眼神,跪下用雙手撐地。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詠唱出一句咒語。
「還以爲是什麼……原來是無聊的感傷。難道你以爲自己說些什麼,那傢伙就能懸崖勒馬?」
「……就這麼辦啊……」
「去年末尾,我發現了佐伊。那時她正在三層自己的工房裏,差點和自己的作品融於一體。」
密里根挺胸抬頭毫不愧疚地說。面對她的這種態度,德尚已經不再苦惱了。推測她的新示意圖也毫無用處。生氣就更沒有意義了。只要不斷氣,這條蛇就絕對不會閉嘴。
「
雷光奔馳
!」「
疾風斬裂
!」
剩下的兩人結束對話,正面對峙。所有人都看出情況到了最後關頭。不論結果如何,接下來的戰鬥都不會花太多時間。
忘我了一段時間後,格倫達終於回過神來,沒自信地問旁邊的嘉蘭德。
皮特和凱各自表述自己的見解。奧利佛也在此基礎上觀看戰鬥,但狹窄的場地果然還是對密里根不利。反過來說,如果她沒有準備能夠超越這些的「某樣東西」,她在這個末尾戰中的勝算就很低。
「卡蒂,你怎麼認爲?」
皮特冥思苦想得不出答案,將話題拋給捲髮少女。在她視線前方,卡蒂用比賽開始以來最爲緊張的表情盯着學姐的戰鬥。
「有獲勝的辦法。但是能否成功……也許要取決於我的技術。」
「啊?」
皮特無法理解,眯起鏡片後的眼睛。奧利佛也在意她的話,但還是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戰鬥上。
「……唔……!」
灼燒皮膚的熱氣令密里根的嘴裏吐出苦悶。她在劍術戰中被逼退的時候,敵人毫不留情射出咒語追擊。沒能完全抵消的火炎點燃了長袍,密里根一邊和敵人拉開距離一邊拼命將它脫掉丟開。
「……哼……」
德尚也已經適應了被佐伊大幅度變化的場地。他不讓對手利用地形的起伏,自己反而加以利用調動對手,將對手一步步地比如場地邊緣。
「看穿你的極限了啊。不好意思,這種條件我不會輸。」
他帶着毫不動搖的確信宣告,同時也毫不鬆懈地觀察對手脫掉上衣後的全身上下每個角落。正因爲戰鬥就要進入決勝局面,他最後更應該警惕使魔的魔眼。
「看來沒有藏在衣服裏。也就是說埋在了競技臺的某處——魔眼的間距在我的領域知覺以內,不管從哪個角度來,我都不會看漏。」
距離一點點縮短,但對峙仍在繼續。德尚一邊向密里根施壓一邊繼續索敵,他突然停下動作低聲說。
「……在那裏。
烈火燃燒
!」
德尚用咒語牽制密里根,同時跳向側面。他用鞋底踩住某處地板,用領域魔法將表面硬化。他封鎖住潛伏在那裏的密裏手,緊接着上前逼近敵人。
「我看穿了!你無路可走了,密里根!」
「唔——!」
被看穿機關的密里根轉身露出後背。正常來說這是不可能做出的行動,德尚認爲她是在主張「背後有密裏手」,將其視作迫不得已的虛張聲勢。——當然,他不會被這種東西騙到。他已經用領域知覺確認了密裏手就在剛纔他踩實的地方,敵人詐術的手法已經全都被揭開了。
「——?!」
正因爲有這樣的確信。自己的身體緊接着被定住的這個事實,才令他無法理解。
魔女反手揮動杖劍射出電擊。在被收割意識的瞬間,德尚在心裏全力喊叫着有生以來第一次使用的咒罵:『賤人』。
面對少年的問題,卡蒂無力地點頭。她的模樣沒有任何藉口地訴說着那東西正是她準備的。
德尚遭到最後一擊倒下。看到勝負已分,觀衆們也總算跳過困惑,坦率地沸騰起來。
「纔不管你!笨蛋——!」
「我的左眼是假的。雖然現在沒法讓你看到。」
密里根一邊撩起劉海一邊說。就像她說的那樣,從德尚的位置無法看到的左眼框裏,放着一隻做工精良的義眼。那東西本身沒有任何能力,不算是魔法道具,因此帶上臺也不會遭到指責。只不過——堅信那裏有魔眼的人會產生一個誤會。使魔一隻,左眼一隻。『他們會誤會這些就是全部。』
「將眼球從左眼移植到後背這件事本身……唉,雖然討厭,但並不難。只要注意一下取用魔眼的方式就沒問題。但是神經的延長和連接……!我做的時候好幾次都差點哭出來!把這種事交給三年級學生來做絕對是瘋了……!」
——
雷光奔馳
。」
卡蒂用手捂住臉發出慘叫般的大喊。奧利佛等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呆立不動,這時競技臺上另一個當事人發出聲音。要求少女施行這胡來手術的當事人帶着得意到可恨的表情舉起杖劍報告成果。
在爲這世間少有的一戰興奮不已的觀衆席上,奧利佛轉向捲髮少女詢問。夥伴們的目光也被引着集中在沉默的她身上。
「……卡蒂,那隻魔眼是你?」
「——你幫忙點燃長袍真是幫了大忙。省去了我裝出自然的樣子脫掉的麻煩。」
「順利發揮了功能,讓我鬆了口氣。……她是昨天拜託我的。步驟全都是密里根學姐設計的,我就是照着做……」
「……她也許會說這不過是找藉口利用到策略之中,不過我很感謝她能在墜入魔道之前將Ms.佐伊拉到這裏。……不是作爲裁判,而是作爲一位教師。」
「——勝、勝負已分……!密里根隊不停超出對手的設想,不斷反轉局面獲得勝利!她們給人的印象是直到最後都在厚臉皮地堅持幾乎犯規的走鋼絲,嘉蘭德師父有何感想?!」
「你們很強。但是在狡猾方面是我贏了。
魔女背對着他低聲說。脫掉長袍後露出的襯衫背後,在左右肩胛骨之間,有一處奇怪的裂縫。從那裏——露出「眼睛」。那人類不該有的眼睛帶着紅色和綠色的光彩,在人類不該長眼睛的地方炯炯有神。
在競技臺被切斷後,佐伊立刻被運營方的學生搬出場外,現在在那裏睡得正香。嘉蘭德眯起眼睛看着她,低聲嘀咕。
奧利佛確信。在最後關頭決定了密里根隊勝利的「後背上的魔眼」。將「眼睛」配置在那裏既可以彌補視野的死角,又有意外性,他能夠理解這種判斷。但是——從鑲嵌的位置來看,『那個無法靠自己準備出來。』再加上剛纔卡蒂的發言,令他想象出比賽前發生了什麼。
「這個嘛,希望各位低年級不要以這場比賽爲榜樣啊。……不過爲了勝過高年級的高手,確實也需要做到這種地步。這場比賽可以爲能力不適合戰鬥的學生們帶去啓發,在這一點上值得肯定。一旦知道只要能想出點子就能做到那種戰鬥方式,今後戰略的幅度會比現在更廣。另外……」
卡蒂用極限的大聲回喊。奧利佛和雪拉麪面相覷,完全同時嘆出大大的一口氣。
「……你、居然……在、背上……」
「卡蒂,我贏啦!你看到學姐的英雄身姿了嗎!」
凱和皮特啞口無言。在祕密基地討論她自己的事情之前,卡蒂居然完成了這種大工作。卡蒂像是要逃離他們視線一樣背過臉,又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