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說服力 Ⅱ」—Persuader Ⅱ—

橫砍的刀從蹲下來的奇諾頭上掠過。幾根黑色的短髮在空中飛舞。

低下身子的奇諾將右手的黑色刀子往上揮。她瞄準剛剛從自己頭上往左揮的手腕，雙腳用力一蹬好讓刀尖能構到目標。

結果，奇諾的刀劃過空無一物的空間。就在她知道自己的攻擊失效的那一瞬間，便立刻往後眺。這時候她腳下的土地揚起淡淡的沙塵。

奇諾一面注意對方，一面重新擺好架勢。蓋到手腕的皮手套發出緊握的聲音。

奇諾穿的灰色運動外套於手肘跟肩膀縫了襯墊，下半身是綠色工作褲。足登方便行動的膠底運動鞋，眼睛戴着防風眼鏡。額頭流下來的汗碰到防風眼鏡鏡框後又慢慢散開。

與奇諾對峙的，是個體格健壯的巨漢。年屆中年的他，棕色短髮的髮際線已經開始向後退了。他戴着深色墨鏡隱藏住他的目光。藏青色的短袖襯衫包住他肌肉發達如鋼鐵般的肉體，兩隻手臂就像原木那麼粗。短褲下露出的是粗壯的雙腿。他的裝束雖然輕便，但腳下套的是厚襪跟黑色短靴。

男人的右手握着細長的暗銀色刀子。

「嗯，懂得低下身子閃躲，還不錯喲，奇諾。」

男人用溫柔的語氣對她說道。他的表情就像坐在自家沙發上那麼沉穩，呼吸也沒有一絲紊亂。

「謝謝……」

保持對峙姿勢的奇諾盯着他，語氣生硬地回答。然後吐了一兩口氣來調整呼吸。

就在那兩個人所在的道路旁邊——

「得到讚美就該把心中的喜悅表現出來啊」

用支架撐住的艾魯梅斯，語氣沒有一絲緊張地說道。

穿過森林的道路筆直延伸。停在路旁的艾魯梅斯後面，是一間以蒼鬱的森林爲背景的小木屋。所有的窗戶都微微打開，晾在平臺上的被單隨着初夏的微風飄動。旁邊的馬廄有一匹馬，以平和的眼神看着那兩個人。

「好了。」

男人話一說完就像貓一樣地把背拱起來。他的左腳輕輕往後退，兩膝略彎，然後把右手的刀移到身體前面。刀子看起來很像真刀，不過是硬橡膠做成的訓練用刀，只是在刀刃部分塗上銀色而已。

「………」

不發一語的奇諾再次握緊自己的橡膠刀。她握在不長不短的位置，也一樣迅速擺好架勢。

男人腳擦着地接近，奇諾則盯着他墨鏡後方的眼睛。

奇諾喃喃說道。

看到說這句話的奇諾及她防風眼鏡下的眼睛，男人開心咧嘴笑着說：

騎在馬背上的，是連陰天都不會摘下墨鏡的男人。他把馬停了下來。

奇諾不發一語地把左輪手槍收回槍袋。

艾魯梅斯如此說，不過——

「話是沒錯啦，可是用這種方式取勝好嗎？」

「奇諾？奇諾？」

奇諾挖好洞之後就把圓鍬扛在肩上進小屋裏。這時候她盯着艾魯梅斯說：

說着他下了馬，並把愛馬牽到馬廄裏。

奇諾大大彎着右膝把腳抬高，準備做出側踢的動作。男人的刀子命中奇諾鞋底的橡膠。這時候男人的刀子被奇諾踢飛，滑到馬路跟森林交界處。

「嗯，今天的練習到此爲止。」

「喝！」

「訓練真是不錯。否則就需要五十五個奇諾陪我喝茶。」

槍聲彷佛是暗號，從小木屋走出了一名把銀色長髮梳成一個髮髻的老婆婆。她穿着圍羣，腰後還掛着裝有短式左輪手槍的搶袋。老婆婆從平臺和藹地對奇諾說：

艾魯梅斯還沒說完感想，奇諾已經衝向手無寸鐵的男人。她把左手搭在握刀的右手上，把手壓在腹部鎖定對方的心窩。

老婆婆笑容滿面地點頭說：

「………」

「喔～」

「準備開始吧——嘿！」

沒流一滴汗的男人撿起被踢飛的刀子並放進口袋，然後站在艾魯梅斯旁邊等奇諾站起來。

「喝啊！」

不過被奇諾的聲音蓋住。奇諾一度對着雜草吐出大量的口水。然後痛苦得一面呻吟一面在路上打滾兩三次。她的頭、臉跟身體因爲沾滿灰塵而變成棕色的。

「今天的練習全部結束，我們下次再練。我後天會再來，不過。真正的戰鬥可是沒有下一次喲！」

「好香哦。」

「這樣有機會贏嗎？」

「是的。我知道第一次的攻擊砍不了你的手腕，就預測接下來你會攻擊我膝蓋後方。於是想說只要把刀子踢掉就可以試着從正面攻擊。」

艾魯梅斯發出泄氣的聲音。

「咳咳！」

奇諾與艾魯梅斯目送男人騎馬離去。奇諾跟訓練的時候一樣全身髒兮兮的，不過纏在腰際的槍袋裏的說服者是一挺大口徑的左輪手槍。

奇諾完全沒把艾魯梅斯的話聽進去，只是盯着老婆婆看。

「是真正的戰鬥又怎樣？」

「嘎！」

是奇諾的吆喝聲與男人佩服的聲音。

「你又『死』了嗎，奇諾？——那麼去洗把臉換個衣服，然後來喝茶吧。」

在沙沙作響的森林裏，男人曲膝擺出架勢。

一張原木製的桌子擺在小木屋寬敞的平臺上。這時候被單已經收了起來，繩索也捲了起來。

「………」

「……我沒想過。」

「截至今天，我已經輸了五十四次。死了五十四次。」

艾魯梅斯喃喃說道。從奇諾跟男人的距離來看，要想刺殺他需要三步。

她看着一臉悵然若失的奇諾，把茶杯放回盤子上。

側腹被橡膠刀刺中的奇諾，被自己的力道反彈出去。她的身體在空中飛了兩秒左右便落在地上，滾了三圈之後，整個臉還撞上路邊的雜草。

「………」

正當兩人的距離比旁邊的艾魯梅斯全長還要短的時候——

「那麼做很卑鄙耶，你的作戰計劃太亂來了啦！」

奇諾點點頭。

「要是你打不贏那個人，就無法像我以前那樣四處旅行哦。」

身穿運動外套的奇諾正在馬路上挖洞。她用鏟子挖着不會很大也不深的洞。

男人彎起手肘把右手往後拉。並且彎曲左膝讓身體蹲下，同時把身體往左前方倒，讓右手由外往內彎。這時候把刀伸向前方的奇諾右膝。

「……是。」

「你沒想過我可能還藏有另一把刀嗎？」

男人走回馬路上，與擺出大力金剛架勢的奇諾保持一段距離對峙。他順手從口袋拿出橡膠刀。在手中輕輕轉一圈再緊握住。

用繩索拉上來停在平臺邊緣的艾魯梅斯說道。

她沒有先梳理蓬鬆又沾滿泥土的頭髮就走到男人面前，然後向他低頭說：

等男人消失不見之後，奇諾拔出腰際的左輪手槍。左手迅速地扳起擊鐵，在腰部的位置開了第一槍。子彈命中吊在距離不遠的樹枝下的平底鍋。接着她又連續開了五槍。然後發出五次鉛彈穿過鋼鐵的聲音。

「在那之前所嚐到的敗績，可是比勝利還有價值呢。」

男人隔着墨鏡露出笑容。

「光想像有五十五個奇諾就覺得亂惡的，不過有這麼多奇諾來幫忙刷輪胎的話可就方便多了。」

「你好，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隔了兩天。

「命沒了就沒有下一次可言！」

男人在奇諾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咧嘴笑了出來，第二步的途中以反手的方式從短褲的口袋中拔出另一把橡膠刀。第三步的時候右腳跟身體則配合她的攻勢大大往後退，然後拿橡膠刀往衝過來的奇諾右側腹刺下去。

「只能夠這麼做了。」

「那也算是你這次的敗因之一呢。」

「知道了啦，艾魯梅斯。」

「會，你會贏的。奇諾，你會贏的。只要發揮自己的知識與經驗，還有技巧的話，你很快就能打贏他的。」

「奇諾，沒有人這樣啦！聽到了沒有？」

男人輕柔地揮動右手，刀尖則輕輕劃了個圓圈。男人一面柔軟地移動上半身，一面又拖着步伐接近一步。

「喔，不錯嘛！」

奇諾邊挖洞邊說。

「你又『死』了對吧？如果是真正的戰鬥可是沒有下一次喲，奇諾。」

奇諾邊短促吐氣邊撲上去。她從左腳往後拉的姿勢用力往前跳。並且伸出刀尖，打算從男人的右手手腕內側砍下去。

「可是……」

奇諾站在路的正中央等待使刀男的到來。她戴着防風眼睛跟手套，手上拿着橡膠刀。

天空籠罩着灰色的雲層，連天空跟太陽都看不見。強風持續地吹，雲也不斷流動。草木隨風搖擺，森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發出吆喝聲並露出拼命的表情，打算整個人衝撞那個男人。

「命沒了就沒有下一次可言呢……」

「嗯——雖然你氣得要命！不過都有命中呢。了不起！」

停在小屋旁邊的艾魯梅斯拼命勸說，但是奇諾依舊視若無睹地挖她的洞。這時候並沒有看到老婆婆的人影。

「就算被說卑鄙也無所謂，如果是旅途中。真正的戰鬥。」

奇諾利用踢腿的反作用力以左腳爲主軸往後翻了半圈。就在這個同時，男人也回到剛剛的姿勢並往後退，跟奇諾保持一段距離。

在風速越來越強的時候，有個男人騎着一匹馬從路上過來。

「後來我打算用以前教過的手段，就是利用體重猛然刺下去。給你致命的一擊……」

「我贏不了他……我有一天會贏那位使刀者嗎？」

「謝謝你的指教。」

「哎呀呀！」

天上飄着片片白雲時而擋住太陽，時而讓它露出臉，老婆婆與奇諾則分別坐在茶杯前面。

「你今天臉色不錯哦。」

「我有仔細看過你最初的低身閃躲。原以爲那樣可以有效攻擊喉頭，不過卻讓我閃開了。然後是用腳彈開下盤的攻勢，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那麼做嗎？」

「我沒有贏……」

「——哈！」

老婆婆把手肘拄在桌上，十指交叉地抵住下巴。開心地看着眼前頭髮還殘留些許泥土的奇諾。

男人乾脆地說道，然後「啪」地拍了一下他大手的掌心。

老婆婆開心地說道，然後拿起白底畫有藍色洋蔥的杯子喝茶。

「相當不錯，後來呢？」

「是。」

過了約三十秒，宛如地上一塊破抹布的奇諾慢慢站起來。她拍拍身上的灰塵，擦掉臉上與汗水混在一起的泥土，並且摘下防風眼鏡。

奇諾沒有後退，她跟男人面對面擺出架勢，並等着對方繼續接近。

奇諾卻從她站的地方退後三步。

「？」

男人略歪着頭表示不解。

她往後退的地方有一根折斷的樹枝。奇諾的腳沒有踩下去還刻意閃過。

下一秒，奇諾放開手上的刀子。在刀子落地之前，她的右腳刻意踩那根樹枝，而且非常用力。

「什麼？」

男人發出驚訝的聲音。只見那根樹枝化槓桿，然後從路面的泥土飛出某樣東西。用布跟土包在洞裏的大口徑左輪手槍慢慢迴轉，飛到奇諾的右邊。

「——唔！」

男人做出不符合他龐大身軀的衝鋒動作，只見他肥大的腳部肌肉踢着泥土往前衝。

看到對方的舉動，奇諾不慌不忙且面無表情地把右手放下。原本在空中的左輪手槍現在就在奇諾的手上。

奇諾用大姆指拉開擊鐵，瞄準直衝過來的男人厚實的胸口，然後扣下扳機。低沉的爆裂聲響起。

隨着白煙飛出的子彈命中男人的腹部。

「咕！」

男人看起來好像沒受到任何傷害，但是他停下腳步。這時候用厚實的腹肌擋住的橡膠制子彈「啪」地落在男人腳邊。

男人與奇諾面對面保持幾步的距離。男人咧嘴笑了出來，而且是非常開心的笑容。

奇諾開槍了。第二發跟第三發都正中男人胸口的心臟位置。橡膠彈百發百中，命中之後便散落在男人身旁。

當最後的槍聲消失，現場又再次出現風聲。

「我贏了喲！」

奇諾的右手拿着放下的左輪手槍說道。

這時候小木屋的門打開，老婆婆走出來，站在平臺看着他們兩人。

沒過多久就發出連續三次的槍聲。奇諾轉身連開三槍，只見BB彈劃出像山峯一樣的彈道，然後全部都命中平底鍋。

老婆婆滿臉笑容地說：

「別這麼說，無論是指導的時候或是現在，我都覺得很好玩也很開心。」

「奇諾，你用刀格鬥的技法相當不錯喲。而且看得出來精進很多。這樣就算外出旅行，你也有能力保護自己。但如果這樣還無法贏過對方，那純粹就差在經驗跟體型的差異了。因此不管你怎麼跟對方鬥，大概都無法拿下絕對的勝利。這也表示不管戰鬥一百回或二百回，你都會輸。也等於『死定了』。」

「請馬上進行下一個練習！」

「啊哈哈！啊哈哈哈，我終於輸了！」

「謝謝你。師父。」

說完他就沒再說些什麼，然後跨上自己的馬迅速離開。他開心地騎在馬背上從來的路離去。

「很好，你終於發現到這件事了。」

「這樣沒關係嗎？」

「是！」

「………」

「是的。那麼做的確很賊又卑鄙，可是我卻贏了。因爲我——『不想死』。」

「不。我覺得不太妙耶——」

撇開獨自沒說話直看着兩人的奇諾，老婆婆跟男人好不開心。然後兩人又稍微聊了一下接下來的事並互相道謝。接着男人說：

額頭瘀青倒在路上的奇諾則轉身仰望天上的流雲。

奇諾看着右手那把剛剛把BB彈全射光的左輪手槍。然後訝異地抬頭看着笑臉迎人的老婆婆及右手瞄準的方向。

「那麼開始。」

「是。」

咚！

「奇諾。」

「啊哈哈！」

「奇諾，表現得真好！」

「沒關係。」

男人豪邁的笑聲蓋住了風聲。

「咦？」

老婆婆在平臺上露出滿面的笑容。然後——

「我贏了。」

「即使是像現在這樣不曉得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也幹萬不能鬆懈，隨時隨地都要把說服者準備好。畢竟沒有子彈的說服者不過是紙鎮喲。」

「啊——」

「………」

艾魯梅斯碎碎念道。

「那麼做可以嗎？」

「咦？」

不僅是男人，連老婆婆也開心地說：

看着開心的奇諾，老婆婆笑咪咪地說：

「真賊！」

老婆婆把手伸向腰後打開槍袋的上蓋，然後緊握住插在裏面的左輪手槍槍托。

「當然可以，你也看到了不是嗎？奇諾做過準備才贏的。」

艾魯梅斯問道。

老婆婆開心地留下這些話便徑自走進屋裏。

「可見你心理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那麼首先，請你把剩下的BB彈全部射光吧。」

老婆婆一說完話就馬上拔出短槍管的左輪手槍對準奇諾。

「好了奇諾，要準備進行下一個練習呢？還是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就是說啊，過去這些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奇諾的臉上露出今天第一個笑容。

這次奇諾也明確地點頭。

「是！」

「接下來要進行你跟我無預警互擊的訓練。從早到晚，甚至在屋裏都要持續像剛剛在森林裏進行的BB彈互擊訓練。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一逮到空檔就儘管開槍。這可是最適合拿來做隨時保持被狙擊的心態，懷抱警覺心行動的訓練。」

「啊哈哈哈哈！我終於輸了！——哎呀，真棒！」

「沒錯，是非常賊。」

「話是沒錯啦。可是她用刀又用說服者，不覺得很賊嗎？」

「可是我總覺得——」

「——是！」

至於現場則留下呆呆站在路中央的奇諾跟她旁邊的艾魯梅斯。還有在平臺上的老婆婆。老婆婆開口說：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艾魯梅斯的問題，然後看着奇諾說：

「咦？」

艾魯梅斯問道。

「奇諾？」

位於兩人之間艾魯梅斯卻小聲地說：

看着那樣的奇諾跟老婆婆——

「奇諾——你覺得很賊嗎？覺得自己那麼做很卑鄙？」

「爲了保護自己或爲了保護他人而不得不戰的時侯，最重要也必須謹記在心的就是——『要出其不意』。要趁對方還沒做好準備的時候，或者對方的說服者打不到的地方用子彈幹掉對方。如果辦不到的話就要盡最大努力達成，或者利用逃跑來達成那個目的也是不錯的方法。越是卑鄙的方法就是越確實的方法——我們利用這場勝負想教你的就是這種事喲！而你最後也靠自己看出這點，成功地達成目的。因此我也跟他一樣覺得非常開心。」

老婆婆點點頭說：

奇諾邊笑邊回答。

「你贏了呢。」

奇諾抬頭看老婆婆並簡短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