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在紅霧之湖上‧a」─Soared‧a─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就是那個吧,師父,可以看得到嘍。」
男旅行者在一輛黃黃破破,看起來隨時都會拋錨,但還沒有報廢的車子駕駛座上這麼說。
這名握着方向盤,個子較矮但長相俊俏的男子──
「啊,睡着了嗎……」
一面看着睡在左邊副駕駛座上的女子,一面自言自語。
車子持續行駛着。這裏是湖邊道路,彷佛宣示這裏是在國內一般,路旁矗立了電線杆,也拉了電線;連注意動物出沒的看板跟速限標誌都有。
在道路右邊,有一片低矮的森林。初秋森林中的樹葉還沒開始染紅,依然保有深濃的綠色。
左邊是一片湖。路旁緊挨着湖水邊緣,再過去就是宛如鏡子一般的湖面,向外開展到水平線。那是一座非常非常大的湖。
在道路盡頭,差不多距離這裏三公里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艘船。
全長大概有一百公尺以上吧,是一艘大大的客船。以白爲基調的船體顏色,清楚映照在早晨的藍色天空與青色湖面當中。
在那裏有一座港口,船就停泊在水泥制的大型棧橋旁邊。那裏周圍的森林被開闢出一大塊土地,建了許多倉庫,也蓋了旅館,甚至連城鎮都有。
即使從遠遠的地方望過去,也可以知道港口周邊非常熱鬧。
好幾臺大大的卡車往來於船與港口之間,正搬運着行李。船將位於船首的開口大大敞開,就這麼將卡車吞入其中。
「原來如此,那就是之前人家講給我聽的『汽車渡輪』啊。車子可以這麼直接開進裏頭,確實是滿方便的啊……用起重機把車子吊到船上,不知道會不會一個失誤就掉下去,滿可怕的。」
男子一面繼續自言自語,一面沿着湖岸道路向前行駛。港口也變得相當大了。
「好啦,到底會不會是可以去搭的東西呢……」
「事到如今你說什麼呢。」
「哎呀,我把你吵醒啦。」
副駕駛座上被稱呼爲師父的女旅行者,睜開眼睛醒來了。
「你都碎碎念成那樣了。」
這是一間以固定牀來看是住單人,或者說把預備牀攤開來就可以住兩個人的套房,空間比旅館的單人房要小。
「可是,很危險的喔?你還記得之前聽到的事吧?」
從外表看起來最年輕是十歲起跳,最年長是十五六歲──如果依照入境審查官所說的,應該是十五歲以下吧。
「這樣啊。不過嘛,如果只是霧,只要謹慎航行就──」
「就是我所說的意思啊。雖然現在也還不清楚爲什麼,不過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即使吸了紅霧,也很難轉成重症。所以──」
「車子在那種情況下要怎麼辦?是要當作行李堆在船上嗎?」
不管是引導車輛還是甲板作業,所有執行者都是孩子,每個人都穿着灰色的連身工作服。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
「裏頭看起來還滿舒適的嘛。」
「什麼啊你們不知道嗎?真叫人驚訝!」
「唔呃?」
雖然特等艙房的門緊閉着沒辦法窺視,但從船內地圖看來應該是附有陽臺的套房,價格也是貴到讓人傻眼的程度就是了。
就利用出港以前的時間,在船內四處閒逛。
「來了來了~」
「這個嘛,多多少少是會有啦。這種情況就要看運氣了,就跟軍人和警官或者是消防隊員的殉職者一樣,都是一種『無可避免的犧牲』啊。而且一個人死了,就會空出一個位子,照計畫就是在下一次航海的時候,由某個幸運的新人遞補上來工作了。」
「慢着慢着,我現在才正要開始說。那團紅霧有非常強烈的毒性,如果大人在有濃霧的地方吸到它,一個弄不好就會突然死翹翹了喔。」
「不管在哪一個國家,小孩子都是爲了要活下去而拼死努力嗎……要加油啊。」
雖說理所當然,但他們在船內接受了嚴格的攜帶物品檢查,像說服者之類的東西都必須留在車內;不用說,回到車上的行爲也是被禁止的。
女子看着低聲自語的男子,以略顯傻眼的表情主動發話說道:
「下回你再說這種話,我會開槍喔?」
特別是像「乘客如果在濃霧場所打開房門擅自外出、最嚴重會遭到射殺」這般,實在很難想像會出現在船舶介紹的訊息,就這麼公開播放着。
雖然還誠懇細心的寫上了防毒面具的使用方法,不過也同時出現了像「因爲面對紅霧沒辦法保持這麼久的功效所以請勿過度期待,與其一點一點痛苦到死,不如乾脆拿下來立即去死也許還比較輕鬆」這樣的恐怖警語。
「這件事必須要事先好好說明纔行。在湖的中央附近,一直瀰漫着紅色的霧。雖然好像是某種物質從湖底浮出來之後,就這麼形成了紅霧的樣子,可是誰也不知道詳細的情況。而且,船不論如何都必須要通過那個區域。」
將時間稍微回溯,這是在昨天發生的事。
孩子船員們似乎完成了卡車的裝載作業,開始接着引導卡車以外的車輛,並朝這邊大大揮舞着旗幟。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搭那艘船就可以去對面的國家。」
這是他總是假設自己在房間裏悠閒度過時會遭到暗殺、或者會有綁匪闖入之後的習慣動作。像是有沒有可以讓毒針吹進來的小洞、或是有沒有裝設竊聽器或監視攝影機之類;還有就是自己一路做到今天的事情會不會做不來了。
以爲是女旅行者到來的男子開了門,但那裏沒有任何人在。
「啥啊?」
「旅行者你們是要往西邊走吧?也就是說呢~你們是爲了渡湖而來的?入境的目的就是這個嗎?」
看來似乎是沒有問題。
「沒錯,就是所謂的湖上之路。早上出發,抵達的時候是後天傍晚,渡湖差不多要花三天的時間。因爲可以一口氣而且很輕鬆地進行長距離行動,所以很方便喔。」
「好像很有趣吧?師父。」
這艘船的客艙等級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而兩人各自拿在手上的都是一等艙房的船票。
即使這樣,這裏是從上面起算比較先數到的艙等,價錢也是有那樣的等級。
男子對不斷眨眼的入境審查官問道:
他們把車子停在港口的寬廣停車場,抬頭仰望船。
「那麼,我們可以去搭吧?」
「是的。在那艘船上工作的孩子們,只要做到十五歲退下來就可以拿到一大筆錢,是足以讓他們上大學的金額啊。而且爲了不讓壞心的大人把錢搶走,還是由國家來管理他們的戶頭。想當船員的孩子們,實在是很多啊。」
沒過多久時候,船內廣播就播出了小孩子的聲音。
他們在寬廣的車輛甲板下車,只拿着必要的行李,沿着狹窄的階梯往上走到底,就到了艙房的樓層。
男子讓自己的表情正經起來,因爲他很清楚這名女子會真的開槍。接着他問道:
「不用。因爲是渡輪所以直接開進去就好。」
「纔不會出去喲。就算你拜託我,也不會出去喲。」
「因爲船上裝了不讓外界空氣進入船內的空調設備,只要在穿過霧區的時候讓它運作,大致上是不會有事。」
位於船上高處的甲板那邊,可以看得到船員忙於清掃的身影,也可以看見他們刷油漆修繕的模樣。
設有客艙的甲板有二層,上層是特等與一等艙房,下層是二等跟三等艙房,另外還有休息室和餐廳。
「剛纔你提到『大人』的意思是?」
這艘船將會準時在十點出港,明天從早到晚將會在紅霧瀰漫的區域中航行,屆時要注意的事項之類的,陳述了很多事情。
「旅客你好……我負責這個區域,拿熱水過來了。」
在船上旅行時,餐廳是不可或缺的。
「原來如此,所以船員都是小孩子們啊。」
旅行者們一坐進小小的黃色車子裏,就發動引擎向前行駛,開進大大的隧道中。
不過,兩人動用了將以前透過不太方便跟他人說的方法所得到的寶石賣掉之後換來的資金,結果還有零錢可以找。
「如果可以喫到好喫的東西就好了。」
「我們起用了孩子們擔任船員。在航海途中,不管怎麼說就是有必要在外面作業,像是監視啦、外部修繕啦,特別是修理空調異常的時候更要這樣。那條航線,可是靠兩國的孩子們撐起來的啊。你問我孩子們就算會吸霧也要在船上工作的理由?這種事當然就一個答案啊。」
「在這個國家的西邊,有一片大大的湖。我們沒有特別取名,就只是單純地叫它爲『湖』。那是一片非常大、簡直就像海一樣的湖。而在那片湖的對面,也有一個國家。我們跟那個國家之間,有船定期航行。」
「啊,好的好的。」
「什麼?」
位於船首附近的操舵室雖然禁止進入,不過可以看得到出入人員們的身影。船長以下的幾名船員果然還是大人。這些穿着正式船員制服的大人,分散配置在操舵室與輪機室等各單位擔任主管,衆多孩子們則是他們的部下。
「你又在自言自語了嗎?差不多要準備搭船了哦。」
他一眼瞥過的二等艙房是有二套上下鋪的四人房,三等艙房則是十六人房。當然裏頭沒有廁所或洗臉檯,連窗戶也沒有。
「不過,也是有危險的喔?」
兩名旅行者正在港口。
兩名旅行者分別抵達了自己的艙房。
「因爲即使有風險,還是壓倒性地方便啊。如果走陸路繞過湖,會花費好幾倍的時間跟金錢;作爲必要物資的運輸通路,航運有非常高的重要性。如果沒有那條航線,兩國就不會有發展可言,而且今後也不可能不繼續發展;即使已經有好幾個可憐的乘客被毒死也一樣。」
「那真是太好了。」
原本一直默默聽着的女旅行者,這時候開口了:
入境審查官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入境審查官以很想說的表情,跟很想說的語氣回答道:
「因爲我們是漫無目標的旅人,也只是在閒晃的路上過來探訪這個國家而已。那麼,你所說的湖是?」
好幾輛滿滿裝載着貨物的卡車,進去了像巨大鯨魚一樣張開大口的船當中。
「好啦,就到處散步去吧。」
男子開始嚴格檢查自己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不對,有人在。他將視線從水平向下移去,一名嬌小的女孩船員就在那裏。
淋浴間跟廁所都擠在一公尺見方的空間裏面,非常狹小。雖然到處都有一些細微的地方生了鏽,不過因爲是在船裏,而且單憑房間裏有衛浴這點,也就只能想成是比其他地方還要好了。
他並不是因爲喜歡船才這麼做,他也不是想對清掃工作不確實提出指正的惡婆婆。
「你說的『渡輪』是?」
男子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眼角餘光看着正在準備盤子的孩子們與自己擦身而過。在船內工作的孩子們,身上穿的並不是連身工作服,而是像學校制服的襯衫和長褲。
又說:
「你很敏銳嘛,大姊。」
身爲旅行者的男子與女子在這個國家東邊的城門,他們正在接受入境審查中。
在固定於房間裏的牀下,事先備妥了遇難時的救生衣,以及乘客專用的防毒面具。
「是『紅霧的事』吧?當然。」
男子在結束檢查之後。
「果然還是爲了錢吧?」
在聽完入境審查官對汽車渡輪的說明之後,男子轉頭望向女子,說:
「原來如此,真是不得了啊。」
「這就不好意思了。因爲自言自語,算是我的老毛病──怎麼說呢,如果你想成是我主動去對不存在於這邊的人講話,就不會覺得不自然了吧?比方說,像幽靈之類的。」
「只不過,如果那個裝置故障了呢?如果是船本身故障,開始漂流了呢?雖然船上也有防毒面具,但那種東西就跟救生衣一樣只能維持一陣子,我們有必要在乘船時考慮到最壞的狀況。畢竟乘客可是被要求用書面簡單聲明『我在這趟航程途中就算被霧毒死也不會有怨言』的啊。」
讓兩人都歪着頭表達不解。
男子一面在自言自語中加入節奏一面回到房間,結果馬上有人來敲房門,讓金屬門傳出沉悶的聲響。
這位雖然連敬語都不使用,但態度上也不會很沒禮貌的中年男性入境審查官這麼一問──
入境審查官搶在女子前面開口說話:
雖然是在這段作業的過程當中才知道的,不過面向船舷的圓形窗戶完全無法開啓,而且窗戶跟鐵板之間的空隙也做了填補處理,連一點縫都沒有。應該是對付那團霧的策略吧。
「原來如此。可是,就算你說『也很難轉成重症』,還是會有把身體搞壞,最嚴重就是會死翹翹的事情發生吧?」
「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吧?」
「我不說,好好,我不說。」
「哎呀我的天,就算這樣,航運業務還是在繼續運作吧。」
說出這句話的,是身穿船內製服的小女孩。
褐色皮膚棕色短髮的她,年齡應該在十~十二歲之間吧?臉上還留有強烈的稚嫩感。而且她的表情非常僵硬,連可愛的「可」字都談不上。
她用雙手遞到面前來的東西,是又大又重、簡直就像是炮彈一樣的保溫瓶;似乎是爲了讓客人可以喝茶而提供熱水服務的樣子。在房間裏頭備有茶杯跟茶葉。
「謝謝,辛苦啦,看起來還滿重的,你好厲害。」
男子微笑着接下了保溫瓶:
「哎唷!」
實際上真的相當重,重到就算大人也需要用雙手纔拿得動的程度。
「因爲這是工作……如果還有需要,什麼時候都沒關係,請叫我,我會馬上過來。」
小女孩手指的東西,是位於門旁邊的小小開關。雖然沒有任何特別標示,但應該是用來叫服務生的呼叫鈴。
「知道啦。航行期間請多指教嘍。」
男子露出笑容,目送小女孩沿着通道步行離開,同時還推着裝載大量保溫瓶的大推車。
推着那些看起來非常重的東西走在船的長長通道上,是相當重度的勞力工作。
「這種事,明明可以讓大人去做啊。」
男子喃喃自語,不過他沒有出手幫助。因爲他不能去跟小女孩搶工作。
宣告出航的汽笛聲,高亢地響了起來。
十點整。
船在慢慢駛離港口之後開始加速,一路向西前進。
沒多久就完全看不見陸地了,船以相當快的速度在鏡子一般的湖面上掀起波浪前進。
客艙裏傳來了由柴油引擎所發出來的小小震動與低音,而且還加上些微的搖晃。不過完全不用擔心會暈船之類的狀況,似乎會是一趟非常平穩的航程。
男子爲了不讓自己受涼穿上了外套,試着走到甲板去觀看。在船的後方,有一處廣大的甲板。
男子在甲板的長椅上坐下,眺望着藍天。在女旅行者於午餐時間過來找他以前,他一直就這麼坐着。
在午餐喫飽喝足之後,接下來也沒有事要做,就是閒。
小女孩微微睜開眼睛看着男子,不過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見就是了。
雖然這舉動果然超出女子意料,不過她理解了男子想做的事,將門前的空間讓了出來。男子一進到房間內,就讓小女孩躺在還有餘溫的牀上,迅速把毛毯蓋上去。
「沒問題啦!我們都直接衝過好幾次了,到目前爲止一次也沒死過啊!」
男子戰戰兢兢的向外面看,跟昨天比起來並沒有特別不一樣。鏡子一般的湖面,在晨光下不斷流動;紅霧瀰漫的區域,還在有一段距離的前方。
「這麼早,是哪一位呢?」
女旅行者將鎖解除把門打開,她的男性旅伴則用雙手抱着小女孩站在那裏。
數十名乘客當中,絕大多數都是因爲工作在兩國之間往來的商人。
「哎呀你醒來啦?感覺怎麼樣呢?等到你好一點再說,慢慢來不用急喔。」
旅客們一面喫這些餐點,一面熱烈的對話。
他決定靠自己的腳去拿熱水,先看過船內地圖,再尋找茶水間的位置。
在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兩人也多少知道了其他四人的事。
以微弱的聲音回答的人,是名叫卡秋雅的小女孩。
急促的敲門聲讓女旅行者離開了牀。
其實他並沒有要早起的意思,是因爲忘了拉上窗簾就睡的關係,所以來自窗外的亮光就變刺眼了。
一陣高亢的警報聲突然響遍船內,是應該可以讓所有睡着的人都醒過來的超大聲響。
「如果是卡秋雅的話──」
男子一回到自己房間躺平,便早早睡了。
因爲距離早餐還有一大段時間,男子想要喝茶,手伸向呼叫鈴──
雖然吹進來的風稍微有些寒意,不過暖呼呼的太陽則給予船跟空氣以及男子溫暖。
「是紅霧的毒嗎?」
但是男子並沒有出手介入。
「好了……霧呢?」
「不用了……沒用的……我大概、要死了……」
將門關閉並上了鎖的女旅行者來到牀邊站立,俯視着臉色不論怎麼看就是很差,呼吸則有氣無力的小女孩。從剛纔開始,小女孩一直痛苦地緊緊閉着雙眼。
竟然有這麼喜歡沒事找事做的人啊。
「我是這麼想啦,其實我的家境富裕是件好事……如果命運稍微不一樣,或許我的孩提時代就會在船上度過也說不定,而我也有可能……早就運氣不好死掉了。」
「你又來了。」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孩子們是不能去別的國家的。所以,他們被勉強去做一件既麻煩又危險的事,就是所謂在湖中央換乘到另一艘船的舉動。
廣播繼續宣告,預定十一點與僚船會合。
所有人以同樣的心情,看着圓框眼鏡深處那閃亮的眼瞳。
「原來如此。不過你也很喜歡沒事找事做啊。」
男子明知故問。
「就先當作是這樣吧──不過,我們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哦?」
宛如血一般的紅色空氣在水平線上開展,從湖面到上空,將整個世界覆蓋。
他知道名字了。
「是我啦師父!總之請開門吧快點!」
船內廣播宣告馬上就要進入紅霧瀰漫的水域,接着又澈底誦讀了一次注意事項。
那對夫婦在回答「船是足以信任的」之後,又繼續說:
「真是謝謝你。不過,總比在那間童工寢室裏頭被大人臭罵好吧。我對其他孩子們說,就當作是『因爲客人的命令』才放她到這裏來的。」
雖然乘客是在餐廳用餐,不過不論是可以喫飯的時間或者是餐點都是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的,沒辦法在自己喜歡的時間來,也不能隨自己高興點東西。
旅客們回到各自的房間,享受着以午覺爲名的休閒時光。
男子望向窗外,直到剛纔爲止還是藍色的天空,已經讓紅色略微佔居主色調了。
「…………」
原本穿着襯衫與長褲入睡的女子,爲了防止遭到槍擊,以一如往常的習慣動作緊挨在門邊站立而非站在門前,然後纔開口說:
「真是的。」
女子嘆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兩名旅行者都明白了。
「很像是。」
「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回答他的那個男孩子,以真正沒什麼大不了的神情,用簡直就像是回答今日天氣一般的語調,流暢地答道:
面對以陰沉的視線看着自己的女子,男子聳了聳肩回答道:
一對四十多歲的男女是夫婦,也是船剛離開的那個國家的居民。他們說因爲很喜歡接下來船要航向的國家,所以每次休假都會去探訪,連這艘船也搭乘了好幾次。順帶一提,他們住特等艙房。
「因爲這孩子是我房間的服務生啊,如果讓她死掉,我就拿不到熱水了。」
雖然男子露出笑容如此說,卡秋雅還是選擇了回答問題:
「我對紅霧真的很有興趣!哎呀怎麼講,我差不多就是爲了那玩意兒纔來搭船的!可以讓我隨便用一用防毒面具嗎?」
「照孩子們的說法,就算不會立即發作也會不斷累積,身體會因此突然不能動,然後就要看運氣了……」
擔任服務生的孩子們,將放在手推車上的餐點端了上來。有面包、湯、沙拉還有肉,雖然菜色簡單但很好喫。
「…………」
男子繼續回答:
「誰知道。」
隔天。
「她的身體不會動、也起不來了喔。看她那樣,應該是已經不行了吧?」
「這個、爲什麼又要停?」
他在抵達之後發現門是開着的,於是朝裏頭窺視,看到擔任服務生的孩子們一大早就開始工作。他們正忙着將熱水換裝到大量的保溫瓶中。
「啊啊,原來如此……」
「這也是工作啊……」
然而,他將疑念說了出口:
最後,老爺爺這麼說:
年輕男子則說,自己果然還是有點害怕,所以爲了謹慎起見並沒有留在有窗的一等艙房,而是待在船中央附近的三等艙房長椅上。接着他又這麼說:
「怎麼了……」
「是另外一艘、船……」
男子將臉頰緊緊貼上了窗,儘可能朝行進方向探望:
「我已經、看過好多人、這樣了。這就是……死。」
「應該不是晨間喚醒服務吧?」
「是那個嗎……」
「從對面之國開出來的船……一定、會在途中、跟我們會合……因爲霧很濃,所以對方的船會用電波確認位置、在我們的船旁邊暫停一下……」
「爲了在霧中繼續航行的時候……不要相撞……還有就是、因爲要讓我們去、換乘……」
昨天看到的那個褐色皮膚棕色頭髮的小女孩不在這裏。雖然他以爲她是不是今天休假,不過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餵你們,負責我房間的小妹妹呢?」
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則剛好相反,是接下來船要航向的那個國家出身的富裕學生。因爲在鄰國留學的關係,現在就是回老家途中。
男子歪着頭表達不解。
其餘就是旅客,在這趟航程有六名。這些外地人一同熱絡地在最角落的桌子那裏坐着。
女子也表現出「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的神態。
「真是的……」
然後,當窗外染上橙色時,他們又在晚餐中碰面。因爲船內禁酒的關係他們熱烈的情況還算適中,而這一餐也到了尾聲。
從相連於巨大鍋爐的水龍頭底下汲取大量湧出的熱水,看起來是相當危險的作業。
往船尾方向望去,可以看到被船切成兩半的湖面。在鏡子一般的水面上,螺旋槳拍打出來的白色水花筆直延伸,由船首所掀起的水波則分別自那道水花左右兩邊向外擴展。
又重新考慮了一下,停止動作。
女子跟男子理所當然地詢問有關紅霧的事,他們請教的對象是已經搭船過好多次的三名旅客。
「好啦,卡秋雅,你在這裏好好休息沒關係的。因爲你狀況不好,應該也沒有必要移到對面的船去吧。我會幫你說明的。」
最後那位最年長、年約七十多歲、臉上的圓框眼鏡跟下巴的長長鬍子都很好看的老爺爺,是出身於遠方其他國家的人。他說爲了體驗人生最後的樂趣,把包含房子在內的一切變賣之後得到了一輛豪華的露營車,開着它獨自一人悠閒環遊這個世界,甚至做了死在旅途中也無所謂的覺悟。
男旅行者在黎明時分醒來。
「『與僚船會合』?」
「什麼?」
在船內的時鐘顯示爲十二點的時候,所有的乘客都坐在桌邊了。
「不錯耶……想不到這樣的我也會悠哉悠哉地搭船啊……」
看樣子似乎是在餐廳隔壁,於是他往那邊走去。
「不用了……不過、最後……我有一件、想做的事……所以我要到外面去……」
女子代替沉默下來的男子發問:
「那是什麼事呢?」
卡秋雅答道:
「在死以前……我想再看一次……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的臉。」
男子把照顧卡秋雅的工作交託給女子接下來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坐在牀上的他所見到的窗外景象,已經紅到像是潛入血海當中一樣。
「初戀對象啊……」
剛纔卡秋雅是這麼說的。
她想再看一次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的臉。
雖然語氣虛弱,但她對自己很清楚地這麼說明。
在僚船上,有一羣跟她相同境遇的孩子們;其中有一個比她年長的男孩子。
她曾經在兩船接舷後走過鐵板準備換乘時差一點滑落湖中,他是在那一瞬間撐住她的救命恩人。
在那以後,他們又交談了好幾次,最後兩人終於可以在工作中的極短暫休息時間彼此談心。那段時間對她來說,就是什麼都比不上的幸福。
然後,兩人下定了決心。
等到這份工作結束之後賺了大錢,他們就要結婚並一起過生活。
「可是……好像、不行了……所以、最後、換乘的時候……只要、見一面……」
卡秋雅說到這裏就陷入昏迷一般的沉睡。
「怎麼看都是動不了了啊……」
很難想像她能轉乘到另一艘船去。
「這樣啊,你還真行呢。」
「又不一定是最後,搞不好她會恢復精神也說不定喔?」
手上拿着防毒面具。
「好了,差不多可以上路嘍。」
而他在兩艘船的中間,看到了卡秋雅與少年相互依偎並露出笑容揮手的模樣。
則讓男子將目光轉到一邊去,彷佛像是在說「我纔不想要回答」。
有負責以強力探照燈引導僚船的人,有在接舷的時候將繩子搭在兩船之間的人,也有設置渡板的人;再來就是僅僅爲了要移動到另一艘船而在船外等候的其他孩子們了。
「……我知道了!」
男子出去之後,大概只過了十分鐘的時間吧。
「原來如此,那麼下一個問題。」
在紅霧瀰漫的世界裏,停泊在旁邊的船看起來很朦朧──
男子這麼說。
在男子輕輕揮手回應之後,兩人的身體就彷佛溶解在紅霧當中一般的消失了。
女子起身站立,開門走出去,把門關上。
讓站起身來的女子有一點感動。而先是看了還待在卡秋雅遺體前方祈禱的少年背後一眼。
留下一個死掉的人,跟一個活着的人,在房間裏。
把只有一口微弱氣息的卡秋雅和女旅行者留在房間裏。
男子按下緊鄰於門旁邊的呼叫鈴。
「算啦,反正還會在某個地方再拿到寶石的啦。」
各自發出一道非常非常漫長的汽笛聲。
男旅行者回問道:
「看來是趕上了呢。」
「不過,賄賂的威力是很完美的。卡秋雅在接舷以前,都可以留在這個房間裏了。」
「你願意聽我講很好!其實我呢,事先在船上甲板設置了觀測機器!當然是偷偷放的!是可以採取霧的成分並進行分析的機器!剛纔它的資料已經傳輸到我房裏來啦!」
他閉上眼睛,獻上祈禱。
「你真的很了不起。」
「這真是太好了。你對那個大人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詳細的分析數據因爲就算講了你們大概也不懂,就略過不講了──不過,我發現那片霧蘊含着不可思議的力量!透過機器所取得的各項資料,也證實了這一點!」
男子的房間傳來敲門聲。
甲板上的孩子們,不戴防毒面具就站在那裏。之所以沒有戴面具,據說是因爲視野會明顯變差、聲音也傳不出去、反而會更危險之類的理由。
「啊啊……我真、開心……我會等你……可是,請你儘量晚一點來啊……」
卡秋雅並沒有在那些人當中。
「嗯,我有個問題。也許會是個滿不舒服的話題,不過希望你回答。你們如果不小心死在船上的話,屍體會怎麼處理?」
「你不知道比較好。」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們一定要再見面哦……」
「今天是兩個人嗎……真可憐……」
船的窗外,是爲紅霧所包覆的世界。
他又很順利地回來了。
「旅客你好,請問有什麼事情呢?」
「是這樣的嗎?」
「那麼我就稍微出去一下了。」
「我回來啦~」
老爺爺一面指着那窗子,一面說:
「掰啦。」
「卡秋雅!卡秋雅!」
僚船從霧中不斷髮出霧笛聲,也不停閃爍着探照燈接近過來。
「不過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把他帶過來的就是了。」
乘載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幽靈的對面之國的孩子們。
「我就要死了……不能一起活下去、對不起……」
「不要管這種事!拜託你!不要管這種事!」
「你們服務生單位的大人主管是誰?我想請你叫他過來。」
「可以聽我說一個請求嗎?師父。卡秋雅的那個大人主管應該在餐廳裏,可以請你告訴他卡秋雅身亡的事嗎?我就趁那段時間讓這個少年逃走。」
留下這句話之後,卡秋雅的嘴巴就不再動了,臉也一直保持微笑。
在深紅色的霧中,兩艘船逐漸接近。
「這個嘛……『除了我以外誰都辦不到的事情』,其實是有很多的喔。就只有這些事,師父大概也做不來吧。」
「我說各位,我得到了關於那片霧的有趣資料,你們願意聽我講嗎?會願意聽我講吧!」
是個穿着連身工作服,差不多十五歲,臉上還留有稚氣,但身體已在嚴苛的工作下鍛鍊到相當強壯的不均衡少年。
纔將視線轉過來,彷佛像是在說「把做法告訴我」的女子。
「好像要喫午餐了。」
透過窗戶看着那艘船的男子。
卡秋雅虛弱的聲音,跟在對比之下少年單純強力的聲響,在狹窄的房間中都聽得見。
「也好。」
看着男旅行者拉着體格跟他差不多相同的少年的手過來,女子將頭略略歪向一邊。
妙齡女子、個子較矮但長相俊俏的男子、四十多歲的夫婦以及一名七十多歲戴圓框眼鏡的鬍子老爺爺。
「抱歉,自言自語算是我的老毛病了。」
他呼喚她的名字。
雖然男子露出笑容這麼說,不過先前一直看顧卡秋雅的女子並沒有任何回答。
「就這麼辦吧──所以,你想要把那個男孩子叫來房間裏,讓她見上最後一面。」
「在那個世界,我們一定可以在一起的!」
一直望着窗外的男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在三等艙房長椅上讀書的學生對隱約可以聽見的那聲音有了反應,他低聲自語:
不光只有說出這句話的男子而已,就連女子跟夫婦也都以既驚愕又佩服的表情看着老爺爺。
兩艘並排停靠的船──
「誠心祈求你們的靈魂安息。」
男子低語之後起身站立,對錶露出疑惑神情的女子這麼說:
在船的餐廳中,坐在午餐餐桌周圍的人有──
「啊啊……我好高興……」
卡秋雅微微睜開眼睛,看到了她想見的人的臉出現在那裏。
「所以,這就是你把寶石交出去的理由了吧。你真的很喜歡沒事找事做啊。」
「資料?是什麼樣的呢?或者這麼問吧,你是怎麼得到資料的呢?」
「請儘管問。」
「啊啊,真是謝謝你。」
女旅行者伸手從靜靜留在原地的少年身體旁邊越過,探量了卡秋雅的脈搏,又傾身近看少女還睜開的眼睛之後,以手掌輕輕的將她的眼瞼闔上。
在外表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幽靈船的船上甲板那裏──
少年一看到橫躺的少女,便從後方衝過男子旁,緊靠在牀邊蹲了下去,探頭盯着少女的臉:
「真是夠了。」
手上還是拿着防毒面具,而另一隻手則拉着一個男孩子過來。
對於女子的詢問,男子靜靜地將臉轉到一邊去,說:
「請進~門是開着的喔~」
兩人在女子的房間中,一面喝茶一面談話。
以像是要去散步的口吻,從房間走了出去。
女旅行者走了進來。
男子的聲音。
「是的,因爲在回國以前船不會有地方放的關係,所以我們會水葬,幾乎都會在接舷中的時候進行。只要汽笛發出長鳴聲,我們光聽次數,就會知道有某幾個夥伴受到霧的影響死掉了。因爲事故死亡或自殺是不會讓汽笛發聲的。」
過來的人,是臨時負責這個區域的小男孩:
「…………」
「哦,是什麼樣的?」
男子如此發問之後,大家也各自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老爺爺。
「是吸取人類意識的力量!」
餐桌爲一片寂靜所包圍。
夫婦用力皺緊了眉頭,女旅行者則將視線朝上望去。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老爺爺不知道有沒有看到這樣的反應,或者根本無視,總之他繼續說:
「紅霧本身具備了可讓微量電流傳導的性質;而且,我還發現到它能從人類皮膚把電流刺激帶走的事證!換句話講,暴露在霧當中的人,腦內的電流訊號會受到影響,其結果是意識會被霧吸取之後帶走!當然就會死了。大人在這片霧中馬上會死,是因爲大腦已經成熟、電流刺激的路徑也簡化到容易掌握的關係!小孩子則是相反!只不過,就算是小孩子,如果具有像是明確的人生目標以及堅強的意志之類的心態,應該也很容易受到霧的影響吧!而接下來要開始講的事情就很重要了,在那片霧當中,被這麼吸走的意識甚至具有在維持自我的狀態下繼續存在的可能性!換句話講,人是可以在那片霧中繼續活着的!不過這個部分就需要有更詳盡的研究,才能取得實證了!」
面對剛結束一場大型演說的老爺爺。
「您說的話還滿複雜的,我們是聽不懂啦……」
「我有同感。」
四十多歲的夫婦這麼說。
「唔……這樣啊……」
讓老爺爺感覺相當寂寞。
「你呢?」
「很遺憾,我也聽不懂。」
被圓框眼鏡對到的女旅行者,如此老實回答。
在她旁邊的男旅行者,則低聲說了這句話:
「啊,我是相信的喔──這個說法。」
「喔喔!很高興!是很高興……不過是爲什麼呢?身爲科學家,我想知道理由!」
在激動詢問的老爺爺、表情愈來愈疑惑的夫婦以及雖然表情僅有一絲變化不過確實是在驚訝的女子面前。
對這個回答感動的人是夫婦當中的太太:
男子望着窗外,船開始慢慢發動了。
然後──
男子如此答道:
「什麼啊……」
在霧的深處隱約可見的另一艘船,正持續遠離。在男子的眼中──
「啊……」
「這樣講不是比較美嗎?」
至於女旅行者,則是以疑惑的神情默默看着旅伴的側臉。
沮喪的人則是老爺爺:
可以看到紅霧瀰漫的湖上,有兩道紅色的光。
「因爲──」
「哇啊!真浪漫,這樣的理由真是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