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開運之國」- The Fifth "C",Cozenage -

有一輛車奔馳在廣闊的大地上。

那是一輛又小又破爛的黃色車子，雖然以它的狀態還能夠跑可以算是奇蹟，但它還真的正常行駛中呢。

坐在右側駕駛座的是個子略矮但長相俊俏的男子，副駕駛座則坐着一名外表美麗的黑色長髮女子。兩個人都戴着淡色的太陽眼鏡。

至於車子的後座，則亂七八糟塞了一堆旅行用品。可見他們並沒有很用心整理。

一把口徑大到足以轟死大象的步槍型說服者（注：指槍械），就插在睡袋、帳篷、水與燃料罐等用品之中。

這片大地有泥土、草、樹叢還有山丘。

這兒的世界遼闊，地平線被綿延的低矮丘陵擋住而看不見。現在正值春天，因此綠葉繁茂。天空萬里無雲，陽光非常強烈。

有如蛇一般蜿蜒的道路，窄到只能勉勉強強行駛一輛卡車。

道路兩側夾着灌木叢，略帶紅色的棕色泥土路面，毫不間斷地往前延伸。路上處處都是坑坑巴巴，每當通過那些坑洞，小車就劇烈搖晃。

「有人會走這條路嗎？師父。」

爲了不咬到舌頭，在駕駛座的男子趁車子不晃動的空檔纔開口說話。

被他稱爲師父的女子，則還是一臉毫不在乎地回答：

「誰曉得呢？我只聽說這前方有一個平常就少有人前往的國家。」

「我想也是呢～畢竟這條路真的爛得可以。現在是乾旱期倒還可以走，一旦進入雨季的話就到處是泥沼喲——既然特地前去那裏，那兒是否有什麼可以賺錢的好康呢？是否有聽說那個國家的特產是什麼呢？」

「有啊——好像是陶瓷器。」

女子的回答讓男子戴了太陽眼鏡的臉像酸梅乾那麼皺。

「那樣的話～不太好吧～」

男子邊握方向盤，邊聳着肩說話。

因爲陶瓷器是易碎品，光是要運送就很麻煩。若不是什麼名貴物品的話，就更別想期待能賣多高的價錢呢。也就是說，其進出口的投資報酬率並不是很好。

「這個嘛，只要有什麼美食可喫就好了啦。」

「是的，但是我並不需要它們。爲了要燒陶瓷，我們從河川採集細泥土，而那些石頭就是在那個時候卡在篩子裏的。」

「…………」

男子對孩子們那麼說，但他們似乎都沒聽進去。

「我是說，這顆跟那個木箱裏的石頭，全都是鑽石。這些到底有幾克拉，連我都無法想像。或許，應該說幾公斤會比較恰當呢。」

「結果，我們並沒有賺到錢呢～」

這時候破破爛爛的車子，再次行駛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厲害的是這輛車還不會故障呢。

一聽到女子這麼說，老人便帶兩人到他的店裏。

「不，我們賺到不少錢喲。」

「原來如此——那就祈禱往後來這國家的旅行者或商人，是『坦率相信幸運的人』喲。」

「…………」

找到可停車的地方以後，兩人便把車子停放在那裏，然後徒步走向馬路。

老人迷惑地發出呻吟。至於在旁邊的店員，也都露出看不出是訝異或佩服的表情。或許兩者都有吧。

男子相當訝異，並且反問女子。

對於站起來的女子所提出的這個問題，老人回答：

「那個時候並不需要強求全體國民幫忙。如果東西大賣，你就捐款給國家當做是回饋吧。」

聽到男子的建議，老人卻搖起頭來。

女子繼續對訝異地張大嘴巴的老人與店員解釋。

「…………」

聽到男旅行者把話說得這麼白，老人沮喪地垂下肩膀。

女子看了幾家店，但賣的都是糧食、簡單的雜貨及衣服類等等。

「原來如此，那些應該很礙事呢。不過……直接丟掉不就得了？」

「不過，是否真的要那麼做，最後的決定權是在你哦。」

「這個時候，你定的價值最好儘可能高一點。就算你因爲數量太多而便宜販賣，反而不會被買家放在眼裏，覺得『那應該沒有那麼大的效果吧』。但是價格昂貴的話，買家就會覺得『它之所以那麼昂貴，應該是大家都想要的關係吧。既然大家都想要，鐵定這石頭有那種力量吧』。因此，這其中的訣竅就是慢慢把石頭高價賣出。」

女子看着那顆石頭大約九秒鐘，再隨手把它丟回箱子裏。石頭之間輕輕碰撞，發出很細小的撞擊聲。

「我也不討厭隨處可見的石頭喲——若當做對這國家的回憶。」

結果他們買的只有旅途上所需的食物。而且還是非肉乾類的生鮮食品，因此只買在幾天內就要喫掉的數量。

「你說……創造價值是……？」

「…………」

「旅行者，可以耽誤你們的時間嗎？我有點問題想請教一下。」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那麼做，後來也的確全體國民都人手一個。可是一旦賣不出去，加工就會變得很麻煩，現在不僅沒人想做加工這種事，也不想要這石頭了。所以我想說最起碼讓你們買下，幫我帶到國外去，那就算是幫了很大的忙。」

「而且，覺得『誰會相信那種鬼話啊！』的人根本就不會買喲。只有覺得『我願意相信看看那種石頭！』的人才會購買，這樣就沒問題了。因此，沒必要對『騙人』這種想法有罪惡感哦。」

男子附和道，女子則繼續說：

「好好好，請先讓開好嗎？等一下我們會好好採購一番的。」

然後——

「就算耿直的老闆辦不到，他周遭的那些職員或許辦得到呢。」

「嗯、嗯……」

不過，女子並無意結束。

「這顆，是鑽石的原石喲。」

老人轉頭看着她說道。

「至於這些石頭，就讓它們保持原狀。沒必要勉強琢磨或修整它的形狀，只要標榜『形狀自然的話力量最強大』，那你連加工的時間跟費用都能夠省下來了。而且，最好不要讓外界知道你擁有這麼大量的石頭，要堅持這是這國家非常稀有的石頭。就算遇到打算一次大量購買的人，也要說『只有這顆而已』。要讓它的稀少性來強調其高價的理由。」

「其實，這有關這個東西……可以請旅行者買下來嗎？」

「…………咦？師父……你剛剛、說什麼？」

男子一面看着前方轉動方向盤，一面說：

他們回到剛剛通過的主要幹道，然後女子到處尋找店家。至於男子，倒是一面啃着水果一面跟在她後面。

男子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眺望位於山丘下方的城牆。

「可、可是……」

那些是白色但略帶透明的石頭，形狀大小都不一。小的大約像指尖那樣，大的則像拳頭那樣。那樣子的石頭在大木箱裏裝滿了好幾百顆……不，可能有好幾千顆吧，實際數量並無法確定。

「這些、應該是水晶吧？」

小車四平八穩地行駛在國內的道路，進入了最繁榮的市中心。雖說是市中心，也只是許多櫛比鱗次的磚造或木造平房，說起來算是很恬靜的城市。

在男旅行者、年老的老闆以及男店員們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女子淡淡地說：

「什麼問題呢？若是我知道的事情，我當然很樂意回答。」

「既然這樣，只要幫它創造價值不就得了？」

聽到老人這麼說，女子則說：

「我倒是有個主意。」

「這些，是在這個國家採集到的嗎？」

「是的。把這石頭設定成『具有擁有它就能帶來幸運的石頭』，而不是『單純只是有點漂亮的石頭』。把它當成從很久以前這國家就有這樣的傳說，然後把它賣出去。」

老人插嘴說道。

男子按喇叭想驅趕那些擋路的居民，結果——因爲壞掉而沒響。

男子之所以那麼說，是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兩名旅行者在那國家過了一夜之後，隔天就出境了。

「沒有人想要這些石頭，是因爲它們沒有價值的關係。」

這時候有一位老人對他們說話了。他年紀看起來已屆八十歲，旁邊還站了一名中年男子，可能是他的同伴吧。

但是坐在副駕駛座的女子卻回了他這麼一句話。

「嗯——……那不然，把它仔細加工成飾品怎麼樣？其他國家都那麼做喲。」

女旅行者又說：

那是一家相當寬敞的店，老人說他是那兒的老闆。裏面販賣的東西，跟其他店一樣都是很精緻的陶瓷器。

「那樣的話……我想旅行者跟商人，可能不會想要喲，也別想期待能賣到什麼高價呢。若這附近有國家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城牆綿延到非常遠的地方，完全看不到盡頭。國內有大河潺潺流着，綠色的農田有如四角形絨毯般地蔓延。

「嗯……我確實得到你的意見了。總之，先謝謝你了。我想要好好答謝你，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女子靜靜地蹲下來，把手伸向箱子並抓起其中一顆。那是帶點淡淡的粉紅色又有如金平糖那樣的乳白色扁圓石。

「那麼，我想拿一顆石頭當做紀念。」

結果，從剛纔就沉默不語的女旅行者，表情跟先前一樣沒變地說：

而看起來似乎閒閒沒事的居民們及孩子們，則是好奇地跟在他們後面。

雖然看起來都很新鮮可口，不過——

女子把拿着石頭的右手往前伸，在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的陽光照耀下，石頭髮出暗淡的光芒。

「看來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呢……這樣該如何是好呢……」

開車的男子如此說道。

「這個嘛～這些做工的確很精細呢……」

「啊？——發現什麼？」

「那個國家的人們，會照我們說的那麼做嗎？」

「關於那點……要是丟到河川的話，就會惹惱在下游採集細泥土的人們。因爲他們又得做篩選的動作。但是丟在路上，赤腳走路的人會抱怨那害他們的腳很痛。當然就更不能往農田裏丟，也不能往不知何時會劃分成農田的國土上丟。帶到城牆外面丟又覺得麻煩，所以就像這樣收集起來保管至今。我倉庫裏還有一大堆呢。」

當他們行駛在商店街的主要幹道，陌生人的身分讓他們引人側目。穿着樸素的居民們則手拿着籃子一擁而上，籃子裏裝的是蔬菜或水果。

男旅行者喃喃說道。

看到女子的右腿位置閃着一把大口徑的左輪手槍，以及男子的左腰掛着一把自動式的說服者，孩子們抱持着好玩的心態，用手指做出開槍射擊兩人的動作。

然後到了傳聞中的陶瓷器店，貨架上的確排列很棒的物品，店裏的人也很熱情地推薦他們購買。不過，女子什麼也沒買。

「我說你們，要是拿真槍那麼做的話，至少已經死五次了哦！」

「那樣就可以嗎？」

女子點了點頭，然後說：

「啊，你說那顆石頭是嗎？」

男旅行者一面點頭一面說：

「…………」

那麼說的男子用手指在製作精巧的輕薄瓷器上彈了一下，結果發出非常悅耳的高音呢。

他看到女子從夾克內袋拿出那顆石頭，而且還小心翼翼地用布包着呢。

兩人入境的那個地方，是個非常遼闊的國家。

此時男店員搬到兩人腳邊的，是一隻大木箱。那隻打開以後大到能夠當桌子的木箱裏，裝的是許多石頭。

「那個國家的人們——還有你，都沒有發現到喲。」

滿臉訝異看着隔壁的男子則說：

「…………」

正當他們巡遊店家的行程大致上快結束的時候，兩個人依然被居民們團團圍住。

說着便從箱子裏拿起一顆石頭。那顆石頭不太大，大概像硬幣那麼大。

「你說的沒錯。它是沒有力量。但是，人類卻有『確信』的力量。得到它的人會相信『我買到非常棒的東西！接下來好運將會降臨在自己身上！』，那將促使那個人得到自信。然後，當一個人有自信就會付諸在行動上，也會幫助他邁向成功之路。就像是對病人說砂糖是特效藥並讓他服下，結果病因此痊癒了。儘管理由是騙人的，但疾病治好了卻是事實。因此，不管是否騙人，應該是視買家的想法來論定吧。」

「這個嘛，說的也是呢。」

「那樣的話……就變成是欺騙客人的行爲了……那跟賣破了洞的茶杯給客人沒什麼兩樣耶。實際上這石頭，根本就沒有那種力量……」

男子沉默好一陣子並繼續開車，最後開口問道：

「你不回頭？」

「不了。」

女子立即回答。

男子則不悅地癟着嘴說：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這要怪你自己沒有看出來。只因爲數量衆多，你就擅自認定『這些是水晶』不是嗎？這下子學到教訓了吧？」

「這種教訓太慘痛了吧……可是，既然這樣，當時你大可以多要一些的啊，譬如說多到把包包裝得滿滿的。」

「對我的工作而言，只要拿這顆當酬勞就綽綽有餘了喲。只要把這顆拿到把鑽石當寶石看待的大國家，應該能換到好幾年份的旅費吧。」

「既、既然這樣，怎麼不連那個箱子一起拿呢……？」

男子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不過，女子倒是依舊很冷靜。

「那我反問你——」

她反問男子。

「若拿了那麼大量的原石，你覺得真有人會出高價向我們購買嗎？」

男子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說：

「不……買方會殺價。而且，應該會追問我們是在哪個國家得到的原石吧？搞得最後，或許我們還會沒命呢。」

「所以只要拿一顆就好。就連發現的場所，也瞎掰是在旅行途中某不知名的河畔。」

「是嗎……我明白了……」

男子呻吟般地說道。

「說的也是呢。」

男子開心地邊笑邊說。

女子仍然保持沉默，在等他說自己明白些什麼。

「不過——」

「沒錯——當然啦，多多少少也會有白目的傢伙把事情全說出去的可能性呢。」

聽到他這麼說，女子則冷冷地說：

「不過，若眼力夠好而看出是鑽石——就會像師父你現在這樣，以價格不暴跌的標準買進，在不公佈出處的情況下賣出，然後不斷重覆這種事情。結果，那國家的人們不僅因此賺大錢，商人跟旅行者還賺得更多。而且也不用擔心原石過於大量會被一口氣殺價。也能防止那種被鑽石迷惑雙眼而闖入那個國家的無禮傢伙……」

「未來到那國家的旅行者或商人，若沒有看出是鑽石——就會覺得那種『帶來幸運的石頭』是在騙人而不會購買……不過，其中或許有迷信運氣而肯花大錢的奇特傢伙，或真正相信那種說法的人呢。」

「鑽石這種東西，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呢～那些拼命花大錢，買來送戀人或未婚妻的男人若知道這件事，鐵定會嘔死喲。」

「只要別讓他知道不就得了。」

「這個嘛～不曉得會怎麼樣呢。」

男子一面思考那國家的未來，一面對着天空喃喃自語。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