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蒂的一天」—a Day in the Girl9;s Life—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雖然我總是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但那並不表示我總是很開心，我只是天生長成這個樣子。

西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那就拜託你囉。」

西茲少爺在今天早上出門前留下這麼一句話就出去了。日前我們入境到某個國家，因爲有太多人鬧事，治安又不好，於是我們放棄移民的打算。但因爲這裏有待遇相當不錯的零工，爲了賺旅費，西茲少爺便接下那份工作。

我是沒有問工作的內容啦，不過看他那麼細心保養刀子的模樣，應該不是什麼正經的工作，所以就更不敢問了。

不過最重要的問題是，現在還趴在牀上呼呼大睡的白髮少女蒂法娜，或者稱之爲蒂的事情。在渡海來到這塊大陸的途中，她因爲許多複雜的理由開始跟我們一塊旅行。

「衷心拜託你囉。」

雖然受人之託，但老實說我心情很沉重。

因爲今天一整天就只有我跟蒂而已。平常都是靠厲害的西茲少爺跟她溝通的，到底我該跟她說什麼好呢？

這裏是某廉價旅館——建在遠離市區、又老又舊的唯一一棟建築物裏的其中一個房間。

狹窄房間裏的壁紙四處剝落，昨天剛住進來的時候還佈滿蜘蛛網呢。兩塊並排的牀墊，上面還破了個洞。現在蒂就在再怎麼用好聽話都無法形容是乾淨的毛毯上面加鋪她自

己的睡袋，然後躺在上面睡覺。她那有如木棍般細瘦的兩條腿，從平常穿的灰色短褲中伸出來，身上的襯衫則是棕色的長袖圓領襯衫。雖然還有其他衣物可換穿，但只要氣候允許，無論是睡覺還是醒着，她都穿着這身衣物。

早晨也過了一大半，時針就走在早晨與中午之間的地方。要是她能像這樣一直睡到晚上那就好了。正當陸這麼想的時候，蒂醒來了。

「………」

她不發一語，地挺直手臂把身體撐起來，將上半身離開睡袋約十公分。滿是白髮的頭則像是要塞的炮臺那樣，慢慢往右邊移動，也就是轉向趴在牀邊休息的我這邊。

實在很難判斷她是不是還沒清醒，或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反應，總之她那雙翡翠綠的眼睛盯着我看了約四秒鐘。

「………」

我起身坐在牀邊，回頭望着蒂並對她說：

「早安，」

「………」

「謝謝你。」

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個不是。」

窗簾一拉開，窗外的天氣相當晴朗，初夏的太陽把全世界曬得暖呼呼的。從這裏看得到田埂呈幾何圖形的農地，好像還種植了胡蘿蔔什麼的。破破爛爛的稻草人隨風搖擺，我們面對的是呈橫向綿延的灰色城牆內側。

「喔。你要去散步啊？慢走哦。」

身穿運動背心的中年男子在飯店櫃檯後的長椅上翻來覆去地翻閱雜誌，不耐煩地對蒂那麼說。我從後面悄悄跟蒂說：「你就說『我要出去一下』，然後把鑰匙拿給他。」結果——

「拿去吧。」

「這個嘛，是沒錯啦……」

蒂把那些食物當早午餐，不過看到蒂拿着大湯匙拼命挖橘子醬喫時，我突然緊張起來。

要是能像這樣平穩度過一天就好了——我才這麼想的時候，蒂卻突然站了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然後蒂把包包背在肩上，手握着上面貼有西茲少爺寫着「離開房間別忘了帶走」的紙條的房間鑰匙，然後走向房門

我跟在她後面，但是聞到包包傳來微微的油味。

由於窗戶向北，所以日曬的問題不是很嚴重。時間就在沒有人說話的過程中靜靜流逝，中午也過了一大半。

道完謝之後蒂低頭看着我，卻沒有露出笑容地說：

蒂站了起來，開始往旅館走去。現在正好是適合回去的時間，能夠在沒有發生任何麻煩的情況下散完步回去，着實讓我鬆了口氣。今天說了不少話的蒂又開始碎碎念：

我還是一樣聽得霧煞煞。

「還有什麼事嗎？」

「不要緊了。」

本來我想問她「你這是在幹嘛？」但一想到她一定不會回答我，所以就作罷了。我抬頭的時候，剛好蒂正在看我，然後小聲地說：

轉過身來的蒂延着剛剛來的路走了回去，並經過旅館前面。，

當我一那麼說，蒂一句話也不說地坐在設置在路旁的老舊長板凳上。這裏以前應該是公車站牌吧，原址只剩下還沒有被撤除、用混凝土製成的圓形站牌基座。

我猜她應該是沒什麼特別的目的，不過一走到路微微往右彎的地方，才知道她想做什麼。

然後蒂就一直坐在那裏望着城鎮，直到夕陽染紅了天空。我不明白這有什麼樂趣，不過她就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城鎮。

「………」

走到外面，果然放眼望去都是農田。那裏有一條偶爾有小卡車通過，路面到處龜裂的柏油路，而路的兩邊都是農田，還一路延伸到城牆。

「什麼結束了？」

男子再次不耐煩地詢問蒂一這次蒂回答了：

「有、毒嗎？」

「什麼？」

「你要去哪裏？」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因爲蒂坐了下來，我也只好跟着坐在她旁邊。我們的視線望向市區。蒂有時候會拿水壺喝水，我也跟她要了一些水喝。

「………」

「我要散步。」

「不見了。」

「………」

正當我煩惱該不該拿的時候，橘子醬開始往下滴。

「影子。黑的。」

「我要出門了。」

「小妹妹。你老是看着我也沒用啊，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這條路前方連着一小段農田，再過去可以看到零零星星的幾戶人家，然後最前面就是這個圓形國家的中樞地區。雖然是治安不算太好的市區，但是看得到高塔般四處聳立的超高層大樓。

「那還是放着吧，蒂。」

「糟糕！」

「………，」

「呃——西茲少爺出去賺錢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會會滿晚回來的，所以今天一整天我們都得一起過。」

因爲蒂依舊盯着他看，繼續看，一直看。

結果蒂望着正準備送進嘴巴的超大匙橘子醬說：

蒂突然這麼說，然後停下腳步。我問她：

蒂拿出鐵製棍棒狀的物體。

「的確是黑的啦……」

至於我們的晚餐仍然是可頌麪包加橘子醬。蒂把橘子醬塗在切碎的半份可頌麪包上，然後不發一語地拿給我。

「已經，不要緊了。」

「………」

西茲少爺臨出門前，有留下昨晚買的可頌麪包，還有新買的橘子醬。

「那個也放着吧。」

我不建議她往那兒去。

我被下牀的蒂從正面緊緊抱住，而且整個往左邊倒，好重！然後我還被用力地搖晃身體，過了幾秒之後才又突然把我放開。

我這麼一問，蒂看着我點了點頭。然後說：

蒂瞪了我一陣子，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原本裝在斜揹包裏的五顆手榴彈，放回西茲少爺的包包裏。我還擔心就這樣隨便擺在放衣服的地方會不會怎樣，不過安全柄有用膠帶捆住，所以應該不會爆炸纔對。我覺得應該要想辦法改掉蒂喜歡手榴彈的癖好，可是西茲少爺好像不太在意。

「但是不要緊。」

「不要喫那麼多果醬啦」

蒂只是盯着腳下，並用鞋尖敲了好幾下。蒂的影子就落在往農田方向長了草的斜坡路旁，不過有點模糊難辨。

雖然她沒說話，但終於把房間鑰匙咚地擺在桌上。

「………」

我在半空中接住，然後咬住可頌麪包並且喫了起來。

經過數十秒之後，我才發現她是在對我說「早安」。

根本就是個閃閃發亮的水泥森林，實在搞不懂爲什麼要那麼做。正當我心裏覺得這裏是個奇怪的國家時——

「蒂，你包包底層裝了什麼啊？」

「你該不會只是想踩自己的影子吧？」

因爲散步不需要手榴彈。

「夥伴？」

「……我知道啊。」

我們在天色完全變暗以前回到旅館。

我勸她最好隨身攜帶水。蒂這時候倒是很聽話，把水裝進塑膠製的水壺裏，拿毛巾包好之後再放進斜揹包。

我問道。

「這樣你聽懂了吧？唔！」

拿回鑰匙之後我們就回房間去。這是個題外話，除了我們並沒有其他房客。這家旅館似乎快經營不下去了，不過看到牆壁上貼的農業月曆，看來在農忙期間應該會有城裏的人來投宿吧。

「………」

「結束了。」

於是我說：

「安。」

「喔～是嗎……」

蒂不說話，只是徑自往城牆的方向，也就是往東北方、背對著太陽的路帶去。因爲她一步步往前走，我也只能跟在後面。

我如此說道，因爲散步不需要飛刀。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景色，我則是維持輕鬆的姿勢趴在她旁邊的絨毯上。

然後當太陽幾乎落到城牆後面不見蹤影，天空也變得昏暗的時候，那些高樓大廈的燈倏地亮了起來，而且是一起點亮的。那跟剛剛看到的小窗戶所透出來的亮度不一樣，這些大樓的燈足以照亮整棟大樓，而且像是在炫耀大樓本身存在般的強烈光芒。應該是類似巨型的探照燈吧。

「………」

接着蒂就走進盥洗室了。

「什麼？呃，說的也是。西茲少爺現在雖然不在身邊，但我們是旅行的夥伴，」

早知道就不要有那種念頭。

「我贊成。」

「是……」

怎麼今天老是講一些沒頭沒腦的話啊。

晚上很晚的時候，西茲少爺開着越野車回來了，不過蒂旱就像早上那樣趴着睡着了。

我上前迎接他。穿着綠色毛衣的西茲少爺神態有些疲憊，兩手抱着木箱走進房間。那是個高與寬約三十公分，長約一公尺的箱子，蓋子還用繩索綁着。

西茲少爺靜靜地把箱子擺在地板上。我問他那是什麼東西，坐在椅子的他有些難爲情地說：

「是今天工作的酬勞。」

酬勞？西茲少爺確定蒂已經睡着之後又說：

「我接受這個國家警察的委託，幫忙搗毀犯罪組織的大本營。照理說應該是給現金的，沒想到他們突然改變主意。逼得我只能拿現場扣押的物品來抵。果然有問題國家的警方也有問題呢。」

「原來如此。那麼你拿了什麼回來呢？」

「這個嘛……對我們有用的東西，好像也只有這個了。」

西茲少爺打開木箱的蓋子。裏面是——

「這是，什麼啊？」

它全長約七十公分，乍看之下是說服者（注：指槍械）。它有抵在肩膀的槍托跟扳機，還有粗得很怪的槍管。

「這叫做榴彈槍啦。」

「算是說服者嗎？」

「是其中一種，因爲它的槍管較粗，應該能夠擊出多發專用手榴彈。」

「………西茲少爺你要用嗎？」

「不是的，我想給蒂用。不然她那麼喜歡手榴彈，可是投擲對她而言又太辛苦了。」

「………」

少女語氣堅定地祈禱。

「我可是非常清楚你是很值得信賴的喲，只是蒂可能不曉得——但是，只有陸跟蒂在一起的時候，蒂反而能發揮領導的能力，這還真有意思呢。」

筆直延伸的單行道前方，是一整片綠油油的草原；

當我像蒂那樣什麼也沒說地沉默不語時，西茲少爺如此說道，還聳着肩笑了一下。

「嗯。」

在寬敞又幹淨的房間裏——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我們走吧。」

坐在蒂的兩腿中間，被她摸頭的我說道。

「我在猜蒂是不是覺得自己必須獨當一面呢！」

「結果今天過得怎麼樣？」

「真有意思——今天還是蒂跟你頭一次單獨相處一整天呢。」

「………」

「然後是喫晚飯時的事情……蒂不是做了把食物分給『夥伴』的動作嗎？所以我覺得蒂跟陸在今天之內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或許吧——不過後來你又提到這個國家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區。我覺得蒂應該是一邊看着那裏，一邊在心裏想那個國家的中央高塔。當那些大樓整個點亮之後，她才發現那跟過去看的那個烏漆抹黑的高塔不一樣。」

西茲少爺在駕駛座一面戴上防風眼鏡一面說道。

「真想睡在有乾淨被單的牀上！」

那天早上。

在晨間的城門廣場上。旅行者握緊顫抖的雙拳大叫：

「嗯。我們一起走吧，陸是個好夥伴。」

「你不覺得……那有點牽強附會嗎？」

在副駕駛座的蒂一面摸着我的頭，一面回答。

「沒魚，蝦也好。」

那天早上。

「對喔……你說的對……」

現在越野車往前開了。

少年睡醒了，他推開有點髒的毛毯大大伸了個懶腰。

雖然我總是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但那並不表示我總是很開心，我只是天生長成這個樣子。不過，現在的我倒是真的很開心在笑。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怎麼啦？」

我們坐着越野車來到城牆外。

摩托車唸唸有詞地說道。

「不過，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同行的人還有蒂。她是個沉默寡言又喜歡手榴彈的女孩，一樣也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然後變成我們的夥伴。

「那麼，我們走吧。」

「是嗎……很遺憾，我看不出來。」

「……這樣啊。」

「像今天她那種怪異的行動，我也覺得其中應該有什麼用意。」

「我猜應該是有啦，我覺得蒂比我想像中的還細心。」

在又小又髒、空無一人的房間裏——

「爲了要救西茲少爺，我曾經想拜託奇諾幫忙殺了蒂。」

「是嗎？我的確只是一隻狗沒錯，乍看之下也很靠不住，不過……」

「………」

「啊……什麼用意？」

「不過我還是很懷疑蒂是否把我們當成夥伴看待呢。」

隔天早上。

西茲少爺把剩下的可頌麪包喫完，嘆了一口氣之後說：

少女靜靜張開眼睛，從附有天蓋的牀上起身。

旅行者騎着摩托車來到這個國家。

「希望今天，也能用開朗的心情唱歌……」

那天早上。

「是啊。」

我回答「總之是平安度過」。然後告訴他蒂不僅比之前更多話，還講了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這時候，蒂從上面緊抱住我的頭。一面磨蹭我的臉，一面說：

天氣十分晴朗。

「首先。我聽你說她一直踩中自己的影子直到看不見爲止，就立刻聯想到她可能是重新認知到，之前跟她在那個國家一起生活的那羣黑衣人已經不在了這件事。即使如此自己也要振作下去，自己一個人一定也不要緊的。」

「這是你入境的第一句話？而且還在一大清早說？」

「好！今天也準備工作了！」少年「啪」地拍打雙頰，精神抖擻地大喊。

「我不是不高興她可能已經把我當夥伴看待啦，只是………」

西茲少爺感到有些意外。

「先別唸我了，還有比念我更重要的問題吧——」

「別在意，就結果來說已經避開最糟的情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