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上舞蹈0;Ice Dance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萬 字
「……好慢。」
決賽循環賽第一場比賽即將開始,在校舍一層的準備室內,奧利佛和奈奈緒並排坐在長椅上下着魔法象棋,同時不停看向牆上的時鐘。
「比賽還剩十分鐘就要開始了,他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這枚棋子是狼人。因此可進行反殺,首級由在下收下了。」
「又來?!唔,這一版的人狼棋子果然還是太過分了!怎麼能讓遊戲變得更加不合理呢……!」
奧利佛皺起眉頭盯着棋盤。這時,有人衝進房間裏。是氣喘吁吁的尤里。
「我來晚了!比賽還沒開始吧?」
「尤里!我說了多少遍,一定要提前三十分鐘集合——」
「抱歉抱歉,我一不小心在談話室裏睡着了!不過你看,我睡得很飽,現在身體狀況絕佳!」
尤里跳來跳去展現狀態好。奧利佛站起來本打算說教,看他這樣忍不住嘆氣。
「……我們沒有準備什麼細緻的作戰計劃,所以這次並沒有問題。但有時可能會臨時獲得新的情報,需要修改戰術。要留出富餘的時間來。」
「嗯,下次絕對不遲到!那麼,呃——今天的對手是瓦盧瓦隊吧?」
「嗯。是進入決賽循環賽的隊伍中情報最少的對手,但無疑很強,若是鬆懈的話會有危險哦。」
奧利佛督促他集中注意力,他背後的奈奈緒也從長椅上站起來。這時,剛纔一直夾在兩人中間的魔法象棋盤進入了尤里的視野,他探出身子看過去。
「啊,那是什麼?你們玩的這個遊戲看起來很有趣呢,回頭也教給我吧!」
「——嗯?」
奇怪的發言讓奈奈緒瞪大了眼睛。奧利佛也皺起眉頭。
「……尤里,你還沒睡醒嗎?魔法象棋原本是你提出來——」
「到時間了!霍恩隊入場!」
負責引導的高年級打斷對話,微小的不和諧感也被吹跑,奧利佛等人將意識轉向眼前的比賽。
「是!遵命!」
「對、對不起,精精精、精彩比賽的預感接踵而來啊!其實我從早上到現在已經咬到五次舌頭了!你們也喊起來啊啊啊啊啊啊!」
「單挑的時間只有三分鐘~就別來觀察情況的咒語戰了吧~。這樣做~觀衆們也更加高興吧~?」
「……」
同一時間,當事人奧利佛也猜到了對方的術理。瓦盧瓦聽到他的話,一邊用超乎常人的複雜奇怪步法像是在冰上起舞一般進攻,一邊開口說。
在說話的時候,刀刃依舊瞄準脖子飛馳,奧利佛一邊勉強用杖劍招架一邊思考。——不可能是簡單地降低地板摩擦力來滑動。那麼接下來懷疑的就是空氣浮揚,但對方腳邊也看不到類似的氣流活動。這時他想到了排斥屬性。也就是讓鞋底的魔法屬性和地面相排斥來滑行。推進力也是應用這個原理,大概是通過故意破壞鞋底的斥力平衡來實現的。從分類上來說,可以算作冰面步行的高級別進階。
奧利佛也懂得大致的原理。但是——正因爲如此他才能確信,要實現這個技術,需要精密得可怕的魔力運用。光是要讓移動成立,大概就是需要好幾年的修煉,若想鍛鍊到能夠運用到劍術戰裏面的水平,難度實在太高,甚至無法期望成功。現在有石板這個有利的地形條件,但即便算上這一點,也是可怕的神技。
佇立在廣闊校園一角的圓形競技場。新的實況轉播席設置在觀衆席上,以格倫達的吶喊奏響開幕的禮炮。坐在旁邊的嘉蘭德苦笑。
「這些吵鬧的雜音~也只要比賽結束~就能完全平靜下來~。雖然噁心得叫人想吐~但也只要稍微忍一會兒就好了哦~。」
奧利佛點頭。是要在一對一、二對二的階段就積極地打倒敵人,還是小心應對,保證三人湊齊前沒有減員——敵我雙方的陣容會導致最優解的不同,而且也會根據之前比賽的情報產生博弈。無法得到同伴支援的第一個人的選擇尤爲重要。
「……從完全沒有動作轉移到下一個行動。不可能是普通的利用慣性的冰面步行。即便同時使用重心控制也無法解釋她爲何能夠那麼自由地行動。那麼,恐怕就是——」
理性命令他先發制人。但直覺的警鐘更加高亢,告訴奧利佛「不要輕易切入」。面對頑固地以中段守株待兔的少年,瓦盧瓦哼了一聲。
「——?!」
「看出來了~?這個啊~叫做浮動~。很有趣吧~」
開始信號發出的同時,圓形競技場變得一片寂靜。奧利佛預想到第一擊會是咒語,做好了準備,沒想到並沒有魔法飛來。在他視線前方,瓦盧瓦都沒有擺出架勢,而是聳了聳肩膀。
間距縮短到一步一杖後,瓦盧瓦的廢話依舊沒有停止。而且她都不擺出架勢,雙手依舊放鬆地垂在身體左右。奧利佛皺起眉頭。——就算是對魔法劍的技術有自信,又或是看不起他,這也太過異樣了。
奧利佛的直覺感到危機,收回杖劍,幾乎同時,轉了一圈的瓦盧瓦的杖劍一閃。少年連忙仰起上身,臉頰閃過鮮明的熱氣。飛舞出的鮮紅色血滴啪嗒一聲在地板上染出斑點。
說到這裏,嘉蘭德突然起念,看向頭頂的西奧多。縱捲髮教師注意到後,立刻從天花板高聲說。
他一邊說,一邊意識着競技臺對面的三人。這時,實況轉播席上響起嘉蘭德的聲音。
「居然有兩位教師來觀戰低年級聯賽?……感覺有些異常呢。」
「我做先鋒令你不滿意嗎,Ms.瓦盧瓦?」
天文學教師迪米崔·亞里斯提德坐到和嘉蘭德並排的椅子上,指向頭頂。嘉蘭德和格倫達看向圓形競技場的天花板,只見一位瀟灑地穿着焦茶色西裝的縱捲髮教師西奧多·麥法蘭正倒着坐在那裏擺出觀戰的架勢。嘉蘭德苦笑着,他旁邊的格倫達眼中閃着好奇。
奧利佛幾乎是全憑着條件反射移動手臂。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撥開刺到眼前的刀刃,同時也回砍向對手。但是——就在她擋下杖劍的瞬間,瓦盧瓦的身體像是被風吹拂的柳枝一樣,哧溜溜地滑向了旁邊。奧利佛的杖劍沒有任何手感地切過空中。
「來了啊武士!」「我就等着你呢響谷!」「今天也要把他們全砍了!」
「霍恩隊的三人全都有王牌級的實力!如果瓦盧瓦隊一邊沒有能與他們對抗的戰鬥力的話,不論準備多少招數和策略都沒有太大的意義呢!如果霍恩隊會因爲雕蟲小技就敗北的話,早就會在之前的三對一的時候輸掉了!」
「——有空位嗎?」
「哼!」
「啊啊!」「喂,被打中了!」
解說的過程中,嘉蘭德的眼睛也一直跟着瓦盧瓦的動作。和之前比賽中看到的衆多學生相比,她實在太過異常。不管是移動的時候、轉彎的時候、甚至停止的時候,她的移動中「腳蹬地的動作」都極端稀少。魔法師學會了重心控制後當然能夠「隱藏」這種預備動作,但瓦盧瓦並不屬於這種層次。在睜大眼睛的嘉蘭德旁邊,迪米崔也做出了同樣的分析。
「……這還真是熱鬧。周圍全是觀衆啊。」
「你一直都是用中段呢~。難道說~面對巨獸種的時候~也都用一樣的辦法嗎~?」
「不止我一個。」
「真是的~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呀~。你也一起滑不就好了嗎~」
「兩隊入場!東邊是霍恩隊,西邊是瓦盧瓦隊!他們都是在複賽的混戰中活到最後的強隊,各位老師覺得雙方優劣如何?!」
「我也有同感,這會是一場有看頭的比賽。……之前的混戰水平已經相當高了,而決賽更是從中脫穎而出的四隊相互競爭。即便有之前的比賽做參考,也很難預測結果——」
「不過~這樣纔好呢~。因爲我們是魔法師~,像他們那樣在加油聲中戰鬥反而不自然~。你們懂吧~?」
轉播席上的嘉蘭德翹起嘴角。現在的發展和他剛纔說得相反,很難說是以實戰爲基準——但令人頭疼的是,這樣才符合他的喜好。
「——啊哈哈~。給我們加油的~果然比較少呢~。」
「不再說話了嗎~?真無聊啊~」
「再次說明規則。——本次比賽採用略微變化的三對三。一開始兩隊各派一人進入競技場戰鬥,然後每隔三分鐘會有雙方的隊友參戰。也就是說比賽開始六分鐘後,所有人才會全部進入競技場,不過在那之前被打倒的選手當然也要退場。派誰先出場誰後出場,順序的選擇也很重要。」
格倫達大叫着舉起雙手,坐得滿滿當當的觀衆席上學生們也吶喊着呼應。之前的比賽全都十分精彩,令他們更加期待決賽循環賽。嘉蘭德點點頭。
「——哦哦,雙方都沒有詠唱咒語就不斷接近!似乎是要在劍的間距上比試!」
「——?!」
「不能一概而論。霍恩隊顛覆了更大的不利局面,而瓦盧瓦隊則自始至終巧妙應對,沒有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考慮到事前受關注的程度,還有至今爲止控制了戰鬥次數,在情報方面可以說是對瓦盧瓦隊有利,不過——」
格倫達明白收手的時機,不再深究,再次埋首於原本的工作中。圓形競技場中心位置上是像棋盤一樣的正方形競技臺,本次活動的主角終於從競技臺東西兩邊現身了。格倫達用擴音魔法開始轉播。
尤里和奈奈緒高興地說。看到他們與僵硬或畏縮完全無緣的模樣,略微有些緊張的奧利佛苦笑。
「舞蹈纔剛要開始~。你能勝任~我的舞伴嗎~?」
瓦盧瓦先開口,奧利佛一邊走向自己的開始位置一邊回應。——根據雪拉轉達的宣戰佈告,這個對手似乎對他們有怨氣。他回以稍微帶着些試探的話,瓦盧瓦卻笑着搖頭。
「比賽形式是咒語和劍都可用的綜合戰。另外——作爲僅限決賽的特例,不殺咒語改爲半施展。這是因爲我們判斷,進入決賽隊伍的所有成員都擁有等同於高年級的實力。希望各位選手以接近實戰的緊張感進行比賽。」
「這就要看質的不同如何起作用了。瓦盧瓦隊的強大之處,和其他三隊有根本性的不同。」
「——呼……!」
「唔嗯~不會哦~。我反而很開心呢~。雖然我最想打倒的是Ms.響谷~但是想要最先碾碎的是你呢~。」
「冷靜,Ms.格倫達。你太興奮,情緒都變得奇怪了哦。」
瓦盧瓦準確地停在軟化了的地板前。當然,她的這個行動也在奧利佛的預料之內。
同時,不和諧感衝上他的後背。——太輕鬆了。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像樣的抵抗,便將對手的杖劍向前推,同時瓦盧瓦的身體快速旋轉起來。
瞄準一瞬間的停滯使出突刺。就算是浮動,只要使用者有重量,就會存在慣性。「靜止」的瓦盧瓦與「向前踏步」的奧利佛相比,後者速度自然更快。若是排除了相互揣測,單純比速度的話,浮動也沒有意義。
比賽即將開始,兩人的期待高漲,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搭話。格倫達驚訝地轉身,但嘉蘭德在稍早之前就注意到動靜了。他用手勢邀請同事坐到旁邊的位置上,將臉轉向他。
「加油啊霍恩!低年級的拉諾夫流代表!」
「——啊啊啊啊啊——要、要要、要開始了!低年級聯賽決賽啊啊啊啊啊!」
「是的。尤蘇爾大人。」「小人明白。」
「……是希望進行劍術戰嗎?」
同隊的兩位男女也嚴肅地點頭。瓦盧瓦環視了一圈觀衆席,然後盯住競技臺對面的敵方隊伍三人。
「哇,氣氛真是熱烈呢!」「這可是大舞臺呢。」
「我不會要你別瞎猜,不過現在還是應當集中注意力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吧,Ms.格倫達。」
「說明結束。——兩隊的第一位選手,上前!」
「雙方,舉起魔杖。——開始!」
「可惜~稍微再深一點~就結束了呢~」
「不要被現場的氣氛吞沒——這種忠告不需要對你們說呢。包括這氣氛在內,好好享受吧。不管怎樣,對手也只有對面的三人而已。」
「一般認爲,這一招在對方急於求勝、過於深入時使用最有效果……但這次的情況並非如此。奧利佛是以適當的間距和力道使出突刺,Ms.瓦盧瓦卻依舊用引力迴旋傷到了他的皮膚。即使是低調地說,她招式的精度也非比尋常——」
廣闊的空間中迴盪着帶着熱氣的加油聲。冷靜地計算着傳到耳朵裏的名字比例,和兩位隊友一起站在競技臺西邊的女生——尤蘇爾·瓦盧瓦開口說。
瓦盧瓦一邊拉開距離一邊開口。這是奧利佛總算看到了。那就是——敵人手腳一動不動,像沿着地板滑行一樣移動的樣子。這缺乏現實感的場景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朋友流血,卡蒂和凱忍不住從觀衆席上站起,皮特則因爲剛纔無法理解的攻防瞪大了眼睛。坐在旁邊的密里根開口回應他們三人。
聽到這個宣告,觀衆們發出了更加大聲的歡呼。按照金伯利學生的感覺,果然要見血才能算是決鬥。奧利佛也再次打起精神。這場比賽——一個不小心的話,不死也會受重傷。
「擋得好~。不過~。」
就像她說的,觀衆們的加油聲有七成是給霍恩隊的。這都是他們在之前的混戰中扭轉了三對一的不利情況、大爲活躍造成的影響。瓦盧瓦用拖長的聲音繼續說。
杖劍的刀刃慢慢抬起。就在它對準奧利佛視線的那個瞬間——彷彿途中的時間全都不見了似的,瓦盧瓦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什麼!居然從直立狀態毫無預備動作就能揮砍!移動就像是在冰上滑行一般!嘉蘭德老師,這是?!」
嘉蘭德收到評論,微笑着點頭,接着將視線轉向旁邊的迪米崔。天文學教師用和平時完全沒有區別的平靜表情淡淡地說。
對卡蒂他們來說速度太快,但密里根可以看清瓦盧瓦的詳細動作。她只用單腳腳尖站在地上等待,在招架到奧利佛突刺的同時利用其中的威力高速旋轉——瞄準脖子轉身撩斬。如果奧利佛沒有連忙仰起上身的話,剛纔那一擊就分出勝負了。
瓦盧瓦說着,猛地歪過頭。被她變成上下排列的雙眼盯着,奧利佛感到背脊有些發涼。……和之前的比賽中從賈斯敏·艾姆斯身上感到的強者氣息又不同。這個對手身上纏繞着的是更加黑暗而不詳的東西。
從雙腳併攏的姿勢開始,瓦盧瓦突然將握着杖劍的右手伸向前。但是——不管在誰看來,這姿勢都太過不上不下,不能稱作爲「架勢」。手臂完全伸直,而且雙腳併攏,無法順利前進或後退。現在這樣不先收回手臂都不能攻擊,甚至可以說還不如剛纔的姿勢。
奧利佛察覺到對手的意圖,維持着中段架勢走向前方。相對的,瓦盧瓦也用漫不經心的腳步前進,在觀衆們熱切注視着的競技臺上,雙方的間隔迅速縮短。
「哼~嗯?一開始是你啊~Mr.霍恩~。也就是說~你們是全員到齊再正式開始的感覺吧~」
嘉蘭德結束前言宣告。奧利佛給兩邊的奈奈緒和尤里使了個眼色,走上通往競技臺的臺階。參戰順序已經在比賽前告知嘉蘭德,不能看到對方隊伍的動作再變更人選。奧利佛站上競技臺,看向正面,與從對面上來的敵方隊伍隊長尤蘇爾·瓦盧瓦四目相對。
繼續讓她隨心所欲的滑就糟了。奧利佛做出這樣的判斷,趁瓦盧瓦拉開間距的瞬間發動領域魔法,讓眼前地板大約五英尺乘二十英尺的範圍略微軟化。這種變化雖然不至於令人失去平衡,但利用排斥屬性的浮動在這個範圍內無法成立。
「剛纔的是……?!」
「
引力迴旋
——是庫茲流的高級招式。在接下對手攻擊的瞬間,吸收其力道,像陀螺一樣旋轉並反擊。要在地面上使用這一招,必須以將立足點的摩擦力降到極小爲前提。」
「
冰面步行
。是一種通過用領域魔法降低較低摩擦力來實現的步法。根據地面的狀態,使用難度也會有變化,這次是平坦的石板,條件很好。另外,她還將用杖劍前端誘導對手焦點,使其難以把握距離感。這是一種障眼法招數——也就是所謂的『
吸目尖端
』。將這一招組合到第一擊中的做法非常巧妙。……不過,那是——」
「……排斥屬性嗎!」

「亞里斯提德老師。您來觀戰真是少見呢。」
「是Mr.霍恩接受了邀請呢。以他的實力,沒有逃避劍術戰的理由——不過Ms.瓦盧瓦在之前的比賽中幾乎沒有展現過魔法劍的技術。第一刀是看點。」
「你再多點殺氣啊雷克!」
瓦盧瓦自言自語,以腳尖站立的姿勢穩穩地停下來。在連被斬傷的臉頰的疼痛都被吹跑的戰慄中,奧利佛在這場比賽中第一次看出了已知的戰型。那就是——庫茲流中段,「舞刺」的架勢。
另一邊的霍恩隊。看到和之前比賽截然不同的環境,奧利佛多少有些困惑。
面對逼近的刀鋒,瓦盧瓦勉強用刀刃架住。但是,她原本就沒有擺出什麼像樣的架勢,那個格擋只不過是從呆立的姿勢舉起胳膊,極其貧弱。這種程度無法阻止奧利佛就着向前踏步的勢頭使出的突刺。雙方杖劍相交的瞬間,少年的刀刃便輕易地壓過對手。
「——真了不起。那已經不是『對庫茲流稍有涉獵』的級別了。」
競技臺的中央再次開始攻防。奧利佛·霍恩被未知的招式壓制,尤蘇爾·瓦盧瓦卻依舊使用浮動以變化莫測的動作進攻。比起戰鬥,看上去更像是一種舞蹈。嘉蘭德說出直接的稱讚,而旁邊的迪米崔也點頭表示同意。
「不如說是反過來,頑固地排除了庫茲以外的所有術理。以摩擦力爲零的立足點爲基礎的腳步和身體動作就是證據。能在三年級就達到這種水平的學生……我也有幾十年沒見過了。」
沒能擋住的刀刃淺淺地劃破奧利佛的手臂。反擊沒有任何手感就被撥開,有時還會遭到利用了其中力道的反擊。以浮動爲基礎的步法難以理解,在攻防中總是被迫處於後發。
雖然是單方面的苦境,但現在只能咬牙忍耐。奧利佛明白,忍不下去的獵物強行發動攻擊才正是對方一直在等待的瞬間。因此,要忍耐。即使難看,也只有致命打擊要堅決避免,忍耐忍耐再忍耐。
「——你是純粹庫茲嗎?」
在這看不到終點的苦行中,奧利佛在攻擊的間隔裏低聲插入言語。瓦盧瓦舉着被他的血染得鮮紅的杖劍,用拖長的聲音回答。
「對~。和沒有被才能眷顧的你們不同~我是被劍選中的~。我們所處的位置~從一開始就不同呢~」
瓦盧瓦說着,再次在地板上滑了起來。浮動和通常的步法,她將這兩者並用作爲假動作,現在的奧利佛無法看穿。他會使用下沉墓土軟化地板來抵抗,但剛一加工就被瓦盧瓦的領域魔法恢復原狀。競技臺本身也有自我修復的術式,因此一直這樣繞圈子下去,會是魔力量更低的奧利佛先耗盡力氣。
「雖然庫茲流以難以理解而聞名~但簡單地說就是因爲~它聚集了拉諾夫和利森特『無法理論化』的技術~。這些觀念性的、抽象的招數和教誨~是以擁有能夠用感覺來理解並實現它們的素養~也就是『有天賦』的人爲前提的~。所以~凡人不管怎麼掙扎都沒用~」
挑釁的話語還在繼續。但是——雖然說得有些極端,但奧利佛也不得不承認其中有一定的道理。事實上,他過去也嘗試過學習庫茲流的招式,但他的努力被天賦的高牆阻擋,幾乎都沒能獲得成果。
在基礎三流派中,庫茲流的劍士數量最少。這是因爲擁有能夠學會庫茲流的素養的人原本就有限,而擁有才能的人也大多會在修煉時吸收其他流派的技術,所以純粹的庫茲流使用者極端稀有。有句俗話叫做萬里挑一。先不論這個數字的正確與否——以事實來說,尤蘇爾·瓦盧瓦是奧利佛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純粹庫茲的劍士。
「還不承認嗎~?那~就讓你切身體會~。」
瓦盧瓦漫不經心地前進,同時使出突刺。奧利佛穩健地後退應對。然而——瓦盧瓦手臂完全伸直,腳下也停止後,劍尖依然以同樣的速度逼近他。
「……唔……!」
奧利佛措手不及,防禦慢了一點,沒能完全擋下的刀刃淺淺地劃開他的脖子。這是普通的前進接浮動——雖然道理上明白,但由於整體速度穩定得令人毛骨悚然,讓他的感覺產生了混亂。
「看得出你在拼命地~想要理解我的動作呢~。但是我~不用思考就能明白~。我一出生就擁有這種天賦~而且從小就是~在沒有摩擦的地面上長大的~」
巧妙進攻的同時,瓦盧瓦說出自己的一部分過去。奧利佛當然也明白——她的動作不是光靠先天的天賦就能形成的,而是通過與生活合爲一體的訓練,從感覺級別灌輸的技術的結晶。庫茲流往往將摩擦視作身體活動的雜質,而她的生長環境應該就是在此基礎上設計出來的。……恐怕是犧牲了諸多常人應有的幼年時光。
「你們凡人的邏輯~被語言、概念、經驗一類的~各種東西束縛~。平庸的容器塞入平庸的理性~就根本入不了庫茲流的大門~。」
瓦盧瓦嘲笑地說。同時,奧利佛明白到,與之相反的做法,正是她家爲了「製作」純粹庫茲劍士而實行的方法。平庸的感覺只要從一開始就不要學習就好了。普通的理性和良知只要一點也不獲取就好了。在嚴密地排除這些的環境中不斷磨練異形的天賦,使之結晶爲一個魔法師——她就是被這樣製作出來的『作品』。
「請務必!」
「喂,打起精神來啊霍恩!」「這可關係到小敏的名譽啊!」
「你的高談闊論我都仔細聆聽了。我也有反對意見,不過那些先放在一邊吧。——剛纔那些話。如果你真的那樣想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對我有什麼敵意。只會鄙視、嘲笑、憐憫而已。但是,你明顯對我——對『我們』打從心底憎恨。不是嗎?」
奈奈緒呼應奧利佛的聲音,前進的同時先發制人。切斷咒語的一擊沿着扇形軌跡同時捕捉到兩個敵人——但是其效果對左右的敵人各不相同。她以逆袈裟向上斬的形式放出咒語,因此斬擊從小腿的高度攻擊在她看來左側的瓦盧瓦,而從腰部的高度攻擊右側的吉。
「你的忍耐力不夠啊,Ms.瓦盧瓦。……若是我的話,六小時也能堅持得住。」
眼前展現出的絕技令奧利佛感到戰慄。——斬離。這一招和奈奈緒通過屬性同調干涉來招架魔法的「全斬離」類似,但庫茲流的這一招是利用排斥屬性讓魔法將自己「推動」。像風中飛舞的樹葉一樣避開攻擊的同時,高手還能將偏轉的魔法引向敵人。奧利佛作爲知識也知道這一招,但如此精湛的實際演示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過了。
他在瓦盧瓦跳躍的同時,瞄準空中的她放出電擊。她用浮動展現出的變幻莫測的步法在空中無法使用,剛剛發射了咒語的吉也無法援護。因此瓦盧瓦只有自己用咒語迎擊一個辦法可用,而那也意味着她在着地的瞬間會毫無防備。奈奈緒打算瞄準那個時機上前斬擊。
「——是位難敵呢。」
局面轉爲二對二時,雙方不約而同地拉開距離令戰鬥回到原點。奈奈緒盯着正面的敵人,將刀架在身旁,對旁邊的少年說。
「奧利佛,你的額頭。」
「……唔……?!」
不只是眼前的奧利佛,瓦盧瓦的輕蔑逐漸發展到整個拉諾夫流。不用說,通過精密的理論化來高水平確保術理的再現性正是拉諾夫流的優勢之一。但是——在她看來,那也不過是凡人的退路而已。
瓦盧瓦像是難以理解一樣歪過頭。強烈的冷氣從她斜後方逼近,而奧利佛身邊也有炎熱上前迎擊。兩個魔法正面碰撞抵消後,各自的隊友並排站到了奧利佛和瓦盧瓦身旁。
瓦盧瓦用明顯帶有焦躁的聲音說。在她的正面,奧利佛調整呼吸,並排站在旁邊的奈奈緒對他說。
「這讓你生氣了~?你的怒點~還真是奇怪呢~」
當然,奧利佛他們也察覺到了對方的這個打算。既然如此,就沒有任何理由讓對方稱心如意。
「看吧~說得頭頭是道~結果還是什麼也做不到~。光靠Mr.羅西的僞造庫茲流~你就以爲對庫茲略知一二了嗎~?他的天賦還算可以~但術理中的雜質太多~叫人看不下去~。那種完全是給庫茲抹黑~。」
瓦盧瓦的肩膀突然晃了一下。不論是她在思想上的立場,還是她鄙視自己的理由,此時奧利佛都已大致明白了。但是,光是這些還是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因爲——她故意去挑戰奧利佛最強的地方。」
瞄準奧利佛的臉放出敏銳的突刺。奧利佛雖然扭轉身體躲開,但之後接着的橫掃沒能完全避開,劍尖掠過額頭劃開一道口子,瓦盧瓦興高采烈地繼續追擊。
看到這場景,觀衆席上的卡蒂發出慘叫。她注意力集中的時候對自己的疼痛毫不在意,卻對朋友的傷痛難以忍受好幾倍,實在令人頭疼。
瓦盧瓦身體彎成く字形,忍不住用浮動後退。奧利佛故意沒有追擊,在原地悠然地維持着架勢說。
皮特點頭同意。卡蒂和凱驚訝地轉頭看向朋友。
魔法狙擊的高手卡米拉·阿斯穆斯和她的搭檔托馬斯·查特文依次回應。卡米拉盯着比賽的鷹眼,鮮明地捕捉着奧利佛苦鬥的情況。
瓦盧瓦開心地嘀咕。她用這招「炫目鬼光」不是爲了遮擋視線,而是用來刺激額頭的傷口。單獨用的話只是個小騷擾,但對現在的奧利佛來說,被疼痛削減的注意力也不容小視。這也是一種狡猾的擾亂。
瓦盧瓦的謾罵越過奧利佛涉及到他朋友的瞬間,少年的杖劍格外用力地彈開對手的刀刃。比起反擊,這更是一種意志的表現。
「唔?!」
「所以~我來告訴你哪裏不同~。因爲好好地教育了『手腳』~配合的精度~是我們更高~。你們最喜歡的信賴啦~友愛啦~紐帶啦~全都沒有任何意義哦~。」
「騙人的吧,那傢伙居然毫無辦法嗎……?!」
瓦盧瓦隊的第二位選手是男生吉·巴爾泰。他有着平均的體格,使用洗練的利森特流,他的劍風和庫茲流截然不同,充滿躍動感。奧利佛和他以劍的間距戰鬥了一會兒,卻在意料之外的時機遭到了打擾。本應在西南稍遠處和奈奈緒戰鬥的尤蘇爾·瓦盧瓦利用對手斬擊的勢頭,用浮動一口氣滑向他。
「……Ms.瓦盧瓦確實很強,但她很愚蠢。
「所以~這樣就~結束了~!」
「……這個援護~真氣人呢~。看上去是在做同樣的事情~但果然~你們和我~完全不同~。友情遊戲延伸出的配合~噁心得令人想吐~。」
「居然是純粹庫茲的使用者。……理解跟不上她的劍路。Mr.霍恩第一次見到居然能撐下來。」
瓦盧瓦的聲音中透出焦躁,再次開始攻擊。劈來的杖劍用吸附刃紋吸住奧利佛的杖劍——在壓制刀刃的同時以此爲支點滑過地板繞到側面。奧利佛一瞬間想要橫掃,但他立刻判斷那樣做會遭到反擊,被砍斷慣用手。於是他也發動吸附刃紋延遲瓦盧瓦杖劍的牽引,轉身嘗試用左手抓住敵人的慣用手。
那個瞬間,他右腳突然打滑。是瓦盧瓦用領域魔法抵消了地板的摩擦力。奧利佛差點摔倒,連忙用重心控制恢復平衡,但這時瓦盧瓦已經抽回杖劍轉向下次攻擊了。奧利佛勉強擋住接連的斬擊,咬緊牙關。
和他之前與約瑟夫·歐布萊特戰鬥時正相反。雖然都在鄙視奧利佛,但歐布萊特的態度背後是虛無。可是瓦盧瓦不同。不是因爲義務或使命,她無疑是以自身的感情厭惡奧利佛·霍恩。或者是——包括他在內的某個大得多的東西。
「喝!」
「沒問題。」
「你好像很痛苦呢~。拼命咬住我之後~插入別的攻擊很難受吧~。會想要至少能夠集中處理其中之一對吧~。」
「你的全斬離雖然很厲害~但終究也不過是普通人劍法的延伸~。在『化力』上~我要擅長得多呢~。要來比一比嗎~?」
「明白。——
斬斷吧
!」
卡蒂簡直要別開視線,旁邊的凱也呆呆地嘀咕。但是——在他們旁邊,密里根平靜地搖頭。
奈奈緒招架了電擊後再次前進。雖然在落地後立刻斬擊的計劃失敗了,但她當然不會因此就猶豫不前。瓦盧瓦以模糊的架勢悠閒地以逸待勞,而奈奈緒從上段架勢毫不猶豫地砍下直劈。
奧利佛又問。因爲——從在競技臺上面對面開始,他一直能感受到。瓦盧瓦的挑釁和謾罵的背後,有着攜卷着可怕熱量的負面感情。
她用浮動繞到對手側面,用選擇當假動作,從斜下方發動斬擊,意圖分出勝負。但是——在那個瞬間,沉重的衝擊貫穿了她的腹部。瓦盧瓦大喫一驚,她的視野中看到了對方正在收回去的腿。那是奧利佛用搖晃誘導她的動作,然後從長袍死角使出的「隱藏之尾」。
輕鬆躲過奇襲的瓦盧瓦皺起眉頭。她表現出露骨的厭惡。
「咦~已經過了三分鐘啦~。是不是說太多話了呢~?不過也無所謂啦~」
「
冰雪狂舞
!」「
烈火燃燒
!」
瓦盧瓦一邊說,一邊旋轉着劈砍。奧利佛勉強用刀刃架住,但眼前彈起一道電光。雖然只是微小的衝擊,但正確地擊中了他額頭的傷口。
「這就是庫茲的斬離~。你那種程度的威力~很輕鬆就能格開呢~。」
「……看不下去了……!奧利佛已經滿身是傷了……!」
繼續戰鬥時,瓦盧瓦一邊執拗地進攻奧利佛一邊低聲說。本來就計劃在第三位選手參戰前打倒他,再被他拖下去,後面的發展會變得麻煩。瓦盧瓦判斷至今爲止的攻防已經足夠削弱了奧利佛的注意力,見他在眼前略微搖晃,瓦盧瓦使出了決定勝負的招數。
另一邊,瓦盧瓦完全無傷,不需要治癒。但她依舊在這時候希望重新來過,是因爲她並沒有輕視東方少女加入後敵方戰鬥力的質變。不僅是奈奈緒自身實力強大,奧利佛的作用也會和剛纔完全不同。即便有着輕蔑和厭惡,瓦盧瓦也並沒有看錯其中的威脅。
奧利佛一邊平靜地回答,一邊將杖劍靠近脖子上的傷口施展治癒。……戰鬥拖長的話,就必須考慮到出血造成的消耗。這也是和不殺咒語全施展時不同的地方。
「……好強。同年級裏還有那麼強的人啊。」
「……你到底是哪裏不滿意?」
奈奈緒看到同伴陷入苦境,展開支援。奧利佛配合從背後逼近的斬擊,彎下腰放過。於是咒語飛向正在斬向他的瓦盧瓦,但隊友立刻迎擊。
「和上次相比,場地本身很狹窄啊……。在比賽中不可能完全不讓對方靠近。」
瓦盧瓦一邊向後滑行拉開間距一邊說。奈奈緒沿着身體軸心斬下的一擊,已經是設想到了瓦盧瓦之前和奧利佛對戰時展現出的引力迴旋的性質。然而——正因爲如此,不讓人看出軸心角度的行動才正是庫茲流劍士的鐵則。
「……真是全都讓人不爽~。」
「尤蘇爾大人。請指示方針。」
「因爲那種劍士~不斷逃進去~拉諾夫流才總是那麼熱鬧~。看你們同門之間競爭~我啊~總是忍不住要笑呢~。不管你們之間怎麼分出高下~都不過是矮子裏面拔高個嘛~。」
「嗯~」
她們是以用劉海遮住臉的魔法劍高手賈斯敏·艾姆斯爲隊長的艾姆斯隊。艾姆斯本身很冷靜,但由於她在之前的比賽末尾和奧利佛一對一時輸掉,兩位隊友正全心全意地給奧利佛加油。
「
風錘擊打
!」
但是,他們的預想立刻落空了。面對直線逼近的奧利佛的電擊,空中的瓦盧瓦沒有詠唱咒語,而是用杖劍的劍尖迎上去——瞬間,她的身體就像是遇到了陣風的風車一樣,在空中橫向旋轉起來。
「……請你訂正剛纔那句話。」
瓦盧瓦用杖劍接下沉重的一擊,身體搖晃着傾斜。但是就連幾乎倒下的那個姿勢,在庫茲的理論中也不是無法繼續的姿態。瓦盧瓦拖着對方的刀旋轉,轉了一圈砍向奈奈緒。奈奈緒連忙收回手臂,但依舊沒能完全躲開刀刃,被劍尖擦過了一層皮。她不是反應慢了,而是因爲她的斬擊力道越強,瓦盧瓦吸收了她勢頭的引力迴旋也就越快。
觀衆席的一角上,一位少年低吟。他是在之前的混戰中使用分身和變化令霍恩隊陷入苦戰的密史脫拉隊隊長,羅賽·密史脫拉。他正和兩位隊友一起觀戰,而前一排則坐着也是在同一場比賽中與霍恩隊結下緣分的三位女生。
「疼嗎~?即使是這種騷擾~也很能削弱注意力呢~」
她不光只是旋轉。連電擊也被瓦盧瓦的旋轉幹涉,軌道彎折了將近九十度再次放出。電擊逼近上前的奈奈緒眼前,她連忙停下腳步用全斬離應對。在這期間瓦盧瓦毫不費力地着地,輕盈的在地板上滑出。
「我也這麼覺得。」
男生隊友吉·巴爾泰提問,瓦盧瓦立刻回答。從弱的對手開始打倒是戰鬥的常套。奧利佛·霍恩應對了第一次見到的純粹庫茲整整三分鐘,他的消耗絕對不少。之前一直在進行如履薄冰的劍術戰,告一段落後的鬆懈正是好機會。
「真是的~又來了~。同伴稍微陷入苦境~你們就立刻溫吞地互相幫助~。剛纔的場景~如果是我的話~會拿他做誘餌繞到背後哦~。不如說~你爲什麼不那樣做~?棋子已經破成那樣~之後能拿來做誘餌就不錯了吧~?」
「……嘎——」
「啊哈哈~!」
瓦盧瓦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執拗地纏着奧利佛。我們更強,我們的姿態纔是正確的——在用劍執拗的進攻中,不斷將這種主張塞給對手。彷彿在說,在這場戰鬥中,這件事比勝利更重要。
「開始吧,奈奈緒!」
「嗯~……」
「尤蘇爾大人!」
「嗯……注意,這是你也沒有戰鬥過的類型。
連接治癒
。」
「
雷光奔馳
!」
奈奈緒高興地進攻。她甚至不覺得是遭到了挑釁,單純地爲遭遇未知劍術而心潮澎湃。
「
斬斷吧
!」
另一邊,也許是因爲在意之前的骨頭奪還作戰中加入了敵方陣營,在同一場比賽中組成了同盟的另一隻隊伍利伯特隊,則坐在了離兩隊稍遠的位置上。擔任隊長的古典式魔像術使用者尤爾根·利伯特看着鬥技臺上奧利佛和瓦盧瓦的戰鬥問兩位隊友。
「名不虛傳的剛劍~。而且準確地瞄準了迴轉軸呢~。不過~一瞬間之前和現在~力量的流向已經大不相同了哦~」
「唔……!」
不用她說完,奧利佛就做了處理。他把火纏在杖劍上加熱,滋的一聲灼燒額頭止血。現在沒時間治癒,但至少這樣就不會被流下來的血迷到眼睛了。和旁邊點點頭的奈奈緒一起,他再次盯着眼前的敵人舉起杖劍。
「那人很棘手。……我們的話要怎麼做?」
「喝!」
「……!」
這時奈奈緒的刀刃大幅度插到中間。瓦羅瓦擋下橫掃,身體被她的勢頭推開,隊友也一起後退,雙方總算重新拉開了間距。
「——?!」
「我最先出場,用火力逼開。但是,以這個條件有些困難。」
「從Mr.霍恩開始碾碎~。完美配合我~。」
「——馬上就要過六分鐘了呢~。對你們的說教~我差不多也要膩了呢~。」
必然的,兩人的應對也並不相同。瓦盧瓦向前輕跳躲過,而旁邊的吉則停下腳步用起風咒語迎擊。奧利佛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你們兩位冷靜下來。……不用擔心。」
「哦哦,發起進攻的Ms.瓦盧瓦中招了!在她的庫茲流攻勢下一直被迫防守的Mr.霍恩,現在終於抓住反擊的突破口了嗎?!」
「……不,剛纔的是……」
在興奮的格倫達旁邊,嘉蘭德說得含糊。迪米崔代替他解釋說。
「Mr.霍恩沒有看穿她的庫茲流。剛纔是Ms.瓦盧瓦的低級失誤。她沒有將對手的身心削弱足夠的程度,就使出有賭博性質的決定一擊,造成了這個結果。那種攻擊當然會被看穿。」
他對着結果做出嚴厲的指點。遠處天花板上的西奧多也點頭同意他說的內容,饒有興致地抱起胳膊。
「這還真是有趣。才能上是Ms.瓦盧瓦遙遙領先,但Mr.霍恩令她暴露出了正因如此纔有的弱點。那兩個人真是很好的對照。」
「——我無法預測你的劍路。但是,你的心理卻很好猜。」
奧利佛平靜地說。過了六分鐘,雙方隊伍的最後一人蔘戰,再加上雙方隊長的狀態,戰鬥自然而然地暫時停止。少年一邊趁這時治癒全身上下瓦盧瓦造成的傷口,一邊用嚴厲的語氣繼續說。
「在之前的攻防中,被削弱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本想在一開始的三分鐘就打倒我,卻沒有成功,接下來的三分鐘也只造成了皮肉傷,你就焦急了。本來是爲了擾亂我精神的那些諷刺,這樣一來也都還到你自己身上了。所以爲了抵賬,你着急想要打倒我——結果就是剛纔那『平庸的』操之過急。」
瓦盧瓦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奧利佛調整後呼吸,重新慢慢擺出中段架勢。這不僅僅只是一個架勢,更是他的例行程序——是他整理紊亂心情的行爲。他的模樣令對手明白,他的精神並沒有看上去被削減得那麼厲害。
「庫茲流深不見底。正因爲如此,使用者也需要相匹配地深謀遠慮。……你的心理素質沒有跟上你的技術哦,Ms.瓦盧瓦!」
奧利佛大聲斥責後,立刻響起咔嚓一聲鈍響。同時,瓦盧瓦往腳邊吐出了什麼東西。有光澤的白色和鮮血的紅色鮮明地混雜在一起,那是她自己咬斷的臼齒。加入了第三位選手蕾莉亞·巴爾泰,旁邊的兩位隊友睜大了眼睛。
「尤、尤蘇爾大人……!」
「……冷靜下來了~。快別說了~。一隻狗在那裏不停的說教~那不是讓人越來越生氣嗎~?」
瓦盧瓦嘴角滴着血說。——原本她的做法是將令自己焦躁的對手立刻打垮來保持心靈的平穩。但是,當這種做法無法輕易實現時,瓦盧瓦也有相應的例行程序。強烈的疼痛和血的味道。不過,那不是用來壓制怒火。通過這個儀式,她將分散的感情全都集中爲殺意。
「不過~你說得對~。即使是狗嘴裏吐出來的~正確的就是正確的。我沒想到你能堅持到現在~是我太小看你了~。在此基礎上~修正計劃~。」
中了一擊的瓦盧瓦依舊悠然地宣言。站在她兩邊的兩位隊友對她耳語。
「……要怎麼進攻,尤蘇爾大人?」「是堅固的對手。陣型果然應該用……」
「不需要~。」
「咦?」
「……那兩個人,是你的隨從吧。一定是長年的……從小時候開始就是。」
「我沒有問你們的意見啊~?那麼晚安~。
連接主我
~。」
「嗯——?」「那邊的情況有點奇怪啊。」
「怎麼了~!我一拿出真本事~你們就手足無措了~?!「
尤里睜大眼睛迎擊瓦盧瓦隊的吉·巴爾泰。奧利佛盯着後續逼近的另外兩個敵人,也有同樣的想法。一分鐘前和他戰鬥時,吉用的確實是利森特流沒有錯。現在卻和剛加入的第三位選手一樣使用着和瓦盧瓦相同的庫茲流。面對同樣的異變,奈奈緒皺起眉頭低聲說。
「狠狠地來回擺弄身心,以此連接通道,大概是讓靈體之間直接相互連通的吧。包括大腦機能在內,完全掌握其他人。……可惡,翻出討厭的記憶了。」
「……這樣啊,不是變了。而是『同化』了。」
「不要打得這麼半溫不火的啊響谷!和我們戰鬥時的氣魄跑到哪裏去了!」
「對霍恩隊來說,實際上就和純粹庫茲劍士增加到了三人一樣……不,比那還要更加棘手。現在的瓦盧瓦隊是完美統御起來的三位一體的生物。她們的配合已經沒有任何縫隙——」
瓦盧瓦平靜地回答。奧利佛察覺到,在眼前的現實之前,雙方的認知有着根本性地不同,他感到一陣寒意。瓦盧瓦接下來的話,駭人地證明了他的直覺。
「不需要你們的自我~。礙事了~。我一個人來~現在立刻全都交出來~。」
在用完美的配合進攻霍恩隊的同時,瓦盧瓦依舊執拗地繼續挑釁。奧利佛也非常想要堵住她的嘴,但實行起來絕不簡單。瓦盧瓦在競技臺上縱橫無盡地舞動着大喊。
「——奧利佛,加油!」「不要輸給提線人偶!」
「你們都~不純粹~!既然是魔法師~就不要玩什麼友情遊戲~!不要像人類一樣又哭又笑~!什麼友愛~什麼尊敬~什麼體貼~!全都是連垃圾都不如的雜念~!不要把那種東西帶進這裏來啊~~~!」
「Mr.霍恩!您的拉諾夫流絕對不止這種程度!」
奧利佛喫了一驚,和同伴一起用咒語迎擊。然而全都被躲開了。向着任意角度毫無準備動作就開始的移動,和剛纔的瓦盧瓦完全相同,是運用了浮動的極其複雜的步法。
「……尤蘇爾大人,唯有這個……」「……會贏的。一定會贏的,所以……!」
「……支配~從屬~……!只要有這些~……其他的全都不需要~!全都~……!」
瓦盧瓦用擠出來的聲音繼續低聲說。看着她那令人心痛的模樣,奧利佛喃喃地開口。
解說席上的嘉蘭德干脆地說。格倫達睜大眼睛轉過頭,他再次補充重複同樣的內容。
「~~~!」
瓦盧瓦跟着前面的兩人不斷變換軌跡,最終依舊是向奧利佛發起攻擊。和兩位隊友不同,她自身的劍術沒有任何變化或紊亂。在防禦稍有疏忽就能輕鬆造成致命傷的攻擊下,奧利佛拼命撐住,問向眼前的她。
「但是,和簡單的提線人偶不一樣。如果是那樣的話,同時操縱三個身體的負擔應該會導致每個人的動作質量下降。那三個人的活動全都和剛纔瓦盧瓦是同樣的水準。」
「……如果能做到的話,他也是天才了。但是,Mr.霍恩並不是。」
「唔——?!」
在基礎三流派中,庫茲流的劍士特別難以追溯譜系。因爲正是你們自己以難以理解的術理和一人一派的印象做遮掩,故意藏匿起來的。使用者的絕對數量稀少也加速了這種傾向。因此——在劍戟交鋒之前,先要和你們進行的是情報戰。」
聽到他的話,奈奈緒和尤里萬事俱備開始行動。受到精神支配的瓦盧瓦隊的另外兩人也再次開始行動。他們用和瓦盧瓦本尊沒有絲毫不同的動作挑戰各自的對手。
那是之前的比賽中和霍恩隊戰鬥過的密史脫拉和艾姆斯的聲音。聽到這些的瞬間,瓦盧瓦心中的某個東西終於斷掉了。已經無法充耳不聞了。她突然中斷交戰大幅度仰視正上方。
瓦盧瓦大喊之後低下頭呼呼喘氣。難以忍受的疲勞終於襲向了她的全身。
用響徹整個競技場的大音量,吼出她的憤怒。觀衆們被她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瓦盧瓦的視線帶着絕不饒恕的憎惡,環視了一圈他們所有人。
瓦盧瓦隊的兩人本想用「斬離」招架,卻同時停下腳步,改爲詠唱對抗屬性咒語來抵消。兩道咒語離得太近,屬性互相干涉發生紊亂,無法使用要求精密運用排斥屬性的「斬離」。
「……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自己現在到底踐踏了什麼嗎?」
「這雖然是在揶揄同門內部由於術理難以理解造成的劍風差異——但在我看來,這都是誇張。或者更進一步說,有庫茲流印象操縱的傾向。就算技術再怎麼深奧,也依舊是基於同樣的人類身體的劍法術理。既然如此,作爲骨幹的術理的『正確答案』就不會有那麼多。」
「——久等了~。那麼差不多~正式開始吧~」
「?!」
「只挑選從能夠信賴的情報源得來的知識,將其組合起來,我腦中構建出了獨自的庫茲流劍士關係圖。你這位使用者在其中處於什麼位置。……從得知對手是純粹庫茲的使用者的那一瞬間開始直到剛纔爲止,這都是我最重要的課題。」
「……不。與其說是變了……」
瓦盧瓦揮空落地,慣用手上拉出鮮血。她呆呆地俯視傷口。這是對手的劍造成的結果,這個可怕的認知慢了一拍纔到來。
「這是你的哲學嗎?……還是慘叫?」
瓦盧瓦再次滑過地板發動斬擊。奧利佛一邊擋下連續的攻擊,一邊毫不移開目光,不斷注視着她的眼睛。觀衆席上也向他發出聲援。
瓦盧瓦甚至忘了處理被斬傷的手臂,呆呆地站在原地。奧利佛平靜地對她說着。與被精神支配的兩人交戰的奈奈緒和尤里也暫時拉開間距,交由他訴說。
但是——那還算好的。奧利佛這樣想着,咬緊牙關。……在戰場上會遇到困難局面是理所當然的。對方實在無法令人接受的主張內容,還有隨之而來的對他的侮辱,現在也都還能充耳不聞。可是——更重要的是。比起這些,遠遠讓他無法忍受的是……
「嗯~?那又怎麼樣~?」
瓦盧瓦無情地念出咒語的瞬間,他兩旁隊友的頭無力地垂下。尤里加入後湊齊三人的霍恩隊從遠處驚訝地看着這副場景。
「——有了這些,預測和博弈就都能成立了。……讓你們久等了,奈奈緒、尤里。忍耐的時間結束了。」
「——咦?」
奧利佛從她的形容中感到不協調,表情嚴肅地低聲說。但是,在他的思考到達答案之前,先和瓦盧瓦隊的吉交戰了幾回合的尤里先說了出來。
「劍風突然變了,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和抓住了對方失誤的剛纔不同。這次是把握住了劍路,看穿了對方的目標才使用的『遭遇之瞬』。」
「所以~~~!你們~重視的那些東西~從一開始就全都是多餘的~~!懷抱大量無用的
感傷
~只是讓身體毫無意義地變得沉重而已~!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注意不到~!你們真的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呢~!」
卡蒂和凱從丹田發出吶喊。他們的心意也傳達給了奧利佛。但是,現在更多的是化作無法忽視的噪音鑽進瓦盧瓦的耳朵裏。
「唔、嗚嗚~~~!」
「隊友~?那是什麼~。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哦~。」
瓦盧瓦咬着嘴脣呻吟。對手很遙遠。無論怎樣進攻都無法浮現出刀刃砍中的印象。面對的彷彿是牢牢紮根於大地的巨木、或是堅固的要塞,壓迫感幾乎要令她窒息。被反壓至防守的瓦盧瓦後退,看到這個結果,奧利佛總結道。
奧利佛暫時停下話頭,重新擺出中段。靠着對日積月累的自負,他的姿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兩位隊友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接着,兩人用懇求的語氣說。
瓦盧瓦猛地抬起臉,再次開始浮動,踏入攻擊間距。奧利佛用力防禦,她用旋轉接下力道,然後用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躍動從空中發起進攻。對方甚至都沒有看到。她確信這下可以完全砍斷脖子。
和之前截然不同,完全將感情裸露在外。奧利佛和兩位同伴一起停下腳步聆聽尤蘇爾·瓦盧瓦的心靈吶喊。
瓦盧瓦看不下去,打算介入那邊,這次換奧利佛主動攻擊壓制住她。瓦盧瓦想要用招架甩開他,但奧利佛猜到了她的打算,干涉力的流向。他『順時針揮開』瓦盧瓦的身體,讓她和自己交換位置。運用浮動的多彩步法是她的優勢,但反過來也意味着「容易移動」。剛纔處於背後的兩個隊友,現在遠離到了隔着奧利佛的對面,從瓦盧瓦的位置上更加難以援護。
瓦盧瓦隊的兩人同時抬起臉,用空虛的目光看向奧利佛他們。瓦盧瓦在他們的左右隨侍下,擦掉嘴角的血上前一步。
奈奈緒和尤里立刻在敵人兩側生出牆壁,意圖通過封鎖往兩邊的路線來限制步法。瓦盧瓦隊的兩人暫時後退,想要從左右迂迴,但奈奈緒和尤里預料到了他們的行動,立刻前進,各自用咒語攻擊將敵人逼向競技臺的角落。庫茲流的步法如果立足點不夠開闊的話,就有許多無法運用。必然地,移動向場地死角是他們最討厭的發展。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兩人瞪圓了眼睛。瓦盧瓦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淡淡地繼續說。
他想起來已故的奧菲莉亞,咒罵道。盯着比賽的戈弗雷也有和他完全相同的心境,卻因爲不同的原因表情嚴峻。
奧利佛勾起左手手指邀請敵人。瓦盧瓦像彈射出來一樣滑過地板,她的杖劍帶着好幾重假動作逼近奧利佛。然而——沒有一絲猶豫,防禦的招數就擋住了她。交錯的刀刃迸發出火花,瓦盧瓦無法擊穿的杖劍發出金屬聲。
「哇哇哇!好厲害啊!真的是完全無法理解動作!」
「這纔是真正的~配合哦~!和你們的過家家~從根本上就不一樣~!把多餘的
自我
全部丟掉~從思考到反射~全都掌控不留分毫~!這樣完全的手腳~會完美反映我的意志去戰鬥~!這樣纔是最強~!這樣才最正確~!除此以外全都是錯誤的~~~!」
「咦咦?!你剛纔不還是利森特流呢嗎?!」
聲音扎入心裏。就算再怎麼煩人,瓦盧瓦也無法阻止。不管她說什麼、怎樣反駁,右手依然在流淌的鮮血都在印證他的話語。
她心裏的焦躁膨脹起來。彷彿是要對她發起追擊一般,又有別的聲音加入進來。
格倫達難以置信地反問。在天花板上聽着兩人對話的西奧多平靜地搖頭。
熱情高漲的聲音和她的攻擊一起砸來。三人的旋轉能夠互相干涉改變動作,因此比她一個人浮動時的動作更加複雜得多。對面的奧利佛他們在看不出什麼規律性的階段當然不能輕易行動。
頭一跳一跳地疼。
觀衆席的一角,戈弗雷注視着產生了劇變的比賽形勢,低聲說。旁邊的蕾賽緹回應他。
「——庫茲流是一人一派。這句話廣爲人知。」
「……精神支配嗎?」
被問到的瓦盧瓦,像是不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似的歪過頭。奧利佛心中的憤怒和哀傷交織在一起不停攪動。他把這感情全都灌注在眼睛裏,直直地瞪着對手——低聲說。
「——『合上了』。」
這場景在她看來都是光怪陸離。奪走他人的意志用作傀儡——這以魔法師的手法來說本身並沒有什麼稀奇。實際上,他們在過去的戰鬥中也親眼見到過很多次。但是,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看出瓦盧瓦術式中的特異性。不久,提姆便推測其中的機關。
驗證這個預測的會心手感——那個必至的瞬間,卻沒有來臨。
「
烈火燃燒
!」「
疾風呼嘯
!」
「——你對隊友做了什麼?!Ms.瓦盧瓦!」
「應對太馬虎了,Ms.瓦盧瓦!」
「……閉嘴~……。……閉嘴~……。」
「——!不許你~再說話了~!」
「——吵死了~~~~~~~~!!!」
「……閉嘴~……」
手中漸漸失去的小小體溫。曾經缺失的心靈碎片,訴說着那片空白。
「從到目前爲止的劍法來看,你的技術深度汲取了上世紀活躍的庫茲流高手<
冰面舞者
>盧安娜·佩代爾齊尼的流派。浮動也是她在晚年編織出的技術。雖然是非官方的分類,在這裏暫時將她的譜系稱之爲盧安娜派吧。通過徹底觀察並和知識對照,在我心中你的動作終於合乎道理了。
「「
分隔阻擋
!」」
男人帶着確信說。他也是教師,至今爲止見過了數不清的學生,不會看錯他們強大的成因。所以他看到了。無可避免地看到了。奧利佛這位少年背後,他到達這個領域需要的可怕積累。
「那——那意思是,他已經看穿了嗎?在不到十分鐘裏,就看穿了Ms.瓦盧瓦的純粹庫茲——」
「一定是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吧?不過不是在這裏,而是在比賽外——」
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兩側的兩人同時用浮動在地板上滑行。
「太噁心了~!這些傢伙是~觀衆也是~這裏的一切都是~!剛纔給霍恩隊加油的傢伙們~!明明輸給了這些傢伙卻還笑嘻嘻的傢伙們~!你們一個個的~全都是金伯利的恥辱~~~!」
「瓦盧瓦隊~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其他的~就只有兩隻『使魔』而已~」
面對他們兩人,奈奈緒和尤里並排射出咒語。
面對極其難以理解的庫茲劍法,尤里說。即便如此依舊「不知爲何」能夠應對的他也很可怕,但即使以他的異才,也沒有反擊的餘地。奧利佛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三個敵人全都是庫茲流高手的這個情況,即使回顧魔法史也不多見。
「當然沒有完全看穿。我自己也無法再現。但是——即便如此,現在已經理解的要點。包括你想做的事情,還有反過來討厭的事情。」
「三個大腦直接連接在一起的話,被精神支配的隊友也只會有和你一樣的想法!作爲完美配合的交換,多樣性顯著喪失!這就是從魔法師身上剝奪『個體』的代價!」
「~~~~~!」
「我們則正相反!雖然在權宜上由我做隊長,但我們隊沒有固定的指揮系統!誰有動作,其他人就根據自己的判斷跟上!你應該也知道!在魔法師的戰場上,總是要設想會與未知遭遇,比起預定更該重視即興!」
在徹底轉換的攻勢中奧利佛砸出話語。即使被這些話擾亂心靈,瓦盧瓦依舊操縱着被精神支配的兩位隊友。兩人在被逼入場地角落前同時大幅度後退。主動出場認輸?——就在觀衆們這樣以爲的瞬間,他們用壁面踏步踩着競技臺的『側面』跑了起來。
「唔——」「還能這樣嗎!」
奈奈緒和尤里的驚訝重疊在一起。他們所處的地板比地面高出五英尺,競技臺不是平面而是立體的。也就是說,『周圍有着和高低差相應的牆壁』。接觸到場地外的地面是出場退賽的條件,因此瓦盧瓦隊的行動也勉強沒有違反規則。
奈奈緒和尤里措手不及,追擊落空。艱難脫離困境的瓦盧瓦隊兩人奔向競技臺中央。奧利佛看到後停止攻擊,同時瓦盧瓦滑過他身邊成功與隊友匯合。
「呼~、呼~、呼~……!」
和兩人組成圓陣的瓦盧瓦劇烈喘息着。鑽了規則的空子不顧一切地突破。做出這種事,她自己撕裂嘴也無法說這是聰明的做法。但是,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從那個狀態回到五五開的戰況。
被同年級的隊伍逼到這個地步。這個事實令瓦盧瓦感到內臟沸騰一般的憤怒和焦躁,她簡直要瘋了。然而,現在卻沒有隊友能幫她冷靜下來。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將他們貶爲了傀儡。瓦盧瓦孤獨地站在不會說話的人偶中間,奈奈緒悲傷地注視着她的身影。
「……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終於,她喃喃地說。……從入學到現在,她也看到了許多魔法師的生存方式。對他們的姿態,她有的感到敬佩,也有的感到戰慄。然而——眼前的這個只讓她覺得心痛。
「支配與從屬。您說這是人與人之間應有的關係。……這件事本身我沒有異議。在在下的故鄉,武士也都是自古以來就賭上身家性命侍奉君主。
然而,我們也還有這樣一句話:士爲知己者死。不論對方是怎樣德高望重的君子,不論他舌燦金花地宣揚怎樣的大志大義——若是主君的眼中沒有映照出自身的話,我們都無法打從心底侍奉。」
瓦盧瓦的肩膀微微顫抖。奈奈緒筆直到殘酷地注視着她的眼睛,不允許她有任何逃避或遮掩,繼續追問。
「被奪走心靈貶爲傀儡的那兩位,您又瞭解多少呢?他們心中有何想法、有何憂慮、有何期盼?您能回答出這個問題嗎?」
瓦盧瓦依舊不說話。但是,即使她閉上嘴巴,也無法逃離這些問題。她像是無法承受住等待着回答的對手釋放出來的壓力,呼吸紊亂,視線飄搖。
「——您的眼睛裏潛藏着恐懼。」
平靜地指摘令瓦盧瓦屏住呼吸。奈奈緒直白地說出她看穿的對手的本質。
「支配和從屬都不是您真正的期望。您只是在一直逃避吧?逃避將他們視作人。逃避將他們作爲和自己對等的存在來面對——」
「……全部都承載在劍上。她的憤怒、哀嘆、絕望,就由你來接下吧。」
「來,趕緊把那髒東西給我吧。一直抱着那種東西,這氣氛都要被糟蹋了。你接下來要時隔許久地走到外面去了哦。」
順利完成課題時,她有時也會偷看着祖母的臉色提出請求。其他的請求看祖母的心情多少能夠被接受,但唯有這一個,祖母堅持不允許。尤蘇爾認爲是自己的努力還不足夠,便以更加殘酷的努力爲每一天染上鮮血的顏色。此時她的身體已經記住了要如何在沒有磨蹭的地板上行動,但又加入的劍術修煉更加劇烈地折磨着她。
掐住脖子的手指用力。泰拉最後「咕」的叫了一聲,纖細的骨頭啪嘰一聲碎了。
他們射出的風和瓦盧瓦隊加上的風。合計五發咒語產生的龍捲勢頭更加猛烈地旋轉着。規模超過一定限度之後,那已經不再是暫時性的魔法現象,而是獨立變成了龍捲。缺少遮蔽物的地形也幫助了收束魔法的實現。不該追擊,而是應該轉而抑制風吧——奧利佛醒悟到自己的應對失誤,而瓦盧瓦隊則藉着風勢同時砍過來。不過,他們沒有和停下腳步迎擊的奧利佛他們繼續交戰,而是被風推着穿過他們身邊遠離。
「如果無論如何都不想扔掉的話,你就告訴奶奶那隻貓今後還有什麼用處。說明它不單只是平白佔用你時間又喫乾飯的東西。如果它能有任何一項正經用處,奶奶也會稍微考慮一下的。不過我是覺得你肯定做不到。」
「怎麼覺得……尤蘇爾,你真的是認真在練嗎?奶奶雖然不想懷疑可愛的你……但是一直看到的都是這麼不像樣的模樣,實在是……」
就這樣,令心臟凍結的指摘貫穿了尤蘇爾。孫女狠狠搖頭表示沒有那種事,祖母卻不屑一顧,繼續說出刻薄的話。
不可能有其他回答,尤蘇爾乖乖點頭。即使是五歲的孩子,也能感覺出自己出生長大的家裏已經沒有自己的位置了。自己差勁的資質多次讓父母失望,所以才被送到祖母這裏。她能夠理解這一系列經過的本質。
「你喜歡嗎?那就好。它從今天起就是你的第一個使魔了。你要好好訓練、使用它哦。」
「「「
疾風呼嘯
!」」」
「——歡迎你,尤蘇爾。奶奶真是太高興了。」
「「「——呼……」」」
奧利佛他們同時從三個方向瞄準瓦盧瓦集中咒語。對已經無法詠唱咒語的她,這是理所當然的攻擊方式,不管怎麼掙扎,都有一發無法抵消。若要用步法躲開的話可以預測軌道追擊,若要用「斬離」撐過去的話就瞄準她剛剛招架咒語後的瞬間進攻。最重要的是將瓦盧瓦隊控制在競技臺的中央。和逼到場地角落時一樣,不讓他們大範圍使用落腳點。
可是,如果那裏沒有泰拉的話。
祖母的聲音再次宣告真理,尤蘇爾像斷了線一樣點頭。——她已經知道了。就在剛纔學完了。自己應當如何對待它們,如何丟棄它們,她的手已經無法忘記地記住了正確的做法。所以——『下次也會好好地這樣做』。再也不會丟人地誤會了。
「想出去?你在說什麼啊尤蘇爾,你才終於能在這裏的地板上走吧?現在到外面去的話,好不容易學會的感覺會變得渾濁啊。我不是教給過你,摩擦是庫茲的雜質嗎?難道奶奶說的話,你根本沒有聽進去?」
她被領着下到祖母家寬廣的地下室,那裏青白色的地板綻放着異常的光芒,她剛踩上一步,就狠狠地滑倒了。背後的祖母早就預料到,接住她的身體,爽朗地笑着告訴尤蘇爾。
「我打倒她的話只會留下傷痛。但是,如果是你的話——」
「抱起來很暖和?咱們家的暖爐要熱得多嘛。」
滿七歲的那一天,祖母這樣說。她戰戰兢兢地打開遞來的大包裹,只見一隻小貓正不安地注視着她。那小巧可愛的模樣,還有許久未曾見過的除自己和祖母以外的生命存在感,緊緊抓住了尤蘇爾的心。她將那條生命取名爲「泰拉」。這個詞在她的國家的語言裏是「土」或者「地面」的意思,也是她在來到這裏的同時被奪走的巨大事物的名字。
這樣就——結束了。
「……她會殺過來。」
「以後使魔的飯菜也必須由你來取呢。奶奶要搬來也很辛苦,但是爲了可愛的尤蘇爾,我會盡全力加油。……所以,你也會回應我的吧?如果你進步得慢了的話,奶奶會難受得整個心都被揪緊呢。」
聽到的話語令她思維停止。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必須這樣做?她一絲一毫都無法理解。所以尤蘇爾反問。祖母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拖長了反而令它更加痛苦。一口氣結束吧。至今爲止它都爲你派上了用場,就由你親手結束它的生命吧。在丟棄工具的方法中,這是算是很高級的哦。」
「這樣還無法下定決心嗎?……唉,這種無聊的事情,我可不想拖太久。
終於,遺骸被祖母從她手中奪走。祖母回望着呆立不動的尤蘇爾走出地下室,沒過幾分鐘又帶着『別的東西』回來了。那是和尤蘇爾同樣年紀的一對男女。和現在的她眼神相同的孩子們,彷彿雕塑一般並排站在她眼前。
「……啊啊,這樣啊,看來你是想錯了。尤蘇爾,你聽好了——它是你的『工具』啊。你需要的時候就使用,不需要了就丟掉。使魔就是這樣的東西。就和鋼筆或剪刀沒有什麼不同。誰也不會一直拿着擤過鼻子的紙巾吧?尤蘇爾,你不是那種笨孩子吧?」
「那麼,我們開始畢業前最後的考試吧。你不用這麼緊張,和之前的課題比起來,這不過是和遊戲一樣。只要你有心,一瞬間就能完成。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不過真的是很簡單啦。」
喉嚨裏漏出噫的一聲。祖母藏在懷裏的最後最兇的刀刃抵上了尤蘇爾的喉嚨。尤蘇爾的腦海中鮮明地回想起放棄了自己的父母的身影。現在的祖母和那時的雙親表情完全一樣。
那聲音保證着:你是在做好事。在告訴孫女:你沒有任何錯誤,這樣纔是正確的。尤蘇爾咬緊牙關,臼齒全都裂開。——除了吞下這教誨並照做以外,她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
「從今往後,必須要將你變成優秀的魔法師,可是我的教育方式有些古老……。而且還有一點點嚴格,難得我費心教導,大多數孩子卻都半截就叫苦。你沒問題吧,尤蘇爾?」
「哎呀哎呀,你是怎麼了,尤蘇爾?你不靠過來,我怎麼把飯菜遞給你呢?我不想看到你消瘦的樣子呀。請你不要讓奶奶傷心啊。」
「爲了紀念畢業,這是我送你的禮物。兩個新的使魔。相當高級吧?我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就雄性和雌性都準備了。這次我已經幫你訓練好了,你之後只要隨意使用就行了。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
三人的身體在風的作用下旋轉。他們各自引導的風在場地中央匯合攪動。奧利佛他們立刻詠唱追擊的咒語,但出乎他們的意料,瓦盧瓦隊依舊背對着他們。
尤蘇爾一旦摔倒,連站起來都費勁千辛萬苦,祖母卻在同樣的地板上順暢自在地四處移動,不斷給她施加試煉。若是追不上的話,就連肚子都填不飽,她每次都要摔倒數不清的次數。折斷門牙、摔破膝蓋都是理所當然,這些傷口在她展示出成果之前也都被置之不理。
否則的話,這次——奶奶真的要對你絕望了哦。」
不一樣啊。不管火力再怎麼旺盛,暖爐的火炎都無法溫暖心底啊。
「回答得好。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吧。來,把鞋子脫掉。」
「哎呀,總算有那個意思了嗎?很好,尤蘇爾,你果然是個乖孩子。對吧。最喜歡的奶奶和一隻貓咪,根本不需要衡量吧?」
稍微給出希望再令對方動搖,地獄般的二選一被推到了尤蘇爾面前。是要掐死泰拉並出去,還是繼續留在地下室——她必須選擇其中之一。是不是無論如何都想出去?當然了。她不知有多麼期盼着能夠走出這裏,在陽光下漫步。餓着肚子的夜裏,她數不清夢到過多少次。
「把它掐死。只要做到這件事,你就從這裏畢業了。」
不一樣啊。摸枕頭也不會湧起微笑啊,奶奶。
瓦盧瓦從嘴裏吐出來的東西拖着紅色的尾巴在競技臺的地板上滾動。奧利佛向下看去,立刻看出那東西的真面目,屏住了呼吸。那是『被咬斷的半截舌頭』。
她當然很傷心。離開家之前她在夜裏哭過無數次。但是,唯獨有一個材料令她能心懷希望。那就是每次到家裏來的時候,祖母都很疼愛尤蘇爾,她也很親近祖母。所以她下定決心,這次絕對不能辜負期待。如果被這個人拋棄,自己就真的沒有容身之處了。
「……龍捲……!」
「哦哦,做得好啊尤蘇爾!你果然是奶奶我的孫女!說了那麼多嚴厲的話,真是對不起,請你原諒我。那些都是爲了你的成長啊……」
「生日快樂,尤蘇爾。我今天給你準備了禮物哦。」
而當孫女渾身是血地展現出成果的時候,祖母也會毫不吝惜地抱緊她,撫摸她的頭。那種喜悅已經等同於印刻現象,在年幼孩子的心中產生了烈性毒品一樣的效果,讓尤蘇爾獲得了以此來忍耐任何痛苦的執念。不過,那也有無可奈何地枯竭的時候。當她無法回應祖母的要求,心中冰冷地充滿對自己的絕望時,她學會了通過自殘來掩蓋心情,使自己振奮起來。一開始是咬手指,但她發覺那樣會影響到訓練,還是損傷嘴巴里面最合適。臼齒折斷的劇痛強烈得令思考變得一片純白,大多數礙事的感情都能因此暫時吹跑。咬斷、治好、咬斷、治好,然後再咬斷。這自然而然地化作悽慘絕倫的例行程序固定在了她的風格中。
比無法走出地面還要嚴重好幾倍、好幾十倍。她害怕得不得了。
「摸上去很軟?那算什麼,枕頭不也一樣嗎?」
奧利佛相信,那傷痕一定能成爲通往未來的路標。她的劍有這樣的力量。就像之前照亮了約瑟夫·歐布萊特的心那樣,或是像推了戴安娜·艾希伯裏的後背那樣。所以。
不一樣啊。不管打磨得多麼光亮的水晶球,都不會一直想看啊。
「啊啊,你做得太好了!尤蘇爾,你真棒,你果然是我引以爲豪的孫女!雖然比『奶奶那時候』稍微慢了一點,讓我有些擔心,不過都是我想多了呢……!」
生活中加入了泰拉,多少分散了尤蘇爾的意識,但祖母並沒有責怪她。相對的,她對孫女施加了更爲殘酷的試煉。由於成果的好壞關係到了貓咪的待遇,這比之前更加有效地令她振奮。
你們卻要說『這樣不好』嗎?
滿五歲的第二天,尤蘇爾就因爲雙親的決定,被交給了住在別館的祖母。他們很早以前就約好了「一定要送來一個」,但瓦盧瓦家的第五個女兒被選上的原因非常殘酷。那就是:『這個孩子最笨』。雖然她能承受住祖母做法的希望很小,但相對的即使被毀了也不怎麼可惜。她的父母是這樣考慮的。在此基礎上,如果真的成了,那就是賺到了。
現在霍恩隊正從場地三個方向包圍對手。尤里從西北側盯着瓦盧瓦隊,像奧利佛和泰蕾莎聯絡時一樣用魔力波做暗號對兩位隊友說。接下來她就以字面意思『來殺他們』——奧利佛也有同樣的確信,他確定了最後的方針。
祖母感到了孫女的動搖,立刻趁熱打鐵。彷彿是被那聲音操縱着,尤蘇爾的雙手慢慢地、慢慢地用力。泰拉感到脖子上的壓迫,露出痛苦的樣子。那個瞬間,祖母的聲音再次敲打後背。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外表看上去有進步,奶奶教的東西你其實根本就沒學會。必須要從頭開始徹底教導你纔行啊。畢業並出去的事情當然也作廢,還得讓你再在這個房間裏待個幾年。我是真心不喜歡這種壞心眼的做法,但這是奶奶的職責嘛。」
「沒法正常走路對吧?因爲這裏地板的摩擦力幾乎是零。不過放心吧,過兩個月身體就能習慣了。到那時,你作爲庫茲的使用者,才終於算是站上起跑線。」
「「
旋風攪動
!」」
瓦盧瓦的視野閃爍成白色。壓在心底的記憶一口氣噴薄而出。
「你想知道原因?……難道你不明白?喂喂,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這當然是因爲——『它已經沒用了』啊。
「明白!」
尤蘇爾,你聽好了。你今後要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劍術是當然的,還有咒語、掃帚、鍊金術和其他許許多多東西。爲此,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甚至連上牀睡覺的時間都會覺得可惜,怎麼可能有時間去管一隻沒有任何用處的貓呢?這種事情,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吧?」
尤蘇爾含着淚水搖頭。明明不是那回事,祖母卻說着完全不沾邊的話。這件事無法傳達給對方,令她覺得懊惱又焦急到想要大喊大叫,一直緊緊抱着泰拉站着不動。面對她的倔強,祖母聳了聳肩膀。
祖母有時會透露出失望的跡象。就算是撲倒在折斷的鼻子流出來的血泊裏,只要聽到這樣的話,尤蘇爾都會無數次地站起來繼續挑戰試煉。她比其他任何事都害怕祖母臉上的笑容消失。
「我和尤里負責其他人。奈奈緒,Ms.瓦盧瓦由你來打倒。」
在整個心都要被磨碎的糾葛中,尤蘇爾淚如雨下。一直看着她的祖母,表情突然失去了溫度。
然而。……然而。…………然而。
在祖母冰冷的要求說服的視線下,尤蘇爾拼命地在自己心裏尋找話語。她依次回想泰拉至今爲止給予她的東西,一項一項地努力想要傳達給對方。
在堅如磐石準備就緒的他們面前,瓦盧瓦隊的殺氣膨脹,彷彿能刺穿皮膚。以那肉眼看不見的飽和爲信號——在競技臺的中央,三個影子同時動了起來。
從孫女身上看出純粹庫茲劍士的風格後不久,祖母便做出了這個判斷並告訴了尤蘇爾。那天是她十歲的生日。聽到這句話,她全身都湧起歡喜的顫抖。——能夠出去了。能夠沐浴着陽光走在土地上。這樣她就終於能夠和泰拉一起在各種地方奔跑了。
從嘴裏溢出的鮮血順着下巴染紅了祝福。那不僅是將自己的意識拖回戰場的手段,更多的是對暴露自身的一切提問展現出絕對的拒絕。口中炸裂的劇痛和殺意匯合,充滿瓦盧瓦的全身。咒語已經無法詠唱了。比賽的規則已經忘記了。連勝負都已經無所謂了。只要——『殺了你們』。她已經和兩個傀儡一起,墮落成了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想的東西。
「啊啊,真好……!太棒了,尤蘇爾!以你這個年紀能打造到這個地步,連奶奶我都沒想到!你真是有天賦的孩子!這裏的修煉已經可以畢業了呢……!」
「眼睛又大又圓?水晶球不也是圓的,而且還要大得多,也更漂亮嗎?」
——啊啊,雖然是人的形狀,但不需要像對待奶奶那樣客氣哦。它們和那隻貓一樣。是爲了讓你用到壞的工具。」
祖母隨後又說出的話令尤蘇爾僵住了。回憶至今爲止的訓練,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簡單這個詞。祖母命令全力警惕的尤蘇爾把泰拉帶過來。她雖然感到困惑,不知道祖母是想讓她做什麼,但她依舊按照指示,抱起泰拉帶到祖母面前。
祖母間不容髮地立刻張開雙臂抱住孫女。將她冰冷的身體抱入懷裏,不停地用手掌撫摸她的頭。這期間,尤蘇爾依舊盯着手中斷了氣的泰拉,用雙手一直感受着那逐漸失去的、再也無法回來的體溫。
由於追加的咒語,風勢更加猛烈。瓦盧瓦隊利用咒語的反作用和餘波在地板上滑行,躲過奧利佛他們的電擊,散向競技臺的三個方向。奧利佛和隊友們追向各自的對手,但他們的身體卻被流向場地中央的風力猛地拉拽。
爲了飼養小貓,她獲准擁有了一片非常小的「有摩擦」的聖域。她在那裏好幾個小時都忘我地與小貓嬉戲。祖母看着她的樣子微笑。
尤蘇爾無法順利表達出這強烈的不和諧感,但依舊用笨拙的語言拼命想要保護泰拉。祖母盯着她的模樣,過了一會兒終於理解了似的拍手。
如果不割捨掉這份溫暖,就絕對無法實現的話。
和祖母說的一樣。真的是非常簡單的,她的心靈的一部分缺失了。
尤蘇爾的心在訴說:不想被拋棄。
「……總覺得,不管怎麼聽,都覺得你不過是強行擠出些有的沒的的理由。雖然覺得不太可能……尤蘇爾,你該不會是想騙奶奶吧?」
不管過了多久,兩人的對話都咬合不到一起。雙方一直處於平行線,只有無法傳達的語言你來我往,終於其中一方累了。祖母雙手叉腰,仰起上身大大地嘆了口氣。
「可以嗎?」
「「
雷光奔馳
!」」
「——?!」
按照祖母說的,她作爲魔法師做出了正確的舉動。使魔是工具,工具用完就要扔掉。對這個道理沒有一絲疑問。對割捨的東西沒有留戀。對今後會用壞並丟棄的兩個工具,她已經不會覺得有任何痛癢了。
嘎吱。一聲皮肉斷裂的討厭鈍響。
就這樣,新的日常開始了。對尤蘇爾來說,那與其說是訓練,更像是賭上全部生活的環境適應。她不被允許從特製的地下室踏出一步,在這別說是走、連爬都困難的地方,她需要完成從進食開始的全部生活。尤蘇爾拼命地跟上。
顫抖的雙手慢慢移動,抬起抱着的泰拉的身體,舉到眼前。和驚訝的眼睛四目相對。那裏是無比可愛的體溫。在這冰冷的地下室,總是一成不變地支撐着自己。
她拼命地努力。不能讓泰拉受苦,爲此她不惜費勁每一分力氣。她用陰氣逼人的執念贏得每日的食糧,即便如此依然無法企及時,就放棄自己的飯菜和泰拉一起忍飢挨餓。小小的一隻貓咪瘋狂地支撐着、驅使着少女,終於令她到達了足以顛覆雙親評價的領域。
但是,奧利佛的各種預想全部落空。面對逼近的烈風,瓦盧瓦隊全員用杖劍迎擊。
堅硬得可怕的正確論述扎進了尤蘇爾的心。她沒法說那是錯誤的。但是,這和她的問題完全是兩碼事。在她聽來是這樣的。
東方少女這次也乾脆利落地應承。奧利佛全身心地信任她的回答,尤里也微笑着點頭。即使放眼整個世界,也不可能有比這更值得信賴的東西。
「唔,乘着龍捲風……!」「好厲害呀!我們這邊都幾乎要被風吹倒了!」
「站穩腳跟,面向上風方向!在這樣的強風下對面也難以維持浮動!根據風的流向,應該能預測出動向!」
奧利佛面對着強風發出指示。在這樣猛烈的風勢下,無法使用需要精妙運用排斥屬性的浮動。因此敵人的滑行是背靠風勢的通常冰面步行,由於動作要隨着風的流動,不如之前那麼複雜。冷靜迎擊的話應該能夠獲勝。
「——咦?」
但是,這時尤里注意到了異變。爲了轉向上風方向而從敵人身上移開目光的一瞬間,瓦盧瓦隊的人數少了一個。滑行的只有兩個人,隊長瓦盧瓦不見了。剩下的兩個人分別逼近他和奈奈緒時,尤里看穿了機關連忙大喊。
「——奈奈緒,在他後面!」
聽到警告的奈奈緒也發覺了。滑行着逼近自己的敵人身體後面藏着另一個影子。那是尤蘇爾·瓦盧瓦趁奧利佛他們應對龍捲的時候和傀儡匯合重疊,用完全一致的動作藏了一起。原本她和同伴體格差距不大,很難使用這種隱藏方式,但通過大腦直連的精神支配實現的完美控制顛覆了這個前提。
「
雷光奔馳
!」
滑在前面的傀儡放出電擊。若是停下腳步防禦的話會被兩人同時斬擊。奈奈緒根據眼前的狀況一瞬間做出判斷,雙腳蹬地。
「——
暗夜包裹
!」
乘着風向後大幅度跳躍,同時用對抗屬性抵消咒語。傀儡想要射出追擊的咒語,但這時奧利佛和尤里的咒語從側面插進來。即使切換目標迎擊了其中一發,另一發也不得不大幅度移動躲開。尤里立刻用咒語追擊拖住敵人。
「嘎啊啊啊啊!」
另一邊,瓦盧瓦丟下被纏住的傀儡,直線追上獵物。她從地面逼近在空中被風搖擺的奈奈緒,準備瞄準她落地時姿勢不安定的瞬間斬過去。奧利佛猜到瓦盧瓦的目的,向她正前方射出咒語,但她將纏着排斥屬性的杖劍伸向從後面吹來的風改變滑行軌道,用最小限度的迂迴躲過了在腳邊着彈的電擊。這樣一來獵物已在眼前,任何人也無法妨礙她打倒對方了。
以雙腳離地的狀態無法正常交鋒。被風搖晃着也無法穩定瞄準咒語。奈奈緒確信這樣下去只會被斬落——她靠着瞬間的靈感,將刀指向上空。
「
疾風呼嘯
!」
從劍尖以最大威力射出風。通過反作用,她將自己『壓到地面上』。由於加速下落,她着地的時機比瓦盧瓦預想得要早。爲了放出風而指向上空的劍尖不需要移動——在鞋底沾上石板的瞬間,奈奈緒就已經擺出了大上段的架勢。
「啊啊嘎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
瓦盧瓦發出混着血的咆哮斬來。那絕對不是單純的放任激情,而是庫茲的技術結晶,假裝先發制人,實際上是根據對方的應對發起反擊的「引力迴旋」。然而——奈奈緒瞄準剎那間看出的『迴轉軸』,筆直地揮下刀刃。

在競技臺中央肆虐的龍捲漸漸平復。在屏息守望着的觀衆面前,分出勝負的景象終於到來了。
「這時迪米崔老師突然出手幫忙治療!大概是爲了讚揚兩隊的奮戰而給出的福利!由於不殺咒語是半施展,比賽後選手當然滿身是傷,因此真的是雪中送炭!說實話比校醫來要好一百倍!」
「……只要有支配和從屬就可以了。您是這樣說的。」
奈奈緒將懷中失去了意識的瓦盧瓦溫柔地放到地上,慰勞似的握住她的手。看到她的樣子,實況解說格倫達終於想起來自己的工作。
帶着口齒不清的嗚咽,混着血的眼淚簌簌而下。奈奈緒將那些透過制服打溼她肩膀的溫熱東西一滴不剩地接下,放開了手裏握着的刀。然後——她用空出來的雙臂抱緊了對方的後背。
「然而看來,『其他的東西』您也沒能全部丟掉。……否則的話,就不會流下這些眼淚。」
奈奈緒保持着一揮到底的姿勢低聲說。站在她眼前的瓦盧瓦用顫抖的手想要舉起杖劍,但中途就掉落了。從脖子一口氣被砍斷到側腹,她現在已經沒有戰鬥的力量了。
「……勝……勝負已分——!克服了瓦盧瓦隊的接連猛攻,霍恩隊獲得了比賽的勝利!他們前半程一直貫徹防禦,這也令後半程的反擊只能用壓倒性一個詞來形容!」
就這樣,戰鬥結束了。瓦盧瓦的身體驟然失去了力量,她至今爲止走過的人生路的重量,沉沉地壓在奈奈緒的肩膀上。
「此話怎講?」
「確實。……從『斬離』到製作龍捲的發展令人佩服,因此也不禁期待之後的發展。比方說乘着風散播煙霧的話,在視野惡化的情況下能夠交流的瓦盧瓦隊也許更有優勢。」
「……殺了裏們……絕對、絕對要殺了裏們……!……龍有一天絕對……料把裏們大卸八塊……!」
「我沒有說到那個地步,那可是相當高明的技術。……只是,如果有能夠說出『先讓頭腦冷靜一下』的隊友的話,比賽內容也許會完全不同吧。」
格倫達想象着和這裏正相反的田園風光,皺起眉頭。在她背後,西奧多突然開口。
「在金伯利學生的出路中是最爲稀少的那一類呢。……不過,稍微追溯一段歷史的話,那纔是魔法師基於傳統的姿態。和普通人相依相靠,與他們共同生活——」
「綜合來看,精神支配是瓦盧瓦隊的惡手……西奧多,這就是你的感想嗎?」
西奧多看着躺在競技臺上的瓦盧瓦隊的隊員們,似乎有些哀傷地低聲說。兩人的對話結束後,嘉蘭德平靜地接了下去。
靠在奈奈緒身上,瓦盧瓦在她耳邊擠出聲音。失去半截舌頭的嘴巴無法正常說話,但她明知如此依舊繼續。
「唔嗯,那也不一定吧。」
「霍恩隊是以對手之一無法使用咒語爲前提來行動的,也正是因爲如此,最後階段Ms.瓦盧瓦的隱身術才能成立。因爲在拉開距離的時候,警惕的優先級是『能夠射出子彈的敵人』更高。她反過來利用自己威脅度降低這一點來出其不意,所以如果Mr.瓦盧瓦處於完美狀態的話,根本不會有任何人從她身上移開目光吧。」
「……殺了裏們……」
「……呃,說到地方上的駐村……就是周圍基本都是普通人,從醫生到教師再到占卜師一人全包的那個?有點無法想象……」
「亞里斯提德老師?」
「……選手傷得很重。我去幫忙治療。」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格倫達轉過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下來的,剛纔還在天花板上看比賽的西奧多·麥法蘭正站在那裏。男人走近轉播席上的迪米崔,在那裏再次開口。
「喂喂,等你自己受傷的時候就可怕了哦。……不過,亞里斯提德老師確實很擅長治癒。因爲他很習慣於照顧受傷的孩子。」
「雖然結果很精彩……但也有稍微遺憾的部分。最後的攻防,如果Ms.瓦盧瓦能夠使用咒語的話,應該也有可能得到相反的結果。但若是說她必須咬斷舌頭才能恢復冷靜的話,那也沒辦法了。」
迪米崔說着跳起來,越過學生們的頭頂跳下觀衆席,走向還殘留着戰鬥熱意的競技臺。格倫達看到後立刻大聲說。
不等格倫達提問,西奧多就說出自己的見解。天文學教師也沒有對他的分析表示異議,坦率地點頭。
他特地聚焦於劍術來總結感想。這也是他對於奧利佛·霍恩最大程度的讚賞。通過重重積累的理論來分析、解體、攻略難敵——劍術的存在意義說到底就在這裏。對於體現了出這一點的學生,以他的立場不能吝惜讚揚。
「兩位解說得切中要害,我作爲魔法劍的師父就做個總評吧。——沒能在前半程打倒Mr.霍恩,在那期間他找到了應對純粹庫茲的方法。瓦盧瓦隊的重大敗因就是這兩點。在雲上起舞的庫茲是可怕的複雜劍術,但Ms.瓦盧瓦小看了拉諾夫紮根大地的韌勁。」
格倫達在教師們說的基礎上開始評論比賽。這時迪米崔突然站起來,嘉蘭德看向他。
瓦盧瓦力氣耗盡向前倒下。奈奈緒用肩膀接住她,訴說着對方眼睛裏止不住流下的東西。奧利佛和尤里從遠處看着她們兩人,默默地佇立。……和他們戰鬥的傀儡也隨着精神支配的源頭瓦盧瓦的陷落而失去意識,倒在了競技臺的地板上。
「也就是說希望他們能夠更加活用大腦直連的優勢吧。我也非常理解,不過『想不到』這些各種各樣的方法往往也是精神支配的缺點。特別是在最後階段,Ms.瓦盧瓦因爲殺意而前傾,腦子裏難以浮現出這種迂迴的手段吧。」
「在下會期待地等待。——到那時,請『三個人』一起來吧。」
「你不知道嗎?那個人原本是地方上的『駐村』出身。比起作爲研究者的資歷,照顧普通人的時期更長。是金伯利教師中少見的類型。」
格倫達將視線轉向嘉蘭德尋求評論。在她的注視下,旁邊的迪米崔·亞里斯提德先哼了一聲。
格倫達喫驚地看向旁邊。嘉蘭德看到她的反應驚訝地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