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記錄之國」一His Record一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9749 字

春天的草原萬紫千紅。
數種花卉一起綻放,彷彿天上的彩虹鋪在大地,呈現出色彩繽紛的樣子。白天溫和的陽光照着花圃,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那一端。有些地方同色的花朵羣生在一塊兒,大大主張其顏色。有些地方則混雜各種顏色的花朵,創造出另一種風貌。
這時候有輛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正慢慢奔馳在一條劃開花圃的道路上。排氣管的聲音並不大,就這樣悠哉地跑在溼潤的深棕色路面。
那是一輛載了許多行李的摩托車。後座兩旁各裝了一個箱子,上面的載貨架放着旅行袋。
機車騎士身穿棕色大衣,還特地把衣領敞開好讓暖風吹進去,並把過長的下襬卷在大腿上。至於頭上則戴着附有帽沿與耳罩的帽子,以及斑駁不堪的銀框防風眼鏡。年齡大約十五、六歲。
留着一頭黑色短髮,表情顯得炯炯有神。
騎士一面騎着摩托車一一
「好漂亮的地方哦。真的。」
一面用開心的語氣說出心中的感想。
「我也這麼覺得,這地方真不錯。」
摩托車答道。
「春天真好,雖然早晚還很涼,不過像這樣整天騎車也不會被冷風吹得直打哆嗦,那種手指頭凍僵的感覺真的很痛苦。像這樣氣候暖烘烘的,就能夠心無掛礙地一直騎車。」
「這樣啊一一對了奇諾,這是你迎接的第幾個春天?第十五個?第三十個?還是第三百個?」
被喚做奇諾的騎士邊笑邊答:
「有經過那麼多次嗎?我都忘了,艾魯梅斯你呢?」
「不記得了。」
被喚做艾魯梅斯的摩托車戲謔地回答。奇諾露出理解的表情說:
「我想也是。」
「嗯?爲什麼?」
「因爲艾魯梅斯一一啊,看到了!」
男子輕描淡寫地回答,沒有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
「等到最後一秒再出境吧。」
「一一維修摩托車的費用?怎麼可能有那種費用?在這個技術精進的國家,基本維修就像換電燈泡那麼簡單呢。」
她一面大叫,一面用雙拳咚咚咚咚咚咚地敲打艾魯梅斯的被單。
奇諾說完,男子啜了兩口茶,然後回答「應該吧」。但是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說的也是。」
艾魯梅斯說道,奇諾點點頭。
「如此一來。原本懶散又遊手好閒的奇諾就再也離不開這個安逸的國家。而奇諾之旅也從此劃下句點。真是可喜可賀一一」
「就是食物既可口又便宜。附有淋浴間的旅館很平價一一最好是兩者都不用錢。」
「真是個好地方!」
「你說『除了你以外』是嗎?」
「那麼,就來看看那是不是與如此美麗景觀匹配的國家?是不是個好國家?」
「真是的,我看你乾脆留下來當這國家的小孩算了!」
男子點點頭。
艾魯梅斯問道。
身穿夾克的奇諾跟滿載行李的艾魯梅斯,待在昨天去過的公園裏。在晴空下,石板地並排擺上桌椅後,就成了現成的露天咖啡座。在午餐時間以後,人羣變得稀稀疏疏。奇諾坐在一排桌子的最旁邊,桌上擺着茶壺與茶杯,以及喫完甜點的盤子。艾魯梅斯則停放在她的正對面。
「一一燃料費?全都是採配給的方式喲,要是收錢的話會被上級罵的。」
「燃料、零件、維修費用都便宜。或者全部都免費!」
奇諾對他打招呼。
「嗯。」
「一一旅行用品的補充?需要什麼東西請儘管拿,不用客氣。」
她用力敲。
奇諾看着那名男子。男子消瘦的臉頰及佈滿魚尾紋的眼角露出非常疲憊的表情。
奇諾跟艾魯梅斯在位於國家中央的公園如此說道。
「這句話的意思是?」
接着一一
「一一原以爲會是那樣,但是奇諾並不會停止她的旅行。待續!」
「差別待遇。」
奇諾沉默不語。這時候暖風吹動奇諾的頭髮,在溫暖的空氣由……
「那麼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就是天國的子民囉……不過也沒錯,大家都露出真心享受自我人生的開朗表情呢……我還是頭一次造訪這樣的國家呢。」
朝陽從旅館的大窗照進來,奇諾一面沐浴着陽光,一面進行她稱之爲『卡農』的左輪手槍的拔槍訓練。結束後便開始細心保養,重新裝上子彈,再放回槍袋。
「起牀了一一!」
對改變話題毫不在意的艾魯梅斯如此問道,奇諾立刻回答:
「好了,這會是什麼樣的國家呢?」
「而且這兒又有如天國。」
接着他停頓了一下一一
「沒錯,而且祈求有技術不錯的技師。」
「真讓人拭目以待。」
隔天,也就是入境的第三天早上。奇諾依舊隨着黎明起牀。
男子繼續用剛纔的表情跟語氣回答。
「那艾魯梅斯呢?」
「那麼……」
「你別隨便決定啦。艾魯梅斯。我還不打算結束我的旅行呢。」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一一」
奇諾開口說道。
就在艾魯梅斯目瞪口呆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右邊那桌坐着一名男子。外表看起來約莫四十幾歲,體型消瘦。穿着既不像制服也不像工作服的寬鬆長褲與長袖襯衫。
「這就是你的最終目的?」
「這就不曉得了。不過奇諾,你真的相信有天國的存在嗎?」
接着便用力踩下油門。
「一一在這裏的住宿費?旅行者算是我國的貴客,所以怎麼能收錢呢?請你們安心住下來吧。而且別說是三天,就算一兩個月都沒問題!」
「一一餐點多少錢?我們不會向旅行者收費的,況且這國家的基本糧食是採配給制呢。」
她一度把行李全攤在房裏的絨毯上,詳細確認其數量與狀態。至於老舊的汗衫跟內衣褲,她向它們道完謝就小心折疊好,再也沒有放進包包裏。
「在剛剛的餐廳我仔細問過裏面的人。爲什麼這個國家會如此盛大招待外來的訪客一一」
「你好,今天天氣真好一一你是旅行者嗎,真令人羨慕。」
「想不到這世上真的有天國呢。」
又再敲。
「真是個好地方!」
奇諾請服務生再續壺,他便立刻換上一壺新的茶。奇諾倒出茶水之後,只見熱氣與茶香四溢。
「奇諾所謂的『好國家』指的是?」
男子看了一眼奇諾跟艾魯梅斯。正當他想開口說話的時候,服務生恰巧走過來,於是他點了茶。
奇諾悄悄做好決定,然後大大吸了口氣。
奇諾張開眼睛低着頭說:
「我就知道一一但是不可能有那麼好客的國家啦……只希望不是用『低價吸引客人再索取高價』。」
用橡皮筋捆在艾魯梅斯的載貨架上的箱子則裝了奇諾免費拿到的物品分別是裝有攜帶糧食的箱子,說服者(注:指槍械。)的子彈與液體火藥及裝了全新的汗衫跟內衣褲的袋子。
在前方的地平線下方之處,一座暗灰色的城牆正從花圃的中央慢慢探出頭來。隨着他們慢慢靠近,不久便看到圍住那國家的城牆全景。
「這兒的人死掉之後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叫奇諾,這是我的夥伴艾魯梅斯。我們從前天就在這個國家停留。今天準備要出境,這裏真是個不錯的國家呢。」
聽到奇諾提的問題,艾魯梅斯冷冷地回答:
「隨便啦!」
「的確很拭目以待。」
服務生離開之後。
「的確是沒錯……到時候我就把再也派不上用場的艾魯梅斯賣掉。再用那些錢租一間小房子住好了……」
「再喝一杯茶就出發。」
過了一陣子。
「除了我以外,這國家的確是個好地方一一沒錯,這兒的確是非常好的國家喲一一一點也沒錯。」
「奇諾,不是有所謂『天國』的地方嗎?簡直就是在形容這裏。」
「……」
身穿黑色夾克的奇諾坐在艾魯梅斯旁邊的長板凳上。右腰掛着左輪式的掌中說服者。寬廣的公園放眼望去是鮮綠的草坪跟類似城牆外的花圃。
奇諾靠着椅背望着天空,然後用略帶羨慕及嚮往的語氣說:
「差別待遇。」
「這地方很不錯呢。」
「還不出境嗎?不是已經第三天了?」
「奇諾你不出發嗎?」
入境第二天的傍晚。
「……」
「我從沒告訴其他人這件事。不過既然你們今天要出境,那說出來倒是無所謂。」
再敲。
奇諾依依不捨地花很多時間沖澡,然後喫光送進屋裏的一大堆早餐。
奇諾說着說着便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但她身旁的艾魯梅斯卻在這時候用誇張的語氣說:
「就是說啊……」
「你好。」
然後把包包堆在艾魯梅斯上面綁緊固定住。
「怎樣?」
「可是奇諾,侍在這裏的話。到死都不用擔心喫穿喲!」
「他說因爲這國家很富庶。五穀及魚肉也豐富。因此不曾讓國民餓過肚子。技術、醫療也進步,因此爲人們創造了幸福生活。而且還嚴密調節人口不過度膨脹。據說已經持續好幾百年這麼富饒又和平的生活呢。」
聽到艾魯梅斯這麼說,奇諾一臉正經地喃喃說道:
這時候年輕的服務生推着塑膠輪的餐車靠近,並詢問要不要再續壺。
「其實我一一併不會死喲。」
蔚藍的天空,綠意盎然的草坪,盛開的花萆。
兩人眺望這幅景象,並坐在最旁邊的咖啡座交談着。
「你說你『不會死』?」
「是的一一我並不會死。」
「你是說你已經活了很多年嗎?」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這個我只活二十八年而已喲。」
「…………那麼,你是指?」
在回答奇諾的問題以前,男子一口氣飲盡杯子裏的茶水。
「應該是我的記憶延續一一我的記憶一直延續沒有中斷。」
「什麼意思啊?」
艾魯梅斯問道。
「我擁有過去的記憶一一我有出生前的記憶,有之前生爲別人時的記憶一一還有那之前的記憶一一也有再之前的記憶然後再之前的一一甚至再之前的。光是我記得的就有五個人的記憶。換句話說。我的生命就是從以前一直延續到現在。」
「那個……不好意思,你確定嗎?會不會是你搞錯了?或純屬你個人的想像?」
奇諾看着男子問道。男子眼睛看着前方回答:
「四個世代前一一當時還二十歲的我,也曾經因爲自己腦裏有其他人生的記憶,覺得是自己的錯覺或其中有什麼誤會。爲了搞清楚這件事,於是開始着手調查。結果,發現到記錄。」
「……」
「我一一的確存在過。五歲的我感覺自己曾是死於一場意外的男人。由於那個男人的妻子還活在世上,所以我去找她一一我記得很清楚喲。照理說我不可能知道他妻子的興趣、口頭禪等等,但是我卻都說中,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一一過去的我非常愛她,但是她卻叫我不準再去找她。雖然那是將近一百年前的事,但是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一一至於再上一個世代的記憶,我倒是有些模糊。」
「後來呢?」
「後來我一一繼續過完那個人生。我記得我後來結婚,到了五十歲左右生病去世。接下來又以另一個男人的身分一一我還是在五歲時回想起來的。我曾跟父母親說自己記得許多事情,但是他們都不理我。到後來惹火他們,還警告我不準再那麼說。我那段人生的父母一一除此之外,還真的很溫柔呢。」
「所以我不製造回憶。每天過着一樣的生活,然後把每天的事情忘掉。每天努力做『忘記』這件事。」
「這國家住起來非常方便,害我們都有點捨不得離開呢。」
「那次的人生最後也結束了。我記得是在三十歲的時候溺死在湖裏的。接下來我又變成另一個男人,並且結婚生子。這次我比較長壽,所以還有了孫子。接下來的人生是目前這個身分的前一段。然後就是現在這個我一一」
聽到艾魯梅斯毫不客氣的詢問,於是男子一口氣把茶喝光。接着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年長的男子則把手搭在男子的肩上加以安撫。
「……」
「你覺得他們在說什麼?」
「那他有出現顯著的冒汗或結巴的現象嗎?」
「我們覺得這個國家是個好地方,但是那個人並不這麼認爲。」
「……那些人在這國家做了些什麼?」
「很沉重喲。簡直就像遭到記憶的襲擊。如同被人包圍、慘遭亂棍齊下的感覺一一可是,我猜就算是自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我也厭倦痛苦的回憶,畢竟它還是會殘留下來。現在我已經到了什麼也不做,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來耗掉每天的時間一一每天重複同樣的行爲,不讓自己創造任何特別的想法一一我的前世就是在人生的途中『思考』這種事情來渡過餘生喲。雖然很想停止這樣的人生,但就是停不下來。那感覺就像在圓圈圈裏不停跑着的白老鼠一一我好幾次有過這樣的想法,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地獄呢?還想過倒不如干脆發瘋還來得輕鬆呢。可是我好害怕。我怕發狂的記憶是不是又會留下來。我說什麼一一也不想重複那種事情。」
「是的。人就算活了一輩子也記住各式各樣的人,但是到了下一段人生卻沒有半個人知道我是誰。這時候一切又得重頭來過。然後再重新來過一次,就這樣週而復始下去。大概到了前兩世,我開始感到厭煩,我膩了,已經到達飽和了吧,我覺得很累一一」
奇諾直接提出要求。
向目送他們離開的入境審查官道謝之後,奇諾便推着艾魯梅斯穿過城門。正當他們走過像隧道的城門,往繁花綻放的國境外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你是誰啊?」
「旅行者你真有趣。」
「啊,可是奇諾,要是他們就是不知道原因正在調查,不就無法回答你?」
前來收拾男子餐具的服務生擔心地問她。
聽到奇諾的話,羣身着白袍的男子明顯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有一個疑問……」
「是嗎?」
「看來天國的好處可是因人而異呢。」
那羣幾乎忘記奇諾他們存在的白袍男子回過頭來,那名五十出頭的男子說:
艾魯梅斯小聲地對奇諾說:
「雖然我不曉得那種事情是否可能存在,但是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理由要對我們說謊。」
「這樣子啊……」
「可是這麼棒的國家爲什麼會出現像他那種精神方面明顯生病的人呢?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是不是我該抱持每個國家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這種觀念呢?」
「雖然內容很出入意表,不過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在說謊。」
這時候怒氣就快爆發的年輕男子退到後面,而五十出頭的男子則走到奇諾跟艾魯梅斯面前,他用略爲嚴肅的表情像機關槍般滔滔不絕地說:
其中一人還很專心地拿筆在厚厚的檔案夾上抄寫着。
說這句話的是其中看來最年長的五十出頭男子。
「我受夠了。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做,一直過着漫長無趣的生活。只要一擁有新的記憶一一不管那記憶是好是壞,都讓我覺得很厭煩,而且沉重。」
艾魯梅斯問道。
「雖然我不太想說出來,不過他常常都會在這個時間坐在那個位置。而且會變得有點不對勁喲一一既然沒有害你們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好。」
這時候男子們臉上的笑容都僵住。
「完全沒有。」
聽到艾魯梅斯的詢問,男子面無表情地沉思一會兒。
「我不會強迫你們相信的。」
「是的。」「嗯。」
「……」
「白天你們在中央公園的咖啡座,是不是有一名男子對你們說了些什麼?」
「之前遇到旅行者的,忘了是哪一個我,想不太起來,不過……曾經有一對男女駕駛一輛又小又破爛的黃色車子來這裏。雖說是見過面一一不過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子,而且下車的那名女子也只是找我問路而已。那名女子還很有禮貌地向我道謝。她是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女子。對了,那名女旅行者的腰際也佩帶跟你腰際那把很像的左輪手槍。不對,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樣式。我對槍頗有鑑識能力,因此還非常記得它的樣式。」
「喔喔,後來那兩個人一一因爲知道這裏所有的東西都不用錢。所以拼命喫拼命喫,讓人不禁懷疑他們是否會喫撐肚皮。而且深怕車子的輪胎隨時會壞掉,於是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當時這件事還上過報呢。他們的貪婪行爲還蔚爲話題好一陣子呢。我也覺得那兩個人就是那樣的人呢。」
「沒錯沒錯,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對勁。大叔們應該都是精神科醫師吧?爲什麼那個人會變成那樣呢?我看應該是環境的關係吧。」
「拜託不要。」
「其實我也好久沒遇到旅行者了呢——」
「應該是輕描淡寫吧。」
接着奇諾像連珠炮地詢問綻顏而笑的男子們:
「是的。這裏真的很棒。因此我纔會對那個男人的精神怎麼會失常,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這樣的國家感到很有興趣。身爲醫生的各位可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但是方便的話可否告訴我呢?」
「當我發現他竟然主動跟你們說話,真是大喫一驚喲。看來這件事會讓我印象深刻一陣子呢。」
「果然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呢。」
男子說道,取沒有露出笑容。然後——
「很高興聽到你們這麼說。」
「我們再把話題拉回來,如果你說的那個『不會死』的事情屬實,那不就很酷?」
男子看也不看茶杯就抓起茶壺往裏面倒。而且在沒有看茶杯的情況下,穩穩倒了八分滿之後才把茶壺放下。
「那也只限於過去喲一一我曾經非常自負,覺得自己該不會比較特別。是個仙人吧。不過現在能夠一直活在這個生活便利的國家。我想應該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
艾魯梅斯問道。
「不曉得。他幾乎很少跟別人說話,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呃一一那個人講了一些跟他切身有關的奇怪事情一一說他擁有過去每個時期身爲其他人時的記憶,也就是自己並不會死。」
「啊一對不起。耽誤到你們這麼多時間一一非常謝謝你的幫忙,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
「旅行者,這其中有很大的誤會。想必你們應該見識到我國的美好之處。」
「……」
然後奇諾對持續討論的男子們開口:
「……」
「什麼疑問,請說。」
「那、那個時候一一他是什麼樣子?他是輕描淡寫地說這些話嗎?還是帶有憤憤不平的感覺呢?」
「旅行者!」
「嗯?之前你曾遇過什麼樣的旅行者?」
「對了一一」
「後來呢?」
「『師父的故事』竟然是真的,真是太意外了。」
「……」
奇諾繼續保持沉默地喝茶。
奇諸如此說道,服務生露出稍微安心的表情。
奇諾沉默不語。
「喔,贊成。反正你本來就很壞心眼。」
奇諾用支架把艾魯梅斯撐起來。男人們站在奇諾面前對她輕輕打聲招呼之後,剛剛說話的那名男子接着說:
「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告訴我們實情。」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艾魯梅斯話一說完,年輕的男子便明顯露出心情受損的樣子。
然後慢慢轉頭並往下看着奇諾跟艾魯梅斯說:
「那就不好玩了。」
「咦一一那今天遇到我們,對你來說不就糟糕了?」
「這些是今天的晚餐。」
「我也想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不過應該是不會告訴我們吧。」
這時候眼神明亮的男子說完這句話便姍然離去。
然後男子們互相小聲交談,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那就用什麼策略套他們的話吧……」
「會很沉重嗎……」
「旅行者,剛剛那名男子有對你說些什麼嗎?」
艾魯梅斯更是毫無禮貌地直說。
艾魯梅斯答道。奇諾也轉過頭說: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我們是這國家的醫生,那名男子則是我們要保護的對象。因此想請不是當地人的旅行者告訴我們,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下次再來這個國家的時候!我再幫你加一輛邊車吧。」
接近傍晚的時候,奇諾把離開前免費拿到的大布袋掛在艾魯梅斯的龍頭兩側來到城門前。裏面裝的是她在肉店拿的肉排、水果店拿的水果。
奇諾說完,艾魯梅斯也跟着「對對對」地表示贊同。
奇諾思考了一下子,然後回答:
男子消失之後,艾魯梅斯脫口說道。然後一一
有人大聲叫住他們。奇諾回頭一看,有六個男人正往他們走來。雖然年齡層各有不同,但身上都穿着白袍。
服務生聳聳肩。然後一一
「不好意思。我們有些話想跟你說。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嗯。是不好玩。奇諾回答。思考一會兒之後喃喃地說:
「若有其他國家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就流傳着破壞我國名譽的謠言的話,我們很遺憾。我更堅信我國沒有任何人罹患心理疾病。」
「那我明白。可是我們真的很訝異會在現實生活中遇到說那種事的人,而那個人又是各位醫生的患者……」
五十出頭的男子用力點頭說:
「好吧。事到如今再不解釋清楚的話,可能會讓你們有任何誤會。我可以告訴你們真相。」
他這番話,讓身後那羣男子相當震驚,他舉起一隻手製止他們。
「但是,從今以後你們就不得再進入這個國家。可以嗎?」
奇諾煩惱了許久,在艾魯梅斯的催促下便答應不再入境這個條件。
「好吧。那我就把所有事情告訴你們。」
五十出頭的男子說道。
至於其他穿白袍的男子則一語不發地站在後面看着他們。此時太陽西下,陽光照進城門裏,把那羣男人身上的白袍染成淺橘色。
「那男子說的話全都是真的。」
「…………」
奇諾沉默不語。
「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魯梅斯則是大喫一驚。
「他擁有超越世代的記憶。這些不僅是真的,也是事實。並不是他個人的想像或妄想。然後一一這樣你們應該明白了吧?」
「換句話說,你們醫生在進行那個……」
「沒錯。過去我們歷代祖先曾經成功完成將死後沒多久的人的記憶取出,然後移植到某人腦部的實驗。這是挑戰每個人曾經憧憬的永遠不死而創造出來的系統。」
「等一下。就算繼承記憶,也不改那個人已經死掉的事實吧?這不過是某個『他人』活在世上的時候,擁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以上的相同記憶而已,這跟那個人壽命延長的『不死』完全不同吧?」
艾魯梅斯問道。五十出頭的男子有點開心地肯定他的說法。
「我看摩托車大概睡一晚就會把重要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呢。」
五十出頭的男子聽到他們這麼說,不由得洋洋得意地用力點頭。
「那麼接受記憶移植的人,算是活祭品?」
「說的也是。不過,那是一定的啦。」
「只是對別人來說,即使模樣改變也不會改變『有個人一直記得我的事情』這件事。這就是對他人來說的『某人能永遠活着』的系統。」
最後由奇諾代表發問。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情,但我真的很開心自己還有記憶一一可能是因爲我記得冬天有多寒冷,纔會覺得現在很暖和吧。」
「咦?怎麼說?」
艾魯梅斯無趣地碎碎念。
她看着艾魯梅斯,還露出奇妙的表情。
「也就是說。運氣好的話『就不會被使用』,所以就能擁有超過規定的孩子人數對吧?」
「咦?」
「不管你怎麼解釋都無所謂。反正大家都有心理準備會成爲實驗對象,但是在嚴格的生產限制裏,也有父母親想賭賭看自己的孩子不會成爲實驗對象。至於我們會等實驗對象去世的時候,從那些孩子裏挑選出五歲的小孩把記憶移植到他身上。」
奇諾與艾魯梅斯瞭解之後,奇諾又問:
奇諾回答了艾魯梅斯的問題,他沉默了幾十秒之後說:
「因此那個男人至少繼承了四次的記憶是吧?」
「好幸福哦。」
她還不忘從卸下來的包包拿出盤子跟刀叉。
「這個嘛,話是沒錯啦……」
「能夠忘記想忘的事情,以及記住想記的事情,可是很棒的事情喲。」
「現在他是最後一個人。如果他發瘋的話,就能百分之百證明這套系統的危險性,然後就會把它永遠封閉起來。因此我們將世世代代監視調查他,並且持續幫他做記錄。直到他發瘋爲止一一」
艾魯梅斯問。
迅速翻轉肉串的奇諾說道。
「沒錯。」
在青白色月光下,不很明亮的花圃裏。
「雖然我們一直致力於這方面的開發,但我們早就擬出無論如何都不能使用這套系統的結論。『繼承記憶並創造適當的某人,這不是身爲人類應該做的事』,我們也瞭解祖先做的判斷是正確的。而我們至今也這麼認爲。這套系統一旦實用化,那這個國家就完蛋了。」
聽到艾魯梅斯的詢問,五十出頭的男子用力搖頭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艾魯梅斯說道。五十出頭的男子堅定地點頭說:
「一點也沒錯。那個人的確是死掉了。至於繼承記憶的人就會誤以爲一一『既然自己有過去的記憶,就等於自己能永遠活在世上』。」
艾魯梅斯訝異地說道。
又說了這樣的笑話。
「這樣我就明白了,我撤回先前說的那些話。真是非常抱歉。」
「順便請問一下,實驗的目的是什麼呢?」
「沒錯。結果他的言行舉止並沒有任何異常。他的記憶不僅確實繼承。而且還在持續累積中。他是本國這項大型實驗的實驗對象。我們是利用隨機取樣一一把生病、發生意外或壽終正寢的他人記憶移植到他身上的。」
「不可能!我們不會那麼做喲!」
「嗯。因爲艾魯梅斯一一早上絕不會乖乖起牀。虧我晚上一直叮嚀你:『明天要出發離境,早上要早點起來哦』。昨天晚上我可是幹叮嚀萬叮嚀過你呢。」
「有嗎?」
奇諾仰望着圓月喃喃說道。
「你還真是天生窮苦命耶一一」
「好的一一雖然結論是『實驗還是會繼續進行下去』,但至少你應該明白我們並不是會排斥精神疾病患者的國家。」
至於仰望天空的奇諾一一
「原來如此……請繼續說下去。」
「什麼?」
奇諾專心地烤着肉,同時從小袋子抓鹽巴跟胡椒灑在上面。
「沒錯,對不起。」
「今天烤熟一點吧。」
「豐盛的肉排。接下來可能有一段時間沒機會喫呢——我要記住它的味道,不會忘記。」
「沒錯,而這個國家有許多那樣的人。」
「要是實驗有了結果,也成功找出答案的話,你們將怎麼做?打算應用在所有人身上嗎?」
「是的,會進行下去。爲的是要完全證明『這套系統是錯誤的』。」
身穿黑色夾克的奇諾。把兩串用鐵棒串起來的肉排,擺在枯草聚集而成的火堆上。油脂滴到火堆的滾燙聲時有所聞。
「這個實驗是從四十名實驗對象開始的。這項研究已經持續三個世代,也預測出入類的精神是否能承受記憶的累積,因爲有三十九個人已經完全發瘋。」
「實驗將持續進行對吧?」
奇諾跟艾魯梅斯異口同聲說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話。」
「………」
「咦?喔喔。就是『人腦能夠承受多少世代的記憶之累積』喲!」
「………」「………」
「可是實驗呢?」「可是實驗呢?」
「爲了不讓這套系統再被使用,只要證明它有多危險就好。如此一來。就不會出現認爲『這套系統很棒』的人吧。」
把烤熟的肉放到盤子後,奇諾開始喫了起來。喫完以後便開始切水果,然後把甜點喫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