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化身 0;Avatara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3.8萬 字
「——校內有敵人?哎呀,又多了麻煩事。」
「意料之中。〈大賢者〉直到剛纔都還在校內來去自如,沒做手腳反而奇怪。」
密里根收到校內異變的報告聳了聳肩膀,沃雷平靜地補充。他的腦子裏已經在分析新出現的因子了。
「話雖如此,敵人似乎並沒有確立從外部入侵的通道。若是那樣,校內早已變成了戰場。這個敵人看作是法夸爾偷偷帶進來的比較妥當。」
「你說的簡單。我也算是相當仔細地調查過金伯利的防衛機構,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鑽過那道網帶進一個異端。這個地方從裏面可以隨心所欲,但相對的對外側的防守特別嚴苛。」
密里根帶着真情實感沉吟。就連她也想象不出法夸爾的「僞裝成體內的臟器帶進來」這個手法,而現在也不能對此詳細考察。重要的是校內有一個實力高強的敵人,但己方無法輕易將其抓獲。先不管敵人具體要做什麼,這個人存在本身就能造成麻煩,他們必須分派人員防備不知道會從哪裏出現的敵人。
應該如何應對?就連天生狡猾的密里根也需要深思熟路。這時她附近的牆壁突然變形處「嘴巴」的形狀,傳來恩里科的後續報告。
「有個好消息!由於敵人入侵,我徹查了校舍的縫隙,在其中一處發現了一年級學生Ms. 莉薇!應該是鎖匠替換時抓走的,但她居然毫髮無傷!沒有受到洗腦或侵蝕,只是睡着了!」
密里根和沃雷同時皺起眉頭。兩人沒有天真到能把這單純地當成是一個「好消息」。
「無傷?……雖然是好事,但實在想不通啊。」
「是啊,不明白爲什麼會讓她活着。恩里科老師——我不是懷疑您的診斷,但她真的沒有被做什麼手腳嗎?有沒有可能在精神深處被魅惑了?」
密里根問出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恩里科做出了回答:
「有這個疑問太正常了。……不過,我有個猜測。鎖匠替換成她的時間,恐怕是在我將〈大賢者〉推落迷宮之前。法夸爾在那之前似乎是想要無血攻陷金伯利,所以鎖匠可能也是按照他的方針行動。真是荒唐。」
密里根抱起手臂沉吟。她也聽說了之前恩里科和法夸爾之間的對話。她一方面覺得〈大賢者〉有可能會這麼做,同時她心中對方的人物形象一直搖擺不定。私通異端背叛世界,卻還要保護學生,他到底想做什麼?這些行動中要怎樣才能找到一致性?
「無法排除在人格深處設置了魅惑的可能性,但就算她突然發難,一年級學生也幹不出什麼大事。而且這樣做感覺也不符合法夸爾的喜好呢。我覺得讓周圍人看着就足夠了。再見!」
恩里科結束報告收回牆上的「嘴」。雖然還感到難以抹去的不對勁,但沃雷轉換心情將話題推進下去。
「……不管怎樣,所幸低年級沒有受到傷害。爲了防備敵人再次出沒,我加派人手在校內關鍵地點監視——另外我們還要繼續應對落在校園裏的敵人,今後戰鬥力分配會逐漸緊張。若不處理問題,總歸會達到飽和。」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催得這麼緊。——能把利卡寧圖書管理員叫來嗎?對手是鎖匠的話適合由她來應對,我想和她商量一下。」
密里根想出對策下命令。沃雷聽到後皺起眉頭。
「圖書管理員?我從未聽說她在這方面有心得……」
看到出現的朋友,雪拉和安德魯斯同時發出欣喜的聲音。雖然比雪拉慢了一步,但奧利佛也在打倒傑拉特祭司後用掃帚趕來了這裏。琉卡夫用哀傷的眼神看向新出現的五年級學生。
「你是那傢伙的兒子?……那你眼睛裏的光,還真是不相稱啊。」
插進來的安德魯斯被連同防禦的杖劍一起擊飛。雪拉還需要幾秒鐘才能完全消除祕跡,歐布萊特和六年級學生距離太遠無法施以援手——琉卡夫朝着領悟過來的雪拉揮下長杖,卻被跳到中間的一個人正面接下了。
「派去北邊的戰鬥力沒能拖住啊。……以這個爲對手,也難怪。」
半狼人形態的費伊利用機動力吸引敵羣的注意力,史黛西抓住機會射出二節炸裂咒語。那道咒語以曲射瞄準等着給巨人輸血的異界立方體羣,卻被周圍堆起的立方體防禦牆擋住了。第三次重複出現這樣的情形,史黛西咋了一聲舌頭。
自己無論怎樣掙扎都敵不過。即使明知是這樣,安德魯斯依然用利森特流的「電光」架勢迎擊。將被擊殺的時間延後哪怕一秒鐘,他知道就是自己的職責。就像先死去的六年級學生們毫不猶豫地做到了的那樣。
「繼續,安德魯斯!」
魔女笑了。對於學生,沃雷掌握了幾乎所有人的詳細資料,但教員方的人似乎並不包括在內。一方面這是因爲他的興趣集中在自己可以干涉的人上面,但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只有站在密里根現在的立場——學生主席的位置上才能知道。
「這裏不是我要死去的地方。」
「——!」
『當做是在和教師戰鬥。』這是恩里科告訴所有高年級的,面對〈四邊形〉以上的對手時的心理準備。沒有比這更好的比喻了。因爲那正是他們認知中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威脅。
「原來如此,你就是傳聞中的麥法蘭的奇蹟。……剛纔是從哪裏出現的?我應該沒有懈怠於探查蹤跡——」
「
凝固停滯
安靜沉澱
!」
「——?! 」
他的矛頭必然地指向了羅西。和以「不被打倒」爲第一要務的六年級學生們比起來,他爲了製造攻破敵人的機會一直維持着走鋼絲的舉動,有好幾次若沒有咒語介入就危險了。而他自己也知道下次就不僅僅是「危險」那麼簡單了。援護的人減少一個就是這個意思。
「她自己不會說的。別看她那個樣子,其實她來金伯利的經歷相當有趣呢。」
「——什麼?」
然而,他的順序略微延後了。在舉着長杖的敵人背後,突然翻起了他熟悉的縱捲髮。
「……
抽枝展葉
……」
「……難道是連續閃光奔刺沿最短距離衝來的?……真是可怕。不論是能使出這招式的才能,還是你會想要這樣做的神經。」
面對增強火力的要求,卡蒂大喊。出擊時動員的魔獸已經被削減近半,她們能夠維持戰線的極限正逐漸逼近。必須立刻阻止輸血,否則現在就是該撤退的時候了。
「用身體來擋是你的失敗,少年。」
「你們英勇地奮戰了。——安息吧。」
「是你母親指導的嗎?真是胡鬧,這種連年輕精靈都已經不知道了的招式她也教。」
「——以你的年齡就能看穿我的杖法。太異常了。你比麥法蘭的女兒還不可捉摸。」
一點也沒錯,安德魯斯也在內心苦笑。利森特流奧義「閃光奔刺」——在地面鋪設排斥屬性的軌道,在上面奔馳而成的絕技。曾經在決鬥聯賽上展示過一次的絕技,她爲了以最快速度到達現場而連續使用。金伯利再沒有另一位學生能夠模仿。
因此沒有任何大意。直到從視野角落挑起的長杖尖端擊破防禦打碎心臟的那個瞬間。最先被擊殺的六年級學生漢涅斯·布萊特納若還活着肯定會如此斷言,所有人也都不會有異議。
安德魯斯獲得了可靠的援軍,和她一起再次開始攻擊。雪拉變身成精靈身體,她現在的魔法威力在高年級學生中也屈指可數,但琉卡夫不爲所動。在咒語戰的距離上他也能夠形式大規模的祕跡。
雪拉和歐布萊特響應號召加入前線,安德魯斯和一名六年級轉入後衛,再現出一開始的戰鬥。加起來只有五人,但奧利佛吸引注意力來彌補援護減少的部分。他現在加深了對幾何學體術的理解,能夠做到。通過一連串的戰鬥琉卡夫也發覺了這一點——因此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嗯。讓你們爭取到太多時間了。」
「……總算趕上了。」
「怎麼了,異端!你們要把歐布萊特家的嫡子丟在一邊嗎?! 」
「……果然不像。剛纔那種場面,那個男人會選擇拋棄。」
「唔——」「雪拉!」
彷彿是嘲笑他的判斷,長杖的尖端放置在他路徑前方,戳中他的胸膛。在招架歐布萊特的斬擊的同時,琉卡夫移動長杖的另一端封住了羅西的奇襲。這個瞬間,安德魯斯做出了危急的判斷。
橫掃攻擊手腕。假動作攻擊肋部。上挑攻擊下顎。轉身擊頸接扭轉刺胸。在瞬間使出的這些,奧利佛的格擋全都分毫不差地防住了。
「——咕——」
「呼、呼……!」
琉卡夫點頭承認自己的失誤。下一個瞬間,樹木同時長出擋在他和奧利佛等人之間。奧利佛他們看到一名男子落到化作柵欄的樹木另一邊。——就是爲了等到這個時候。不論是他們的防禦,還是兩位六年級學生的犧牲。
「
雷光奔馳
!」
「
擊碎吧
。」
「
無盡乾涸吧
。」
「無法阻止輸血!奧托,能不能多派幾頭龍來這邊?! 」
「——不行!已經被打倒兩隻,現在到極限了!」
「到此共計一十八回合。——你也明白了吧?」
「——!」
校舍西南的平原處。以龍的咆哮爲訊號開始的對巨人戰線隨着時間流逝越來越激烈。
奧利佛的臉上汗流不止。他自然不是輕鬆接下的。對於幾何學體術的預習、和傑拉德祭司一戰中的經驗、還有最重要的是和法夸爾進行的預演——將這些全部結合起來他才終於做到。即使和祭司級比起來,〈四邊形〉琉卡夫的杖法也超凡脫俗。剛纔的那一次防禦就削減了他許多體力和注意力。
「——哦!……」
「你的劍是無秩序,居然還能不出破綻。」
密里根看向立體地圖低聲說。她知道,校內各處依舊在上演的各個戰鬥,沒有一個是輕而易舉的。
大威力的兩節詠唱。這樣的咒語肯定會牽連到同伴,在『故意讓敵人聽到第一節』的同時,三名前衛也立刻理解那是「後退」的意思。在脫離的同時六年級學生的魔杖空下來詠唱推擠咒語,讓腳步遲緩的羅西離開風的殺傷範圍。二節咒語和他們交錯襲來,琉卡夫用祕跡防禦。安德魯斯接連詠唱咒語定住他的行動,歐布萊特趁此機會跑到中了一擊的羅西身邊。
長杖的舉動變了。從之前基於幾何學的方式,替換爲更加柔軟的基於完全不同理念的其他術理。將反應調整爲最適合幾何學體術的奧利佛一時間無法應對。長杖鑽過揮空的格擋招式——但在觸碰到側腹之前,被雪拉的突刺從側面撥開。

「——做的很好……」
「
雷光奔馳
!」「
疾風呼嘯
!」
在說出這句話的琉卡夫面前,頭部被擊碎的六年級學生無力地倒下。三人聯手齊射咒語也無法爭取大量時間,最終被敵人接近打倒了一人。歐布萊特表情羞愧地重新舉起杖劍,琉卡夫看着他的模樣感到奇怪。
羅西按着胸口臉色蒼白,當場坐倒在地。所幸敵人的力量主要用於應對歐布萊特,打擊較淺,千鈞一髮之際也沒有注入奪命魔法。然而,被長杖擊中的左胸處的「侵蝕」卻隨時能夠替代那效果。看到他咬緊牙關全力抵抗的模樣歐布萊特也明白過來——已經略微遲了。
「——唔。」
但同時他得到了自信。雖然強得令人眩暈——但可以對抗。
「嘎——!」
她選擇正確的咒語在一開始便封住祕跡。但同時這也意味着雪拉的火力暫時耗費在了應對異界立方體上。琉卡夫用幾何學體術「線步」躲開歐布萊特和六年級學生的咒語,再用長杖點地跳躍——跳過遮住前方的祕跡,從空中逼近正在使用魔法的雪拉。
「話雖如此,也不能只關注內側。……撐住啊,學弟學妹們。「
他同時做出決斷。將羅西仰面放倒拉開胸口的襯衫,將杖劍前端抵在那裏。——若要當場阻止侵蝕,只有去除影響部位這一個手段。就算是他也不禁流下冷汗。因爲他接下來要進行的處置,即使反而成了最後一擊也毫不稀奇。
以這段對話信號開啓了戰端。魔人和魔人的相互啃食拉開了帷幕。
這條定式在魔法劍黎明期奪取了衆多魔法師性命,現在卻被一名異端淡淡地顛覆。在刺穿漢涅斯心臟的同時,〈四邊形〉琉卡夫手中長杖的另一端射出祕跡石塊牽制背後的敵人。緊接着旋轉擋開側邊來的突刺——以此而爲誘餌用手甲攻擊他手部的拳擊,也錯開握杖位置用兩手之間的部分隨手擋住。
「……你沒事吧,裏克!」
交換覺悟後歐布萊特詠唱咒語。用旋渦的意念收束威力的起風咒語。將包含侵蝕部位的左胸剮下,貫穿到羅西后背。
她的登場第一次超出了琉卡夫的意料。琉卡夫用長杖化解電擊跳向旁邊,拉開距離仔細觀察新的對手。作爲家世象徵的金色捲髮,彷彿咖啡染就的褐色皮膚,最後再加上又長又尖的雙耳。那便是金伯利唯一擁有這些特徵的學生,米雪拉·麥法蘭。
「……速速歸於塵土……」
「奧利佛……!」「奧利佛!」
歐布萊特代替回答射出咒語。安德魯斯和剩下的一位六年級也配合他詠唱咒語,並跟着自己的魔法上前。琉卡夫用祕跡阻擋一部分,剩下的用幾何學體術「圓鎖」全部躲過,然後順勢逼近了安德魯斯。
「嘖……!」
『聚圓成球』。這個理念據說是幾何學體術的奧義,羅西現在親身感受着。不管怎樣進攻都無法想象出成功的樣子。對方的防禦大幅超出了他的創造力。最重要的是精神穩固之極。面對超出常理的攻擊思考幾乎毫無停頓。
「——拜託了羅西,心跳別停啊。」
魔法植物學教師大衛·霍爾茲瓦德用低沉的聲音說。面對他身上發出的古老巨木般的壓力,琉卡夫的表情頓時緊張起來。開戰以來,他第一次將對手認定爲對等廝殺的敵人。
琉卡夫嘆着氣說。雪拉身上和對方共通的基礎此時發揮了作用。在杖劍文化興起之前,精靈中傳承着傳統的長杖術理,琉卡夫身爲精靈異端自然會使用。這些雪拉可以應對。
開戰以來與大祭司的第一場戰鬥。爲了避免對方連續發動強力祕跡的情形,他們一致同意以近距離爲主軸戰鬥。不管是多麼強力的術式,只靠一節大多都無法施展,而在比一步一杖更近的距離中則沒有任何意義。,這在多對一對戰更強的對手時是通常的手段,即使對手是異端也不例外。
他疑惑地看向少女出現的地方,那裏的地面上有一道直線焦痕延伸向遠方。就像火球通過後留下的痕跡——琉卡夫由此推測出對方使用的手段,靜靜地顫抖。
「……唔……!」
「……我咬緊牙關了。拜託了,老大。」
「呼、呼——!」「
粉身碎骨
炸裂四散
!」
「應對是正確的。但只是對祕跡。」
歐布萊特代替倒下的六年級學生投身刀刃的交鋒。他判斷比起前衛,減少後衛數量不那麼致命,但這樣還是無法避免咒語援護變少。琉卡夫也相應獲得餘力,增加反擊的比重。
羅西的嘴裏噴出大量鮮血,歐布萊特立刻用治癒止血,但終究不可能立刻修復缺損的器官。追加麻痹咒語後放置胸口的空洞站起來——在他背後響起頭蓋骨破裂的鈍響。
雙方中間出現異界立方體,喚醒了雪拉的記憶。那是大祭司艾維特曾經使用過,由母親插手壓制住的祕跡。她已經知道其性質是吸收周圍的一切東西並膨脹。
「
冰雪狂舞
!」
「
狂風集結
呼嘯掠奪
!」
互相彌補破綻不斷防禦。三名前衛無法輕易擊潰,後衛中安德魯斯的援護也不容小覷。即使是琉卡夫也幾乎沒有找到什麼破綻,『再加上還有一個決定性要素』。他明白到這一點,中斷戰鬥後退,奧利佛等人也故意沒有追上去。不,是已經沒有必要了。
「將肺部連同侵蝕部位一起吹飛了嗎?不忍直視。」
琉卡夫將五杖首席的兒子視作獵物,轉向歐布萊特。羅西看準這個瞬間接近敵人背後。他大膽地後仰躲過迎擊的橫掃,然後『沒有起身』而是用雜技般的冰面步行鑽進懷裏。在此前的戰鬥中他沒有讓庫茲流的招式給對方留下印象,這是出其不意的最佳時機。
雪拉劇烈喘息着詢問兒時玩伴。安德魯斯默默點頭站到她身邊。同時,琉卡夫看出對手的身份眯起眼睛。包括自己缺損的雙耳在內,他覺得此刻面對同胞真是諷刺。
琉卡夫抬起眉毛。加入一招誘餌在內的四連擊,本應會被擊殺四次的對手——現在依舊擺着巍然不動的中段站在眼前。面對完全沒有想象到的結果,他超越驚訝感到詭異,皺起眉頭。
於是他揮動長杖。聚圓成球——這不僅是防禦時的理念,更重要的是奧利佛現在身處「球」內。歐布萊特他們的咒語支援和雪拉消除祕跡後的增援都慢了一步。攜帶加護的長杖從四面八方向獵物發起襲擊。
歐布萊特插到敵人的矛頭前大吼。琉卡夫用長杖順暢地招架激烈的斬擊,故意順應他的誘導看過去。剛纔聽到的名字中擁有足以讓他這樣做的意義。
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從隨時可以發動斬擊的距離用咒語援護。爲了避免干擾彼此的動作,參加刀劍攻防的同一時間最多隻能有三人,但他們擅長咒語,可以毫不費力地穿過同伴之間的空隙進行攻擊。但是無法貫穿。同時應對咒語戰和接近戰的三對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對手能將這兩種動作合而爲一。
「——塞圖爾派精靈古式杖術。這個我也知道。」
「羅西!侵蝕怎樣——」
「各位,配合我!」
「
刃風斬裂
!」「
冰雪狂舞
!」
大衛向周圍的地方施加咒語,從中急速長出異形植物。琉卡夫做好覺悟擺出架勢。他明白——接下來自己要對戰的不是人類。而是廣闊無垠、深不見底、不敢妄論的喫人森林。
「……哈哈。不過,『做好準備了呢』。——奧托同學,可以讓他們退下了。」
他們當然不可能坐等那種結果,代理教師馬賽爾·歐傑陰沉地笑着說。卡蒂從這句話中看出時機已到,作出指示,同伴們和魔獸同時開始後退。敵人也不會放過他們退潮的這個時機。
「露出後背來了。——攻上去!」
狗頭導師露出獠牙嘶吼。聽到〈四邊形〉古斯塔沃的命令,變異犬人和異界立方體向前進,一口氣推進戰線。異變就在此時發生。他們踩踏的地面大範圍崩塌了。
「GA——?! 」「WOOOOOO!」
失去立足點的變異犬人們無可奈何地被吞入地底。在後方指揮的古斯塔沃雖然自己逃過一劫,但也無法抹去他一瞬間失去數百士兵的事實。他立刻明白到自己的失誤自言自語道:
「是讓泥龍在地下挖掘嗎?……大意了。混在蘇爾荷的腳步聲中沒有察覺到。」
他的分析對了一半。讓泥龍的動作混在巨人移動的震動中,這正是馬賽爾指示。用魔力波向地底的泥龍指示挖掘的位置——並且配合巨人移動的時機實時指示「開始」和「停止」,使得這項工程得以實現。這是隻有提出並實現了這個方法,使得魔法工程技術大幅度發展的男人——〈
泥龍大師
〉才能做到的奇襲。
「各位!就是現在!」
「「「「「「「「
瞬間爆炸
!」」」」」」」」
在陷阱成功的同時,卡蒂他們也回過頭來,繞過地形的塌陷處進攻敵軍。防禦輸血的變異犬人和異界立方體有許多都落入地底,現在的守備要單薄許多,正是好時機。用二節咒語齊射,期望造成嚴重打擊。剩下的異界立方體集合起來重新組成防禦牆,但其他角度的防禦也因此變得單薄,咒語才從那些地方襲擊而來。貫穿了,卡蒂想。以立方體的剩餘數量,不管怎樣組合牆壁都無法完全防住。
但是她的預想被顛覆了。咒語齊射想着防禦牆集中造成的空隙射去,卻全都在即將着彈的低空被「某個東西」阻擋。卡蒂和同伴們睜大眼睛,只見狗頭導師端着長杖威嚴地擋在那裏。
「居然在這時就讓我暴露手牌。……代價可是很高的哦,小鬼頭們。」
古斯塔沃低吟。史黛西感受着他的威壓,同時也驚詫於剛纔發生的事情。
「……什麼?剛纔是怎麼防住的?」
「不知道。……不過,注意空中的光球。恐怕那就是原因。」
費伊說出猜測。他的眼睛緊緊盯着浮在導師周圍的剛纔還沒有的四個光球。那應當是某種基於祕跡的威脅,但並不像是之前聽說過的召喚異界立方體。由於發生在低空,他們沒能看到咒語被防禦的瞬間,現在還難以推測其性質。
「是咒語衛星一類的嗎?……那麼只要一個個擊碎就行了!」
然而他們沒有功夫慢慢想。史黛西通過眼睛能看到的要素做出最低限度的推測,和費伊一起再次展開攻擊。其他學生們也配合他們跑起來。同時,導師周圍的四個光球一齊動了起來。它們和史黛西等人拉開距離在低空高速移動。
「
連結
。」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戰鬥依舊在持續,而她們還是沒有能夠阻止輸血的決定性手段。在這期間魔獸一頭接一頭地倒下,卡蒂的隊伍逐漸陷入絕境。
卡蒂認得這種感覺。與她之前接觸來自規律天下的「舶來者」時相似。不過比那時要溫柔得多。感覺是經過了翻譯。她能分辨出對方不是僅僅拋來未知,而是在促使她理解。真摯地——又迫切地。
——不會感到飢渴 無需捕食或被捕食 一切詛咒不得近身
西奧多從上空眺望着學生們的這副模樣。只有他理解了剛纔發生的事情——因此,他比任何人都難掩驚訝。
瑞秋——關於以此爲名的集團,她擁有一定知識。那是信仰異界之一「野獸大地」之「神」的集團。在目的和性質上與聖光教團大不相同的異端組織。——名爲「瑞秋的牢籠」。
冷靜,卡蒂對自己說。情況還不算最糟——即使更多學生被剛纔的「面」一分爲二也不足爲奇。敵人重點防禦輸血,再加上史黛西和費伊打頭陣,使得損害控制在了較小規模。
卡蒂的直覺感到危險大喊。就在那個瞬間,得到古斯塔沃詠唱的光球之間連接起光線。費伊將其看作是攻擊準備迴避,但史黛西還記得剛纔咒語被防禦一事,背脊感到強烈的恐懼。不是的。線無法成爲盾牌。最重要的是——所有光球現在都在他們腰部至胸部的高度上。
「……咦?」「……啊……?」
狼悠然地回答,古斯塔夫面露不滿再次發問。從他們的對話中明顯能夠聽出這兩人早就認識,結合剛纔的發言,卡蒂漸漸明白了狼的身份。
那東西一瞬間便消失了。卻明確地留下了「存在過」的影響。「面」內側的魔獸身體全都被一劈爲二,倒在了地上。費伊在視野角落捕捉到了這一景象,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面」,看向旁邊。
平靜的話語表達出絕不後退的決心。古斯塔沃同時放棄詢問,重新舉起長杖。——不管對方是什麼想法都無所謂。加盟金伯利一方的人對他來說都是敵人。
——不要着急。這不是捕食。只不過是將你邀請到我的體內。
「你沒事吧奧托!」「振作起來!身體有沒有異變?! 」
「……!……」
「——不行!快躲開!」
「——?」
「若真能那樣我也樂得輕鬆呢。但沒有辦法,因爲她在這裏。」
僅需滿足地關閉吧——「域外牢籠」
「要打起來確實如你所說。不過——那不是我的目的。」
「——我居然錯看了。」
一切都瞭然於心。回過神來的時候——卡蒂瞭解了她們,彷彿聊了許久。
「確實。但我想問的是時機的問題。通過這場戰鬥削減魔法師們的戰鬥力對你們也有利。因此我覺得你們應該至少會在金伯利確定淪陷之前都靜觀其變——或者還能期待不動聲色的協助?」
——利爪和尖牙都已拋棄 我等還能逃去何處
「放心吧,我會把學生還給你。……暫時。」
狼承認他指出的問題,轉向卡蒂。她爲了理解情形正拼命開動腦筋,而狼微笑着對她說:
「……抱歉……我失敗了。」
「咦?」
古斯塔沃切換意識鼓舞變異犬人。附近的學生們一邊用咒語迎擊磨響獠牙衝過來的敵人,一邊跑到卡蒂身邊。
「——這難道是。」
「——啊……啊、啊——」
「快點!」
「天狼——〈牢籠聖女〉的獸相之一。……你這是什麼意思,瑞秋!」
以這個聲音爲訊號。不同的常識、不同的認知——龐大的信息湧入卡蒂的腦海。
「沒辦法。後面還要對付〈大賢者〉,本來還想保留的——嗯?」
「你選擇了痛苦的道路呢,麥法蘭。……不過你應該是全都有所覺悟了。」
上空的西奧多也認識到戰況。他在與巨人戰鬥尋找擊殺方式的同時,也一直關注着〈四邊形〉古斯塔沃的動向,而古斯塔沃也注意到了。他沒有積極擊殺學生們就是這個原因。他也不希望輕易讓教師拿出真本事。然而——若是接近極限,西奧多也必須做出決斷。
狼留下令人不安的話語消失了。只留下卡蒂蹲在地上。馬賽爾負責牽制敵人,周圍的學生跑過去。古斯塔沃看着這景象想不通地皺起眉頭。
灰色毛髮下的狗頭臉色蒼白。他心中應對威脅的優先順序劇烈變換。在令人作嘔的焦躁中,古斯塔沃轉向卡蒂,用手中地長杖指着她。
「——咦?……她是指……我?」
「……!」
在她發出蠢聲的時候,大開的下顎已經覆蓋了視野。狼將她整個含進嘴裏,咕嘟一聲嚥進體內。馬賽爾和周圍的學生們同時瞪大了眼睛,不知該如何是好。
「……真是喫驚。奧托,你居然如此令她看好——」
回顧戰鬥的推移,目前爲止的經過基本都符合聖光教團預想的範疇。金伯利一方迅速進入迎擊體制,學生們的奮戰雖然令人驚訝,但在大框架上還處於預想的上限之內。可以說,從未發生任何一件威脅到他們戰略根基的事情。
關注着戰鬥的意識瞬間被這個聲音抓住了。這聲音不容忽視,其中感受到的不詳太過強烈。最重要的是——少女平靜地詠唱出的這咒語,他熟悉到可恨的地步。
沒等地上應對,上空西奧多的魔法率先襲向那頭狼。它沒有抵抗任由宰割。在宛如切紙機一般的旋風中,狼的血肉化作細小的例子消散在空氣中。
「……奧托呢?敵人呢?」
「消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史黛——」
「……費伊,切下來。從肩口處一刀兩斷……」
靠着比思考更快的直覺,史黛西推開隨從,自己也利用反作用力倒向地面。同時,她最糟糕的預感成真了。四個光球之間連接的光線——其內側化作「面」顯現出來,將同一平面上的所有東西都平等地上下分開。
「——喂喂。這還真是稀客呢。」
他們紛紛向卡蒂確認。卡蒂乍一看四肢健全,但畢竟剛被不可捉摸的魔獸整個吞下,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影響。
「『阻止那個詠唱』!」
「冒犯了,Ms.奧托。」
聽到魔力波中的聲音,卡蒂沒有感到驚訝。她甚至覺得理所當然。就在她想要說出問題時,被古斯塔沃用銳利的聲音攔住了。
意想不到的景象令卡蒂呆立。金伯利的使魔每一隻她都認識,但這頭狼她完全沒有見過。不,甚至連品種是什麼都不知道。它身材高大,體高超過十英尺,全長超過二十五英尺,長着四隻眼睛六條腿,這樣的狼型魔獸卡蒂從未在任何資料中見過。不只是她,連魔法生物學的老師馬賽爾也一樣。
狼苦笑着回答。卡蒂慢了一拍才發覺這句話中的所指,盯着狼瞪大了眼睛。
依舊不清楚瑞秋的想法。但現在沒時間細想。既然棘手的危險消失了一個,那戰況就比之前更穩固。
那是剛纔斬落史黛西一根胳膊的攻擊,狼彷彿早有準備,跳起來回避,順勢落到了卡蒂身邊。在四隻眼睛安詳的注視下,卡蒂直覺地感受到:這頭狼對她沒有敵意,甚至對她有親近之意。
卡蒂也下定決心豎起耳朵。她不準備再反抗。如果對方有那個意思的話,反正現在做什麼都晚了。
「——趴下!」
「……嗯嗯?」
不一會兒,恢復了。異常過後,平原上的學生們呆立着。光芒消失,但留下來變化。首先,原本坐在眼前地上的卡蒂不見了。不僅如此,對他們來說最大的威脅古斯塔沃——連同周圍的變異犬人一起驟然消失了。面對這超出理解範疇的變化,學生們和剩下的犬人同樣困惑。
切下的手臂就躺在本人身邊。費伊將它回收,立刻決定接下來的行動。他背起主人跑向後方。馬賽爾在他背後用咒語製造煙霧,接連下達援護的指示。
「……那個女孩兒又怎樣?也不知道你是看中了她想收做棋子還是怎樣,但對比你付出的勞力,也太划不來了。在之前的戰鬥中你們已消耗殆盡,更何況現在主星野獸大地距離遙遠。你自己化身出現在這裏,到底用掉了多少年份的儲存?」
「
連結
!」
卡蒂困惑着指向自己。古斯塔沃來回看向她和狼,皺起眉頭。
光芒溢出。以她爲中心的附近一帶充滿了柔和的橙色光輝。在場的所有人不分敵我全都被覆蓋了視野。
一切都浸染進卡蒂。她的心象產生變化,擴張開來。急促地——又極其自然地。她沒有受到任何扭曲。只不過是被走過同一條路的先輩推了一把,稍微看到了些屬於她自己的未來。
「真是奇怪的問題,古斯塔沃。你們想要呼喚的『神』不是我們的『神』,我當然要阻止你們吧?」
「「「「「
火炎燃燒
!」」」」」「「「「「
瞬間爆炸
!」」」」」
「萊拉!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咦,那是什麼?」「沒見過。」「金伯利有那樣的東西嗎?」
他在命令變異犬人的同時,自己也讓光球飛向那個方向。即使輸血的保護產生破綻也在所不惜。讓少女一人閉上嘴巴,如此簡單的工作卻令〈四邊形〉大祭司焦急萬分。
隔了一拍後,有人注意到這是詠唱。超越邏輯的直覺中的敬畏令他們退縮。同時——在遠離卡蒂的地方,古斯塔沃也靠着久經鍛鍊的野獸般的聽覺捕捉到了同一個聲音。
他看到主人的左邊被從中間切斷。——她本打算利用推開費伊的反作用力自己也伏倒,但在她收回爲此伸出的手臂之前「面」就連接起來了。隨從免於一分爲二的代價由她承受了。
「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但反正都是徒勞。……你那天狼也全然不見往昔的魄力。」
「——咦?」
其他學生們也注意到了它的異常,騷動起來。就連聖光教團一方也一樣。古斯塔沃見神祕狼闖入,用四個光球包圍到它周圍,接着詠唱:
「他們去哪兒了?……」
——不會花太長時間。請你知道。我們的全部。
就在她拼命思考下一招的時候,從最前線退下來的費伊放下主人,爲她傷口周圍施加麻痹咒語。史黛西額頭浮現出汗珠,她拼命抵抗着傷處的「侵蝕」命令隨從:
「——抱歉我來晚了。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衰弱到了這個地步。」
那時卡蒂最先感覺到的,竟是彷彿被母親抱在懷裏的溫暖。這與現狀相反的感覺令她困惑,那道安詳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古斯塔沃表情嚴厲地問。這其中的幾個單詞令卡蒂倒抽了一口冷氣。被稱作瑞秋的狼微笑着轉向他。
西奧多正要解開給自己施加的枷鎖,突然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他轉向那邊。一頭狼從遙遠的北方奔向戰場。會主動接近現在的金伯利就足以說明它不是尋常的魔獸。但是——更惹人注目的,是它用來踏着大地前進的六條腿。
——應去之處成於內裏 也即是域外
「……你……」
「——浪費太多時間了啊。學生那邊情況不妙。」
「確實不輕。不過,這不能用損益來衡量。她不是什麼棋子,完全就是我們未來的可能性。」
在被切削的過程中,狼仰望着男子對他說。它的眼睛裏透着深沉的哀傷,微笑着。
「——
旋風切削
唯留核心
!」
再次的催促令費伊拋開猶豫揮下杖劍。切除侵蝕部位後迅速用咒語爲傷口止血。處理結束後史黛西立刻站起來想要回歸戰線,但費伊按住她讓她留在後方用咒語支援。不能讓負傷的她上前線。
「……唔……!」
卡蒂沒有回答。但是,周圍的學生們此時注意到。蹲坐在他們眼前的她,『一直在小聲嘀咕着什麼』。
金伯利學生們被古斯塔沃的祕跡牽制,錯失進攻良機。變異犬人的大軍湧上來發起反擊,卻被側面衝過來的一頭狼一口氣衝散了。
「雖然受到了奇怪的打擾,但我們的任務沒有變。——上吧,同胞們!」
卡蒂和同伴們支援兩人後退。她們不只是直接援護,其中一部分還故意瞄準準備輸血的敵方部隊。剛纔組成「面」的光球立刻飛回古斯塔沃周圍,致力於用新的「面」阻擋企圖妨礙輸血的咒語。撐過咒語的變異犬人露出獠牙逼近,但獅鷲萊拉落到它們面前發出怪音波。就在它們腳步慢下的時候咒語再次砸過去,防止了戰線的崩潰。
比他的動作快一瞬間,卡蒂的詠唱結束了。
因此,這是第一次。面對眼前的現實,古斯塔沃不得不承認。
尖牙和利爪相互碰撞,野生的咆哮震耳欲聾。每根都粗如立柱的鐵柵欄對面,在不知是何處的荒野上,大小無數的野獸正上演着浴血的狂劇。大型野獸襲擊小型食草野獸的族羣,又被更大的野獸啃咬。當然不僅是大喫小。有的利用羣體的力量,有的在體內製造毒素,用各自不同的武器擊退威脅獲得食糧。只有像這樣活下去的才能繁衍後代。
悽慘。但都是見慣之物。這裏發生的全都是理所當然之事。生存競爭和食物鏈——這是在古斯塔沃出生的世界中也同樣存在的生命規則,只不過更加鮮明地展示出來。只不過是赤裸裸地展現出了生命這個詛咒的本質。
「……VOO……」「GUU……」
「……不要着急。不會危害我們。」
察覺到背後的變異犬人感到畏縮,古斯塔沃立刻安撫它們。這句話不是心理安慰。事實上眼前的狂宴確實與他們分隔開來。巨大的「牢籠」環繞着他們。野獸們的爭鬥發生在這牢籠之「外」,似乎感知不到「內」部的他們。這幅情景顯示出。這「牢籠」不是物質上的,而是這絕界中作爲概念存在的分界線。
「——小丫頭!」
在這不可理解的狀況中,古斯塔沃在視野一角捕捉到捲髮女生,衝了過去。用幾何學體術「線步」加速,筆直地刺出長杖。然而——這足以貫穿胸膛的威力,卻在咫尺之間像是被定在空中一般靜止了。對手不僅沒有詠唱咒語,甚至沒有移動一根手指。
「——!」
「……沒用的。這裏不允許暴力侵害。」
卡蒂搖頭表示對方的徒勞,用單手規勸旁邊想要應戰的馬可。——除了被圈進來的衆多變異犬人和古斯塔沃導師,就只有卡蒂和馬可同處於這個「牢籠」之中。戰場上附近的學生和魔獸沒有被圈進絕界。現在卡蒂通過切身體會得知,術者一方可以這樣隨意甄別。
當然,她得知的不只有這些。身爲術者,她完全理解自己展開的領域。她又環視了一圈周圍,簡單明確地說了出來:
「這裏是牢籠之中。又或是被牢籠圍困的世間萬物之外。……是將所有殘酷的命運都暫時分隔開來的地方。」
古斯塔沃收回長杖露出咬緊的獠牙。他也看出了目前的情況。雖然難以置信,但也只有這個可能了。因爲——可恨的是,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地方。
「……居然在那一瞬間,就繼承了〈牢籠聖女〉的絕界——」
古斯塔沃回憶着對方被天狼吞下的模樣說。確實,能在事後被毫髮無傷地救出,顯然那就不是攻擊。然而進一步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預想。
絕界無法輕易傳授給他人,這是魔法師和異端共通的常識。雖然比起自己編寫多少要簡單一些,但即使是繼承了同樣血脈的子孫也通常只有才華卓越之人才能夠再現。基於這條公理,眼前的現實對古斯塔沃來說稱爲噩夢都過於溫吞。那是讓人不住眩暈的「異常」。
「我們的心象接近。所以全都理解了。她的苦惱、糾葛……完完全全。」
卡蒂用平靜的聲音說。古斯塔沃覺得她的這份平靜纔是最爲異常的地方。即使將剛纔的公理暫時擱置,『將異端心理理解到足以繼承絕界的程度』——光是這個事實就應當足以使人發狂。正常的精神絕無可能承受。
因此古斯塔沃確信。並不是因爲繼承絕界帶來了改變,而是這位少女原本就是異常。若〈牢籠聖女〉是因爲知道了這個前提,才選擇了她的話——。
願蒙賜福
使吾以正確之形
成爲汝之僕從
。」
「冷靜,格林伍德。……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事情就是剛纔報告的那樣。
「您當明白,我的器量只有這種程度。這等小人真能擔負起大祭司的職務嗎?就算我站上了這不自量力的立場,是否也只會讓我們的『神』失望——」
「RIIIIIIYYYYY——!!!」
那麼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敗死了嗎?沒能和朋友再會、沒能守住和心上人的約定就這樣結束了嗎?勉強完成的只有不把自己排在後面的那個誓言嗎?——就在奈奈緒甚至產生了這些想法的時候,她胯下的愛帚放出彷彿是激勵的魔力波。同時也傳來了心意:真的用盡了手段嗎?真的沒有任何未盡之事了嗎?
那有着少女身形的東西開口說。用無比認真的表情說着極其不合時宜的話。那副模樣——讓古斯塔沃無可奈何地渾身發冷。
即使只是毫釐之差,也成了難以跟隨的天壤之別。奈奈緒立刻放棄跟着筋斗,轉而下降,結束迴旋的蒼天使必然地佔據了她的背後。追尾戰中前後的優劣就此逆轉,奈奈緒一下子就落入了窘境。
魔技·艾希伯裏迴旋。——傳說得到繼承,在這裏復甦。
金伯利校舍,友誼廳。在緊張的氣氛中,凱迎面揪住七年級學生的衣領。奧利佛和雪拉熬過了與〈四邊形〉古斯塔沃的戰鬥與凱會合,三人同其他隊伍交接返回休息,結果立刻就發生了這件事。
她下定決心回應愛帚。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心中甚至感到了不合時宜的雀躍。奈奈緒覺得這樣就好。比坐以待斃更適合自己。
「埃利西奧,你聽好。現在即將面臨決戰,大祭司的考察標準比平時更加單純。更加強大而純粹的信仰心——換句話說就是,『在化身時能享受最強加護之人』。年紀尚青或經驗不足都不能拿來做藉口。……最重要的是,看好你的不是別人,正是林妮婭大人。」
敵人居然——主動鬆開了掃帚。
看到貫穿牆壁出現的敵人,埃利西奧說不出話來。——她一定是瘋了。這種方法確實能夠將距離和速度的損失降低到最小限度,但若是咒語威力略微不足,就會變成自己主動一頭撞上牆壁。可以斷言。若是面臨同樣的情況,他即使自認能做到也絕不會選擇這種做法。
「我們來談談吧,聖光導師。比起爭鬥——我們現在更需要這樣做。」
「就讓我先成就吧。林妮婭大人,諸位——願我們能在神的座下再次相會。
「……請饒恕我的懦弱。我時常覺得自己本性優柔寡斷又畏縮,因此欠缺領導他人的向心力和牽引力,然而我卻厚着臉皮教導信徒,甚至還得以接替艾維特大人獲得了照顧您的大任……已經不勝榮幸,做夢也沒想到還能更進一步。」
埃利西奧結束心中糾葛。剩下的些許留戀也瞬間斬斷,他露出微笑。——沒有理由猶豫。確實比預定中略早。但他很早以前就決定了使用自己生命的方法。
蒼天使以超越條理的幅度加速。它跟上了從背後追來的奈奈緒的速度,並更進一步衝進極限的世界。這還不是天使力量的全部。就在奈奈緒不服輸地追上來時,對方的身影突然從她視野中消失了。
若是在魔法師身上,這是會被描述爲「墜入魔道」的末路,但對他們來說是極致信仰結出的果實。獻出自身來顯現「神」的一縷威光,乃是無上的榮譽。換句話說就是——急劇且不可逆的『化身』。
「——唔……!」
過去還是一位魔法師的時候,埃利西奧曾在地方上擔任「駐村」。那座小鎮十分獨特,自古以來就與周圍的犬人和哥布林保持着友好的關係,也因此蒙受了異端的嫌疑。他拼命辯解想要規避悲劇,但現在想來這種做法已經太過不慌不忙。要麼完全切斷和亞人種的交流,要麼下定決心主動掀起反旗——說到底情況就是這樣的二選一。他哪個都沒能選擇,到頭來便迎來了命運的那一天。那衆多本該毀滅的生命,並不是他救下的。若不是林妮婭和艾維特比異端獵人先來一步,他自己也會包含其中。
埃利西奧設想了各種情況,繼續追逐,敵人則繼續升向高空。——還要向上?是期望我在超高高度條件下出現機動失誤,或是心生怯意折返嗎?那樣可真是愚蠢。我絕不折返,對方會先到達極限。這副身體被調整爲最適合飛行的模樣,在同等條件下不可能輸給掃帚。只需等到對方在我眼前失速,瞄準那個瞬間逼近,用翅膀結束她的生命。
「凱。……我也,害怕。」
奈奈緒寒毛直豎,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她用肌膚感受到威脅大幅度上升,但更多的是對敵人的覺悟報以感謝和敬意。爲了回應對方,她驅動愛帚天津風,向着化作了異形的敵影疾馳。
這反問讓奈奈緒再次思考。若是在自己所學的技術範疇內,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若是拋開這個框架,又會如何呢?此時能否做到不再是問題,坐以待斃只會被擊落。那麼,她是否還有應該在那之前挑戰一下的高牆?
再加上其他掃帚騎手也悉心支援奈奈緒。通過預判動作事先配置在軌道上的士兵都被他們看穿並迅速殲滅。變異亞人種們平時都生活中地底,即使獲得了飛行能力也沒有機會磨練,自然不是對手,而就連動作整齊劃一的異界立方體也無法阻止他們。他們不知道,那不是均一化的「羣體」,而是包容了每個人的自我後組成的「隊伍」配合。
繼續報告的高年級學生臉上也透出混亂。凱也不由分說地明白,這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而報告人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仰望的視野中敵影一分爲二。即使看到事實,解讀也無法跟上,埃利西奧的思考停止了。而隻身跳入空中的奈奈緒則在飛行慣性消失前的幾秒內翻轉身體——前後掉轉俯視地面。和從正下方逼近的埃利西奧正面對視。
奈奈緒遲了一瞬向上空看去,只見敵影劃過噩夢般美麗的圓弧。——筋斗。不言而喻,這正是空戰機動的代表。沒有預先下降就做出這個動作在帚術中是高級技術,但奈奈緒早就預想到但對方能做到這些。——然而她看錯了致命的一點。沒有產生減速。在將速度轉化爲高度時,這是絕對無法避免的代價,而對方几乎沒有支付。幾何學體術的招式之一「圓動」——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界規則規避了這個代價,以此甩開了她的眼睛。
空中散落的雲團爲天上的戰鬥提供了絕佳的隱蔽場所。掃帚騎手們在戰鬥中充分利用它們,而聖光教團一方卻無法做到。他們的空軍由異界立方體和變異亞人種組成,在數量上有着壓倒性的優勢,但由於其來源,對於「這個世界」中空戰的熟練程度大幅遜於魔法師們。
「——?! 」
高度繼續上升。天空的顏色漸漸從藍色變成黑色。——撐得真久。不去考慮操縱掃帚的技術,空氣如此稀薄,即使是魔法師也會難以維持生命。不過,對方的垂死掙扎也只剩少許時間。雖然我也有所減速,使得雙方速度差變小,但敵人即將到達抵抗重力的極限。剩下的只有強行轉彎和完全停止二選一。只要我保持着略微高於對方的速度,等待那個瞬間就行了——。
「哦啦啊啊啊!」「那邊的!別傻呆呆地飄着!」
「——?! 」
大約一年前。艾維特在聖女御前詢問他想法時,他首先感到的是困惑。隔了幾秒後,恐懼湧上來。因爲對方口中說的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眼裏卻看不出一絲玩笑之意。
敵影突然改變路線開始上升。〈蒼天使〉埃利西奧一邊追着那背影貫穿大氣,一邊在殘存的意識中疑惑。——爲什麼去往上空?若是明白自己處於劣勢想要尋求活路的話,應該去往同伴所在的方向。若是迫不得已想要逃入雲中,再往前已經沒有大塊雲朵了。即使有,也無法逃脫我通過化身增強了精度的感官。
他的經驗告訴他,敵人不會就這樣結束。同時埃利西奧自己也面臨決斷。——被速度更快的對手完全捕捉,對抗手段也被接連破除。「門」中的增援不是無限的,若在這裏被擊墜太多,會影響入侵金伯利校舍這個主要目標。若是那樣,就沒有由他擔任指揮官的意義了。
她眯起眼睛繼續追着敵人,只見對方的身形變得潔白模糊,輪廓逐漸改變。原本是外設的翅膀扎進後背融合在一起,肉體也配合着逐漸消除冗餘。雙臂變成新的翅膀劃過天空,融合在一起的雙腿背面長出垂直尾翼。這一切都帶着蒼銀色的光芒,發出神聖的光輝。
「那麼——再來一次!」
「——〈五邊形〉?……我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只說我知道的:不管經過如何,既然卡蒂是主動展開的絕界,那麼術式就總會解除。絕界的維持要對抗世界的恆常性。現在的她無論如何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對勝利的確信毫不動搖。即便如此,〈蒼天使〉埃利西奧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大意,集中注意力準備迎接決勝之時。然而——就在他的預想應當變爲現實的那個瞬間。在他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在遠離地面無依無靠的天空中。
『弱小的心中充滿畏懼沒能做出重大決斷』。這份後悔的記憶猛烈地折磨着埃利西奧的心。他心中沒有尼古拉斯那樣劇烈燃燒的憤怒,只有不斷濃縮的對自己的失望和自責,長年的信仰和修行也沒能淡化它們。偉大的先輩和強大的敵人。每每和他們比起來,都會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矮小。
被提到名字的林妮婭在古斯塔沃背後安靜地微笑。埃利西奧不禁走到她面前跪下。
她意識着落敗臨近,問自己的掃帚。無法指望夥伴幫助——敵方當然會奮力阻止,而且插手這個速度帶的戰鬥本就困難至極。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瀕臨極限。這個速度的飛行究竟還能維持幾分鐘?佔據優勢的敵人不急於進攻應當也是預測到了這一點。若是對方發動斬擊,還有可能賭在那一瞬逆轉,但對方完全不給她這個機會。
神祕魔獸介入對巨人戰線並牽制聖光的軍隊,隨後卻轉頭將剛纔還在保護的奧托一口吞下。周圍立刻用咒語將奧托救出,但她接着便展開絕界,自身連帶一部分敵軍消失了……」
空戰的趨勢很大程度上會受天氣情況影響。在這方面,今天是沒有雨的陰天,對金伯利一方有利。
「——想不出對抗的方法。……這是終於到了最後關頭了嗎,天津風?」
聲勢和尖叫一同迸發。討龍刀乘着速度從大上段劈向蒼銀。從肩口到軀幹直至尾翼一分爲二。只此一刀,一揮而就。
埃利西奧一邊說着不加修飾的真心話,一邊覺得自己沒出息。面對提拔爲大祭司的榮譽,換做旁人必定不會說出這種話。
「哈啊啊啊!」
「RIIIIIIYYYYY!!!」
「——響谷佔着優勢呢。……但是不要大意啊。大祭司『重點在後面』。」
當然,埃利西奧也不會乖乖任由她追逐。他鑽過歷戰的掃帚騎手們的羅網組織起一團異界立方體,在後方展開,築起連一隻麻雀也飛不過去的絕壁。敵方被擋住去路,不論是要繞過還是用要用二節以上的咒語突破,都必定會削減速度,由此拉開的距離自然對他有利。
在道別之辭後,詠唱響徹天空。緊接着——奈奈緒的視野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在宣告終結的那一擊後——瀕死之時。埃利西奧的意識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在最後關頭的思考中,奈奈緒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段記憶。同時不禁對自己居然會厚臉皮地想出那個而苦笑。——太不自量力了。但是,既然想到,那樣沒有辦法。
「……!呼——這可真是,不好辦了啊——!」
「——你剛纔說什麼?」
「
強推
!」
「——喝啊啊啊啊!!!」
凱大喊着詢問最重要的一點。然而高年級學生也沒有答案。凱氣急敗壞地轉向大廳出口。至少要現在出發趕去現場——就在他這樣想着準備跑出去的時候。
艾維特悲傷地搖頭,他身旁的狗頭導師走上前來。〈四邊形〉古斯塔沃眼神嚴厲地盯住埃利西奧。
「——呼——」
這景象和開戰前學習的知識在奈奈緒腦海中合而爲一:只有大祭司能施展的最終奧義。這究極祕跡是以自身承受超出維持自我極限的「神」之加護,由此將自己『調整』成最適合當前情況的形狀。
「他早已止步不前,耽於自己的技藝,只執着於求勝,因此信仰不斷渾濁。很遺憾,他不夠格擔任大祭司。」
「——唔——」
「……沒辦法。……可以的話,我這條命本想再多留一會兒。」
那麼是那邊有伏兵?——不,不可能。我徹底監視了周圍空域,雲層上方也沒有漏掉。此時不會恰好有增援到來,敵人的前方無疑只有空無一人的空域。在化身前姑且不論,現在蒙賜此身,無人插手對我有利。
伴隨着顫抖的聲音,他被人從後面抓住了肩膀。凱回過神來,轉頭望住,只見奧利佛的臉色像白瓷一樣蒼白。
然而,那兩種方法奈奈緒都沒有選擇。她將討龍刀舉在正眼位置,用一節推擠咒語在正面造出撞角。就着飛行的勢頭撞上形成壁面的其中一個立方體——將它『推開貫穿』。就如同她在故鄉玩過的打達摩。
沒有其他話可說。所以,向着正在他們無法觸及的地方戰鬥着的朋友,他們奮力祈願。望她平安歸來。還有——願那時,她依舊是他們所知的卡蒂。
看到這一連串的動作埃利西奧的心凍結了。——這是,什麼?原本兵分兩路的掃帚和騎手再次會合,不僅完成了姿勢翻轉,還獲得了更快的加速。他剛纔得到的優勢盡數喪失,只剩雙方速度和位置帶來的純粹劣勢。
「這種事都無所謂啦!卡蒂——卡蒂怎麼樣了?! 她還好嗎?! 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
超出人類可聽範圍的嘶吼震動大氣。回過神來的時候,祝福之光已不見蹤影,只剩下變得面目全非的身影。那蒼銀色的使者在極致光滑的紡錘形身體上生有四翼一尾,乃是大祭司殉教而生的天空戒律——〈蒼天使〉埃利西奧。
「——阻止她!」
「什麼——」
「——借來一用,艾希伯裏大人。」
她也用相應地招數試圖打破局面。向左右急旋後縱向掉頭,利用大氣壓橫飄機動來迷惑,在空翻途中故意失速側滑來扭轉。她使用的機動動作都讓敵方無法使用圓形動作,或是能反過來利用,但蒼天使將這些攻勢全部化解,沒有讓出背後的位置。能想到的方法全部用盡,奈奈緒的嘴角露出乾巴巴的笑容。

「我相信她。……請你也相信,凱……」
「——你難道不知道什麼是害怕嗎……!」
「唔——!」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直覺也告訴他:必須在這裏擊墜這個女孩兒。若是置之不理,她不會僅僅是一兵一卒的武勇,而可能成爲影響整個戰局的因素。
「——!居然更快了——」
遠離魔法界許久的他不得而知。這是某位魔女曾經擅長,並以此給衆多掃帚騎手帶來絕望的招數。在掃帚競技的歷史中,至今仍未有人能打破這個空中的噩夢。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對峙的對手,就是曾經親身經歷過的那些人之一。
埃利西奧全身寒毛直豎,奈奈緒追着他劃過天空。另一邊——達斯汀一邊對付敵方母艦,一邊用餘光看着她,自言自語說:
他沒有想到現在的金伯利學生中有她這樣實力高強的掃帚騎手。一開始對攻了幾個回合後他便確信「不該正面應戰」,之後便指揮部下靠數量優勢堅實地拉開距離。然而,他的部下中沒有人能跟得上對方的速度。迎擊時機沒有配合上被各個擊破的那些還算好的,大多數士兵都是單純地被甩開,甚至無法參加戰鬥。在魔法空戰領域,速度獨佔鰲頭就會是這樣。
「RIIIIIIYYYYY!!!」
她帶着氣勢抬起掃帚的柄頭。然後向着被雲覆蓋的遙遠上空。向着她選定的最後的挑戰之處。
「——是在下說了胡話。沒錯,在下還能再垂死掙扎。」
奈奈緒甩開那些雜兵,從雲中飛出直取敵方指揮官。背後裝着由異界立方體構成的可變翼的大祭司——〈五邊形〉埃利西奧一直無法甩開她的追蹤,漸漸焦急起來。
「……會回來嗎?她還沒有墜入魔道吧?……」
在這期間愛帚天津風繼續飛向高空。以奈奈緒注入的魔力爲食糧,因減少了一個人的重量而獲得一身輕,在空中充分加速並划着圓弧飛了回來,在自己的騎手即將開始下落時正好飛回她身邊。天津風滑進她的胯下,用鞍接住她的腰,用鐙撐住她的雙腳,再次化爲一體向前衝去。
埃利西奧瞥見敵人繼續加速,表情扭曲。明明早已是超脫常規的速度,居然還不知饜足地繼續驅動掃帚。看着那副模樣,他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有沒有限制器的問題。——對方從一開始就使出全力,而他需要考慮今後的發展管理戰鬥力,這份責任成了他翅膀下的秤砣。
「——?! 」
奧利佛說着他所知的細微道理。比起話語中的內容,對方虛弱的模樣更加刺入凱的心中,他找回自制力,咬着牙低下頭。雪拉靠過來默默抱住他們兩人的肩膀。
「豈——豈敢!實在不勝惶恐!還有其他諸位在實力和經驗上更加相稱。正常來說應當由傑拉特大人——」
埃利西奧伏在地上哽咽地訴說。古斯塔沃氣急敗壞正要說些激勵,艾維特舉起一隻手安靜地阻止了他。林妮婭站起來小步走上前,輕輕用雙手捧起埃利西奧沾滿淚水的臉龐。
「——果然,埃利西奧總是在團團轉,就是這一點非常好。」
「……?」
埃利西奧不知自己爲何被誇獎,困惑起來。〈盲眼聖女〉林妮婭使用的形容都來自她獨特的感性,即使是常年在身旁照顧的他也很多時候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這時林妮婭又說,彷彿在水浸潤乾涸的棉花:
「來到聖光成爲導師的人們的『後來』各種各樣。比如有的人像傑拉特那樣努力修行越變越強,想要親手取回以前的鼓囊囊。即使是同樣努力的人中,也有的人始終無法填補心中的空蕩蕩,而有的人則在得以填補後就無法再動彈。」
這樣不同的路徑,埃利西奧自己也親眼見過無數。他們雖然聚集在同一個「神」的腳下,並都以「完美之形」爲理想,但走上的道路卻複雜多樣。每次看到這個現實他便體會到。在「救濟」到來的那一天之前,他們都無可奈何地依舊是人類。
「不管是怎樣的形式都完全沒問題。我全都喜歡,全都憐愛。可是——我們的『神』會對懷抱着自己無可奈何的空蕩蕩的人傾注比其他人更多的慈悲。因爲那位大人實在看不過這份疼痛和苦澀。」
替「神」講述意志。在這個世界上只許林妮婭一人這樣做。只有她能正確知曉,隱藏在冰冷幾何學牆壁對面的孤獨嘆息和其中的真意。
「埃利西奧一直在心中孕育着巨大的空蕩蕩。你成爲導師,做了許多鍛鍊,與衆多信徒交流並教導他們,接來新的孩子們並幫助他們適應這裏……而你越是努力,越是體會到:『和世界的殘酷比起來,自己是多麼的無力。』」
「——!」
埃利西奧被射中核心,睜大眼睛。沒有錯。背棄魔法界逃往荒野,然後第一次以反叛者的視角看向世界時,他的心一度屈服了。社會的構造便是將生命作爲柴薪燃燒得來繁榮,魔法師作爲守護者構建出堅固的聯盟,根源的世界律確定了一切就該當如此——這全都過於巨大難以動搖。在這樣的現實中,即使是他比別人矮小几分也不過是細微之差。就如同龍面前螞蟻與老鼠的差別。
所以他期冀於「神」。將自己無論怎樣掙扎都不可能實現的偉業託付給適當的存在。因爲最爲重大的困難已經託付出去,所以他決定儘量親手做些剩下的工作。並不是在他被從死亡中解救出來的時候。立下這個誓言的瞬間纔是他信仰的開始。
他知道,即使是這些也不是自己能勝任的。但是自己無法揹負的部分總會要由其他人揹負。他不希望變成那樣,所以至今爲止都拼命掙扎。即使知道自己不過是螞蟻,依舊想到做一隻能夠負擔更多的螞蟻——
「所以你一直在團團轉。『神』非常在意你的這副模樣——我則是全心依靠呢。」
林妮婭微笑,讓埃利西奧坐下,枕着他的膝蓋躺倒。在近距離與那雙不曾見到光明的眼睛對視時,埃利西奧明白過來,端坐於遙遠之處的「神」也通過她這個窗口一直注視着自己。
雙方都在告訴埃利西奧:挺起胸膛。你始終在貫徹正確的信仰。
「埃利西奧,可以交給你嗎?——我哀傷又微暖的,輕飄飄的瞌睡。」
林妮婭閉上眼睛問。埃利西奧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水。……他感覺心中有了覺悟。確信自己在這裏確實地得到了曾是魔法師時沒能得到的東西。所以。
「……遵命。
埃利西奧導師——願賭上這條性命,領受〈五邊形〉的一角。」
「恐怕沒有哪種生物與您完全一致。雖然也有可能是使用了變化令人無法追查到身份,但若是那樣只要變化臉部就足夠了,不需要像這樣細緻地改變全身構造。所以您現在就是原本的形態。
「明知毫無意義還要說?那就隨你便吧。」
「你看我的模樣還不知道嗎?那也太不學無術了。」
「沒錯,這就是現實。即使獲得了『神』的加護,只要還是由這個世界的我們來運營,就必然會成爲隨處可見的縱向領導的組織。不管是怎樣精明能幹的指導者心懷何等大志,這都無法改變。因此教團也不過是過渡時期的暫時形式……它的任務也即將結束。」
古斯塔沃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疑惑起來。他當然不知道卡蒂通過接觸「舶來者」得到的體驗。卡蒂思索了一會兒後將視線重新看向前方,堅定地盯着對方。
「在你看來是無差別殺戮?反了,是這個世界太過紛繁複雜。各種各樣的種族無序地分化出成千上萬種,在這樣的混沌中不可能形成完美的設計。必須將累積起來的錯誤先恢復如初。然後我們的『神』便會賦予新的意義。」
——對不起,諸位……
「不,這不是在下一人的成果。是借用了先輩的招式才得以完成。」
……是半狼人吧?我聽說由於遺傳缺陷,偶爾會出現形態固定在變身途中的情形。據說出現這種症狀的個體幾乎都無法活下來——」
奈奈緒以武人禮節見證了他的最終,又背上了一道勝者的業障,飛回自己的戰場。

「看看現在的世界,你真的這麼覺得嗎?『神』確實已經死了,我們脫離了直接的支配,有了些許行動的自由。然而——這終究也不過是產生了一些『交換上下位置的餘地』而已。構造本身沒有任何改變。雖然多少改變了積木的配置,但肯定會有人在最下層遭受虐待。不論站在上面的是精靈還是人類,甚至是哥布林或犬人也一樣。」
「……喂。我一會兒沒說話,你就把視角轉到哪裏去了?這種問題,不管愁些什麼都不是你這種小人物能觸及的維度吧?這次對話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被攔住時的胡說八道——」
「你該瞭解所謂異端的本質了,小丫頭。我們的目標不是推翻體制,更不是要讓自己取而代之成爲統治階級。而是要更新束縛這個世界的根本原理。」
沒想到竟然聽到這樣根本性的提問,古斯塔沃感到掃興。他不知道特意瞭解這些有什麼意義,也不知道對方此時問起的目的。他太不瞭解對方,無法進行推測。因此便按照表面意思回答:
他用堅定的聲音說。弱小的心永遠都是弱小的。但他已經不畏懼了。
「此話怎講?」
「確實很難。……可是極端地說,只是迴歸零基礎的話也許還是可能的吧?只要燒燬一切就可以了嘛。那之後就只是純粹的設計方法和試錯回數的問題了,還無法證明我們做不到。」
「所謂身份之類也只是表層的東西。我們期望的是一切都能均等地被賦予意義的世界,要比喻的話就是沒有任何多餘組件的完美積木。要成爲其中的一部分,我們自己也必須被調整爲相應的形狀。而這就是救濟。」
「……您是狗頭導師古斯塔沃,聖光教團的幹部,〈四邊形〉大祭司,對吧?傳說中您是會說人話的犬人,不過——」
「——!」
「我一直在想。我認爲和魔法社會的本質部分有很大關聯。只要單純地更致力於社會福利,有很多人類和亞人種恐怕就不會流向異端了。而因爲這些人加入異端造成更多威脅,就使得社會更加沒有餘力,成爲負面循環——這是一種自體中毒。」
「——!」
古斯塔沃目光銳利地斷言。由於是違抗世界公理編織出來的術式,時間限制是絕界形成的宿命。若是魔力儲備和供給充足,倒是能夠延長時間,但在戰場上如同意外事故一般繼承了術式之人不可能具備這個條件。就算消失前的天狼多少給了她一些援助,結果也可想而知。
少女說出心中缺損的部分。艾維特只是點點頭,將意識轉向這項損失對戰況產生的影響。——因爲從一開始便決定,將所有的悲傷都交給她。
對方流暢地給出了回答。這體現出她在平時就反覆思考這個問題,古斯塔沃由此察覺到至少她自稱人權派不是謊話。金伯利學生中居然還有這樣的人令他略微驚訝,他繼續說:
林妮婭像被雷擊中似的抬起頭。緊閉的眼瞼中溢出淚水,透明的水滴滑下潔白的臉龐。看到她的這模樣,〈五邊形〉艾維特也察覺到發生了什麼。
「——談談。說的好聽,明明就是分割了我方的戰鬥力。」
「——這世界明明如此富饒、繁榮、充滿各種美麗的生命。居然想要將它全部抹除重塑。嘻嘻——這實在太浪費了,我可不能同意。」
這斬釘截鐵的話令卡蒂表情嚴肅。古斯塔沃先拋出這個前提同時也是結論,又回過頭解釋原因。
「……沒有身份高低區別的社會。這就是你們的願望?可是——從你們那些〈五邊形〉或〈四邊形〉的尊稱看來,你們好像也有階級區別啊?」
「本來還想着你能撐到我騰出手來就不錯了,沒想到真的單挑擊落了他。大功一件,做得好啊響谷。」
「——不要礙事,我現在正往上看呢。」
「……?」
另一邊,地面上的對巨人戰線。暫時從那個戰場中切分出來的牢籠裏,少女和導師依舊在對峙。
卡蒂慎重地說出推測。古斯塔沃沉默地回瞪了她一會兒,最終放棄地輕輕嘆了口氣。
達斯汀訂正對方的認知,迎擊告一段落開始加速。奈奈緒跟上他,突然——耳邊彷彿聽到了一個懷念的聲音在說:「是啊,笨蛋。」
「……從零基礎開始構建完美的積木,或者是再現。這就是規律天下的『神』的目的……」
「——消除一切生命的上下之分。在談論階級社會之前,這是要否定食物鏈嗎?……不,我覺得本質不在這裏。植物被喫掉果實,但也蘊含着播撒種子擴展生長範圍的目的;頂級掠食者也終會被土中的微生物喫掉遺體。掠食者與獵物之間的上下之分只不過是我們的價值觀。也許『神』也有這種觀念,但現在它已經死去,這不過是古老的詛咒……」
「必然的吧?雖然形式多種多樣,但都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人最終成了異端。我們和你們魔法師無論如何也沒有妥協的餘地。知道了這些,事到如今又能說些什麼?」
古斯塔沃明知詭辯依舊說。他自己也知道,不論怎樣形容,那無疑就是無差別殺戮,而他們是在背叛世界。但是若不跨過這道坎就無法改變世界。在規則內部掙扎也只會屈服於命運。
「一開始的設計的問題。不會產生異端的社會——『這個世界』從最初創造出來時就無法實現。」
卡蒂加強語氣糾正。古斯塔沃在她眼睛裏感到了消失了一小會兒的恐懼。同時他開始微微瞭解。「牢籠聖女」將絕界託付給這個女孩這個荒唐決定的原因。
「不,這對我來說很重要。由亞人種因子導致的罕見病患者——我想那位巨人肯定也一樣。聖光教團裏有很多這種境遇的人嗎?」
「也許『魔法師』確實是那樣。但是請你不要誤會。現在和你說話的是『我』。」
卡蒂笑着說。這也就是宣告問答結束的結論。古斯塔沃這邊也沒什麼要說的。無法妥協的結果一開始就擺在那裏,之前的對話只不過是鄭重又徒勞地走了一遍通往那結論的道路。
「不過——確實,要和你們的想法磨合的話很困難呢。和你談過之後我全明白了。我認爲這不是邏輯上的問題,而是單純的好惡問題。
「……那麼,那個『慘叫』是什麼呢……?」
「——!」
不一會兒,奈奈緒追上了負責殿後的達斯汀,兩人並排擊退零散的襲擊。達斯汀一邊戰鬥一邊說:
「……」
「……然後?我和你能談些什麼?」
「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們的行動是以不可能從『這個世界』內側自救爲前提的。可是,這真的沒有辦法做到嗎?」
卡蒂繼續說。她不再是向着古斯塔沃訴說,而是在自己心中不斷深挖通過對話得來的主題。古斯塔沃看着她的模樣背後流下冷汗。他感覺自己澆灌了不該培育的幼苗。
「不錯的回答。……但是,我想要在更加根源的部分尋找原因。」
卡蒂無精打采地嘀咕。古斯塔沃被某種說不出來的焦躁驅使着插嘴:
「我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我知道〈牢籠聖女〉的絕界。如果你繼承了它,那這裏就是徹底的非戰鬥空間,無論如何都無法傷到對方。」
「原來如此,仔細想來你們那麼也有個小子似乎是同類,你是見慣了變身過程中的骨骼變化了啊。……姑且稱得上是明察秋毫,但這也改變不了什麼。」
好,這些戰果足夠了!我們去防禦校舍上空!全體撤退!」
卡蒂聽了這些,表情複雜地撅起嘴。古斯塔沃從她的舉止中看到和年齡相符的幼稚,心中有些混亂。一開始感到的恐懼逐漸消失,現在對方看上去不過是個專注於問答的認真的小姑娘。
「……可是,那位『神』在很久以前就被打倒了。我們沒有道理繼續被同樣的詛咒束縛。不是嗎?」
天使墜落了。輕念着遺憾,身體化作塵土融入風中。將同胞留在這苦界,沒能見到悲願成真的那一天。
古斯塔沃陳述事實,表示對現狀的理解。被不同的使用者以同一個絕界困住兩次——雖然是極其稀少的情況,但這也是來源於這個絕界的性質。不以殺傷捕獲之人爲主要目的的絕界還有許多,但完全禁止這樣做的據他所知只有這個世界。抵抗的嘗試沒有任何意義,反過來說只要接受了這一點就沒有任何危險。
透明的純真和傲慢。若是小孩子表現出來確實令人不禁莞爾,但放在這個上下文中卻讓古斯塔沃感到無比不詳。他一開始覺得這個小姑娘不像個魔法師。但現在他明白過來這是個重大的誤解。除了魔法師,還有誰能有這樣毫不自知的傲慢?
「嗯。……他逝去了,埃利西奧,我輕飄飄的瞌睡……」
「因爲說到世界的設計,那是很久以前『神』做過的事情對吧?現在再來一次,『這次想要試試略微不同的形狀』——會這樣想有什麼不自然的嗎?」
他的這些心思,也不知卡蒂猜到了多少。卡蒂帶着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戰意的表情屈膝坐下,從正面筆直地注視古斯塔沃。古斯塔沃沒見過她從奈奈緒那裏學到的正坐禮節,卻神奇地感受到了她想要認真交談的意圖。
古斯塔沃帶着銳利的目光再次詢問對方的意圖。他依然可以選擇貫徹沉默,根據情況來看那樣做可能更妥當一些。但他依然選擇對話,是因爲在他心中,卡蒂·奧托已經大幅超脫了一位學生的範疇。以今後需要殺死她爲前提,有必要在這裏衡量一下可以衡量的部分——他會這樣想也是必然的。
卡蒂表情喫驚地說。她的表情看上去既不是譏諷也不是嘲弄,只不過是純粹地『想不通他爲什麼會覺得沒有意義』。那稀疏平常的模樣令古斯塔沃更加焦躁。
古斯塔沃垂下眼睛平靜地說。他已經徹底死心。他對世界已經沒有任何希望或期待。對降生於同樣規則下的自己也是一樣。
「——事實並非如此。您的骨骼與犬人大不相同。」
古斯塔沃用沉默肯定她的總結。但這時卡蒂又歪過脖子。
側面飛來的異界立方體被達斯汀的討龍刀一閃擊落。被他剛纔左劈右砍的敵方母艦正在他眼前傾斜着巨大身軀緩緩下落,但那早已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了。他關心的唯有交給學生的那場戰鬥的結果。
「那麼我只要等久可以了。……不過就是爭取時間。不管瑞秋那傢伙是想幹嘛,這玩意都不可能持續很久。」
「……爲一切賦予意義。真是煩惱。要怎樣設計才能實現……?」
她說出的主張令古斯塔沃也不禁抬起眉毛。就算只是單純的假設,以她的立場說出這些話也太過輕率。
「——林妮婭大人……」
「……說到底,你有沒有想過世界上爲什麼會產生異端?」
卡蒂豎起食指主張,然後又突然翹起嘴角。彷彿是沉浸於浮現在腦海中的幸福記憶。彷彿是在說答案全都蘊含在那裏。
當然,在此期間以蘇爾荷爲首的被分割的戰鬥力很有可能遭受重大損害,因爲那場戰鬥是靠着由古斯塔沃保護的輸血支援才得以成立。說實話,他現在就想不顧一切地回到前線。但是——這份焦急絕對不能顯露出來。他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裝作無關痛癢。這樣做自然就會給對方造成壓力,由此擾亂心神也會讓絕界提早出現破綻。
因爲——你們的神在看到我們的世界時覺得『亂七八糟看不下去』對吧?這一點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同意。」
古斯塔沃放棄地說。他表示這不是「根深蒂固」的那種維度,原因可以追溯到整個世界的起源。聽到這嚴苛的認知,卡蒂沉默下來,然後古斯塔沃又說:
達斯汀看準時機下達指示,學生們立刻響應一齊掉頭飛向校舍。追擊的敵人並不多。由於在之前的戰鬥中受到的損害和被擾亂了陣型,還失去了指揮官埃利西奧,使得敵方空軍不得不重新編組剩餘戰鬥力。金伯利一方雖然有八人戰死,但在這片戰場上依舊可以算是大獲全勝。
「說的有些晚了,我是卡蒂·奧托。湖水國出生的人權派魔法師,這是我的朋友巨魔馬可。導師先生,能告訴你的名字嗎?」
「從神代初期開始,種族就有階位,其待遇有明確的上下之別。我們曾經的『神』期望這樣的世界,配合這條規則創造了各種生命。……這也就是刻在我們本質上的詛咒,是靠自己的力量絕對無法逃脫的公理。」
卡蒂對照着事前情報緊緊盯着對方。古斯塔沃感覺一陣不舒服,彷彿那道視線將他身體內部全都看穿,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大受衝擊。
狗頭導師哼了一聲坐下來,同時對背後困惑的變異犬人也做出「休息」的指示。他在沉默期間思考了應對方法,但結論是無可奈何。他承認,在放任這個絕界成立時,他就註定要度過無爲的時間——但他依舊問道:
「……要主動燒燬世界?不要搬弄是非,那樣做對你們來說本末倒置。魔法師的使命是使這個世界維持『原樣』纔對。所以我知道你們不會出手救濟。」
古斯塔沃冷冰冰地拒絕。當然,他也沒覺得對方是真的在問他姓名。他猜測這是藉由互相報上名字來形成對話的氛圍。對方低吟一聲,似乎也證明了這個推斷。卡蒂沒有氣餒,又繼續說:
「那不是借用,該說是繼承纔對。……挺起胸膛來。」
「我首先想要問的,是你們目標中救濟的形式。也可以說成是規律天下的『神』的目的。我現在還只知道個大概,然而現在卻要和你們戰鬥——我一直對這樣的狀況十分不滿。」
說出這些話的古斯塔沃也沒有期待對方能夠理解。但對方的臉上竟沒有出現任何厭惡或抗拒。卡蒂盯着空無一物的空中喃喃自語:
「……調整爲相應的形狀,嗎?整地柱精——它們會無視地形和生態系統,把落下的地方全都加工成平坦的模樣,這就是嗎?」
奈奈緒搖頭,謙虛地說。在她穿過雲層前往上空時,達斯汀就看出她要做什麼,聽到她這麼說不禁露出苦笑。能在危急關頭將那個招式施展成功,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值得驕傲的呢?
「——哈哈。那傢伙成功了。
「愚蠢的問題。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從根本上出錯了的積木,在這個基礎上無論如何也無法到達完美的結果。」
「你同意不鬧事啦。太好了。」
「——謝謝你願意和我交談。雖然還說不上是完全,但我也增進了理解。……並且我有很多話想說。」
達斯汀低聲說着,用熟練的空中機動鑽過襲來的敵人空隙,同時隨手斬落它們。一直注視着上空的視線終於捕捉到了豆粒大小的影子。認出那逐漸變大的身影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學生,他咧嘴笑了。
「是嗎?我不覺得啊。」
古斯塔沃的肌膚感覺到異變,站起來環視周圍。他注意到世界在搖晃。卡蒂比他更早明白這個時刻到來,微笑中露出了之前一直藏起來的疲勞。
「——差不多到極限了呢。……謝謝您陪我說話。託您的福,感覺我的想法整理清晰了很多。」
「……慢着,小丫頭。讓我最後問一句:『那是整理到什麼程度了』?」
周圍的景色像混入了牛奶的咖啡似的扭曲,古斯塔沃衝口問出一個確認。卡蒂靠着馬可,聽到這句話轉過頭來。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只不過覺得,『也許下次該輪到我了』——」
她平靜地微笑着說。——同時,她們再次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敵人的防守核心消失了。西奧多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
刃風斬裂
!
刃風斬裂
!
刃風斬裂
!」
除了加重咒語外還將地表變得泥濘來破壞巨人的平衡,巨人爲了維持身體平衡不得不渾身用力,這時又遭受到接連斬擊。每一道都不深——但傷口的出血在着實累積。現在古斯塔沃從戰場上消失,學生們阻止了用來彌補的輸血。這樣一來,就沒任何事物能夠阻止西奧多的殺招。
「GOO……!」
巨人難以忍受,用雙臂遮住脖子。他這樣做是意識到西奧多的咒語準備從上空瞄準頸動脈,但這當然也是西奧多的佈局。在巨人主動縮窄視野時西奧多從他的死角鑽入懷中,在心窩前停下掃帚。
「好,『就是這裏』。——
狂風集結
呼嘯撕裂
貫穿前方
!」
以三節詠唱放出的疾風鑽頭。鑽過體內裝甲的縫隙潛入深處,切斷了靠近心臟的大動脈。傷口中像大壩開閘放水似的迸發出鮮血,巨人達到失血的界限跪倒在地。
「雖然是雙方都沒有預料到的,但這個奇貨就讓我利用一下吧。……睡吧。」
西奧多俯視着倒下的巨大身軀說。——不論體內有多少裝甲,只要身體構造還是人形就必定存在關節,爲了給這些關節留下活動範圍,裝甲就必須設置空隙。西奧多通過巨人之前的舉止和對各個部位的防禦傾向看出了那些位置,然後通過失血累積傷害剝奪從容,最後誘導意識完成計劃之中的決定一擊。他肯定不會花那麼多時間等着對方失血倒下。
「……那麼,Ms.奧托還要多久纔回來呢?姑且不論內部時間,這邊最多再有幾分鐘就會——」
西奧多從倒伏的巨人身上移開視線,一邊大致推斷一邊環視周圍。在他視野一角,一個集團突然憑空出現。在看出那是從絕界中回來的變異犬人族羣的同時,也確認到卡蒂和馬可出現在了稍遠處。
「——回來了呢。」
「小丫頭!」
確認位置的同時古斯塔沃向着卡蒂射出四個光球。西奧多也預料到了他的動作,驅動掃帚貼着地面回收卡蒂——同時向古斯塔沃射出咒語迫使他用「面」來防禦。略晚一些飛來的獅鷲萊拉抓住馬可的肩膀扇動翅膀,馬可配合着邊跳邊跑。
突然,蘇爾荷逐漸模糊的意識感覺到些微的不對勁。有個小東西正在輕拍他的身體。那東西從腳部逐漸向上半身移動,最後來到臉前時發出興奮的聲音:
重生的咆哮響徹地平線。新的身形爲四腳雙臂。他身上已經完全沒有了能使人憶起神代巨人的面容。以勇猛步伐踏遍並淨化穢土的白瓷暴虐——〈淨天使〉蘇爾荷。
蘇爾荷花了兩天兩夜走向大山深處,終於遇到了棲息在那裏的巨魔。蘇爾荷見他們的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心想這比想象中要小。他們用一半警惕一半困惑的表情看着蘇爾荷,明白他沒有敵意後便將他帶進村落給他食物。雖然食物的調味令蘇爾荷震驚,但他久違地喫飽了肚子,不禁落下眼淚。
他用行動做出回答。啊,少女吐出白色的呼吸。
西奧多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在他視線前方,巨人用手撐着大地緩緩抬起身體。從虛空中湧出的白色結晶堵住了身上衆多傷口,同時也厚厚地覆蓋起他巨大的身體。不只是給他穿上盔甲。累積在腰後的結晶主動伸長形成兩根副腿,爲他的重量準備出應有的支撐。針對現代環境將身體結構的缺陷一個不漏地查出並修補——巨人由此化身成應有的姿態。
「——
願蒙賜福
使吾以正確之形
成爲汝之僕從
。」
這是在移動中抵消體重,事先反覆練習過的原創移動方式。萊拉現在支撐一個巨魔飛行還只能維持很短時間,像這樣馬可也使用自己的腳,就能比光靠自己移動時快得多。西奧多一邊佩服它們的靈巧一邊看向學生。
伴隨着地面的搖晃,聖光教團主力部隊也確認到巨人倒下的身影。看着那情景,老導師艾維特眯起眼睛說:
「……這裏是臉!好厲害,快來,艾維特!轟隆隆的好雄偉!」
卡蒂感覺一舉一動都在被他死死觀察,身體也因剛剛行使了和自己能力不符的大術式而充滿疲勞,但她依然堅強地微笑。
「不會。有很多工作想要拜託大個子的你。你要是能來,大家都會覺得有了依靠。不用擔心喫飯問題,我們有很多方法能夠準備。受傷的腿也不要緊,『神』會幫你調整好,讓你能夠再次走路。」
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在房間一角待命的泰德·威廉斯忍不下去主動請纓。以他的立場當然無法坐視學生去對付〈大賢者〉。但是密里根轉過身嚴肅地搖頭。
一直安靜地守望着他們對話的老人上前一步,展開法衣下襬遮住少女頭頂。同時,天上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那是晚秋深山中冰冷的雨。他自己不會覺得難受,但是不能讓普通人少女淋到。
少女摸索着找到蘇爾荷嘴脣的位置,拔出瓶塞將裏面的液體慎重地倒進去。以蘇爾荷的巨大身體,那點分量最多也只是潤溼嘴脣。然而——其中的甘甜沁透了整個身體。衰弱的手腳開始恢復知覺,模糊的視野迅速變得鮮明。蘇爾荷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以他的出身,自然沒有聽說過鍊金術的精髓——祕藥的存在。
「嗚——!」
「我們想要改變世界。爲此想要借用大個子的你的力量。」
「——巨人復活。主席,這下糟了。」
在降下的冰雨中締結了緣分。失敗的巨人成了盲眼聖女的同胞,發誓用他巨大的身軀搭建成保護她遠離一切殘酷命運的屋頂。
蘇爾荷在發展到那個地步之前道別。他溫柔地推開那些抓着他的腿挽留的巨魔,單手拿着一根圓木代替柺杖,搖搖晃晃地再次在山野中徘徊。也已經不想抵抗飢餓了。若要他喫飽肚子,巨魔們就沒得可喫了。蘇爾荷決定換做讓山中的野獸喫掉自己。認爲這是到了將這長得巨大的身體還給他們的時候。
「……害我們這麼擔心……!那個混蛋,回來我一定要朝着她的腦袋揍一拳!」
雖然還無法動彈,但蘇爾荷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少女似乎是看準了這個時機開始對他說話。許久沒有聽到人話,蘇爾荷的理解跟不上,困惑起來。少女似乎連這都發覺了,她繼續說:
「——這裏也是……這裏也是……這裏也是……」
人類和巨魔之間無法生出孩子。哥布林和犬人也一樣,而且若不借助魅惑,他們根本就不會選擇人類作爲生殖對象。這個知識在魔法界已經是常識,也傳授給了普通人。但即使心裏知道,強烈而刺激的信息也會無關真假地在人們之間迅速傳播。等到「駐村」發現異變前來查看,從他嘴裏第一次告知疑似是「返祖巨人」時,一切都已經晚了。蘇爾荷一家已經被整個村子唾棄爲骯髒的人家,所有人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不……。度過了一段非常有意義的時間……」
「……說這些頭銜,你也聽不懂對吧。所以,我只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回答的好。我放心了。」
「你小看他了,麥法蘭。……蘇爾荷不是我們的使魔。
「——卡蒂從絕界回來了,正和負責應對巨人的其他學生一起返回校舍。就和奧利佛剛纔說的一樣呢。」
「因爲有很多像你這樣的生命。那些孩子們因爲生下來的形狀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便因此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孤苦伶仃。有位大人能夠消除這份痛苦,那就是我們的『神』。」
還有一個人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蘇爾荷用力移動還沒完全恢復知覺的手腳,像大山蘇醒一般抬起身體。他伸出雙手撐在少女和老人兩側,將上半身探出來擋住兩人頭上的雨水。
他停下腳步看向倒伏的巨人。他當然也已經發覺——若不是確信勝負已分,西奧多不可能拋下不管。因此,他的朋友已經無法起身,只勉強還留有呼吸,瀕臨死亡。
「……勸你還是趁早殺掉那丫頭爲好,麥法蘭!我可以斷言,若是繼續培育,她必會成爲你們自身的大害!」
「……真頭疼。這實在是沒想到。」
林妮婭用平靜的聲音說。她的任務是哀悼接連失去的同伴——『但這次還沒到時候』。艾維特也同樣知道,他從遠方的戰場上收回視線,低聲說:
「慢一點,林妮婭大人。太着急的話又會摔倒哦。」
「是嗎。……那麼,接下來輪到他了呢。」
「「「「「「「「——?! 」」」」」」」」
「我認爲其中之一是鎖匠。可是,根據情況來看——」
少女低聲說着轉過身,老人瞭然地從懷裏取出一個瓶子遞給她。老人守望着少女拿着瓶子走到蘇爾荷嘴邊的背影,從剛纔走到頭部之前看到的膝蓋悽慘的模樣推測對方現在的狀況。
臨終前的最後一口氣編織出了詠唱。——蘇爾荷天生罹患返祖巨人病,因此有許多制約。他無法像其他導師那樣習得豐富多彩的祕跡,前半生也沒有魔法師的基礎。他的喉嚨連人語發聲都有困難,最終只記住了一句聖言。
這次說的話神奇地一下子就浸透了耳朵,但搞不懂的事情卻因此反而增加了。蘇爾荷首先就有一個質樸的疑問:世界似乎是把他出生的村莊和這座山都包含在內,而且還要再大得多得多的範圍。要——改變它?這位嬌小的少女來改變?爲什麼?
又有危急的報告飛進來。密里根和沃雷猛地轉過頭,看到的是圖書管理員伊斯科·利卡寧正用魔杖抵着地板上的魔法陣。爲了感知到各種細微的異變,她現在正將校舍結構和自己重疊在一起,並不斷實時處理由此流入大腦的龐大信息。現在已有敵人能夠躲開假人恩里科的索敵,即使是強人所難也必須要有她的協助。伊斯科用手背擦掉鼻子裏流出的血繼續說:
「不過,內心是暖晃晃的溫柔孩子。——真可憐,你肚子餓了吧?」
「報告!校內空間出現五處不自然的裂縫!」
她最先說出大家最期盼的報告。聽到這件事,凱的表情一下子放心下來。奧利佛雖然只是微笑,但內心也和他一樣。
「不用擔心,這種事我很擅長。我會證明給你看,即使是與〈大賢者〉爲敵也能不落下風。——派高年級學生前去!」
「老、老師。」「那是——」
「——正常。現在正處於和聖光教團的戰爭之中,我是金伯利五年級學生卡蒂·奧托。我的職責是在西奧多老師與巨人戰鬥時牽制其他戰鬥力。」
「……蘇爾荷——」
他一邊問一邊意識着右手的杖劍。他知道根據情況可能會需要迅速扎進對方的胸膛。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本身只是次要的,要分辨的是言行中是否顯現出墜入魔道之人的特徵。若是判斷學生已經越過了那道無法返回的界線,西奧多便不會猶豫。
——出生時的體重也就是略微高於平均。母親在懷孕和分娩時極爲勞累,但所幸得到周圍人的悉心照料,沒有產生悲劇。單看這人生的開始,蘇爾荷是極其「普通的嬰兒」。哭得大聲,喫奶順暢,睡得香甜。在旺盛的食慾的驅使下早早斷奶,周圍的任何人都從未懷疑他會作爲一個健康的男孩茁壯成長。
「你們先回去。……援護已經沒有用了。」
「嗯,我明白,利卡寧管理員。……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做出應對。」
少女毫不在意白色的僧袍被泥土弄髒,原地跪下來雙手交握。即使是早已遠離人世間生活的蘇爾荷也能看懂,這是她表示誠意的姿勢。
「——我去!他從哪裏出來最糟糕?! 」
隨着時間流逝,事情越來越不對勁。兩歲時身高就超過了大五歲的哥哥,三歲時就已經找不到合身的兒童服。食慾超越了旺盛範疇變爲異常,原本充盈的小麥儲備迅速減少。而另一方面,智力成長似乎較爲緩慢。到了五歲也只會說些簡單的單詞,而且發音非常笨拙僵硬。到了這個地步,家人也發覺了異變。母親越來越焦急,但還是不敢坦誠地告訴外人。他們的村子不大,「那家生出了個奇怪小孩」之類的傳聞絕對糟糕透頂。她必然會害怕偏見和蔑視。
少女的聲音和老年男性的聲音接連響起。蘇爾荷微微睜開眼睛,只見兩位穿着僧袍的人站在眼前的地面上。在拿着長杖的老人身旁,帶着遠離塵世氣氛的少女柔和地微笑。
「擊殺巨人的目標完成了。——全員,撤退至校舍!」
聖女的話語毫無虛假。她將蘇爾荷接帶進教團,給了他穩定的位置。不僅如此,還有能夠一起休息的同伴,以及他以爲再也得不到了的幸福和安息。
好厲害,蘇爾荷直率地想。但他同時湧起不安。之前,他不過是活着就害得家人喫苦。因爲不想重蹈覆轍,他又主動離開了巨魔的村莊。在這些人那裏會不會也一樣呢?是不是沒有人會需要他,去了新的地方也只會被嫌棄呢?
「首先要確認一下。『你精神還正常嗎』?」
但願不要再長大了。與家人的這個願望相反,蘇爾荷的成長越來越快。八歲時身高超過了成人,十歲時頭會撞到家裏的天花板。到了這個地步,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看到他骨粗肉厚的模樣,鄰居們開始煞有介事地說起閒話:那該不會是巨魔的孩子吧?
他現在的立場不能輕易涉險。泰德再次認識到這個現實,拼命控制自己。西奧多交給他的責任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密里根看出他的心境,露出無畏的笑容說:
「那邊看上去非常生氣。你們話不投機嗎?」
「……唔……!」
某天半夜。祖父母壓低腳步聲來到蘇爾荷的牀前,在腳邊對他說:請你消失吧。拜託你在天亮之前遠遠離去吧。因爲你,一切都不對勁了。有你在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這裏是人類的村莊。巨魔就該到山裏去和同類生活在一起。
「自身重量導致難以直立步行。……是返祖巨人的晚期。雖然是因爲有幸得到巨魔收留,但虧他能活到現在呢……」
教師被學生教訓,咬緊牙齒低下頭。——她說的是正確的。歸根究底,泰德可以代替密里根負責的全體指揮,但密里根無法代替泰德「作爲代理校長」做出各種判斷,包括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放棄校舍。若是那時沒有泰德在,又會令更多學生死去。
「——謝謝你。你願意做我的屋頂呢。」
蘇爾荷緩緩閉上眼睛。臨終的意識在想些沒用的事情:有沒有一個地方能接受這巨大的身體呢?他希望能有。否則自己生下來就真的只是爲了被人討厭——。
在返回校舍的途中,所有學生們都感到異樣的壓力同時回頭。那裏是一副不可能的情景。那冷酷的現實顯示出他們剛纔的奮鬥全都化爲烏有。
被他抱在手上的卡蒂無力地微笑。她顯然非常疲勞,但考慮到她剛剛完成有生以來第一次絕界展開,西奧多判斷她的狀態還算好。同時,他向敵人射出阻攔的咒語,古斯塔沃在阻擋咒語的「面」的另一邊大喊。
閒話終於傳到了家裏。爲了獲取蘇爾荷消耗的大量食物,父親奮不顧身的工作,從那時起漸漸患上了心病,這個閒話傳到他的耳朵裏成了致命一擊,令他崩潰了。他抓着妻子的肩膀質問:你給我說實話,『這孩子是你和誰生的』?
距離將〈大賢者〉被推落迷宮已經過了相應的時間,他的腳步聲已近在耳邊。再考慮到有入侵者能夠在空間結構的縫隙中穿行,那就應該認爲這兩者已經在迷宮中匯合。法夸爾應當會聽取鎖匠的情況報告,然後選擇入侵校內的路徑。到時再散播幾個誘餌可以說是極其妥當的判斷。
這個信息也迅速共享給了學生會總部。沃雷的聲音裏多了緊迫,就連密里根也沒有再開玩笑只是點點頭。
聽到這有着堅定核心和理性的聲音,西奧多微笑。雖然還有長期的疑慮,但他確信卡蒂·奧托至少現在還在那條界線的這一邊。同時他將注意力轉向後方。看向地面上現在依然帶着殺氣盯着他們的狗頭導師。
「我叫做林妮婭。是在一個叫做聖光教團的集會中處於類似指導者地位的小姑娘。我眼睛看不見,所以才摸來摸去,對不起。」
從戰鬥力方面的信賴程度和位置關係雙方面考慮,正在友誼廳休息準備下場戰鬥的奧利佛等人也收到了密里根的指示。他們立刻沿走廊奔跑,在去往指定位置的途中,雪拉將剛剛收到的戰況報告告訴其他兩人:
終日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蘇爾荷現在長得和房子一樣高,家人實在無法負擔他的食物,他只得忍飢挨餓。他現在無法和家人在同一個屋檐下休息,而就算坐在家邊也會隔着牆壁聽到父母的爭吵,令他手足無措。雖然已經無人關心,但蘇爾荷的感情發育正常。他已經認識到,是自己導致了家人的痛苦現狀。
她高聲誇下海口做出指揮,指示距離較近的學生分別前往顯示在校舍立體地圖上的數個點位。其中某個地方會抽到鬼牌——但她不認爲那就是絕望。因爲通過目前爲止的事情經過,密里根正逐漸確信:『在這個時間點上,比起教師,派學生去對付〈大賢者〉更好。』
「唔——」
聽到任務完成的宣告,學生們陸續騎上掃帚起飛,存活的魔獸也在馬賽爾的指揮下跟在後面。另一邊,因巨人倒下而心生動搖的變異亞人種一時間無法進行有組織的追擊,以保護他們爲主要任務的異界立方體也必然地動彈不得。這無可奈何地狀況令古斯塔沃咬緊牙關。就算是他,只讓能夠直接指揮的部隊追上去也是自殺行爲。
蘇爾荷點頭,接過用布包裹的微薄的餞別禮物,靜靜地向山中離去了。打開包裹,裏面是一個還帶着餘溫的巨大餡餅——但對他來說還是太小了。這是他最喜歡的食物,很久沒有喫到過了。他一下子就明白這是母親親手做的,不禁想要沿原路跑回去。但他忍住了,知道不能那樣做。他想要將這份母親的愛意一直抱在胸前,然而還是一口吞下。因爲若不這樣做,他就一步也走不動了。
光是在心裏想着就得到了答案。比起這件事,他更驚訝於還有其他像自己這樣孤寂的人。他覺得這非常可悲。但是,少女說,他們終將會從這份孤寂中獲得解放。只要「神」到來,一切都會改變。那位大人將會把所有生命都調整爲有意義的形狀。
他漸漸走不動路,跪倒在地,沒有坐下而是撲向地面。這樣小動物喫起來也方便。
他也是〈五邊形〉的大祭司。」
「嗯,糟糕。非常糟糕。西奧多老師再不回來——」
蘇爾荷懷念着生母在那裏生活了十幾年。然而,他明白過來自己無法一直和巨魔生活在一起。——他又長大了。他的身高超過了山中的樹木,總有一天會站不起來。每次走路都會疼的膝蓋告訴了他這個命運。他早已發覺,自己既不是人類也不巨魔,而是某種更粗糙更不完美的生物。
接到報告的聖女安靜地點頭。在失去同胞埃利西奧時留下的淚痕依舊掛在臉上。
「是的。你真的很努力。在我來到之前。」
即使這樣,他依舊能夠得到大祭司之位,全都是因爲他的祈禱比任何人都要純粹。支持聖女,保護朋友,將「神」邀請到這個世界來——他除此以外沒有任何願望。他們的「神」喜愛無垢的信仰。因爲沒有雜質纔是完美之形。因此——當他殉身於這個使命時,他便會被授予相應的祝福。
這就足夠了。不管將來有怎樣的苦難在等着——僅僅這些,就足以成爲他獻上生命的理由。
「——林妮婭大人,蘇爾荷倒下了。」
西奧多悠然地接下他的警告,微笑着說。他也非常瞭解「牢籠聖女」,理解卡蒂·奧托被託付這個絕界是多麼沉重的事實。但那又如何?他至今爲止見過許多即將墜入魔道的孩子。她只是那些孩子之中特別不簡單的一個而已。
西奧多叫來學生託付卡蒂,驅使掃帚返回戰場。隻身一人承擔起抗拒聳立在前方的神罰的責任。
道路從他長到一歲時開始偏離。某天早上,母親醒來看向旁邊,發現孩子的手臂從嬰兒牀裏伸了出來。這牀是不久前才配合孩子身量製作的。她疑惑地抱起來,發現孩子明顯比昨天更重更大。就算是成長迅速的時期,這也有些奇怪吧?母親感到不對勁,便去找父親和祖父母商量,但他們反而感到高興,覺得:「這樣纔好。一定能長成讓大家都仰望的魁梧漢子。」母親雖然心有疑慮,但當時也暗自嚥下,覺得「大概就是這樣吧」。他們的生活實在過於質樸,根本不會去懷疑自己的孩子顯現出了歷史上都極其稀有的魔法疾病的徵兆。
「WOOOGOOOOOOOOOOOOOOOOO!!!!!」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金伯利原本就有很多這樣的孩子,不需要擔心。」
「我反對,泰德老師。我知道以我的立場無法命令你,但我還是要說,現在不是該將您用過即拋的局面。您該明白吧?按順序,我該排在您前面纔對。」
「嘻嘻。……還有一個好消息,奈奈緒擊落了敵方空軍的指揮官並返回。開戰以來第一個擊殺大祭司級別的就是她,我們也很驕傲呢。」
「聽你這說法,不是由達斯汀老師,而是由奈奈緒自己打贏的嗎?! 她又這麼亂來……!該不會是去單挑了吧!」
「你可不能生氣哦,奧利佛。只許掉在你的懷裏——奈奈緒完美地守住了這個約定呢。這不就足夠了嗎?」
聽到雪拉的勸誡,奧利佛閉上嘴巴臉紅了。看到他和凱的士氣充分恢復,雪拉說出了故意留到最後的壞消息。
「……但是,巨人似乎在一度倒下後又復活。爸爸得晚些才能回來。」
「……我們得到的指示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情況如此,確實只能由我們來應對。」
「真不想幹啊!我可不會在揍卡蒂腦袋之前死掉!」
凱找回他固有的樂觀說。奧利佛看着他露出微笑,同時心想:巨人的潛力恐怕是超出了預想,但〈大賢者〉比西奧多先一步返回的情況本身早有設想。他們沒有時間畏縮或恐懼,他們接下來的堅持將決定防禦的成敗。
然而——在感覺到肩膀上的責任的同時,奧利佛心裏也一直有一絲抹不掉的不對勁。雪拉敏銳地看出他流露到表情上的那些,問道:
「……奧利佛,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也覺得嗎?嗯,我也一直覺得。
法夸爾老師——〈大賢者〉私通聖光教團背叛了魔法界。從實際情況來看這是事實。……但是。若真是這樣,那個人爲什麼要教我們和異端戰鬥的方法?」
奧利佛認爲這是個機會,明確地說出了疑問。戰鬥越是進行下去,這個事實就越顯得異常。聖光教團決定在今天對金伯利發起決戰。然而身爲內奸的法夸爾卻主動給他們的行動吹起了逆風。這不是他爲了扮演教師纔不得已而爲之的。雖然法夸爾負責教授的是天文學,但他的職務並不包括那麼實戰性的指導。
「不僅是應對幾何學體術的方法,他教給我們的知識和技術毫無疑問都是真材實料。這些也都實際在之前的戰鬥中發揮了作用,毋庸置疑。但是——這和他的背叛行爲不一致。若是想要招來聖光襲擊貢獻金伯利的話,那個人爲什麼要訓練我們……?」
奧利佛越想心中的疑問就越大。——若是沒有法夸爾教授的戰鬥方法,他能平安活到現在嗎?傑拉特肯定要棘手得多。而面對〈四邊形〉琉卡夫時也許會毫無還手之力地落敗。這不僅限於他一人。面對聖光教團的攻勢,校舍防禦雖如履薄冰但依舊能夠維持——這個現狀無疑要歸功於法夸爾。這個矛盾實在難以理解,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實意圖。那位魔人到底是想要保護金伯利,還是想要毀滅金伯利?
「——!」
奧利佛感到魔力的壓力中斷思考,在走廊中途和其他兩人一起停下腳步。在他們面前,火焰衝破教室門噴了出來,緊接着從熱氣中出現了全身覆蓋紅色鱗片的四腳龍。那是棲息在迷宮深層的陸生炎龍。
「——這是……」
「是五層的龍。恐怕是〈大賢者〉突擊製造的使魔……」
「也就是說,馬上就要來了啊……!」
「該是〈大賢者〉的使魔,目的是在返回校舍前分散戰鬥力。——
風錘擊打
!」
三人舉起杖劍開始交戰。眼前的炎龍也是足夠強大的魔獸,但他們不能只關注它。法夸爾已經隨時出現在哪裏都不奇怪了——。
「嘖!當誘餌的不在就是麻煩……!」
「因爲我生前已經設計好了呢。建造出來沒有任何問題。」
「不要那麼着急。是你之前來過的地方,Mr.雷斯頓。」
「——
機械結構之神
……和那時不同,有下半身。這是完成體嗎?」
老翁一邊說一邊跑過隧道,皮特焦急地跟在背後。他極其不願拋下劍花團的夥伴們離開前線,真心希望能夠立刻回去用魔像支援。但他也察覺到,在這個情況下叫他出來,必定是有相應的理由。
歐布萊特抱怨着缺少的同伴加入戰鬥,安德魯斯一邊和他配合一邊迅速思考。會不會是躲在魔像內部?有沒有可能是用變化混在來增援的隊伍裏?對手是〈大賢者〉的話不管懷疑多少都不足夠——。
老翁咧嘴笑着問,皮特表情緊張地點頭。他被叫來這裏的意義。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他再次看到機械神時就大致猜到的結果:
鑽出隧道的瞬間,他的預想得到了證明。無數管道從廣闊空間的牆上伸出,連接到一個佇立着的帶着精金光澤的巨大身軀上。皮特不可能忘記。那東西曾作爲他第一次窺探魔道深淵的記憶,烙印在他的眼底。
這話說出來,其中的邏輯不言自明到殘酷的地步。恩里科對學生的回答很滿意,仰望着機械神笑道:
「……是這裏嗎?好像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即使只考慮勝算大小,也是希望由西奧多負責打倒〈大賢者〉。於是我們改變思路。——後面的你就明白了吧?」
校內空間的扭曲總共有五個,全都有正在附近的本領高強的學生前去。在與〈四邊形〉琉卡夫的戰鬥中勉強生還的安德魯斯和歐布萊特也包括在內。他們纔剛把負傷的羅西送到醫務室,便趕往指示的位置。
〈完〉
歐布萊特立刻和他同時向後跳,教室的地板在他們眼前變形組裝。解除擬態出現的是粗獷的石制巨軀,也是他們非常熟悉的魔道工學產物。
「〈大賢者〉不久後便會從迷宮返回。現在大衛正在與〈四邊形〉戰鬥,校內找不到足以對抗的戰鬥力。……我不過是個假人自然不用說,泰德和兩位代理教師也能力不足。返回途中的達斯汀也許能夠對抗——但他還得繼續負責校舍防空。即使擊落了指揮官,依舊會有剩下的敵人從空中進攻,若不以他爲主軸防守,恐怕會被擊穿。基於同樣的原因,也不能調他去應對巨人。」
「——!」
同一時間。當整個校舍預料到法夸爾即將出現而加強警戒的時候,有兩個人影反而潛入了迷宮之中。其中一個是活人,另一個是死人。皮特·雷斯頓原本在校內專心運用偵查魔像,卻被假人恩里科叫了出來。
歐布萊特安靜地打開門進入教室,和安德魯斯一起舉着杖劍不敢大意地搜索室內。和奧利佛他們迎面就遇到龍的吐息不同,這裏看上去很安靜,但以目前的情況只會讓他們更加警惕偷襲。果然,進屋後不久安德魯斯便感到不對勁,大喊:
安德魯斯一邊推測目的一邊詠唱咒語先發制人。在兩人沒有踏足的教室深處,此時又有幾隻魔像解除擬態組裝起來。這時恰好有其他隊伍的三名六年級學生趕到加入戰線。
「Mr.雷斯頓,你要開開看嗎?所幸『燃料』儲備充足。可以發揮出最大限度的性能。
「……可以讓西奧多老師別管巨人直接回來嗎?考慮到掃帚和巨人的速度差,多少能夠爭取一些時間。可以將敵人引到校舍附近再全力迎擊……」
「我不推薦這種做法。若是巨人到達校舍,我們基本就死定了。你應該能想象到,即使我們在那裏打倒巨人,他那沉重巨大的身軀也會覆蓋整個校舍。以金伯利這個要塞爲軸心的防禦戰略會完全瓦解。」
皮特也察覺到形勢的嚴峻程度。現在必須得讓西奧多立刻回來,回來得越晚,戰鬥的趨勢就越會向着金伯利的敗北傾斜。
「我們負責引出來!歐布萊特,配合我!」
「……只有西奧多老師能夠擔任〈大賢者〉的對手。而巨人將西奧多老師釘在了前線。那麼,只要有人代替西奧多老師來擔任巨人的對手就行了……」
「——老師,我們這是要去哪裏?戰況堪憂,我也得去迎擊纔行。」
「就像你說的那樣,戰況不太好。特別是巨人受到強化並復活,絆住了擔任他對手的西奧多,這個問題很嚴重。若是不在意損耗,西奧多是可以立刻攻下,但考慮到後續的戰鬥,他必須要保留魔力纔行。」
恩里科仰望着機械神說。區區自己死掉不會使研究終止——這是老翁死後的口頭禪,也是最能表達眼前景象的話。恩里科向着敬畏地仰視那巨大軀體的學生,平靜地說起來:
「——魔像!? 」
他面臨決斷。是作爲人戰敗而死,還是墮落爲禽獸也要抗爭。這個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面對的二選一——現在就毫無迴旋餘地地擺在了皮特面前。
在邀請的同時機關移動。左右和背後的牆壁展開,露出設置在內部的諸多空間。囚徒們發覺異變,爭先恐後地扒住籠子,紛紛大叫着求救。皮特呆立在原地,甚至不敢看向他們。
「看來不是〈大賢者〉。」「數量挺多的,希望能避免在室內混戰。」
恩里科聳聳肩膀說。他說得好像走投無路,但皮特當然也發覺了。這些都是不考慮眼前這東西得出的結論。
「——是地板!歐布萊特,退後!」
最重要的是——用這個和巨人戰鬥,肯定會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