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賢者 0;Rod Farker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4萬 字

防禦攻擊、看穿性質,並以合理的方式反制。『單純而徹底地做到這些步驟』——越是強者卻會感到可怕,不用說這正是奧利佛·霍恩的劍風。
但是這種劍風不適合處理某些情況。現在這樣衆多敵人湧向校舍的情形便正是如此。他沒有時間仔細分析單個敵人,反而是要在敵人發揮出強項之前積極殺死對方更爲重要。也就是說,和奧利佛平時的做法正相反。
「喝!」「哼——!」
在化作戰場的校園中,兩位導師配合默契地撲向獵物。奧利佛只瞥一眼就大致看出了他們的戰鬥力——都是祭司級別的高手。幾何學體術的水平比傑拉特稍遜一籌,但擅長配合,能互相彌補漏洞。他們大概是想用「圓鎖」步法左右夾擊,展開單方面攻勢。
『瞭解這些就足夠了。』奧利佛用杖劍指着右邊的對手,同時一口氣接近繞到左邊的對手,插入對方的步法之中——用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完全出乎對方意料。沒有拿魔杖的反手一側通常是魔法師的死角,對方完全沒想到奧利佛會反過來從那裏逼近。
「——?! 」
奧利佛立刻蹬地,以抱住的脖子爲軸側轉,『利用離心力扭斷頸椎。』——拉諾夫流反手殺招「
沉睡圍巾
」。由不拿魔杖的左臂帶去的再也不會醒來的沉眠。
「西蒙!」
「
分隔阻擋
!」
雜耍般的動作並不是這一招的本質。重要的是在這期間右手的杖劍是自由的。奧利佛不等落地便在空中射出咒語豎起牆壁,擋住敵人的腳步。若他使用的是攻擊咒語,那麼敵人可以一邊擋開一邊接近,但這樣做的話對方就必須繞過或擊碎,總要多耗費一步。
「唔……!」
牆壁右側有人要跳出來的動靜。導師做出反應揮動長杖,但出現在那裏的是脖子被扭斷的搭檔屍骸。他雖然心生動搖,但依舊做出「那就是左邊」的判斷,用長杖的另一端向背後刺去,同時轉身。然而又揮空了。難道是從遮擋物的上面?他焦急地抬起長杖。
「
風槍貫穿
。」
『擊穿牆壁的風槍』貫穿了導師的胸口。沒有什麼二選一或三選一,他在遮擋物前停下腳步時就已經輸了。這樣的隔牆偷襲奧利佛以前對安德魯斯用過,再以前也對密里根用過。這次他還利用了敵人的屍體擾亂注意力,讓對方甚至沒法靠反應用長杖防禦。
「啊——」
導師被擊穿肺部,踉蹌着後退,奧利佛立刻從牆後跳出來追擊。敵人已經無法詠唱祕跡,最後拼着一口氣揮出的長杖也被奧利佛無情地招架。他鑽入懷中,用刀刃貫穿導師的心臟。
「……怪物……」
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的雙眼。導師將它們烙印在了臨終的視野裏,癱倒在地。奧利佛拔出杖劍,揮掉上面的血跡,毫不停留地跑開。在前方,雪拉正在用咒語殺死她面對的導師。
「——下一個,雪拉!『還能繼續殺』!」
「……好!」
他想到了一個。那個想法實在太過拙劣,稱不上是作戰方案,而且很大程度要依靠別人。——他明知這樣還是下定了決心。在即將到達校舍時提姆突然下降向低空。尼古拉斯與他相反突然上升,看着他咧嘴笑了。
「……你也——被逼入絕境了啊,庫尼貢德。……『神』啊——請賜給那孩子加護。把我那份也分給她——」
她要說出這滿心的關愛和感謝,笨拙地全都傳遞出去,然後最後看向那位重傷瀕死卻依舊關心着她的人。
另一邊,校舍西南的平原上。皮特駕駛機械神出擊,和西奧多交換,與巨人蘇爾荷開始了戰鬥。基於雙方的尺寸,本以爲這會是一場劇烈碰撞的戰鬥,但現實的戰況卻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在推移。
在理解的同時,庫尼貢德立刻做出應對。——必須逃脫。不能正面抵擋同歸於盡的攻擊。她必須先移動到術式還沒被侵蝕的地方,再從那裏製造「通道」逃離隔離空間。
不過,如果將目光轉向攻擊咒語之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神鏽聲」對不同屬性造成的影響有大小差異,其中減速咒語受到的影響最小。因此由多名術者同時發射,自然也就能夠擊中現在的尼古拉斯。
收到請願的「神」立刻回應。被毫不吝嗇地注入加護的少年在歡喜中化身。他拋棄人形變成的模樣簡直就是一個結晶。帶着正六邊形框架的透明異形。唱着死亡歌謠飄落的終末雪花——〈晶天使〉尼古拉斯。
她來金伯利時便早已明白。不抱任何希望。本來想象着會度過如樹木般平淡的日子,然而卻是她自己最先顛覆了這個未來。從遇到同年齡魔法師的那一刻起,預定就崩潰了。「想要和他們來往」的欲求無可奈何地膨脹起來。回頭看看,這也是理所當然。這些她本以爲放棄了的東西,其實一直壓抑在心中。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心中充滿了寶石般的記憶。她歡笑、哭泣、愛慕、煩惱、焦急、嫉妒、爭搶——那搖晃得令人傻眼的心,現在卻第一次覺得非常平靜。因爲她已經沒有任何煩惱,只要緊緊懷抱着這一切前進就可以了。
尼古拉斯表情抽搐。他感到驚愕:居然能做到這種事情。客觀來看,「齊射減速咒語」這個指示實在是意義不明。同樣是爲了迎擊,還有其他許多更加牢靠的咒語可選,若沒有足夠的信賴,不可能拋開一切點頭同意。當然,做出指示的人也必須同樣相信對方。
奔跑中,火焰從背後湧來。庫尼貢德嘗試用操縱地形來回避,但術式被「根」擾亂沒有成功,她只得從近處的地板上豎起隔離牆勉強防禦。不過,即使撐過這一擊,也沒有時間喘息。無數藤蔓從走廊牆壁的各個縫隙中爬出來,紛紛用尖端射出咒語。
「我用簡略得不能再簡略的方式將這個推測用魔力波傳遞給那些傢伙。就只說了會有糟糕的玩意從上面過來,什麼也別想用全力的減速咒語阻止他。
「……你當然會那樣行動了。不會讓你得逞的。不許再碰我的朋友——一根汗毛。」
在集中注意力戰鬥的學生旁邊,與校舍索敵功能相連的假人恩里科注意到了新的異變。魔法都市加拉忒亞的方向。有人正從遙遠的空中帶着殺意朝着金伯利逼近。
「——嘎……!」
「……
雷光侵蝕
……」
提姆驕傲地說着,反手舉起杖劍。連他自己都對自己的選擇半信半疑。他放棄擊墜尼古拉斯而選擇的方法——就是相信學弟學妹並託付給他們。
「……放開我……怪物……!」
尼古拉斯聲音顫抖。提姆揮下魔杖扎進他的後背。獲得了「神鏽聲」抗體的血液成爲「劇毒」注入體內,化身的身體漸漸被侵蝕。彷彿有冷水流過血管的感覺令尼古拉斯感受到死亡,他大喊:
全身都變成聲帶的〈晶天使〉播撒着「神鏽聲」,向着金伯利筆直地落下。他瞄準校舍正中,將自己落到那裏,便能將詛咒的聲音傳播到校園的各個角落。恩里科及時調動的幾門對空跑瞄準他射擊,然而在現在的尼古拉斯面前,連光都會生鏽消失。〈晶天使〉確信勝利,加深了扭曲的笑容。
「——永別了,學長。願意拿起腐爛蘋果的,無比溫柔的人。……我寶貴的,暖洋洋的太陽。」
「——」
提姆猜到對方在突擊校舍前會先上升。因爲如果不多爭取些高度,很有可能在「化身」前遭到咒語迎擊。而提姆筆直飛往校舍,就能多少獲得些時間差。他利用這段時間靠近屋頂,用魔力波將剛纔那句話告訴了狙擊手們。根據加拉忒亞的戰鬥選擇出的有效屬性、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和該做的事情——在那極短的時間裏就只能傳達這些。
「不能着急哦,Mr.雷斯頓!在西奧多回去時,我們的最大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不需要急於分出勝負!」
她在藤蔓中扭動掙扎。像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拼命請求。沒什麼道理,就是絕對不願意。不希望朋友去往她夠不到的地方。
尼古拉斯發出勝利歡呼與狂躁的鬨笑,乘着異界立方體超過校舍的尖塔飛向更高的空中。於是他準備好了。到達了他確信是
最糟糕
的投擲高度。因此——他說出了宣告破滅的信號。
「哦啦啊啊啊啊!」
他說着道別的話,從〈晶天使〉背上跳下來,騎上前來迎接的掃帚滑向校舍。突然,提姆眯起眼睛看向後方。他要烙印在眼中。那是曾經的他說不定會走向的末路,化作塵埃消散在了風中。
然而他還是想不明白。地上的獵物們不可能知道這些。尼古拉斯原本並沒有參與金伯利的攻城戰,由於埃利西奧戰死,他才從加拉忒亞趕去,而加拉忒亞也在他離開後立刻被絕界吞噬,沒有時間將他的信息傳遞給金伯利。更不可能把「神鏽聲」的對策告訴所有學生。
雪拉主動要求先手,朝着地面上的敵人滑翔。她握着杖劍下定決心:不會讓朋友一個人成爲修羅。她永遠會站在同樣的地方,沐浴同樣的鮮血。等到一切結束、互相慰勞擁抱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產生一絲猶豫——
提姆一邊說一邊割開手掌,將自己的血液澆注在杖劍上。然後他說出了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
「——前方六十碼的地面上確認到敵人!與學生小隊交戰中!我先走一步從側面進攻!」
他的笑容凍結了。校舍屋頂的射手們一齊射出減速咒語。這種咒語本來不適合用於迎擊,卻將即將到達的尼古拉斯托在了空中。
「
烈光奔馳
!」
「
烈光奔馳
!」
凱隔着覆蓋視野的藤蔓之網注視着學妹,發出呻吟。他依舊被柱子壓着,不管怎樣掙扎也無法阻止。若是手腳被壓,便可以毫不猶豫地砍下——但就算是魔法師也不可能對腰腹那樣做。而且以他現在的狀況,根本是動一下就有可能失血而死。
「……難道這些都是魔杖嗎……!」
這個事實令雪拉感到悲傷。因爲奧利佛的溫柔本質和現在的模樣實在相差太遠。同時又覺得無比憐愛,想要緊緊抱住他。因爲她知道奧利佛的劍正是嚥下這矛盾而成立的。於是雪拉終於完全理解了:這正是一直吸引着奈奈緒的東西。
學弟學妹們也都差不多。菲莉西亞全身出血昏迷,兩位隨從重傷倒地,遠處的丁恩也因爲慣用手和腹部的失血早就失去了意識。誰也沒有能擠出的餘力。所有人都已經戰鬥到了極限。
實在太樸素了。駕駛着身爲〈魔工狂老〉遺作的決戰武器,驅動着那超出規格的巨大身軀,居然採取這樣平凡而消極的戰鬥方式。可是這也無可奈何。因爲這正是開發者本人推薦的最適合此處的戰術。
她喉嚨顫抖着悼念。即使在此時此刻,戰場依舊毫不留情。她還是得知了,就在現在這個瞬間,還有其他同胞也面臨了死地。
然而,在心理上是提姆這邊陷入困境。如果「神鏽聲」到達金伯利,就免不了造成巨大的損害。對尼古拉斯來說那就是勝利,同時也等同於提姆的失敗。他不得不在意剩餘的時間,然而視野裏卻出現了無情的景色。熟悉的輪廓從地平線浮上來。
根據這個判斷,庫尼貢德從隔離牆背後移動。用杖劍指向和菲莉西亞一起昏倒的四年級學生——小個頭易於搬運的泰蕾莎——準備詠唱牽引咒語。瞬間,全身遭到的電擊阻止了她。
「——
願蒙賜福
使吾以正確之形
成爲汝之僕從
——!」
然後聲音消失了。導師尼古拉斯最終沒能帶去他期望的破滅,化作不合季節的縹緲雪花消失在了空中。
「你會瞄準危害最大的地方。到時候也不會管自己會怎樣。……我知道。因爲我以前也是那樣。」
從操縱席的牆壁上長出來的假人恩里科的腦袋興高采烈地催促。皮特當然也理解這樣做更爲妥當。對手在重量上佔優勢,而他在腳步上佔優勢。以這個條件,若是不想好策略就上去扭打,只會順理成章地敗下陣來。因此在初期進行一擊脫離的戰術是不言自明的合理策略。和有效性比起來,看上去是否敷衍一點也不重要。
兩人的咆哮像尾巴一樣拖在後面。他們之間不再有咒語和祕跡的應酬,而是刀刃和長杖相擊的聲音不斷作響。雙方都把魔力用作維持飛行速度,誰也不讓誰,最後變成了並排飛行的側面戰。儘管他們都窮盡招數想要擊墜對方,但形勢卻與雙方的意志相反一直維持不動。因爲他們兩人都不擅長空戰,缺乏決定性的招數。
「……莉塔……!」
假人恩里科察覺到他的緊張,用明快的聲音安撫。不過皮特也理解,這是爲了讓他不要緊張而說出的樂觀看法。西奧多確實回去了——但是若是他輸給〈大賢者〉了怎麼辦?這種可能性絕對無法忽視。恩里科也說過是「五成勝算」。那種級別的戰鬥,誰也無法預測結果。
「……住手……」
「……不可以去那邊……!」
「——嗯嗯?」
考慮到這一點,光是爭取時間實在不夠。在西奧多敗北時,巨人是否健在,還有機械神是否還保有戰鬥力,會給情況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此他要在這裏打倒巨人。皮特下定決心不斷尋找取勝的方法。同時爲了終會到來的決勝之時,每時每刻都在讓自己的身體熟悉機械神的操縱。
「……你已經墜入魔道了啊……!」
凱的口中迸發出不成音調的大喊。在他吐着血伸出手的方向上,莉塔操縱的藤蔓終於捉住了鎖匠。她用藤蔓纏住對手不斷掙扎的身體——然後拉到身前,用密集的藤蔓連同自己一起層層包裹。
在進入膠着狀態的戰況中皮特思考:目前就這樣爲好。他的工作不是「殺死」巨人,而是「確保壓制」。同時,他也知道無法永遠這樣下去。他一邊保持機動不被敵人抓住,一邊持續射出光炮,魔力在不斷消耗。以長期來看肯定會輸。因此他肯定會有該拼一把的時候。
她顫抖着呻吟。在這一點上,她自己現在也差不多,但莉塔的情況更爲嚴重。由於外角的立場,庫尼貢德的「化身」並不完整,反而令她能夠切實地感受到自己在一段時間內還能保持人格。而莉塔對於自己的變異完全不加控制,一眼就能看出她只剩很短的時間能作爲一個人保持自我。
「——再見了,從前的我。……可以的話,真希望能讓你遇到學長。」
「唔……!」
庫尼貢德被封住了一切抵抗,咒罵着。然而莉塔現在卻神奇地沒有產生任何憤怒或憎恨。她知道,之前驅動着自己的那些感情,同樣存在於對手心中。她知道,她們雙方都將迎來作爲人類的終結。因此。
奧利佛的臉上濺着點點鮮血。聽到催促轉戰的話語,雪拉點頭,跨上叫來的掃帚一起飛向天空。同時她感到背脊一陣發冷。——在遇敵時,敵方有三人。本來她是想由擅長防守的奧利佛拖住兩人,她趁機快攻殺死一人再去匯合。結果到頭來一看,反倒是奧利佛先打倒了兩人。轉瞬間就壓制封殺祭司級的高手,『而且還確定能繼續殺』。
對「神鏽聲」有效的屬性不多。大多數咒語都會在着彈前被鏽蝕並失去效用,這就是他在加拉忒亞的戰鬥中能夠抵擋異端獵人攻擊的原因。通過「化身」的強化,這種能力變得更強,現在連大威力的對空炮都傷不到尼古拉斯。
問題是一開始的移動。莉塔的「根」造成的侵蝕現在依舊在時刻擴大,目前還沒被侵蝕的地方距離庫尼貢德的所在地超過三十碼。若是不做對策就跑過去,只會在中途就被咒語齊射打倒,因此她需要盾牌。
「能看到校舍了!可惡,糟糕……!」
提姆壓抑住焦躁猛烈地思考:在到達金伯利前擊墜對手只能視作不可能了。因此他改變思考方向。以尼古拉斯到達校舍爲前提,摸索他之後還能做些什麼。他在手持的卡牌中拼命尋找從即將響起的「神鏽聲」中保護學弟學妹們的方法。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發出了聲音。那是剛纔昏迷,現在又醒來了的泰蕾莎·卡斯特。她用杖劍切開周圍逐漸形成的圓頂,拖着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腳,向着逐漸變成異形樹木的朋友走去。然而,地板上又出現了藤蔓,纏住她的身體。泰蕾莎從中不由分說地感受到對方不願讓她死去的意志,但她依然放任情感大喊:
這噩夢般的情景令庫尼貢德聲音顫抖。從宿主莉塔的身體裏生出異界植物的藤蔓——經過多代馴化,它已經適應了「這個世界」,進化成了未知的魔法植物,從紮根的校舍中吸取魔力,猛烈地攻擊庫尼貢德。它強行覆蓋了庫尼貢德設下的支配,如今這條走廊已經近乎成爲莉塔這棵樹的樹洞。
「——尼古拉斯……」
明顯不是平時的奧利佛。平常的他不會使用偏離正道的反手殺招,也不會利用敵人的屍體來偷襲。他恐怕是在目送了凱之後便完全解開了這些枷鎖。爲了能儘快趕到朋友的學弟學妹們身邊。爲了在這戰況中得到能夠前去的時間,現在的奧利佛在進行着最大效率的殺戮。
「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厲害,那些傢伙居然做到了。在這緊要關頭,光憑我一句話——」
「——什麼——」
每次詠唱,便全方位襲來咒語齊射。光靠大幅弱化的地形操縱已經無法閃躲,只能讓使魔圓盤擋在中間代替牆壁。然而那樣做便一次就被擊碎超過十個。從對手隨着時間不斷增強的魔法威力中,庫尼貢德明白到一個事實。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做。」
又一位同胞逝去了。在校舍北面的聖光教團主力部隊中,〈聖女〉林妮婭沒有擦拭臉上流下的淚水,低聲念出他的名字。
從遠處射出的光炮不知多少次灼燒白瓷的裝甲。巨人用手臂做盾牌防禦並逼近,而皮特操縱的機械神卻踏着小碎步後退保持一定距離。從第一擊開始就這樣不斷重複。
在空間上隔離出的校舍一角,「鎖匠」庫尼貢德在與四年級學生戰鬥後由於凱的參戰而決意「化身」,並由此完全控制局勢——然而現在,她的絕對優勢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遭到了動搖。
莉塔嚴厲地說。她預測到對手的動作,在通往泰蕾莎的路線上埋伏了藤蔓。那攻擊和從魔杖注入魔法的要領相同,令庫尼貢德的動作僵住了一瞬間。其他藤蔓配合着纏上來,庫尼貢德爲了躲開只得後退。同時,牆壁和地板爬出的藤蔓形成一個個穹頂護住六位傷員——用人質做盾牌的戰略被完全封殺了。
她吐露心聲。家庭教育令她看破一切,自知是隻允許存在於魔法界監視下的實驗體。幼年期經歷地諸多限制令她早早就得出了結論:從她揹負詛咒名降生的那時起,就不該對未來抱以任何希望。她的身體,不過是會動會說話的苗牀而已。
「很好,對手急了!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扎他!魔力儲量還很充裕!」
「……對不起,小泰蕾莎。……不過,我早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從小時候起就放棄了。」
「啊,放棄了啊。贏了,我贏了!哈哈哈哈——!」
「……再見了,我心愛的沙沙低語。……真想再一次蹭蹭你抹去了鏽跡的臉頰……」
「可是,完全不是那樣。我交到了出色的朋友,遇到了可靠的學長,得到了心愛的人——多虧了這些人,我過得遠比預想中更像個人。……那些日子很快樂,很悲傷,很耀眼。」
把時間稍微拉回一點。提姆·林頓將被絕界吞沒的加拉忒亞的命運託付給戰友,追着大祭司尼古拉斯飛向金伯利的方向。
巨人帶着焦躁的咆哮震動大氣!以不近也不遠的距離射出的光炮造不成多少傷害。但只要不斷集中攻擊一個地方,還是能擊破裝甲。對巨人來說,在鎧甲脫落時被近身是最糟糕的發展。想要避免那種情況,就必須分散光炮擊中的地方,也就必然要正面面對機械神,不能無視他去往校舍。那光炮對巨人來說雖然不怎麼疼,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寡默的泰蕾莎第一次露出這種模樣,令莉塔微笑。她用咒語齊射定住庫尼貢德,同時用魔力波對朋友訴說。她理解現在是她能做到這件事的最後瞬間。
〈晶天使〉在減速咒語的作用下緩慢下落時,有個人突然跳上他的後背。即使沒有出現在視野裏,尼古拉斯也能用聲音分辨出來。是提姆·林頓。剛纔甩掉的對手再次來到了背後。提姆騎着掃帚飛到被迫停滯在空中的尼古拉斯身旁,大膽地主動跳到對手身上。
以前的提姆無法選擇這種做法。但是他作爲一位學長、作爲學生主席度過的日子引導他做出了這個決斷。在緊要關頭浮現在腦海中的那些面孔讓他覺得可以託付給他們。因此提姆相信,學弟學妹們也用行動回應了他。他們執行了即使成功也只能爭取時間的迎擊。將之後的事情全都託付給學長。
「GOOOOOOOOOOO!」
咒語的效果逐漸消失。在漸漸加快的下落中,提姆平靜地拔出杖劍站起身。
「我配合你衝進去!去吧,雪拉!」
「「「「「「「「
降低速度
削弱勢頭
!!!!!」」」」」」」」
「住手啊啊啊——!!!」
尼古拉斯的頭腦裏充滿了焦躁和疑問。——爲什麼能夠對上?爲什麼他們能在這緊要關頭選擇減速咒語齊射這唯一的正確答案?
「……不要,莉塔……」
「謝謝你,小泰蕾莎。謝謝你直到最後都願意和我做朋友。」
「——唔……」
「不。你和我都是人類。——
炸裂灼燒粉碎
包裹葬送
毀滅代價
以我性命交換
。」
她說出答案,詠唱咒語。用她吸收的全部魔力使用四節咒語自爆。衝擊全部收束於覆蓋的藤蔓內側,不會傷到周圍任何人。只把自己的對手消滅得不留一片塵埃。
猛烈而縹緲的閃光閃爍又消失。結束後,凱和泰蕾莎的視野裏——只剩下了負傷倒地的同伴,和散落着碳化木片的校舍走廊。

法夸爾對西奧多。兩者的衝突大幅度扭轉了這場戰役的走勢。在地點從討議廳轉移到校舍外牆後,戰鬥一直處於超出人智的領域。
「呼……!」
西奧多極其洗練的突刺化作劍山奔襲,〈大賢者〉則全部招架。兩人都在牆面上奔馳,間距卻完全沒有拉開。在這『上落又下升』的情景中,重力已經毫無意義,剎那間壓縮的思考和謀略本身就等同於扭曲時間。能夠分享這樣瘋狂的世界觀,他們因此是魔人。
「——看你加護的強度,在聖光的位階應該是〈三角形〉。看來你還真是不管到哪裏都不是第一就不開心。」
「其實我並不需要啦。不過面對你的話,要藏起來反而費事。」
在言語的間隙中擠進來的突刺將法夸爾的身體向上推走,西奧多猛地踏步追擊。〈大賢者〉在毫釐之間招架住他的刀刃,笑着說:
「——哎呀,真了不起。能和我較量壁面踏步的不知還能有幾人?」
法夸爾說出傲慢的讚賞。他感受到長期蒙塵的衆多技術得以運用,許久未有過的「競爭」喜悅令他亢奮。這是他在攀登高峯的過程中無可奈何地逐漸失去的東西。若沒有能夠在同一維度競爭的對手,即使極盡他洋溢的才華也沒有任何意義。
「血統編織出的藝術。你們麥法蘭一族正是如此。追求魔法師這種生物的完美形態的不屈執念——這讓我衷心佩服。同時也同樣輕蔑。」
另一方面,他也頗爲不滿。因爲他知道麥法蘭這個家系爲了生出足以和〈大賢者〉競爭的魔法師而產生的黑暗有多麼深沉。西奧多聽出他話中責難的方向,淡淡地回應說:
「……說起來,你一直對血統主義持批判態度。我倒是覺得你四處圍攬兩極往來者,有什麼臉說這些。」
「不是圍攬,而是保護。我只是提前收留他們,免得被你們肆意利用。他們之中有哪個看起來不幸嗎?」
法夸爾大言不慚地說,同時他也趁對手收回突刺時用杖劍纏上去。途中分成兩叉又匯合的設計象徵着兩極往來者,同時那條縫隙也兼具夾住對手刀刃的功能。面對這等同於伸出去的手臂被抓住的情況,西奧多毫不猶疑地解除壁面踏步——帶着全身重量下落後退,將〈大賢者〉拉向下方。
「——哦!」
法夸爾遭到意料之外的應對,雙腳從牆上浮起來,西奧多同時重新開始壁面踏步,掌握了主導權。就算是魔人,「有」或「沒有」立足點的優劣也是顯而易見。但法夸爾通過瞬間的判斷維持着刀刃纏繞的狀態控制姿態——沒有使用虛空踏步,而是用雙腳踢向西奧多的身體,將他踢向地面。
「哈哈……!」
配合反作用力解除刀刃的束縛。立刻重新開始壁面踏步,調整身體姿勢與對手面對面。開戰以來,雙方間距這還是第一次拉開。
「……精靈總是太過長壽……。老樹也該回歸大地……
向內生長
。」
「……!……」
機械神在對方猛烈的臂力作用下全身嘎吱作響。即使少了兩條副腿,對方的力量依然佔據優勢。但是,皮特在之前的戰鬥中也不僅僅是在逃跑。他在那期間將自己的體感與操縱的巨大身體融合在了一起。這都是爲了實踐這個巨大的魔像採用人型的唯一優點——能像自己的身體一樣運用。
「……你要在現在提起那個名字啊。——我之前也隱約察覺到了,你的這些作爲是源於她嗎?」
「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是撤退——一直用光炮射擊到即將魔力耗盡,然後一溜煙地逃走。挑個防護牆受損嚴重的地方丟棄機體。反正我們也沒空回收。」
「……沒能殺死嗎……。
烈風切削
!」
「……逼到這個地步,才終於拿出殺手鐧……」
「啊啊啊啊啊啊!」
皮特立刻扭腰低踢。這一擊折斷了第二根副腿。明確的手感化作震動傳遞到皮特全身。同時巨人轉過身,抓住了機械神的肩膀。皮特也反手抓住對方的肩膀和手腕。
他自嘲着,平靜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校舍。他壓下直接去往下個戰場的衝動。現在需要把被天使傷害的身體,修整得能夠再次戰鬥。
聽到這句話,奧利佛鬆開假人恩里科的衣領,垂下頭。雪拉忍不住抱過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祈禱:希望朋友獲勝,平安歸來。連同在眼前沉睡的凱那份一起,誠摯地,懇切地祈禱。
「——即便如此,也棋差一着。……
紅蓮散播
包裹焦灼
燃燒殆盡
。」
「我刻意不提整體戰況。那不是你個人要揹負的。——Mr.雷斯頓,你就單純地選擇喜歡的那條路吧。」
無數種子像箭簇一般從頭上打來,劇毒的花粉充滿着空間的各個角落擾亂五感。〈四邊形〉留卡夫在這些威脅中用「圓鎖」步法奔跑着,苦澀地承認。這位缺耳的精靈大祭司剛纔以壓倒性的實力差威脅着奧利佛等人,而現在他的僧袍卻被自己的血染得斑駁。
瘋狂的選項擺在眼前,皮特也不禁苦笑。成功率的高低,還有由此導出的選擇的妥當性——都無法和前一種相比,根本就是賭博,甚至可以說是捨身的暴舉。
魔宮金伯利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戰火之中,一對巨影相對聳立在它的城牆外。一個是由巨人化身而成的四腿雙臂的御使——〈淨天使〉蘇爾荷;另一個是〈魔工狂老〉恩里科·佛傑裏的遺作——超大型活體魔像
機械結構女神
。坐在後者頭部操縱席裏的人,正是金伯利五年級學生皮特·雷斯頓。
沒有抵抗的餘地。金伯利教師詠唱的三節咒語,旋轉的紅蓮以毫不留情的大威力襲來,將〈織天使〉全部燃燒殆盡,甚至沒有留下嘗試同歸於盡的餘地。看到這次確定分出了勝負,大衛跪倒在地。他嚥下喉嚨中湧上來的鮮血,俯視自己在胸口穿出的空洞,低聲說:
漂亮地成功了。利用槓桿原理抬起來的巨大身體完美地飛到了空中。巨人蘇爾荷從來沒有過與體型相近的對手扭打的經驗,因此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類技術。他體會到人生第一次的懸浮感時,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麼。
雪拉立刻就發現這羣人中缺了莉塔——然而她故意沒有確認莉塔的安危,而是強行採用了「因爲傷勢較輕所以留在現場了」這個樂觀推測。就算猜錯了,他們也沒有什麼能做的,而且她真的不想繼續壓迫奧利佛的心。
大衛因敵人的長時間抵抗而嘆了口氣,站到地面上環視周圍。當他在圓頂中與〈四邊形〉戰鬥的時候,戰況也發生了推移。校園各處都傳來戰鬥的聲音,放射出的無數魔力波動顯示着戰況的激烈。
「……嘿呀啊啊啊啊!」
同時大衛也動了起來。他手中的藤蔓將他拉到圓頂的最上方,從那裏打開的小孔逃到外面。看到他的行動,正在化身途中的留卡夫睜大了眼睛。——他在戰鬥過程中在地面上畫出魔法陣構成結界,打算以此來阻擋化身途中的干擾。然而敵人似乎在準備這個戰場時就看穿了他的企圖。
「……失去了肺部……。……呵,什麼〈食人森林〉,真是讓人笑話……」
說完,再次開始劍鬥。戰況回到西奧多進攻、法夸爾迎擊,這時〈大賢者〉撇了一眼旁邊。從屋頂上俯視校園一角。那裏隆起了一個巨大的樹木穹頂。
皮特大喊。他委身於從背脊竄上來的昂揚感,用其中的熱量將理性的警鐘悉數壓制。同時假人恩里科也知道:皮特已經成爲了一名魔法師,而且是真正意義上的他的弟子。
「
包裹壓實
。」
〈食人森林〉大衛·霍爾茲瓦德無情地說。他斜着站立在圓頂牆壁上伸出的枝條上,周圍像百頭蛇一般環繞着無數食肉植物的花。那充滿恐怖威嚴的模樣令留卡夫的背脊不禁顫抖。同時他也感到懷念。上次從對峙的對手身上感到如此畏懼,還是在上個世紀。
「Mr.雷斯頓在巨人那邊。」
大衛用杖劍指向被貫穿的胸部,主動切掉傷口周圍來應對侵蝕。雖然是不得已的行動,但在〈織天使〉留卡夫面前這樣做是過於致命的破綻。所有圓環都同時開始收縮,準備將他的身體切成粉末。
聽到這個問題,西奧多臉上的表情消失了。法夸爾覺得他看到了虛無。那是遭到了無法岔開也無法糊弄的責問時,他最爲感性的反應。
潛藏在綠色海嘯這一巨大威脅中的極小死神。這種壓倒性的規模落差騙過了〈四邊形〉留卡夫。大衛將侵蝕部位切削到將近心臟,然後將杖劍再次指向僵直的敵人。他說出來第二次,也是真正的將死宣告。
突然,法夸爾收起笑容。他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時的傲慢和超然,而是浮現出不滿和責難的表情。彷彿在說,他也有一直沒說出口的真心話。
就在大衛的思考轉向該去哪個戰場的那一刻。從樹塊各個地方爬出來的纖細纖維在空中集合,變成一束扎穿了大衛的胸口。
咆哮響徹,雙方的杖劍相撞互相推擠。法夸爾看向近在眼前的對手的面孔。他從中看出無止境的自責和後悔,嘆了口氣。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現在是我在問你——!」
這樣絕對不行。製造出他現在駕駛着的東西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魔工狂老〉恩里科·佛傑裏。這項發明帶來的絕對不能是「無聊」這兩個字。只可以是「最棒」或「最糟」的二選一。而——不管是哪個,在平凡的撤退中都不可能獲得。
他們的思念能否獲得回報,如今正取決於在前線戰鬥的皮特自己。
「……是嗎?那我也說句真心話吧。」
「……我要前進。」
「……答案是,我沒能保護。」
「動力源沒有使用詛咒。大概只有這一點能讓你們好受一點吧。……你們可以隨意恨我,但毫無疑問是他本人決定要駕駛的。所以他現在依然能夠在那裏戰鬥。」
「——
願蒙賜福
使吾以正確之形
成爲汝之僕從
。」
「另一條路是衝鋒。我們反過來利用之前一直保持距離戰鬥給對方製造的印象。……也就是衝進懷裏扭打。對手現在也已經疲憊,或許能有些勝算。」
完全包住敵人後依舊繼續壓縮。完全壓實,直到內部不留任何縫隙,徹底斷絕生存的餘地。直到圓頂尺寸壓縮到不到最大時的十分之一,詠唱才停了下來。現在圓頂已經化作一個實心球體,大衛從上面跳下來,望着自己造成的結局。
兩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不知何時站到他們身邊的假人恩里科平靜地說。奧利佛將他的這句話和剛纔從校舍窗戶中看到的機械神聯繫到一起,想到了老翁暗示的意思,表情頓時凝固了。而雪拉還不知道機械神的詳細原理。她疑惑地問:
他犯了個錯誤。要警惕侵蝕的不只有大衛。在被圓頂的壓縮吞沒時,覆蓋整個樹木的尖刺在他體內刺入了無數微小種子——它們都靠着堅固的種皮抵禦住侵蝕,在陽光的刺激下一齊發芽,在宿主全身上下纏住細胞等級的細微結構,在這個時間點給宿主造成了致命的數秒停滯。
「我沒能預測到艾米的行動。不論是她藏在心裏的感情的深厚程度,還是那感情爆發的方向,我都致命地看錯了。」
面對那拒絕敗北的姿態,大衛驅使的魔法花張開宛如龍顎的花瓣,射出劇毒孢子。那些孢子在射出時還是固定形狀,但會在隨機的時機爆炸開來。留卡夫一邊躲避,一邊斷定以現在的狀態不可能反擊。他的嘗試已經被悉數抵擋。他理解了。若不獻上一切,就敵不過這位對手。
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完成了工作。相較於派出的戰鬥力,成果完全不匹配。更重要的是,『無聊煩悶得要死』。
「——那邊也進入佳境了。那麼,會如何發展呢?」
就在奧利佛和雪拉不斷在校舍各處轉戰時,他們收到朋友負傷的報告,回到校舍。在感到醫務室時,他們看到了腹部幾乎被剮掉一半並昏迷的凱,還有躺在其他牀上的泰蕾莎等重傷的四年級學生。此時所有人都沒有意識,也沒有人能將學生會並未報告的莉塔的結局告訴奧利佛他們。
「因爲這樣做更有趣,恩里科老師!」
「——我承認,人類之子。……你比我強。」
在刺激下急速成長的樹木互相纏繞,編織成超規格的樹洞。在其寬廣的內部空間中,兩個魔人正在互相啃食。
「……剩餘魔力已經低於兩成,這裏是分界點了。」
皮特在扭打中用腳步誘導巨人的重心,並在對方重心靠前的瞬間出手。他抱住並拉扯一根胳膊,同時壓低姿勢背向鑽進懷裏,配合着巨人移向前方的身體一口氣挺腰。鐫刻在他嬌小身體中的技術在機械神的尺度上再現出來。這是奈奈緒曾說「很適合小個子的您」並教給他的柔術——過肩摔。
「——你沒有找藉口啊。……那就算了吧。原本我也沒有資格責備你。」
從操縱席牆壁上長出來的腦袋——助手假人恩里科嚴肅地低聲說。皮特也明白這其中的意義。他們已經完成了「擔任巨人的對手並讓西奧多返回校舍」這個最低限度的目標,因此後面的行動存在一些選項。
「……我知道。不能讓卡蒂看到這樣的表情。不過——皮特去哪兒了?開戰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他。雖然問了學生會總部但一直沒有回答——」
「沒有戰鬥力能派去支援。——相信並託付給他吧。他已經不受你們庇護了。」
「GOOOOOOOOOO?! 」
「——詭辯。只要被你那雙眼睛魅惑,幸福和不幸也沒了區別。……你比你自以爲的還要傲慢,所以我討厭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大衛在被貫穿的一瞬間扭轉身體,勉強避開了心臟的損傷,同時他的耳中傳來了魔力波的聲音。在被綠色海嘯淹沒的前一刻完成了化身的〈四邊形〉留卡夫——他的模樣早已不留人形,變成了白銀纖維的集合體。每根纖維都非常細,因此不會被壓壞,而是能從樹塊中鑽出,匯合又分開,在空中形成無數圓環包圍大衛。
假人恩里科首先說出更容易實行的方針。這條方針極其平凡而妥當。不奢求戰果,不進行賭博,認定已經完成了必要的工作轉而撤退。雖然巨人會再次逼近校舍,不過他已經爭取到了這麼多時間,應該多少能準備出一些迎擊的方法了吧。這些方法能否成功也不是皮特需要擔心的事情。雖然被恩里科提拔出來操縱機械神,但他也不過是一介普通的學生。
作爲人詠唱的最後祕跡響徹空洞。「神」注入加護,身體被耀眼的光芒包裹,改變形態,從指尖開始像一束絹絲似的散開。
「早就料到了……。……你該不會以爲我培育的東西,就只是個木頭疙瘩吧……?」
「哦,我姑且問一句,你的理由是?」
「……唔……!」
「……恩里科老師?! 那是什麼意思——」
西奧多回答剛纔話。他故意沒有立刻開始咒語戰,這也符合法夸爾的期望。因爲一旦開始互射,就無法避免相互使用大威力咒語,不論誰勝誰負,都會給校舍造成重大損害。
「那可不行。我們異端的戰鬥總是這樣。與世界抗爭永遠充滿絕望。正因爲如此——只有在超出世間尺度的地方纔有突破的道路。」
「……唔……!」
「……唔……?! 」
在與西奧多交換後,戰鬥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皮特利用迅捷的腳步保持中距離,不斷攻擊削弱對手,而蘇爾荷沒有遠程攻擊方式,始終無法接近。在外人看來似乎是一邊倒的發展,但實際上正相反。儘管命中了數不清的光炮,戰果卻只有「勉強打掉了一條副腿」,這個事實令皮特感到顫抖和焦躁。
「——?! 」
「——你讓皮特去駕駛那個了嗎?」
法夸爾憤怒地蹬牆揮砍。他一轉剛纔的防禦姿態,用烈火般的劍風攻擊西奧多。對〈大賢者〉來說,魔法劍中早已不存在擅長或不擅長,因此他的風格就是心境的直接體現。他在用全身動作表達自己在生氣。
奧利佛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他的直覺領悟到這句話毫無虛假。駕駛機械神打倒或拖住巨人——在這種狀況下聽到這個提案,皮特不可能無視。唯有需要獻祭衆多生命的驅動原理可能阻攔他,但據老翁所說,現在已經替換成新的方式了。那麼皮特就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一定會毫不猶疑地去往前線。即便這樣做有多少風險,他都要保護自己的全部——保護劍花團這個歸宿。
皮特面臨二選一,他思考起來。理性的大半支持撤退,但感情卻頑固地唱反調。那是他的固執和矜持。作爲手持機械神之一超規格戰鬥力之人的自負。他明白——這個機體原本的性能,他甚至沒有發揮出一成。
第一秒先回顧之前再次確認情況。在剛開戰時,皮特瞄準巨人本體發射光炮,想要貫穿裝甲,然而他很快發現對方的恢復速度要高於他造成的損傷,便立刻修正了做法——接下來他觀察到化身時新長出來的副腿的再生速度比本體要慢。之後他瞄準那裏集中射擊,總算是將左側的一條從中間折斷。這是他通過漫長而穩健的戰鬥獲得的幾乎是唯一的優勢。
西奧多用突刺射穿般擊落襲來的刀刃。他一邊淡淡地完成這等神技,一邊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低聲說。
師徒兩人齊心合力,驅動巨大的身軀向前,興高采烈地挑起之前一直全力迴避的近戰。風險和前後的事情都從大腦中飛了出去。他們的思考只集中於「如何取勝」這一點。
糟糕的預感成真了。在術者脫離的同時,整個圓頂開始迅速收縮。面對全方位湧來的壓倒性的質量,結界太過脆弱,尚未完成化身的留卡夫也無從應對。樹木化作綠色海嘯無情地吞噬了他。
奧利佛瞪着曾經殺死的對手的殘渣,抓住他的衣領質問。他這已不是學生對老師該有的舉動。朋友的怒火令雪拉倒吸了一口冷氣,而老翁則淡淡地說:
即便如此,體格差距依舊存在。皮特判斷正面扭打對他不利,便假裝要一口氣衝進懷裏,實際上在最後一刻利用腳下的假動作閃到左側。通過之前的戰鬥變得熟練的機體操縱使得這樣的動作成爲可能,巨人被騙過,雙臂揮空,發出呼呼的風聲。
「那就快死……。我在你一個人身上花太多時間了……」
「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我只顧得上自己的煩惱,沒能體察到學妹的苦惱。你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那樣最差勁最糟糕的渣滓——!」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不愧是我的學生!——好,走吧!是時候讓那個大塊頭知道魔道工學的力量了!」
嘎吱一聲停下了。由「神」賜予的新身體,本應不存在任何缺陷的身體,居然像生鏽的機器一樣僵住了。在模樣大變的身體中依然殘留的留卡夫的意識顫抖了。
「——啊……」
「……」
雪拉說出勉強不算是謊話的激勵。奧利佛抓撓自己就快哭出來的臉頰,點點頭。他沒有意識到莉塔不在確實是因爲看到凱和泰蕾莎的重傷而心生動搖,但其實還有其他原因。那就是還有其他朋友不見了。
「——爲什麼不保護克蘿伊?以你的立場應該可以做到纔對。」
「……戰況一看就很糟糕……該先支援哪裏——」
「……這裏的所有人都還活着。奧利佛,現在沒有時間失落。」
「你失誤了,魔法師。」
皮特說出極其不合理又不言自明的結論。假人恩里科聽到後咧嘴笑了。他向着下定決心的學生,拋出早已知道了回答的確認。
「……唔……!」
當然,他們也要觀察情況,互相推測對方的手牌。西奧多目前沒有隻用魔劍也是同樣的原因,最重要的是
魔劍同步法則
帶來的直覺從一開始就不斷在訴說:不要輕易使用——『眼前的對手也是同類』。
他後背朝下砸在地上,在附近引起了一陣宛如地震的晃動。他全身裝甲破裂,吐着血咆哮。他喫到的攻擊是連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投技——但在他這個尺度下完成,衝擊和人類不可同日而語。之前一直讓皮特飽受痛苦地超規格重量打擊了蘇爾荷自身,損傷波及了全身的骨骼和深處的內臟。雖然完全是預想中的結果,但就連皮特自己也不敢相信,看着這情景愣了一瞬。
「……摔、摔倒了……!」
「沒時間高興!立刻追擊啊啊啊!」
聽到恩里科的聲音,皮特回過神來,駕駛機械神跨坐在仰倒的蘇爾荷身上,同時從肩膀拔出近戰用小刀,狠狠扎向喉嚨。然而——在尖端扎進去的同時,刀刃就折斷破碎,皮特喫驚地看向那再也用不了的武器。
「……刺不進去?! 騙人的吧?! 」
「正中線有特別保護啊。——不過請放心。」
看到那阻擋在生命前方的最後牆壁有着相應的強度,恩里科笑了。在此期間,蘇爾荷漸漸修復損傷,開始在下面掙扎。皮特拼命承受住劇烈的搖晃,猶豫起來:應該轉而使用寢技嗎?可是和站立技比起來,他在這方面的熟練度要低很多,而且面對這個對手,勒喉嚨或扭關節也不一定有用。最重要的是,長時間緊貼的話,侵蝕的風險太大了。皮特無法判斷那樣做和不斷毆打試圖造成腦損傷的做法哪種更好。這時,恩里科的下一句話掃清了他的猶豫。
「用右手抓住脖子。我爲了這種時候準備了最棒的機關。」
皮特沒有時間疑惑,立刻按照指示做。機械神的右手攥住巨人粗壯的脖子,同時一個操縱者也不知道的設置在掌心部位的機構開始運作。皮特此時大致預想到了未來,表情抽搐。他知道。他還是知道了。那是經狂老之手製成的作品必然會配備的東西——最棒又最遭的王牌。
「要炸開了哦,Mr.雷斯頓!耐衝擊姿勢!」
「愛咋咋地吧!」
皮特全力抓住操縱席,放棄思考大喊。緊接着,機械神的右臂內部發生巨大的魔力爆炸——在其推動下從手掌射出超粗的精金制樁。以機體重量也無法控制住的劇烈後坐力瞬間從下方竄上來,騎在敵人身上的巨大身體被衝向後方——皮特的意識也在此時中斷了。
同一個瞬間。聖女林妮婭也察覺到同胞迎來了那個時刻。
「——蘇爾荷……」
細小的呢喃讓旁邊的艾維特也知道了。先是埃利西奧,然後是尼古拉斯,剛纔留卡夫也加入了其中。像梳齒一樣逐漸缺損。聖女的眼淚都沒有時間擦乾。
今後這樣的事情也必定會繼續。在確定的連鎖喪失中,林妮婭依然在微笑。因爲她知道,應該向着殉於使命的他們展示什麼。
「……你努力到最後了呢。……我引以爲豪的,暖蓬蓬的屋頂……」
黑暗之中,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微弱的聲音。那聲音漸漸變大、靠近,最終膨脹成震耳欲聾的音量。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好吵」。
「——快起來,Mr.雷斯頓!午睡的時間結束了!」
聽到的話語形成了明確的意思,他不禁睜開眼睛。在開始和結束都很模糊的意識空白後,皮特的意識再次浮出現實。
「
切斷吧
刀刃啊
直達地平線
!!!」
「……你走了啊,蘇爾荷……!」
西奧多痛心地確認。法夸爾用戲劇演員般誇張的動作轉過身,咧嘴笑了。
每自問一次,他握着杖劍的手就更加顫抖。對〈大賢者〉來說,自身的偉大不是自負,而是事實。動搖這一點就等同於動搖世界。西奧多也理解,單單一位魔女帶來的動搖,法夸爾卻直到現在都無法平息。
他說出超乎常理的答案。既然違反規則卻得到了結果,那就只能視作是規則本身出現了扭曲。法夸爾得意地笑了。他現在的模樣同樣像個炫耀着自己的孩子。
法夸爾再次進攻。他這次腳步輕盈,和剛纔大不相同,就像在邀請固執的對手來跳舞一樣。就像在耳邊吹起枕邊風。
它們個體的戰鬥力不足爲懼,即使用五隻對付一個變異亞人,勝算也不到五成。然而這種程度的雜兵卻令現在的古斯塔沃憎恨不已。每當士兵想要鑽過防線時,它們就會堵在前方並不斷糾纏,只要稍微被絆住腳步,就會有學生們的咒語傾瀉而下。另外還有精銳的無貌古人擔任前衛,讓學生們能夠集中注意力齊射咒語。他們的火力正以可怕的速度給古斯塔沃的軍隊造成損失。
古斯塔沃領悟到朋友的死,表情悲痛。但他甚至沒有時間悼念。那樣完美化身的蘇爾荷依然無法企及的對手——現在被他從背後接近,等待着的只有必然的毀滅。停滯已經不被允許,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前進。必須立刻突破擋在眼前的敵人。
「——是異界之『神』。只要把『神』留下的詛咒推給其他『神』就行了。那樣的話這個世界不會有任何損失。外敵喫了虧,我們反而賺到了。這個方法比克蘿伊的更聰明。作爲魔法師是比她更高級的想法。——在完成之時,我就毫無疑問地立於克蘿伊之上!」
「趁着異端入侵到達那個地方——你是想和她做同樣的事情吧?
「——是『神』的屍體。與神代終結同時誕生於這個世界的詛咒,寄宿在創世主亡骸中的怨恨便是其根源。它們附着在『座』上不肯離去。即使過了十萬年也沒有人能夠將其消除——」
在一次特別劇烈的刀刃衝突後,雙方拉開間距。西奧多的手腳多個地方受傷流血,法夸爾盯着他,拋出射向心臟的問題:
「古斯塔沃邁出這一步了啊。……學生們真是不簡單,能將他逼到這個地步。」
古斯塔沃化作白晝流星雨,其中一片落到了在校舍外牆上戰鬥着的兩位魔人身邊。那碎片插到兩人中間,令兩人同時後退迴避,緊接着四下望去便發現,〈隕天使〉古斯塔沃的爪痕幾乎遍佈整個校園。
皮特頓時鬆了口氣,全身都放鬆下來。不過,即使打倒了巨人,戰爭仍在繼續。恩里科替他警惕着周圍,並報告機體損傷情況。
法夸爾以這一觀點爲前提說。「座」已經被發現,人類卻始終無法觸及。原因也很容易想象。只要站在那地方原本的主人的角度上設身處地想一想就行了。即使被討伐殺死,「神」依舊頑固地不允許有人篡奪王座。
「——你的目的是『繼任』嗎?」
「——配合我!響谷!」「喝啊啊啊啊啊!!!」
防空炮向着四個碎片迸發光條,掃帚騎手們的追擊和地面上學生們的咒語齊射也提供幫助。和之前那次相比,下落開始地點更低,無法指望完全消滅——然而可以偏離軌道。『只要不砸中校舍,就還有希望。』爲了抓住這個未來,所有人都拼盡全力。魔法師不被允許奢侈的絕望。
聽到恩里科的祝福,皮特終於有了切實的感受。他贏了。擊退了一大威脅,抓住了成果,無愧於交給他的巨大力量。
「因爲這裏是魔法界的最高學府!因爲這裏是爲了培育更加優秀才能的搖籃!這些都不足以取信於人!因爲聚集在金伯利的不只有頭腦,更多的是戰鬥力!單單一所學校中就聚集了足以和所有異端獵人抗衡的大魔法師!這不講道理!不合理!到底有什麼必要如此扭曲地集中在一點?! 」
經過展開和擴張成爲巨大的正球形。尺寸有原本的幾千倍,內部所含質量更是遠超於此的超高密度立方體。單純追求「重」、「大」、「硬」而成的極限設計,因此這也是任何小伎倆都無法撼動的毀滅的具現。從天而降的終結玉體——〈隕天使〉古斯塔沃。
「——退避!」
那麼我要向你道歉。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如此醉心於她。」
由於能在地表活動的時間有限,骨兵的增援都在迷宮一層休眠待機,前衛被打倒多少,就依次喚醒多少經由校舍補充。結果就是現在綿綿不絕的骨牆。
「開什麼玩笑……!金伯利到底埋了多少屍體!」
當〈隕天使〉開始下落時,〈擊墜王〉達斯汀·海吉斯立刻做出反應。聽到呼喚的奈奈緒配合他一起上升迎擊〈隕天使〉。那無情的巨大身體覆蓋了整個視野,反而令她想開了:沒有猶豫的餘地,也沒有煩惱的意義。反正她能做的也只有揮砍而已。
「我知道你無法回答。所以我來猜。
「這太奇怪了吧。該是我去做,讓她感受纔對。——爲什麼立場反過來了?爲什麼我放任她死去了?爲什麼沒能比她先想到並自己去實行?我是〈大賢者〉啊。是羅德·法夸爾啊。該是這世界上比任何人都聰明又大膽的魔法師啊。」
法夸爾說。這些內容並不算新穎,反而是自古以來就被不斷討論的假說。基於魔法理論推測世界起源時,自然而然就會得到這個結論。然而,即便到了當代,這依然只是一個假說。關鍵的「座」尚未被發現。包括深海和月球在內,推測其可能存在的未踏足之處還有很多。另外根據近年的學說,也有很多聲音質疑「座」的存在。
西奧多皺起眉頭。確實,這一點他一直感到疑問。在金伯利根本無法做到遵守誓約生活,然而法夸爾卻得到了〈三角形〉的位階,這明顯是異常情況。不過,西奧多想到了。思考方式反了。
對雙方來說都是如此。但正因爲如此,西奧多不會配合他。當然,心理層面的攻勢對法夸爾基本沒有意義,但情況如此焦灼,事情就不一樣了。缺少的餘力使對方的心逐漸顯露出來,因此他看準時機拋出核心的問題:
「恭喜,Mr.雷斯頓,你贏了。哎呀……真是一場豪賭呢!」
沉默降臨。西奧多眉毛都沒動一下,但顯然他的面具也沒有任何意義。對方心中確信,而且已經獲得了足以佐證的證據。因此才付諸行動。
「不過我是通過〈聖女〉間接實行的,而且魅惑終究也不完全就是了。即便如此,我也籠絡了一定程度,足以讓我獲得教團的最高位階。之後只要背叛就行了。在『座』跟前讓它吸乾詛咒再丟到世界外面。我隨隨便便就能做到——你們爲什麼非要阻撓我!」
「右臂從根部開始消失。剩餘魔力不到5%。……說實話,和廢鐵只有一步之遙了。」
若是同歸於盡就好了,不過以大衛爲對手,可沒有那種好事。〈大賢者〉掌握了情況,表情中的玩樂消失了。他重新面向對手說:
「說了這麼多,我再問你——金伯利的迷宮深處有『什麼東西』?」
巨人仰面躺倒。脖子以上的部分被最後一擊切斷擊飛,落在遠處。覆蓋着白瓷的巨大身體從邊緣開始逐漸崩潰,再也沒有任何復活的徵兆。經過化身燃盡生命,巨人蘇爾荷永遠的沉默了。
「即使是『神』留下的,詛咒也不過是詛咒。歸根究底,問題不過是沒有『容器』足以承受。就連瓦蒂亞也無法勝任,而克蘿伊決定由自己擔當。她確信自己能夠成爲『容器』。——我不否認。我也認爲她的靈魂可能做到。」
「……不過還能動。那麼,就完全用光吧。」
〈大賢者〉一邊使出刀刃的怒濤一邊大吼,用野獸般低沉的姿勢追擊被壓制住的西奧多,同時不停地說着:
「
願蒙賜福
使吾以正確之形
成爲汝之僕從
——!」
「可是,即使現在神已經死去超過十萬年,依舊沒有任何人坐到上面。有某種東西造成了阻撓。某種更勝於迷宮深層的極限環境的障礙,某種任何魔法師都無法克服的東西。」
「
切斷吧
刀刃啊
直達地平線
!!!」
「答案只有一個!——因爲這裏有必須要保護的東西!因爲這裏藏着絕對不能讓外人靠近的『某樣東西』!」
「差不多該結束了,麥法蘭。——我也有些着急了。」
「嗯,走吧。……敵人可看不見我們餘力有多少。『這東西咚咚走來』——壓力會比實際上還大呢。」
古斯塔沃舉起長杖,便有異界立方體飛來,他跳上其中之一飛上高空。地面和校舍屋頂緊跟着飛來咒語齊射。精準的〈魔彈〉穿過祕跡防禦,貫穿異界立方體,但古斯塔沃早已想到,立刻跳上第二隻,繼續升上高空。——就該現在使用。只要擊穿這裏,就能向城牆內側送入大量士兵。從其他兩個方面進攻的友軍也能配合進攻,之後就能依靠數量和氣勢優勢攻陷校舍。後面不再需要他來指揮。
「——這是正確答案對吧?……在此之上我要說:你們頭腦太僵硬了。」
「大祭司,你怎麼回事!太懦弱了吧!就那樣還敢自稱是〈四邊形〉嗎!」
「……爲此你幫助異端,主動喚來異界之『神』,將其引導向『座』。這就是你的企圖啊。」
法夸爾的笑容像龜裂一樣變得更深。西奧多從中看出無與倫比的不詳,他眯起眼睛,而不久之後便得到了證明。
「……」
看到敵人停滯不前,利弗莫爾抓住機會煽動。古斯塔沃無言以對,不甘心地咬緊牙齒,這時背後突然有地動的聲音接近。他不禁想象着大塊頭朋友的腳步轉過身,卻在親手打破的城牆對面看到了無情的現實。從被拖住的己方軍隊背後逼近的,是機械神的巨大身軀。
「回答正確。——你們,特別是那些異端獵人,都把我們和異界之『神』之間的牆壁想得太厚了。其實那東西並不是那麼無法理解的存在。根源的部分和我們有很多共通之處。甚至有的孩子能用直覺理解到這一點吧?」
聽到他暗示的話語,西奧多也不禁想到了一位學生。毫無疑問,卡蒂·奧托就是這類人。她渴望理解異端,在這個過程中對異質產生共情,以此着實地逐漸縮短和「神」之間的距離。法夸爾將同樣的東西用作魅惑,這並不奇怪。雖然這樣做越過了難以估量的風險和禁忌。
古斯塔沃大喊着,用長杖掃開湧來的死者。他覺得數量不可思議的這些士兵,是死靈術師利弗莫爾借用恩里科之手從迷宮二層「冥府戰場」派來的。由於術式上的制約,要在其他地方運用它們原本極其困難,但利弗莫爾從學生時代起就不斷分析、改寫、利用,會用在這裏也十分必然。
「創造這個世界之人曾經的所在之地。如果將世界的創造當做是絕界詠唱的延伸,那麼其實行和維持原則上需要術士。既然在術士死後世界依然殘存,那麼就存在代替術士擁有最低限度功能的中心點。那就是『座』。是一切改變並開始的地方。」
要想否定,必須得按順序說明事情原委纔行。因此法夸爾也這樣做了。爲了訂正對方的認知,他主動說出每次回憶都會帶來巨大痛苦的過去。就像將手指插進傷口裏攪動一樣。
法夸爾接二連三地詰問,然後突然又扶着額頭笑起來。西奧多看着他這情緒明顯不穩定的模樣,承受着從中溢出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大賢者〉面露不滿,重回刀劍的間距。他從下方推着西奧多不斷向上,雙方一邊互斬一邊沿着外牆攀升,逐漸逼近盡頭。但是他們沒有停下。越過尖塔頂端這個「盡頭」依然繼續向上,用「虛空踏步」在空中刀劍交鋒不斷上升——然後終於迎來了真正的盡頭。他們相互被劍壓彈開,在空中惜別,分別落到兩個尖塔頂端。西奧多站在那根本稱不上是立足點的一點上盯着對方,平靜地開口說:
「————啊——?」
「——!」
另一方面,還有一個陰謀論被傳得煞有介事:「座」並不是還沒有找到,而是已經被發現,又被仔細藏了起來。
因此他詠唱最後的祕跡。他對自己天生的肉體毫無執着——所求唯有正確之形。爲了能夠突破這個苦境,代替兩位同胞完成打擊校舍的使命,向「神」渴望僅適用於此的姿態。本來,即使靠着祕跡也很難化身成與原型相距甚遠模樣。然而他久經考驗的信仰和經過無數次絕望和大悟磨鍊的「無私」使之成爲可能。
被廣闊影子覆蓋的學生們顫抖起來。格溫和夏儂同時到抽冷氣,一直保持傲慢的利弗莫爾也嘴角抽搐。所有人都一眼就明白——這和開戰時的情況相同。從上空用巨大質量瞄準校舍進行打擊。當時靠着恩里科的快速反應用防空炮避免了直擊。但是現在呢?防空炮正在全力運作,防禦從空中湧來的異界立方體。『在這種狀態下能做到同樣的事嗎?』
「可是——那是自我犧牲吧?我們魔法師確實偶爾會使用,然而那應當是在最後的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投入的柴薪,對吧?我無法接受。一定還有其他能夠投入的東西。」
「……」
「——這是個矛盾。我無法忍受。必須要消除纔行。……所以我接下來要做出她想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視野是一片陰天。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通過機械神的眼睛仰望着。明明還穩穩坐在操縱席上,皮特的身體卻是仰面朝上,他立刻發覺這是因爲機體也同樣仰臥在大地上。
「……我下定決心了。同胞們,之後就拜託你們了。——現在是我獻上自身的時候!」
聽到這句話,法夸爾的動作頓時定住,從他的模樣中西奧多確定這句話扎進去了。他從中看出了一直無法確定的真意,看出了〈大賢者〉的心臟。
然而,〈隕天使〉古斯塔沃的執念也不輸給他們。遭到超出預期的猛烈迎擊,在完全變了個模樣的身體中,他依然殘留的意識做出了判斷。被分割成四份的身體全都不斷自我切割,在空中分散,化作無數流星雨繼續下落。面對爆發式增加的碎片,學生們更換咒語的意念。同時他們明白到,無論如何都無法全部防禦。
——是『神』之『座』。」
西奧多表情僵硬,而法夸爾也帶着一半佩服一半遺憾的表情自言自語。〈大賢者〉同時逐個確認各地的戰況,在其中發現了一個重大變化。作爲大衛與留卡夫戰場的樹木圓頂消失了。也看不出他們去了別處戰鬥,而且可見範圍內都不存在雙方的跡象。在古斯塔沃化身的現在,這其中的意義也自然能夠推導出來。若是另一個〈四邊形〉健在,古斯塔沃想必不會做出這樣的決斷。
在大喊的同時,法夸爾蹬開牆壁,在不斷高漲的感情驅使下斬向西奧多。他的劍法也變爲一氣呵成的進攻,但並沒有紊亂。被激情驅使並不意味着破綻,只不過是改變了表達的方式。
恩里科說出固執己見的代價,皮特因此掌握現狀,轉換心情看向未來。他用剩下的左手撐地,讓機體站起來。爲了節約剩餘魔力,同時也是因爲各處都有損傷,魔像的動作非常遲鈍,無法指望做到和剛纔同樣的表現。
法夸爾像狂風暴雨一樣質問。他已經與整個世界爲敵,不需要再有任何顧慮。賢者是比凡俗有更多見識之人,那麼〈大賢者〉就是全知的代名詞。存在於世便是要將一切未知貶爲已知,不允許存在例外。因此法夸爾要揭露出來。
〈大賢者〉的口中道出真相。他看出那詛咒從十萬年前開始詛咒世界,至今仍在繼續。聽了他這一通發言,西奧多依舊不說話。他不需要負責對答案,法夸爾也不期望。
西奧多淡淡地說出揶揄。不帶感情的諷刺顯著影響了在長時間技巧戰中削弱的神經。法夸爾表情中的溫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恩里科推入迷宮時也沒有露出的感情——明確的殺意。
皮特說着,將機械神的眼睛轉向校舍,捕捉到湧過去的敵軍。恩里科也和他有同樣想法,咧嘴笑了。打倒巨人已經是重大的戰果,但這幅巨大的身體還能有其他用途。
面對這副模樣,西奧多在心中感嘆:「啊。」他終於明白過來了。理解了〈大賢者〉誤入的地獄。帶着深深的共情,或者說是絕望的放棄。
利弗莫爾大喊着警告,同時也領悟到:除了以防失敗全力退避以外,他們什麼也做不到。若是有人能夠顛覆這個結果,那樣不是在他們所在的地面上——
「——說說我的推論吧!金伯利爲何聚集了這麼多優秀的魔法師教員?! 」
「你認爲這很魯莽嗎?我不覺得。想想看,爲什麼沒有一絲信仰的我能夠獲得〈三角形〉的地位?」
古斯塔沃吐出一口氣。同時不再猶豫。被逼入絕境,情況反而變得單純。他要做的是擊潰眼前的敵軍,代替沒能到達的尼古拉斯和蘇爾荷攻擊校舍。身爲〈四邊形〉的他擁有能夠做到的手段。
結果是古斯塔沃沒想到的原地踏步。飛來援護的異界立方體築造出臨時的防護牆,他們的戰線確實在逐漸向校舍推進。然而雖然付出了重大的犧牲,他們的進展依舊太過緩慢,士兵們遲遲無法展開。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無論打倒多少都如煙雨般從校舍中不斷湧出的骸骨士兵。
法夸爾高聲說出「其他答案」。他如癡如醉地歌頌,說這正是個絕妙的好主意,是唯一能夠拯救世界的聰明辦法。天真而通透。彷彿是一個小孩子在炫耀從河邊撿來的漂亮小石子。
「留卡夫大概是輸了吧。雖然覺得即使面對〈食人森林〉,他也能有五成勝算——這就是金伯利教師的底蘊嗎?……不過,看來他也讓對手受了重傷,否則早就跑來這邊了。」
「給我訂正剛纔那句話。」
同一時刻,被打破的城牆附近的攻防逐漸過熱。〈四邊形〉古斯塔沃率領的亞人種軍隊試圖進入校園,而〈撿屍人〉利弗莫爾率領的學生集團正在阻擋他們。
「哈哈——不,算了。雖然討厭得要死,但我姑且承認吧。在過去的人生中確實有過唯一的一次,我覺得『輸給了』她。就是在我明白到她想要做什麼的那時候,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呼……」
師徒兩人異口同聲地勇猛詠唱。在與立方體擦肩而過時以各自的角度切入討龍刀,然後沿着球體表面飛行,在切割的同時使用切斷咒語。達斯汀不愧爲擊墜王之名,漂亮地將巨大身軀一刀兩斷,而現如今的奈奈緒以全力使出的三節咒語也足以獲得同樣的結果。最終,雙方橫豎閃過的兩刀將玉體分成四塊,使那絕望的質量分散——由此給即將毀滅的情況帶來了一絲光明。
「居然說我要和她做同樣的事情?模仿克洛伊·哈爾福德,循着她的軌跡爲了完全相同的目標——你以爲我會願意這樣做?難道你有一絲一毫這樣的想法嗎?你居然是如此無可救藥的笨蛋?」
就這樣,〈隕天使〉的碎片穿過防空網,終於落到了金伯利頭上。這些即使多次分割依然蘊含着兇惡質量的碎片扎進尖塔、屋頂、外牆,切割魔宮的全身。不只是校舍。它們也逼近了在校園內戰鬥的學生們的頭頂,給整個戰場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影響。
「……」
「……我服了。你居然連『神』都魅惑了。」
剛剛甦醒的模糊意識無法區分自己與感覺重合的機體,結果就是同時移動了兩者。機體從肩口開始失去了右臂,稍微費了一番功夫才坐起上半身。之後,終於和地面平行的視野中,第一次映出了他造成的結局。
「……你也是同類啊。」
「嗯?」
「被她的記憶囚禁着。被她的死亡詛咒着。你自己一定也有所察覺——可是,即使察覺到也毫無辦法。一個無可取代的重大東西消失,只能被吸進它留下的巨大空白之中。……就像我這樣。」
映照着對方的瞳孔中帶着明確的悲哀。他並不責怪對方——他沒有這個資格。他能做到的,只有說出事實。因此他說:
「看在我們處於同樣立場的份上,我來告訴你:你瘋了。你剛纔的那些言行就和墜入魔道之人完全相同。風險和回報根本不匹配。會變成這樣的原因非常簡單。因爲不管多麼愚蠢多麼魯莽——你都非得這麼做,否則就無法原諒自己。」
法夸爾的時間凝固了。這些話甚至超出了挑釁的範疇,是禁語中的禁語。表示他僅僅因爲失去了一位魔女就遭到扭曲。他不可能當做沒聽到。不可能接受。因爲〈大賢者〉不會發瘋。即使看上去瘋了,也肯定是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瘋了。
「……給我訂正……」
「我不。你可以用實力讓我閉嘴。對你來說輕而易舉吧?〈大賢者〉。」
西奧多再次拽動已經刺激到的逆鱗。他讓對手不要多嘴儘管下殺手,這就是他的仁慈。因爲他自知,拋開金伯利教師這個立場,他也有義務給這位同類畫上句號。
「我也差不多到極限了。——應該可以拿掉了吧。」
西奧多模樣大變。流暢的縱捲髮散開,像獅子鬃毛一般豎起,平時飄然的氣氛消失了。他的雙眼閃耀着駭人的殺氣。

不要絕望。『只需留下一撮恐懼。』這是在魔法師之間自古流傳的訓誡。
若是換成「要慎重」,就會變得不恰當。那種說法是在強調衡量成果與生存之間的平衡的重要性。但就像衆多墜入魔道之人那樣,魔法師越是踏入深處,就越經常失去這種平衡。在此基礎上,更貼切的說法是「不要白白送死」,或者說是「死的要有價值」更爲準確。總之就是不要失去分寸。
以這個基準來看眼前這名男子。他是位優秀的魔法師,但有一個麻煩的缺陷。那就是完全丟失了對於「危害自己」的恐懼的感情。
自身受傷、生病、死亡。他對此既不避諱也不害怕。換句話說,這意味着他缺少了生存本能。不用說,這種缺陷十分致命,若不加處理會輕易死掉。而對於像他這樣處於不能隨便死去的立場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加棘手的了。
於是,他本人想出了一個計策。既然內部沒有,就從外部附加上吧——於是他在自己的頭部設置了一個機關。在象徵自己血統的縱捲髮中,安裝了注射「帶來恐懼的魔法藥」的裝置。那裝置用細微的小管貫穿頭蓋骨,直接與大腦相連,持續注入藥液。首先測量出日常生活中需要的劑量,在以此爲基準判斷各種情況下的合適劑量。調整可以用領域魔法完成,不需要用到雙手,非常方便。至少他本人是如此宣稱,並立刻做出實物開始使用,並證明確實「有用」。
問題出在之後。習慣以後,他開始得意忘形。他判斷自己已經足夠了解恐懼的用處,反過來開始檢驗「完全沒有恐懼的狀態」的有用性。他還想出了具體的運用方法。「這一招只要不害怕就肯定能行」的點子積攢得寫滿了一整本筆記。而且都實行過了。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此時周圍人也發覺了。其實這名男子就是打心眼裏想死。
他們猜對了。問題在於他死不掉。男子不斷進行了無數等同於自殺的實驗,然而那些走鋼絲的行動全都成功了,這簡直是異常。他實在太善於存活下來了。而且他完全不想以直接傷害自己的方式自殺。那樣做違反了他心中的某種規則。有這樣充滿矛盾的內心,男子多半是瘋了。
在魔法戰鬥的領域,他當然也摸索過如何利用「不恐懼狀態」。那些嘗試在他口中都是「非常順利」,而在旁人看來根本就是自殺行爲的博覽會。他幾乎完全放棄思考風險和確保安全邊際,濫用高難度技術使得貼近死亡變成了常態。這種做法原本不會成功。誰都知道肯定會在某處出錯。但是他天生就擁有非凡的素養,鐫刻在四肢百骸上的術理無比洗練。這兩點將這種暴行昇華成了異形的戰法。
「我不喜歡繞彎子。——現在確認一下也無妨哦。」
說着,克蘿伊坐到了桌子上。就在法夸爾想不出該說什麼的時候,攻防已經交換了。
「太牽強了吧?明明是通過魔劍的應用引出的話題,到頭來卻說和魔劍沒關係嗎?而且也你也精準掌握了能引起我興趣的方向吧?」
法夸爾說出研究這東西的最大阻礙。克蘿伊聽了哈哈大笑。她看起來比剛纔要高興多了。
「咦,居然不是覺得好看?這還挺需要注意力的呢。……總之你看着。」
「……冒犯了。我承認有些——不,太過小看你了。忘記我剛纔的介紹吧。還是說,我把整個研究都送給你做賠禮比較好呢?再加上一整箱糖果。」
不過,『你都已經完成了嘛』。那我就不會覺得興奮了。」
邀請別人進入工房的行爲對魔法師來說有重大意義。羅德·法夸爾的工房就更是如此,毫不誇張地早已預約滿了一百年。就像是領着孩童走進糖果屋一樣。區區被丟進鍋裏煮的風險,任誰都會樂於承擔。
魔女面露不滿地說。法夸爾接受挑戰,再次邁開步伐。
法夸爾說着,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克蘿伊一把抓起蜜糖的碎片丟進嘴裏,嘎吱嘎吱地嚼着笑起來。
「你多半是打算故意留個明顯的漏洞讓我說出想法,然後誇獎我說:『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吧?做這種事你得挑挑對象啊。大人即使收到糖果也不會高興的啦。」
「雖然是你叫我來的,但其實我也有事找你。——畢竟剛纔輸了,你會聽我說教吧?」
「對。當然這既不是重力的影響也不是我在干涉。『因爲很漂亮所以世界會仔細觀看,由於觀測的壓力而垮塌。』這個實驗直觀地暗示了這種力量的存在。
「塌了。」
第二魔劍「奔向自己之影」,運用其進行非常規機動。原本閃光奔刺的運動矢量在發動後就無法修正,然而西奧多居然通過與放置在另一個座標上的另一個自己匯合來中途改變路徑。有時在雷道上後撤,有時躍向前方,還有時換到別的雷道上。因此無法預測。軌道和時機都不確定。前一刻的觀測都無法成爲推測後一刻運動軌跡的材料。
「……唔……!」
走在前面的法夸爾停下了腳步。是他先輕視的對方,因此大多數無禮舉動他都不會計較,但這個詞實在不能放過。他幾十年來第一次生氣了。
法夸爾說着拔出白杖,默默干涉自我領域邊緣擦過的架子,拉動擺在上面的小瓶之一,令它掉下來。克蘿伊看也不看就單手接住了落向她頭頂的那個瓶子。
「不打。順帶一提,糖果也不是嚼着喫的。……總之,我看上的就是這個東西。乍一看不如第二華麗,但同樣都是從世界抽取能量的手段。那種方法太過極端難以控制,反而是這一種更適合應用吧?」
帶着大檐帽的克蘿伊說着伸了個懶腰。法夸爾簡直想要一刀砍斷她毫無防備的脖子,但最終還是勉強苦笑着忍住了。——雖然還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工房裏遇到,但異端獵人中總是有這樣的人。越是長時間生活在前線的人,就越是容易缺失社交和禮節之類的「人類生活」。既然這樣,身爲〈大賢者〉他也應當理解並悠然接納。
她無比耀眼地說。法夸爾覺得奇怪,他居然無法從這份耀眼上移開視線,然後他明白過來。這就是所謂的看呆了。同時他表情抽搐垂下眼睛。
「就你剛纔說的那些確實是。——怎麼,這就結束了?沒有別的了嗎?」
若是用光那就進入暗室,若是用聲音那就進入隔音室。不管是什麼都有能夠有辦法使之無法觀測。可是,這兩種方法都無法躲過世界的眼睛。所以觀測使用的是其他手段。在此基礎上請看這裏。」
突然,有指尖點上他的額頭。那觸感令他回過神來。
克蘿伊咧嘴笑了。她高興起來,覺得這樣才更像是魔法師。大膽,天真,不自量力——不管是因爲什麼,法夸爾也覺得她確實有魅力。被迫跟着對方的步調走也神奇地沒有覺得不快。
「——你知道觀測壓這個概念嗎?」
「按照從前定論,這個世界全部都是『神』留下的自我領域,但現在已經基本不受支持。畢竟實在是太大了,而且死掉之後怎麼也不該還能保留。也就是說,另外存在其他觀察機制。
詠唱從周圍一切角度傳來。每次都有雷電軌道灼燒天空,在空中交織成多重交錯的巨大籠子。看到這異常的景象,法夸爾表情抽搐。他並不是無法理解。正是因爲他正確理解了,才無法抑制地害怕起來。
還活着。真是僥倖。自己居然產生了這種想法,這個事實令法夸爾打心眼裏顫抖。——不可能。即便是有着當代屈指可數的虛空踏步熟練度,也不可能實現這樣的動作。這已經不是身法雲雲的維度了。這根本不是生物能有的動作。
「所以第二和第四你都用不了。也是啦,這很尋常嘛。」
幾乎是全憑直覺防住的。在沒能完全化解衝擊被彈開後,第二擊立刻搶先一步從側面襲來。誇張的壓力令握着杖劍的手臂骨頭嘎吱作響。法夸爾差點連同格擋的杖劍一起被砍下來,在最後關頭利用引力迴旋完成緊急迴避,從側面逃脫。勉強保住了一線生機。
「——?! 」
「哦,總算悔改了。好啊,諷刺也多來一點。我也不會客氣的。」
「
雷光奔馳
——
雷光奔馳
——
雷光奔馳
。」
「——!——」
「……我承認暫時失敗。但我並沒有輸給你。」
「不錯的表演。超級難以復現的東西隨手一次成功,若是能讓我說出好厲害那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可以將無法看出其中厲害的我打成二流。——不過,有沒有可能是你的糖塑做得不好自己垮了?」
說到這個份上,法夸爾也理解了。他承認,對方是在自己跨越世紀的半生中第一次見到的真正的傻瓜。
克蘿伊一邊走進地下室一邊問。法夸爾心想,「哼嗯」和「比如呢」都是有幾十年沒聽到的話了。他繼續說:
聽的一方猛地抬起眼睛。不管因爲多大的衝擊而動搖,他都忍不住要訂正這句話。
「……嗯啊。抱歉,我睡着了。你說的又長又無聊。」
聽到克蘿伊隨口說出的反應,法夸爾微微笑了。——對,以她的立場,不可能放過這一點。
不僅如此,連他的目的都被拆穿了。法夸爾也只得改變對於對方的認知。修正他對於這位和自己年齡差距比祖孫還大的人的輕視。她聰慧、敏銳,心理建設毫無破綻。若是將她與之前籠絡的那些人相提並論,一定會被燒傷。因此,他收起看待羔羊的目光。
封鎖魔劍的發動。法夸爾也理解這就是這種戰法的要訣。如何將同樣能使用魔劍的對手一擊必殺,這是所有魔劍使用者在學會的瞬間就肩負的課題。而這就是西奧多·麥法蘭提出的解答。
「你也不要明明知道還要挖苦。……若是能夠再現,我早就那麼做了。存在我無法使用的招式,這件事本身就非我所願。然而魔劍沒有那麼簡單,能否使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與生俱來的素養。在這一點上和絕界共通。」
法夸爾踉蹌着後退,後背撞到架子才停下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這樣的醜態。面對呆滯的對方,克蘿伊雙手叉腰大笑。
因此,他完全沒有預想到,在他介紹到一半的時候,對方居然打起了瞌睡。
然而,這也還能理解。對〈大賢者〉來說,理解原理基本等同於成功擊敗。作爲速度的代價,對方只能直線前進,無法隨機應變。他根據這樣的理解掌握雷道的方向嘗試反擊。在第五個回合確信抓住了破綻,然而刀刃卻揮空,反而是大腿被切開。〈大賢者〉的回答被打上的是屈辱的紅叉。
死亡逼近到前所未有的近處。也許是防禦失敗被貫穿,也許是不斷防禦被一點點消磨。不管是那種,再這樣繼續下去就完了。沒有辦法抗衡,只能被壓倒。認識到這一點的剎那——在〈大賢者〉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逼入絕境時,突然有人從虛空中呼喚他的意識。
「——!——」
這是下策中的下策。等同於野獸的做法。但如果對手的做法根本就是野獸的話,由人類去配合她反而能稱得上是寬容吧。問題是能不能留下她的性命。在這個距離下與技藝高超的異端獵人開戰還要手下留情,實在稱不上容易。……那麼幹脆殺了她怎麼樣?忘記其他一切,在這裏幹掉這個狂妄的丫頭——
聽到嘆氣聲。被直白地詢問底蘊。偏偏是以她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怎麼,這就結束了?沒有別的了嗎?
「我只是說得令你容易理解,實際上的定義可以更加具體一點。……總之就是世界的『喜好』。或者是已故的『神』的喜好。所以我們也自然會感到美麗,你剛纔的感想果然有問題。」
「承蒙你在意我的狀態,真是倍感光榮。……當然,我不否認這樣做也推動了技術的發展。戰爭當然會有這樣的側面。我想說的其實是視野狹窄的問題。」
魔劍封陣·
雷天蓋
。這已經不能叫做招式了。除了他以外誰也做不到。硬要說的話該叫做籠子——世間少有的反向牢籠。是野獸關起人類,供瘋狂獅子玩耍的籠子。
「不管是誰,看到糖果都會嘎吱嘎吱嚼啊。想打架嗎?啊?是想打架嗎?」
法夸爾原本擁有的無數選項頓時被削減了。他不禁心想:必須讓她有點自知之明纔行。必須用力量壓到,挫敗她的心靈,在她身上刻下自己正確的位置纔行。
「我可沒說這就是原理。不要貿然斷定,〈雙杖〉。」
「那也是嘴硬的臺詞啦。算了,只要你沒有捂住耳朵就行。
許多人都看到過他的這種實踐。風聲漸漸傳開,所有人都開始用一個相稱的名字稱呼他:金伯利的〈狂獅〉。笑着浸泡於死亡深淵卻不會沉下的西奧多·麥法蘭。
「哼嗯。比如呢?」
「我倒是覺得你這種太小了難以使用呢。……不過這一點應該不成問題,畢竟實際上發展出了第六嘛。」
「……這項成果是我打算用來震撼明年展覽的,你是對妖靈的運用沒有什麼興趣嗎?還是說你覺得給普通人普及的東西很無聊?是想看些對你來說更實用的東西嗎?」
「不啊?我覺得你這研究挺好的呀。大概能幫助到好幾萬人吧。既然做了,就要拿出去用啊。
「重新磨練之後再來吧。想魅惑我還早了一百年呢,〈大賢者〉。」
「你是在找打嗎?……不過要證明這一點也很困難。所以我說是暗示。畢竟即使再次做出同樣的東西也不會再度損壞。因爲『第一次見到的美麗東西』——這個條件下的觀測壓最高。」
法夸爾在一張桌子邊停下腳步,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來一個包裹。打開包裝,裏面是一人環抱大小的蜜糖色方塊——其實根本就是蜜糖。回想着對方說過的「收到糖果也不會高興」這句話,法夸爾將白杖放在上面。那蜜糖立刻融化變形,分出無數閃亮的細絲,彎折重疊起來,逐漸組成精細的造型。
「
雷光奔馳
。」
「……啊……Ms.哈爾福德?」
「……你說尋常?剛纔,說我?」
「你是異端獵人,我本想避開這個主題,但既然說了不必客氣,那我就談一談:說實話,現代的魔法研究的興趣太過偏向於戰鬥了。」
「居然是要美麗。既抽象又模糊。這玩意纔是最難再現的吧?」
「……魔劍。雖然每種有所區別,但我特別關注的是第二和第四。這兩個現象停留在一步一杖的狹窄世界裏太可惜了。它們可以應用到更廣的範圍,蘊含着成爲技術突破契機的可能性。特別是第二非常顯而易見,對吧?那是刺激世界來抽取龐大能量的手法。要我說,反而是不知道爲什麼要把它用作砍人。」
「哦,看起來很好喫。」
利森特流奧義·閃光奔刺——以極短距離連續使用。在這種鋪設排斥屬性軌道並跑在上面的招數中,在空中運用自然是最大的難關。從正後方追着射出的電擊加速簡直是宛如雷神的神技,而隨着追擊連續轉換方向則只能說是毫無道理。要在萬分之一秒的尺度下控制並化解劇烈加速產生的紊亂而龐大的慣性,可以說是異次元的走鋼絲。對手的身體此時沒有爆炸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這就是觀察壓。這種力很少能強到肉眼可見,但其實一直作用於這個世界上的萬物。它的真面目是一種非常微小的魔力波,出處大概和第二一樣。要說的話大概是世界的內裏。」
克蘿伊回以無畏的笑容,把手搭上杖劍的劍柄。緊張感迅速膨脹起來,法夸爾默默地眯起眼睛,彷彿在詢問對方知不知道在〈大賢者〉的工房內這樣做的意義。
「啊,知道個大概。就是那個吧?世界在看我們的時候會微微地推一下。」
「……哈,哈哈……!」
「你認真了呢。——好,你輸了。魅惑失敗。」
她說出的這句話震動了法夸爾的內心。——他並沒有說。在克蘿伊開始打瞌睡之前,法夸爾只敘述了研究的現狀和遇到的問題,根本沒說已經得出了具體的成果。被克蘿伊發現了他的隱瞞。
法夸爾對她的反應感到傻眼,繼續加工。經過三十秒左右的整形,他製成的是糖塑花瓣。細節造型精緻得令人瞠目結舌,但只觀察了很短的一瞬間,就立刻崩潰了。克蘿伊俯視那化作無數碎片堆積起來的殘骸。
法夸爾兼做略微報復,一邊說一邊向前走。不過他依舊習慣性地關照對方的理解程度,若是他的解釋對方沒聽懂,那就相當於他吐出的都是淤泥。
她也沒有拒絕。從她答應的那時起,法夸爾就沒有懷疑過結果。他相信,〈雙杖〉肯定也會和之前邀請的其他人一樣——驚愕、感動、敬愛、沉迷。
因爲魔劍的發動處於原本需要的刀劍間距以外,因此無法發揮出原有的必殺性。但法夸爾在空中被不對擊飛翻弄,也沒有餘力用魔劍應對。在這種敵我位置都很模糊的狀態下,甚至無法確保術理正確行使。
眼前是一副得意的表情。克蘿伊不帶一絲殺意站在法夸爾面前。
「我覺得你的着眼點不錯。那你來做不就好了嗎?」
「你這理解也太隨意了。不過也不能說是錯的。」
法夸爾不禁湧起笑聲。比起憤怒,他更多的是在感慨出題人的險惡,又過了三回合後他覺得這次肯定是看穿了。敵人的所作所爲已經超出神技範疇,只能說是暴行,而他居然還不知足地『又加上了一招』。那一招使得軌跡有時會在用閃光奔刺無法解釋的時機產生偏移。這一招的真面目呼之欲出。在〈大賢者〉所知的世界中,能夠與這些特徵吻合的暴行並不多見。
「接的漂亮。——就像這樣,我們可以直接感知到自我領域中發生的事情。可是,超出這個範圍就無法做到了。需要投射光或聲音,總之需要某種觀測手段。那麼,世界是怎麼看我們的呢?這就是我最初的疑問。」
「……呼……!」
話雖如此,法夸爾也不能就這樣讓對方贏下一局。他轉過身,領着克蘿伊走下樓梯前往地下的房間。他發覺介紹專門「展示給受邀者看」的工房也只是浪費時間。她想看的是邁向未知的腳步。
「掉下來了。」
「抱怨世道?看來你漸漸進入狀態了嘛。」
她從來沒有一點逞強,只不過是以自然的姿態說話行動,並理所當然地歡迎因此產生的衝突。不管是眼前的〈大賢者〉還是在普通酒館中偶然坐在旁邊的醉漢都用同樣的方式應對。不管對手是誰都沒有區別。因爲對她來說,交流就是這樣的。
「你就承認吧。這是魅惑的大原則吧?『只有自己心胸能夠收納的對手才能成功魅惑。』我不管怎樣都不會成爲你的棋子。不過你努力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消失,閃爍,迸發。除此以外的感知就連〈大賢者〉也來不及獲得。
總之——你不要再四處製造手下,偷偷摸摸伸展根鬚了。因爲反正也沒有意義啊,不管是誰我只要照臉上打一拳就能讓他清醒過來。要做的話就大大方方地做,那樣我也不會阻攔你。」
就是字面意思的說教。責備對方現在的做法「不好」。自己居然處於要聽這些的立場,法夸爾打心眼裏困惑。他知道對方正對他做着不該有的事情。但是他卻沒有覺得不快,這讓他無比焦躁。
「中央國好像有一句諺語叫做『射人先射馬』。啊不對好像是日之國?忘記到底是哪裏的了,總之,對你來說就是這種程度的略微找茬吧?我也覺得你沒什麼惡意。實際上我家的小可愛還說『交到了一個厲害的朋友』,很天真地覺得高興呢。
但是——艾德加是我的男人。下次再對他出手是時候記得賭上性命。艾米也一樣。她是我的女人。」
【譯註:杜甫的《前出塞》中「射人先射馬」這句詩在日本用作諺語時,通常解釋爲:想要實現重大目標,要先從周圍入手。】
克蘿伊視線突然變得銳利。法夸爾明白過來,她說的事情就是這個。法夸爾回想起在異端獵人總部偶然看到並搭話的那個人。那是一個認真而誠實的男人,令人不禁擔心他是否真的能夠擔任以破天荒而聞名的〈雙杖〉的搭檔。法夸爾一眼就覺得能夠輕易籠絡他,便將他用作連接真正目標的橋樑。沒做什麼心理建設就隨意出手。現在想來,他從那時起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很偉大。但是你得明白,你並沒有自己期望得那麼偉大。在這一點上你和普通凡人都一樣。」
克蘿伊用痛徹的一句話扎穿對手的胸膛,轉身離去。彷彿再說事情已經辦完,再沒有理由留在這裏。
「已經警告過你,我就回去了。下次再叫我的時候記得準備好酒,有酒我就會陪你到天亮啦。」
「……等等,Ms.哈爾福德……!」
法夸爾想要留下她。絕對不能讓她離開。然而他卻再也想不出一句話,令他對自己的大腦感到絕望。已經爬上樓梯的對方轉過身。她溫柔得諷刺的眼神,烙印在了〈大賢者〉的腦海中。
「我會等着你的,一直等着。——你下次能魅惑到我吧?羅德·法夸爾。」
「——當然會魅惑你……」
不言自明的結論衝口而出。絕不可以在這裏失敗,再次令她失望——他斷然無法允許自己露出這樣的醜態。因爲——
「……你以爲我是誰?——我是〈大賢者〉羅德·法夸爾!!!」
矜持在咆哮,於是祕奧拉開了帷帳。調整自我領域內的魔力並賦予顏色,在與肩膀相鄰的地方畫出手掌大小的紋飾。那是世界第一次看到的美麗形狀。
沒有任何具體的原型。然而,複雜的顏色和形狀配置在正圓形框架內,組成中心對稱的圖形,從結果上類似東方的曼荼羅。美麗、吸引目光、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然而又縹緲脆弱得彷彿風一吹就會碎掉。因此它註定會在一瞬間垮塌。幾乎在展開的同時就由於世界的觀測而崩潰。
精髓還在後面。『垮塌後又形成了紋飾』。色彩和形狀在正圓形的框架內垮塌,按照一定規律重新排列,描繪成新的紋飾。於是再次有了另一個美,然後又立刻垮塌,每次垮塌都轉變爲不同的美。因此『觀測不會結束』。在一秒內遠超一億次變化,世界就像着迷了似的目不轉睛地看着。
觀測壓不過是非常細微的力量。首先,引出這力量的「美」就非常難以定義,即使突破了這個難關,達到了能夠觀測的水平,獲取的力也微乎其微。但是——若是這種觀測持續幾乎無限次呢?那也就意味着可以引出無限的力。
力會隨着觀察的方向產生。之後只要和第二一樣乘上這股力就行了。就像帆船一樣在力的推動下前進。細微累積成巨大的力。若是控制稍有失誤就會粉身碎骨,簡直是瘋狂之舉。但這也無可奈爾,因爲對手就是狂獅。
本應捕捉到法夸爾的刀刃卻劃過了虛空。這一瞬間,西奧多意識到對手也「用了」。
劍尖劃過虛空。〈大賢者〉笑着,同時發動第六魔劍繞到了西奧多的左側。他並不是被甩開了視線,而是推測出敵人行動後故意裝作被甩開。在雷天蓋形成厚給他太多觀察的時間了。即使包含了使用第二魔劍的假動作,他也足以成功推測。
艾維特說出直到最後也不確定的印象。林妮婭在旁邊平靜地點頭。
「……是的。雖然還能感覺到……但如此縹緲,恐怕時間不多了。」
「這些全都是對的。……他早就察覺到刻在自己最深處的悲傷,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直視。……以我能力,無法給他的傷痕帶去任何撫慰……」
「猜到這招了。」
法夸爾大吼。他用最低限度的動作將礙事的手臂丟到旁邊,用刀刃擋住西奧多像野獸突進一般的攻擊。刀刃相抵之後的攻防在腦海中出現無數分歧。沒關係。法夸爾確信在任何路線上他都能超越並壓制敵人。
「我們選定位置後會發送信號。拜託你了,路凱。」
林妮婭咀嚼着自己的無力,低下頭。艾維特搖頭否定。
「……難道是〈大賢者〉?」
法夸爾和西奧多不同。他不願在戰鬥中使用這樣高風險的方法。因此他事先完全沒有訓練過,所有調整都是靠臨場發揮。他深信自己能夠做到,絕不接受自己無法做到。這宛如詛咒的矜持強行壓制住了現實。
「……到頭來,還是沒能理解那個人。他像是無法估量的大賢,也像是無可救藥的大愚。有時看上去比山峯還高大,有時又像個踮着腳尖的孩子……」
聽到聖女的回答,艾維特表情複雜地眯起眼睛。若是其他大祭司,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悼念、惋惜、慰勞。然而那位〈三角形〉的位置不同。他從來沒有相信過羅德·法夸爾是同胞。
「——啊啊!」
「晚安,羅德·法夸爾。……我沒能抱住的,裂開又刺刺的玻璃球。」
「你不需要感到懊悔。……作爲奇貨,他無疑發揮出了十二分的功用。包括他死在這裏在內。」
聽到承諾,便做好了一切準備。艾維特揹着〈聖女〉走向用來射出球體的跑道起點,站上在那裏展開的異界立方體。在正球形逐漸形成包裹起兩人時,林妮婭小聲道別。
「——?! 」
「——你的血真苦。……簡直就像是——」
古流利森特封技·蠻勇一刺。讓對方的劍貫穿手掌來推開,在避開致命傷的同時反擊。這個古老招式在魔法劍的歷史中本來早已死去。因爲應對方法非常簡單,只要用貫穿對方手掌的杖劍注入魔法就行了。法夸爾當然也這麼做了。但是還沒有結束。本應沿着手臂到達心臟的魔法在中斷消失了。理所當然。因爲那根手臂已經不再連接着身體。在推開刀刃的同時被主動切下了。
杖劍從鬆開的手中滑落。法夸爾帶着依然無法理解的表情,身體失去了力量。雙方開始一起下落。這也是必然的。經過閃光突刺與第二魔劍的多次濫用,西奧多也早就超出了極限。
「是的——我們走吧。借用一下你的後背。」
在與同類一起從天空掉落的途中,那味道喚起了記憶。得知喪失的那一天。明白自己什麼也沒守住的那一天。他最後一次作爲人類哭泣的那個時候。
聽到回答,艾維特背對〈聖女〉蹲下,他的背後裝着專用的椅子。林妮婭和他背靠背坐上去,那熟悉的位置令她微微笑了。和艾維特一起出遠門的時候一直是這樣。即使是最後的旅途也一樣。
「也許吧。可是——我並不希望。雖然知道無法避免,但我實在不希望。」
這一點法夸爾當然也明白。因此他根本不打算一次就結束。雖然眼睛跟不上敵人,但能夠模糊地感覺到對方接近的時機,並再次發動魔劍。在中間插入虛空踏步並不斷重複。讓對方不斷揮空的同時逐漸恢復自己的姿勢,讓身體逐漸適應這今天才第一次實踐的移動方法。
「——咦?」
刀刃被擋開了。這是他完全沒有預想到的情景。法夸爾的刀刃向着心臟刺來——西奧多主動讓它貫穿左手掌,以此推開。
位於校舍北面的聖光教團主力部隊中,聖女林妮婭也察覺到勝負已分。
林妮婭明白老僧的關心,但她依然搖頭。艾維特也知道,〈聖女〉沒有那麼精明,做不到區分對待。她的溫柔從本質上就不分對象。即使〈大賢者〉背叛之後,也不會有所改變。
雙方魔劍的「必殺」都不成立。但由於法夸爾一方早有預想,他能夠抓住之後的破綻。法夸爾毫不猶豫地踏步上前,用虛空踏步接近,瞄準心臟使出突刺。由於剛剛發動過,現在雙方都無法使用魔劍,但在姿勢上完全是法夸爾一方更有利。〈大賢者〉揮劍時就確信,無論對方如何防禦,都能做三招之內致勝。
艾維特默默地陪她悲傷了一會兒。同時,他明白情況到達了節點,平靜地提議。
他故意說出顯露惡意的話。他確信他們會在某處分道揚鑣。雖然最終未遂,因此稱不上是叛徒,但法夸爾絕對不是同胞,聖女不需要悲傷。
聽到他的呼喚,在稍遠處眺望着戰況的禿頭導師微微點頭。他彷彿機械一般的無機物,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那天的雨一樣……」
調整身體姿勢。姿勢完全恢復後,正確認知敵我位置關係。完成了迎擊敵人的全部準備,但西奧多也沒有放緩攻擊。他超越極限再次加速,甩開敵人的視線逼近〈大賢者〉——同時發動第二魔劍,這次的目標是沒有逃脫餘地的必殺。
「——」
他在閃光奔刺的高速機動中轉動視線。法夸爾的位置和一瞬之前相比大幅度向旁邊偏移,正在用虛空踏步恢復姿勢。西奧多立刻追了過去。對方開始和他一樣運用魔劍移動——即使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也沒有改變。只要在對方調整好反擊姿勢之前不斷衝擊就行了。
因此他沒有發覺。面對狂獅,推測已經沒有意義了。
光看她的表情,旁邊的艾維特就知道有某個大祭司被打敗了。但是剩下的人已經不多。化身後的古斯塔沃傾注在校園各個角落,能看出現在依舊在工作。那麼用排除法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上下顎越過刀刃逼近。它們張開得撕裂了自己的臉頰,咬住呆立着的〈大賢者〉的脖子。不是咬下皮肉,也不是咬斷血管,而是一口氣咬碎了深處的頸椎。招式和計謀都被遠遠拋開,只靠牙齒這一原始的武器。
「……古斯塔沃已經化身,大祭司實質上只剩我一個。是時候選定終結之處了。」
「——明白,了。如你,所說。」
稱其爲——第六魔劍·
無盡萬華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