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旅行途中」—Intermission—

這裏有一座森林。

平坦的地面上是一片寬廣蒼鬱的森林。那裏混雜着相當於成人高度的針葉樹，以及一到冬天就會凋落的闊葉樹，同時還有各種綠色植物叢生其中。日光照射不到的地面，則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森林裏有一條几近筆直的道路。那是一條泥土路，處處殘留着水窪的痕跡，路面也是坑坑洞洞的。有時候粗壯的樹根還橫直在路中擋路。

路況好差哦，奔馳的摩托車說道。他後輪兩旁的箱子上面載放着大包包、捲起來的睡袋跟大衣。那是一輛載了許多行李的摩托車。

騎士的右腿懸掛着掌中說服者的槍套，裏面放了一把大口徑的左輪槍。她的背後也有一挺小型的自動手槍。

行駛在林間道路的摩托車，速度不敢過快，不時需閃避或越過路上隨處可見的障礙物。這條路相當筆直，往其行進的方向看過去，活像森林的樹木很心不甘情不願地讓路一般。

強風吹過，森林裏的樹木隨風晃動。飛舞的樹葉飄落在摩托車的油箱跟騎士的頭上，隨後又被風吹走。

騎士透過枝葉的縫隙仰望天空，只見小塊的烏雲層層堆積着，同時強風大作。

當風勢越來越強的時候，搞不好會下雨哦，摩托車說道。真不希望被淋溼呢，騎士如此回道。然後又補丁一句：等一下看到大樹就停下來，可能要花點時間撿柴火。此時摩托車的速度又減緩了。

當風再次沙沙吹過森林的時候。奇諾，前面有建築物喲，摩托車以訝異的語氣說道。名叫奇諾的騎士便把摩托車剎住。

建築物？你是指住家嗎，艾魯梅斯？奇諾詢問艾魯梅斯。總之就是像學校或鄉公所的建築物，名叫艾魯梅斯的摩托車回道。

奇諾左顧右盼，觸目所及都是樹木，便問艾魯梅斯建築物在哪裏。艾魯梅斯告訴她：從這裏往右邊的森林看過去，就在進去點點的地方。還說：那裏的路面平坦，摩托車可以行駛。

感覺有人居住嗎？奇諾問道。完全感覺不到有人，艾魯梅斯回道。

於是奇諾選擇前往平坦的場所，便騎着艾魯梅斯進入森林裏。

建築物就在森林裏的樹蔭底下。

那是用磚瓦跟石頭建造的建築物，橫幅很寬，有兩層樓高，看起來像是一所小型學校。左右還有相對稱的正方形大石頭堆成的平臺。中央有個寬敞的玄關，門早已腐朽脫落了，上面有一個很像是鐘塔的突出處。左右還排列着兩三間寬敞的房間。

建築物已是破舊不堪。斜斜的屋頂原本應該是紅色的，不過已經十分斑駁了，只剩落在上面的葉子腐爛後留下的棕色或黑色斑點。有點髒的綠色外牆爬滿了藤蔓，幾乎把整棟建築物完全覆蓋住。窗戶的玻璃全都沒有了，只留下空蕩蕩的四角形黑嗣。

建築物旁邊長滿了像是團團圍住好阻止它逃走的高大樹木，部分樹根還把地基刨出來，並且有些崩裂的跡象。

奇諾跟艾魯梅斯來到了建築物前。

這房子還真是夠破舊的，艾魯梅斯說，奇諾從艾魯梅斯身上跨下，小心翼翼地把他用腳架立在地面。

奇諾面向着火坐在防水布的邊緣。她坐了下來，兩腿往前伸直。

當所有的行李全疊上去、篝火完全踢散、並將空罐埋在

「這裏讓我借用一晚喲！」

奇諾說，我們要趕快找到河川，我想衝個澡、洗個衣服。

傍晚過後，下着雨的森林變得越來越暗。

在藍色人羣的注視下，奇諾起身後站了起來，拿着「卡農」伸了個懶腰。接着穿上夾克，繫好皮帶。

幸好有屋頂呢，艾魯梅斯說道，奇諾也表示贊同。然後又在團團圍住的藍色人羣注視下慢慢啜了口茶。

雨慢慢地下着，雨聲卻毫不間斷，把森林跟建築物都打溼了。有時候還有些許雨滴從窗外濺進來。

再來只剩下收集柴火了。奇諾如此說道，從其中一個箱子裏取出布袋拿在左手上，接着就走進了森林裏。

杯子裏的水很快就燒開了，於是奇諾在右手戴上厚手套並走近火堆，很快地把杯子跟罐頭做了交換。她還調整了一下燃燒的樹枝位置，好讓加熱肉片用的火不要燒得太猛烈。

他們直接行駛在走廊上，而藍色人羣則在左右延伸的走廊上跟着跑，奇諾她們從建築物中央的玄關來到外頭，到了四周都是樹林的空地。

奇諾說着，便把帽子跟防風眼鏡擺在艾魯梅斯上面，然後走出房間。

我就知道。艾魯梅斯說道。

奇諾發動艾魯梅斯的引擎，直接穿過玄關。她將大燈打開，以白色燈光照亮漆黑的走廊。裏面充斥着潮溼且不流通的空氣，以及近似森林泥土的黴味。

奇諾折下一根附有葉子的樹枝，然後夾在左手腋下走回去。

這正好，今天就在這裏睡覺吧，奇諾說道。艾魯梅斯則回答：看來可以躲雨了。

奇諾回到房間，藍色人羣的視線全注視着她。布袋裏裝滿了幹樹枝跟葉子。奇諾解開腰際的皮帶，把黑色夾克脫掉。

艾魯梅斯詢問裏面的狀況，奇諾則回答鋪着地磚的地板還很牢固，屋頂沒有任何地方塌陷。

奇諾從皮帶上的包包拿出火柴盒，再取出一根防水火柴。小心翼翼摩擦之後再等待火柴棒點燃，不一會兒就冒出了火。她依序點燃枯葉、細樹枝，不久就升起了火。

她走向窗戶，藍色人羣紛紛讓出路。窗外瀰漫着朝露，隱約可見四棵以上的樹，還聽得到鳥兒的叫聲。

從奇諾跟艾魯梅斯現在所處的位置，往森林更深處走去，有一處完全爲樹木所淹沒、腐朽崩塌的木造房屋羣，以等距的方式井然有序地排列了幾百幾千棟，數量多到看不到盡頭。但從奇諾她們所處的位置是看不到的。

奇諾一如往常把艾魯梅斯敲醒。啊——早安。艾魯梅斯說道。奇諾告訴他今天天氣不錯。

完成了，這比露宿野外要好多了。奇諾說道，艾魯梅斯也有同感。

奇諾從解開的皮帶上的槍套拔出那把叫做「卡農」的點四四口徑左輪槍。當閃着黑色光芒的說服者出現的那一瞬間，藍色人羣嚇得渾身發抖，而且眼睛瞪得老大。奇諾用拇指板下擊鐵。當「卡農」的聲音響起的同時，藍色人羣又嚇得渾身發抖。後來每當奇諾爲了確認零件是否正常而發出任何聲響，就看到那羣監色的人隨即抖了一下。

但是沒有人看到這幅景象。

奇諾從包包裏拿出一支小小的摺疊湯匙。湯匙前端有裂開一點缺口，她利用它來叉肉。奇諾在藍色人羣的注視下把肉送進嘴裏——然後說，好燙。

房間終於暗了下來。只有窗戶還浮現着灰色的四方形屋外景色。

時間可能有點早，不過還是先喫飯吧，奇諾說道。接着從後面的大包包裏拿出用紙張包着、長得像長方形黏士的攜帶糧食，結果奇諾卻連開也沒開便直接放回大包包裏，反倒說今天就喫這個吧，並拿出一個罐頭。

走廊往左右兩側延伸，往右轉之後，伴着引擎聲，她們在昏暗的走廊上緩緩行進着。牆壁又黑又髒，壁紙處處剝落。大燈還照出已經四分五裂的小櫥櫃的黑影。奇諾的目標是找一間艾魯梅斯可以進去的房間。結果，就在建築物右邊角落有個房間，之前可能是教室，但現在裏頭空無一物。微風從沒有窗框的窗戶輕輕襲來，將地磚上的落葉吹得微微抖動。

森林裏有一棟被樹木、雜草及藤蔓淹沒且陝要腐朽的建築物。在明亮的晨曦照耀下，藍色人羣從那建築物的所有窗戶跟玄關一直凝視着，並且靜靜地揮手。

好了，我們走吧。奇諾對艾魯梅斯說，艾魯梅斯也回答，走吧。

天空跟房間都很明亮。在藍色人羣的注視下，奇諾分解「卡農」並加以清潔，再把它組合好。連她腰際後面另一把稱之爲「森之人」的自動式也一併做了簡單保養。奇諾在燒過的火堆上再次擺上樹枝點火，依例煮了茶，不過這次她喫了攜帶糧食。

在咯吱的金屬摩擦聲中。奇諾用腳架把艾魯梅斯立了起來。

先把葉子掃掉。我去拿樹枝代替掃帚，你先在這兒等我一下。

奇諾走出了建築物。她在暫住的房間前面那片潮溼的土地上敞了點輕鬆的暖身操，然後就用上了膛的「卡農」做拔槍的練習。瞼孔重疊在一塊的藍色人羣透過窗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奇諾回到房間，坐在防水布上面。

他們看起來像一團模糊的藍光，又像一團藍色的霧。但是從形狀大小來看，的確是人類沒錯。而且就人的五官來說，他們只有兩隻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他們就用那對眼睛一直盯着奇諾她們看。

降臨森林的黎明來臨，空氣再度充滿溼氣。

不斷不斷地揮着手。

那首先要打掃啦，艾魯梅斯說道。沒錯，奇諾同意地說。

房間裏大約有十個人。有的個子很高，有的像孩童那麼矮。他們圍在旁邊看着奇諾她們的一舉一動。

奇諾在房間正中央的地磚上鋪了一層幹葉子，再擺上細樹枝，最後才排上粗樹枝。藍色人羣目不轉睛地看着奇諾的舉動。

微微的晨曦透過窗戶照進屋內。景色跟昨晚比起來沒什麼變化。

她跨上艾魯梅斯，踩下發動杆，一下子就發動了引擎。暖車的這段時間，整個房間迴盪着引擎聲，有吋還透過窗戶傳到森林裏。

艾魯梅斯又說：可是路應該還是溼的吧？

好了。奇諾說完就開始整理東西。她讓火盆腳架冷卻，稍微洗刷了一下杯子。然後用溼布擦擦臉，把襯衫的領子翻出來。

就在她卷好睡袋綁在包包上的時候，太陽露出了臉。森林裏的樹木沐浴在陽光下，光線從枝葉的縫隙間灑了下來。

藍色人羣就算在黑暗裏也一如原樣，他們就一直站在房間裏，一直盯着奇諾跟艾魯梅斯看。

裏面有什麼？奇諾問道。有幾隻蜥蝸和不少蟲子，艾魯梅斯回答道。

奇諾從箱子裏拿出兩根腳長長的亡字型細鐵條，然後加以組合。再把組合好的火盆腳架擺在篝火上，並擺上裝了水壺水的銀色杯子。

落葉下面之後，奇諾再次回頭看着藍色人羣排排站着的房間。

同到房間後，奇諾說：那麼，就開始打掃吧。之後，便拿着樹枝開始掃地上的樹葉。籃色人羣雖然盯着她的一舉一動，但也很識相地讓路不妨礙她打掃。

奇諾把樹葉集中起來之後，便在上頭擺上樹枝以防它們再次散落。然後就從艾魯梅斯後輪旁的箱子裏拿出平常用繩索拉開來擋雨用的防水布，把它鋪在比剛纔乾淨多了的地磚上。然後在遠離窗戶的房間角落找到適合放置行李和睡覺的地方，她把睡袋跟大包包放在那裏。而藍色人羣還是盯着奇諾看。

奇諾回頭看看建築物。只見窗戶、玄關都擠滿了藍色人羣，個個都在盯着奇諾她們看。

不久森林上空出現一片閃閃發亮的繁星。

奇諾確認好牆邊的睡處，便走近搖曳着微弱火焰的火堆。當燃燒的樹枝整個塌下來時，火就馬上滅了。

在強風不斷的吹襲下，奇諾從張着黑色大口的玄關走進去。過了一會兒便走出來。

奇諾說了句：沒東西留下了。便把防風眼鏡掛上脖子，並戴上了帽子。

肉片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時，奇諾再次調整了火勢。喝了幾口茶之後。準備喫飯吧，她開心地說道。這次她把手套戴在左手上。然後抓着蓋子把罐頭從火盆腳架匕拿起來。

於是房間的正中央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剛開始流竄在室內的白煙，逐漸往窗外飄去，不久就靜靜被外面的空氣吸走。

在睡袋裏的奇諾睜開眼睛。

接着她從艾魯梅斯後輪旁的箱子拿出像便當盒的方形罐子。並慢慢打開密合度極高的蓋子，擺在防水布上面。罐子裏隔成兩半，一半塞滿了紙茶包，另一半則放了幾顆方糖。

奇諾挪到睡袋上面，躺平後將睡袋反折蓋着身體，並露出靴子，再把用來蓋頭的頭罩捲起來當枕頭。

奇諾把艾魯梅斯停在房間入口不遠處，然後便關上引擎，迴響的引擎聲嘎然而止，整個房司飄蕩着讓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雨在半夜停了，高空的風把烏雲吹散。

篝火微微地燒着，旁邊散落着空罐頭。窗外的雨還在下。

艾魯梅斯停在那個房間裏，上面蓋着防水布，奇諾坐在那上面悠閒地喝着第二杯茶。

然後——

奇諾左手拿起一個茶包，然後注入熱開水。茶的顏色很快就滲了出來。接着她丟了一顆方糖進去，

這地方還真危險呢，艾魯梅斯說道，奇諾也點頭贊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雲層越來越厚重的天空終於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很快便轉爲大雨，一直盯着奇諾她們看的藍色人羣，有幾個轉頭看着窗外的狀況。

明天見。奇諾說完就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望着在潮溼的地面漸漸離去的摩托車，藍色人羣紛紛揮着手。

藍色的人羣把昏暗的走廊擠得水泄不通，然後一起凝視奇諾朝走廊盡頭另一處沒有大門的出口走去，藍色人羣紛紛把路讓開，然後一聲不響地跟在從面前走之過的奇諾身後，奇諾走出外面之後，藍色人羣就停在出口內側，繼續盯看她看。

一羣藍色的人正在觀察着奇諾跟艾魯梅斯。

藍色人羣一直頂着奇諾跟艾魯梅斯。不久奇諾跨上艾魯梅斯，然後將身體前傾，收起腳架，艾魯梅斯在房間中央前進了一點點，藍色人羣紛紛退開。

窗外一面發出像撕裂布般的微弱聲音，一面繼續下着雨。淡淡的水霧讓森林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謝謝。」

她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如此說道。

奇諾拿着「卡農」，然後把卷着睡袋的繩子解開。她拉開旁邊的拉鍊，並在鋪好的防水布上攤開睡袋。原本在那兒的藍色人羣則一聲不響地閃開。

房間裏有一羣藍色的人。這羣像影子又像霧的藍色人羣，目不轉睛地看着奇諾跟艾魯梅斯開心地聊着明天的計劃。

你這樣睡不冷？艾魯梅斯問道。雖然在下雨，不顧哦悽婉應該不會降低了，奇諾躺着回答道。

奇諾望着前方，然後又回頭望了一下。

她小聲地對着建築物如此說完，就將頭轉回前方，騎着艾魯梅斯往前進。

奇諾用腳摩擦地板查看髒污的情況。當她走到房間的正中央，原本站在那兒的藍色人羣全都默默地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