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說謊者之國」—Waiting For You—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5976 字

奇諾跟艾魯梅斯抵達的那個國家,她們只能使用一道城門。
由於衛兵表示西城門不準旅行者使用,於是她們從城牆旁邊的路繞到南邊。她們向衛兵申請停留三天,也得到了許可。
奇諾推着艾魯梅斯通過打開的城門。
城門前方是一片大樹雜然叢生的森林。
大部分泛紅落下的樹葉,覆蓋了整個地面及惟一可通行的泥土路。颼颼的冷風吹動了落葉及奇諾的大衣。
正當奇諾想發動艾魯梅斯的引擎時,一個男人從森林裏走過來。
那名男子年約三十歲,身着薄襯衫外搭着家居式厚背心他看着奇諾,與她眼神交接,然後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他想幹嗎?」
艾魯梅斯問道,奇諾回答「不知道」。
男人感到有些冷地用雙手環抱身體,然後走到奇諾面前。
「嗨,旅行者。請問你曾在哪兒見過我的戀人嗎?有沒有從她的口中聽說過我的事?有沒有請你帶什麼口信呢?」
男子問道。
奇諾搖搖頭。
「這樣啊……我的戀人在五年前因爲不得已的理由突然離開這個國家出去旅行。但是她離去前曾說一定會回到我身邊,要我等她回來。所以我一直在等她。」
雖然沒有人詢問,但男人還是自顧自地說。不久,一個穿着圍裙的女子從後面小跑步過來。她留着一頭短髮,跟男子差不多年紀。手上拿着看似暖和的外套。
女子一面幫男人披上外套,一面說:
「你穿這樣出來會感冒喲,天氣已經變冷了。」
「啊,對喔。對不起,我以爲是我戀人回來了。真遺憾,我又弄錯了。」
男人一面把手穿過袖子一面說道。
艾魯梅斯簡短地說「奇諾你看那個」,催促奇諾往森林裏看。在前方樹林之間,有一棟房子。
此時站在他後面的中年婦女淡淡地接着說:
隔天。
然後管家小聲地對奇諾說:
「她是我的管家,她很勤奮,所以我什麼事都不用做,這樣就能每天等待我的戀人,其是幫了我不少忙呢!」
森林裏的路有點溼,奇諾小心翼翼地騎着艾魯梅斯。
「當時那傢伙跟我都是警官,那傢伙是大家公認既聰明又有本領跟人品的人,因此成爲革命行動的主要成員。實際上他也是負責直闖宮殿殺掉國王一家人的執行部隊隊長,而我是他的屬下。」
管家輕輕推了一下男人的背,讓他轉過身。
衆人的臉色大變,而且表情悲傷地緘默不語,現場的氣氛頓變得冷冰冰的。
「他是呃……真的是很可憐的人喲!」
「她好像是旅行者,是外地來的。三年前我跟部下外出偵察的時候,發現一羣昏倒在路旁的旅行者。其中有幾名移民到這個國家。我覺得對整件事不甚瞭解的人應該很適合那個工作,於是就僱用她。後來她就一直工作到現在。」
「真是抱歉,旅行者。他神智有點怪怪的。無論他說什麼,你只要說不知道就行了。」
一大早就飄着冷冷的細雨。
鎮民因爲覺得難得有旅行者造訪,紛紛過來找她聊天。
艾魯梅斯從後面說。男子露出悲傷的表情繼續說:
她的語氣很官腔。
「我們跟住在城門旁的男人見過面,他是怎麼了?」
男人失望地垂下肩膀,然後就往屋子走去。管家大聲叮嚀他小心不要跌倒。
正當奇諾她們要往城門去的時候。
「然後,他看到了……」
某人開口說話。大家安靜地點頭贊同。
奇諾再次搖頭。
奇諾問道,男人說:
奇諾用井水把靴子跟輪胎洗乾淨,然後就被帶進寬敞的屋裏。男人回來以後,管家開始泡茶。擺放在桌上的茶杯冒出純淨的熱氣。
奇諾說道。男子點點頭說「對,沒錯」。
「不,大家都住在北邊一點的城鎮喲。」
「是嗎?」
奇諾她們被帶到森林裏的木屋,男人正爬上屋頂進行修繕工作。管家告訴他因爲得到奇諾的幫助,希望能夠允許她招待她們。男子毫不考慮就答應了。
「還沒嗎?她還沒回來嗎?」
端出小餅乾的管家突然發出聲音。
男子露出悲傷的表情,一開口就這麼說。
艾魯梅斯問道。
「請問這個國家的人都住在森林裏嗎?」
「有關他的事,我想就由我來說吧!」
「旅行者你們接下來會造訪很多地方對吧?如果見到她的話——」
「原來她是公主……她偷偷跑到鎮上來……然後跟他成爲一對戀人……似乎沒有人發現這件事……而那傢伙卻發了狂似的大叫。」
奇諾問道,男子跟周遭的人們都點着頭。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這茶很好喝喲!」
「你看你,快點進屋裏去吧!」
「那現在那個人是?」
「可是革命就迫在眉睫。我曾問他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那她該怎麼辦纔好。那傢伙當時回答不出來……後來上級通知我們發動革命的時間日期,這同時也表示必須跟她道別了。畢竟我們很可能喪命,又不能跟她說我們要做什麼事。這逼得他不得不跟她道別。那傢伙真的那麼做了,他說『跟她撒了謊』……」
艾魯梅斯對着在城門前向她們道謝的管家說,已經在昨天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一名年約三十歲的男人如此說:
隔天。也就是奇諾入境的第三天早上。
男人回答。
「原來如此,後來革命成功了對吧?」
男子對奇諾跟艾魯梅斯說:
管家把她們叫住了。
「請等等!」
「沒辦法。算了,反正遲早也是會弄髒啦。」
說着就從旁邊把原本要給奇諾的茶拿起來喝。
「在炸得支離破碎的車子裏,他看到屍塊橫飛的國王一家人。有國王跟皇后,兩名王子,跟一名公主。正當大家歡呼勝利的時候,那傢伙跟我看到了。我們看到身穿禮服的公主……正確說應該是被炸得飛過來的公主的頭顱——正是那傢伙的戀人。」
「我們撂倒護衛,一路衝進宮殿,找到準備逃亡的國王一家人的車子之後,隨即就發動攻擊。在我跟夥伴的掩護中,他靠近車子投擲炸彈並將它炸燬。真的是個勇敢的男人喲!」
「看到什麼?」
「嗯,拜託你們了。」
他語氣平淡地說出五年前這個國家曾出現一位蠻橫殘暴的國王,而且還爲此發動了革命。
奇諾豎起外套的領子在鎮上來來去去,購齊必需品。之後,在一家大餐廳喫早餐。她問過店家後把艾魯梅斯推進去,然後把他停在自己坐的桌子旁,靠近出口處。
男人間管家:
「是不是又有什麼人來城門了?我好像有聽到引擎聲呢!」
說完,男人打了一個大噴嚏。
天氣晴朗。用過早餐後的奇諾準備好了之後就往南門出發。
他喝了一口之後,笑容滿面地對奇諾說。於是奇諾也跟着喝,隨即也讚歎「真的很好喝」。
「新政府決定支付年金給他直到他死去。也替他蓋房子,僱人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但可能是在森林生活不方便,或不忍心對他說謊,沒幾個人做得長久。大家都很快就辭去工作。……那也不能怪他們啦。」
男子繼續說:
男子乾笑着說道。
奇諾一說完,她這次用溫和的語氣說:
「那傢伙……無法承受自己跟理應怨恨的公主相愛,以及親手殺死她這件事。他無視現實的狀況如何,整個人的神智都變得很奇怪。否則照理他應該成爲大英雄,在新政府擔任要職。只可惜他一直在醫院胡說八道,頻頻問『她去了哪裏?』……醫生到最後看不下去,只好騙他『你的戀人旅行去了,但是有交待她一定會回來,要你等她』。問題是這個國家的普通老百姓是無法走出城牆的。不過那傢伙當時已經不曉得這件事,就說『那我要等她回來』,接着就開始住在森林裏……後來……這五年來一直都那個樣子。」
管家溫柔地說道。
「這樣啊……」
男子說道。
「旅行者,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真的沒看過我的戀人嗎?你該不會把她藏起來了吧?」
奇諾問道。
「我知道,我們會告訴她你的事情喲。說你一直在等她。」
「對了!」
奇諾一面悠哉喝茶,一面跟圍在桌子的居民們講話。他們問她有沒有什麼想問的事情。
「這麼說,那男人的戀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他可能以後都是這個樣子了,因爲他的病情毫無起色的徵兆。不過對那傢伙來說,那樣或許比較好吧……」
男子停下喝茶的動作,立刻站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
「好奇特的香味,請問這是什麼茶?」
「很好喝喲!」
奇諾問道。
「你好,旅行者。我是認識他十幾年前的朋友,目前在政府工作。」
「然後呢?」
「奇諾,該你上場了。」
奇諾向她回禮。
男人馬上轉頭問奇諾:
「那麼我就失陪了。啊,你要去市中心的話,從這裏直走就行了。路況不是很好,要小心一點。」
路上有輛小馬車陷在泥濘裏,上面坐的是那個男人的管家。
「咦?」
她一面看着往森林裏走去的兩個背影,一面發動艾魯梅斯的引擎。
男子開心地笑着。
「原來如此……」
「什麼?」
「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快進屋裏吧!」
「方不方便喝杯茶好讓我答謝你?順便可以讓你把靴子洗乾淨?」
說完就跟馬上贊同他的說法並讓位的人交換座位,然後坐在奇諾前面。
「這樣子啊……」
男子突然停下來,然後嘆了好大一口氣。
奇諾的靴子一面踩着泥濘一面幫她脫困,然後一起來到城門。
「所以我們纔會對那位英雄說謊,往後也會繼續說下去。讓他永遠等待那個不會回來的戀人,直到死去。」
「當時那傢伙有個戀人,是住在這個國家郊區的農家女兒,兩人是在她來鎮上賣菜的時候認識的。當時我也在場……就在發動革命的前一年。她有着一頭長髮,是個美麗的女孩喲。他們倆的感情甚篤,我一直覺得那兩人絕對會結婚。可是……」
「或、或許是她!我去看看!」
管家連忙對男子說:
「別忘了穿外套啊!」
男子嘴巴說「我知道」,卻沒有穿就跑出去。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管家便坐在椅子上。膝蓋蓋上溫暖的小毛毯,悠哉地喝着自己的茶。
「這樣好嗎?」
艾魯梅斯突然問道,然後繼續說:
「我根本就沒聽到什麼引擎聲啊!」
「沒錯,但是有他在的話,我就無法安心跟你們說話。這樣他應該暫時也因該不會回來。」
奇諾轉頭看着管家。
「我很滿足目前的生活。我的父母及兩個兄弟,已經平安逃到鄰國過着幸福的日子。而我也能在心愛的那個人身邊生活。」
奇諾慢慢地詢問微笑着說話的管家。
「……你是這國家之前的公主殿下是嗎?」
身穿圍裙的女子輕輕點頭承認。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好。麻煩你繼續說下去。」
艾魯梅斯說道。奇諾盯着女子的眼睛看。女子拿起茶杯喝茶,又放回去。然後開口說:
「過去我身爲這國家的公主,直到五年前還是。後來根據混在民衆裏的間諜傳來的情報,得知革命即將爆發,於是我跟那個人接觸。當然,這是爲了取得值得信賴的情報給我父王。也是爲了能在事前得知革命發動的日期,好讓我們帶着財產逃往鄰國。」
「……」「嗯嗯。」
「不過我不知不覺對那個愛上我農家女身份的人有好感,最後還愛上他。除了得隱瞞我的身份,其餘我不需要刻意做任何掩飾來過日子。只要時間允許,我們就一直在一起。雖然只是一天之內極爲短暫的時間,但是那段時間卻是非常非常美好。我甚至還祈求那一天跟那種生活永遠不要結束。」
女子微笑着,然後又回到剛纔冷靜的表情。
女子立刻點點頭。
當奇諾暖好引擎,正準備跨上車出發時,艾魯梅斯如此說道。奇諾一回頭,看到男人從不遠處的城門跑過來。守城門
「再見,我要回去了。」
「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艾魯梅斯問道。
「嗯,謝謝。」
「有引擎聲,又有人來了!」
她收拾着桌上的茶杯,一個人開心地喃喃自語:
背對着城門的男人開心地微笑着,他輕輕地點了好幾次頭。
管家拉開椅子讓男子坐下,然後在男子發冷的肩膀輕輕披上剛剛放在自己膝蓋上的小毛毯。
艾魯梅斯答道。
「旅行者!請等一下!我有話想跟你說!」
男人說道。
「他是這麼對我說的:『這樣,那她回來以前就有勞你幫忙了。』——我真的很開心。」
在離開城門不遠處的國境外。
「他沒有告訴你理由就提分手,所以你馬上就知道即將發生革命。」
女子點點頭。
女子很開心的說着,奇諾問道:
奇諾問道,男人抬起頭來說:
準備再幫他倒茶的管家停下手,慢慢把頭別到一邊。她露出微笑,然後用這個國家的人一貫的回答方式說:
「是的,我便告訴父王這件事。我並沒有反對也沒有決定要留下,就跟着家人一起離開這個國家。至於留下來的替身也確實完成任務,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我也決定要忘記那個人。心想這輩子再也不會跟他見面了。」
奇諾抬頭看着挺起身子的男人,他露出炯炯有神的表情。
「不曉得什麼時候?要到什麼時候她纔會回來呢……」
「原來是這樣啊!」
的士兵想阻止他,不過他拼命說了些什麼之後,士兵們才死心地放開他。
「對了英雄先生,請替我向那位管家問好。」
奇諾跟艾魯梅斯說道。這時候開門的聲音響起,是男人回來了。管家站起來迎接冷得發抖的男子。
「是嗎?」
男人轉身背對着奇諾與艾魯梅斯回自己的國家,跟着滿臉擔心的士兵們一起穿過了城門。
Waiting For You.
奇諾像是確認地說道。
「說的也是。」
「我在鄰國從間諜的口中得到許多情報。我曾衷心祈禱那個人不要戰死,它也實現了。但是那個人卻因爲殺了『我』而生病。而且他也需要有人照顧……我煩惱了許久之後,終於得出結論。」
「那一定是艾魯梅斯的——」
「再見,兩位保重囉。」
男人大叫,然後低着頭調整紊亂的氣息。
「你們重逢的時候,那男人怎麼說?」
正當準備進屋裏的時候,男子突然大叫。
「可是,你還是回來了。」
「不過這中間我也喫了不少苦喲!像是要說服我父母,還有假扮成旅行者等等……還有進了這國家之後,得設法讓政府僱用我當管家。直到現在,我父母還說隨時歡迎我回去呢!」
男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說謊對吧?這國家的人都在說謊。」
「但是它終究結束了。那個人還告訴我決定性的情報。」
「不會的,她不會忘記你的,——絕對不會。」
「好了,中午要煮什麼好呢?」
「……謝謝你跟我們講這些事。」
然後就往城門跑去。
「不是的,是我想跟你們說的話。我希望你們在最後能再知道一件事。」
「我真的好害怕,怕她該不會把我給忘了?」
「你聽錯了啦,守城門的士兵說他們只是起動發電機而已……根本就沒有人來……」
奇諾目送到不見人影之後便說:
奇諾欲言又止。
「奇諾,等一下。你看後面。」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但是她一定會回來的。」
男人如此問道,管家露出開朗的表情告訴他「一定沒問題的」。
英語中帶「for you」的詞,總是這麼富有感情呢。
「我們走吧!」
艾魯梅斯說道,女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起來。
「是的。」
「是幫忙帶口信給你戀人嗎?」
奇諾跟艾魯梅斯在兩人的目送下通過城門。
「我到現在還愛着他,他也一直在等我,而現在我又能待在他身邊。從我認識他的時候就一直對他說謊,想必以後我也會持續着這個謊言,同時待在心愛的人身邊生活下去。但是我——覺得很幸福。」
「我很滿足目前的生活,我覺得很幸福,我再也不想破壞任何事物。譬如曾是皇室間諜的朋友的生活方式,對一切都不知情又善良的人們的好意,革命的成功及新國家的體制。以及,跟不只是利用我的戀人的生活現在我什麼都不想破壞,繼續保持下去就夠了。」
穿着外套的男人盡全力跑到奇諾所在的位置。
管家沒再說下去。她也沒追男子就先行回屋裏去。
「原來如此啊——」
艾魯梅斯說道。
管家說道,男子看着她問:
說實在的,這句話還是英文原句讀起來有感覺。
——祈言
「……。你……」
男人依舊低着頭說話。
「她們走了,不曉得會不會幫我帶口信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