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尋寶的故事」—Genocide—

一輛車在荒野的一條直線道路上奔馳着。

在寒冷多雲的天空下，是一片僅有人類身體大小的岩石滾動着的不毛大地。

這裏沒有綠意，連生物的身影都沒有。放眼望去周圍幾乎就是一圈地平線，但在西邊遠處，可以看到覆蓋白雪的山脈。

這種土地也有人類在生活嗎？還是說「以前曾經有人類在生活呢」？──這裏有一條筆直的道路，分別朝東西向盡頭延伸。

雖然路寬大約十公尺，而且是用褐色土壤形成堅實的路面，但光是路上沒有岩石這點就是一條真正的道路。路面殘留着幾處小坑洞，時常會遇到結着薄冰的淺水漬。

這輛車小小的、黃黃的、有點破舊，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拋錨報廢。車子從排氣管噴出白色的煙，不時輾過水漬上的冰啪嘰作響，不快也不慢，以固定的速度一路前進。

車子前方應該是西邊，從這裏可以看得到山。

駕駛座上坐着一名個子較矮但英俊的年輕男子，只用一隻右手握着方向盤。

男子身穿鋪棉的厚防寒夾克和長褲，頭上戴着毛線帽。

他的右腿上掛着槍套，裏頭收着一把點四五口徑的自動式掌中說服者。

左邊的副駕駛座，坐着一名扎着黑色長髮，髮絲沿着頸子左邊向身體前方垂落的妙齡女子。

她穿着類似款式的兩件式防寒服，頭上戴着附有耳罩的帽子。

她的右腿也掛着槍套，裏頭則收着一把大口徑小型掌中說服者。

男子平淡的開車行駛，有點破舊的車不時輾過路面上的坑洞晃動着，奮力奔馳着。

終於，晃動的聲音止住，雪從空中紛紛落下。

多雲的天空，下着輕飄飄如棉絮的雪，附着在大地、車體與車窗上逐漸融解，量還不到積雪的程度。

「糟糕，終於開始下雪了啊！」

男性旅行者板起臉說。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子從一開始就表情冷靜，現在也不爲所動的回應道：

「這點程度應該還不會積雪。」

「這個嘛，其實我並不擔心那種事啦。只是覺得月曆上已經是春天，這塊土地竟然冷到下雪，對我來說有點討厭。」

兩名旅行者被招待到建築物一進門的廣場內。

「你們呢？因爲這裏的規則是後來的人要先報名字，就麻煩你們囉。假名字也沒關係，交談的時候如果不知道怎麼稱呼，可是很辛苦的。」

駕駛的男子驚訝地將車子開近建築物。

「咦～？這什麼鬼好過份。算了，這樣也好……」

「又是自我介紹的時間啦！我的名字叫『泰德』，一半是旅行者、一半是商人，平常在更南方的地區作生意。」

從他身穿粗製的外套、牛仔褲與靴子看來，給人「牛仔」的印象。當然他的右邊腰間也有槍套，裏頭是一把點四四口徑的自動式左輪手槍型掌中說服者，相當巨大的一把槍。

「不要放鬆警戒。發生什麼事，就用自己的判斷，拔出你右腿上的點四五口徑。」

可是，這條河的水流非常急，人類要游泳過去是不可能的。即使坐上小船渡河，要是一下子被水流帶去撞到岩石，就沒命了。

雖然說是國家，但其實已經「死了」，也就是個廢墟。

「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這個後學吧。兩位是──」

「等一下博士，晚點再說。還有很多人等着介紹呢。」

「到這裏爲止，就跟我們得到的資訊一樣。」

不過也因此可以看到國家內部的風景。這個國家的內部，小到可以肉眼看到對面的城牆，石造的家屋有一半已經崩塌毀壞，另一半也差不多快要崩塌毀壞。因爲天空終於暗下來的關係，細節無法看清楚。

「怎麼會，已經是這樣了啊。」

高山拒人於外的姿態，不禁讓人揣想神明當初是基於何種考量，纔會把它們創造得如此險峻。因爲直到山腳下盡是一片平野，兩者對比感相當強烈，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張桌子，上頭插着一隻豎立的鋸子一樣。

「好啦，不用擔心，坐下來吧。」

「可是，我們的資訊可沒有這個耶？怎麼辦？」

雖然博士語氣生硬的低頭表述，他的笑容還是能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師父與弟子兩人也輕輕點頭，回應一句「您好」。

「嗯──這下子該怎麼入境纔好呢？」

這道從山谷那邊流過來的水路，在國家正前方分成兩路，一左一右把國家圍繞起來。

「也是……好啦，我不抱怨了。只要結果美妙，不管是多麼困難的行動，我都不會厭煩！」

博士似乎還想交談，泰德制止了他。

「這個嘛……那可就不得了啊。」

「你好……」

「回程走到這條路的時候，就換我一個人來駕駛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

看起來大概二十五歲以上到三十出頭，偏淡色系的金色短髮剪得很整齊，容姿也非常端正，是位非常美豔的女子。如果不是身上穿着毫無魅力的防寒衣褲，她給人的感覺就是位在酒吧表演的歌手。

女性旅行者纔剛說完──

鬍鬚男子──泰德繼續說：

「瞭解。」

「不過，我問話的那個人可以不要殺。或許該留一個活口也說不定。」

男子開着車，抵達覆蓋着雪的山腳下。天空依舊多雲到看不見太陽，在昏暗的世界中，雪仍舊細細飄着。

「好的！不過小小問一句……如果，我失敗的話？」

當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以前──

泰德以手指點向坐在歐奇旁邊，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子。

然後，他們來到了搖動的光源所在。

那裏坐着第一名女性。

第一個被指到的人，是個看起來有五十來歲，頭髮幾乎全禿的男子。

原本高聳的城牆，四處向國內傾塌，化成一座積滿巖塊的瓦礫山。

「瞭解。聽到這句話──就要把所有人全殺了對吧？」

正面思考的男子左手握拳，捶了自己胸口好幾下；女子則淡淡地回應：

「要不要回到我們剛出境的國家，去拿會飛的船過來呢？」

「也對，失禮了。」

一靠近就發現，建築物裏頭已經停了三輛車。一輛四方形的休旅車、一輛很高的中型卡車、一輛兩人座的小車。

「………」

雖然有多處損傷，不過至少保有建築物的形狀。從古老的造型看來，以前應該是那個國家的外城牆設施。

「呃，其實我沒有特定的名字耶，叫什麼都好──」

男子笑着指着桌子的一個角落勸說道。兩人默默照辦，在那裏坐了下來。

瘦竹竿一般的身材，就算用最客氣的話來說也看不出有什麼鍛鍊。褐色的短髮整齊向後梳攏，服裝非常整潔，穿着一件無縫線的戶外型夾克，臉上則帶着一副度數很深的圓框眼鏡。

在那兩人面前，手持燈火的男子聲音傳了過來：

女性旅行者則靜靜地凝視它。

歐奇只回這一句話，就拿起手中的杯子往嘴邊送，避開更進一步的對話。看來他似乎缺乏社交的性格。

「那就繼續囉，博士旁邊這位──」

而且還是水流湍急的河川。混濁的水流在粗硬的岩石間不斷轟轟作響，氣勢猛烈地流動着。

在這一羣人當中，他很明顯最年長。從肩膀寬闊的巨大體格以及一身背心式連身牛仔褲裝扮來看，這名男子給人一種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下工作的農夫感覺。表情總有些陰沉，眼神雖然看起來一直瞪着，但似乎這是他平常的模樣。

男性旅行者指着圍繞國家的「那個」說。

這名男子外表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高大強壯，嘴邊長滿鬍鬚。

「說真的，我很驚訝，想不到有這麼多人。」

是間平房，佔地比一般的家戶要大。

副駕駛座上的女子小聲說道：

「喔喔？」

在自己腳下的山崖底部，有一道河川流過。

「當然，妳也要提防。那麼，暗號是？」

在下車的兩人面前，是一條豪邁向上的岩石斜坡，斜坡盡頭則是高聳的山脈。

「喔喔，到了！」

剛纔搖動燈火、帶領兩人的男子笑得很開心的說。

兩道河川，在兩人視野左邊，也就是國家東境匯流，變成一條更寬闊的河，蜿蜒向南方的平野流去。

「兩位好，我是爲了自己的研究而旅行。雖然不知道會遇到何種命運，但既然相遇，就希望在道別前能建立有價值的關係。」

「哎呀！」

男子輕聲哀叫，稍微用力踩下油門。

「那麼，就叫他『弟子』吧。」

泰德握拳擊打另一隻手掌，說：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是真的呢？」

在山腳下與平野的邊境，有一個國家。

男子喃喃自語。要抵達那個國家，不論如何，都得要跨越這道河川。

「這傢伙是『博士』，名副其實的博士！知識分子啊！」

兩人從引擎已熄火的車上下來，慢慢地走向距離不到數公尺的不知名人士那裏。

「那麼，請叫我『師父』吧。」

那裏有一戶石造的建築物。

「沒錯，如果我們能夠認真把工作完成，就應該可以獲得『美妙的成果』。」

就在這時，有一點白光突然出現在視野邊遠處，左右搖晃起來。

長桌上放置數盞燈籠，燭火不停搖曳着。還按照人數放了六個杯子，以及熱湯、牛肉乾跟備用麪包等旅行餐點。

「他叫『歐奇』。」

泰德作球給兩名旅行者，女性旅行者回答了：

「我們可一點也不驚訝喔？」

看來應該是晚餐途中，除了帶領的男子以外，還有三名男性、兩名女性。

男子一面眺望着這個被自然力量完美守護的國家，一面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小車開着小燈，進入一處完全黑暗的世界。

「『現在幾點？』」

先到的客人，把本來可能是玄關大廳的這個場所作爲客廳使用。石地板的中央鋪着大大的絨毯，上面擺着一張長桌。

「那麼，下一位是──」

「很好，師父和弟子對吧？在我們道別以前就這麼稱呼吧。那麼，就從最邊邊那位開始介紹起吧──」

「我很期待。你除了駕駛以外的長處，該證明給我看了。」

男子一面駕駛一面瞥眼發問，坐在副駕駛座上被稱爲師父的女性說：

河川寬度有五十公尺以上，相當寬闊。

因爲目標就在河邊，男子非常專注駕駛，以防萬一墜落山崖。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廢墟之國──城牆外邊，總共有六名男女。

「師父，其實我不太想說的；或者應該說，都到這個地方來了，再說就已經是壓倒性的晚了──『那件事』是真的吧？如果傳言全都是假的，我們的損失可就非常大了啊？」

那是人爲搖動的光。

「唷！要不要過來這裏啊！」

「她叫『米夏』，是個正妹對吧？啊抱歉，師父妳也有師父的美喔。」

「晚安，兩位。」

米夏以嬌滴滴的口氣說。然後她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弟子送了個秋波：

「我只是個閒人，但這樣的我以前也是個女演員，因爲故鄉待不太下去，就跑出來玩了。不過，當個流浪的人比我想像的還不壞，因爲到處都有許多令我忍不住想要擁抱的好男人。又多了一個帥哥，我很開心。」

「嗯哼！這其實也是我的光榮，要不要等一下我們慢慢──」

弟子才從座位上起身到一半，師父就輕瞪一眼阻止了他。

「好啦，兩人之間的話題晚一點再聊，注意別睡眠不足啦。最後就是這邊的一對了──」

牛仔泰德最後點名的，是坐在桌旁的一對感情很好黏在一起的男女。這兩人看起來都很年輕，差不多二十歲上下。

男子的黑色長髮向後用帶子扎住，穿着褐色的皮夾克。中等身材，臉頰略有凹陷，眼神嚴肅銳利。

女子身形嬌小，褐色短髮剪裁整齊，服裝與男子幾乎一樣，應該說是情侶裝吧。表情略帶陰暗的她坐在男子身邊，感覺比她的實際身材又小了一號。

這兩人的右邊腰間果然都有槍套，而且左邊腰間也都可以看到一把相當大的刀收納在刀鞘裏。當然，旅行者總是會攜帶某種武器行走，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是一對分別叫『雅吉』、『雅音』的情侶，聽說他們私奔離開了國家。年輕真好啊，連我這種人都想爲他們加油了。」

泰德這麼說。順帶一提，他第一個指到的男子是雅吉。雖然這名字很明顯就像個假名，不過這種事在旅行者的世界裏並不怎麼重要。

「晚安，兩位。雅音不太擅長和他人說話，就由我自己來跟你們說。任何問題，也請問我就好。雖然逃離國外已經很遙遠了，如果能讓我們不用在其他國家講自己的事，對我們會有幫助。因爲我們已經作過各種各樣的事了。」

看不出高興還是厭惡的雅吉，淡淡地說完這番話，輕輕低下了頭。師父弟子兩人也跟着低頭回禮。

「好啦，自我介紹就到這邊。今天聚集的真是各種人都有啊！那麼，師父跟弟子兩位，你們有什麼問題呢？」

面對泰德的問題，師父開口了：

「有的。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總之先問一個問題，讓話題可以順一點，就這麼辦吧。」

「喔，是什麼問題呢？」

「大家的目標，都是那個國家的財寶吧？」

他們穿着各自的服裝，帶着各自的武器。師父跟弟子，還有牛仔泰德的右腿與腰上都掛着槍套。

「我已經這樣等了十天了，食物也只剩下三天份而已。」

「泰德先生──你得到貴重的資訊就好，爲什麼還要找人一起過來呢？你一個人來到這個國家，把所有財寶都帶回去不就好了？」

「真的嗎？」

就這樣，在萬全的準備結束後──

爲了預防萬一，他們在河上架了繩橋。一邊綁在岩石上，一邊則用鐵錨釘在對岸的地面上。兩條堅固的繩索，在空中繃得很緊。

現在時間快要八點。他們已經花了兩個小時，觀察河川的狀況。

第二天。

「你昨天就這麼說了，明天你還要這麼說嗎？哼！」

「哎呀。」

不過，耕耘後的收穫是豐盛的。

「這兩個人是在北方的國家被泰德說動，花了大筆金錢預備旅行工具及食物、燃料，一起坐卡車過來。我則是在別的國家聽到無人之國的傳說，突然之間一時興起，獨自一人努力過來，因爲我就只擅長駕駛。雅吉他們則是在旅行途中完全不知道的狀況下，單純偶然的在這裏碰到我們，聽說了財寶的事，覺得可以用來賺旅費，就從前天開始留下來了。然後今天就是你們過來了。這樣一想，總覺得是命運不可思議的引導呢！」

「能讓河川的水一口氣減少的原因，除了枯水就只有用大壩攔水了。在這河川上游的高聳山谷，應該還積有大量的冰雪對吧？如果這些冰雪開始融解，沿着陡坡一下子雪崩下山，把狹窄的山谷覆蓋起來的話會怎麼樣？不就成了天然的大壩嗎？」

博士開口了。其他人可能聽過一次，並不怎麼驚訝。只見這位青年特別對師父與弟子說道：

八個人越過細細的水流，同時注意腳下不被溼石頭絆倒，就這麼渡河了。在翻過城牆大幅崩塌的瓦礫堆後，他們進入國家內部，就這麼毫無驚奇的「入境」了。

「我也是。這傢伙真的是個天才。」

然後就消失在某處了。

在狹小的國內，一條寬度僅容兩人勉強擦身而過的窄石板通道兩旁，紮紮實實的建置了幾間小屋子。

「這個，太棒了……」

注意到「這現象」的時間，是在黎明後沒多久，而且八個人幾乎是同時察覺。

「那個山脈地區是沒有雨季旱季的，一整年都下同樣多的雨或雪。」

「聽說：『山脈東邊的山腳下，有一個一百多年以前就成了廢墟的小國家，當地居民的大量隨身珠寶還長眠在地底下』。」

師父與弟子兩人，在堆積成山的石塊底下發現化爲白骨的屍體，這些白骨幾乎每一具的手指上，都套着黃金與寶石的戒指。

泰德坦率承認了。

師父與弟子，都隱藏不住他們驚訝的神色。

「OK，這跟我聽來的就一樣了。」

圍着桌子的所有人，各自表露出不同的反應。

弟子的眼睛閃閃發光。師父雖然面無表情，但她心底也很高興。

他們把這處距離先前投宿的建築物最近的崩塌區域，定義爲「入口」。

這繩橋，也是泰德他們事先準備好的。如果河水比預期還要快流回來，也可以學猴子攀在繩索下方渡河。

農夫裝扮的歐奇，帶着一支槍管與彈匣事先摺好、狩獵用的摺疊式散彈說服者。因爲短槍管可以讓散彈的顆粒散佈的範圍更廣，是個相當兇惡的槍械。

把崩落的岩石移除的徒手作業，相當耗費心力。

泰德與歐奇一出發就分道揚鑣，朝廢墟的不同方向衝去。米夏也一下子就不見人影。只有博士這麼說：

「『雖然是個位於嚴苛的自然環境，無法入境的國家，但如果遇到晚春開始的季節，會有一段非常短的時間有方法可以入境』。」

「看到絨毯和桌子，很明顯各位打算在這裏好好留上幾天，如果沒理由也不會這麼作。也就是說，如果多留一會兒，這裏應該會發生什麼事吧？」

天空依舊灰暗，時間上應該正要從地平線升起的太陽，它的位置也無法辨認。

八個人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個橫列，一直凝視着河川的水流逐漸減少的樣子。

「這個嘛，也是理所當然啦。不過，就算是你們，只要水一退就真的可以單獨過河嗎？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啊。再說，就算是小國，全靠一個人尋寶也未免太廣大了。既然聽說財寶有不少，那麼靠衆人同心協力，買個安全也是一種策略啦。」

博士插嘴回答。

「有關這點，我作出了一個推論！」

在廢墟之國的河川外，稍微高一點的河岸邊，出現了八個人的身影。

「這樣啊。不過光聽這句話，反而不會在這種時間過來吧？」

弟子聽完兩人的對話後，瞪大眼睛對牛仔問道：

雅吉與雅音兩人，則在腰間槍套裏塞了說服者與刀子。因爲他們從未把說服者掏出來過，不太清楚他們的槍械種類。只有博士，完全沒有任何武裝。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們也可以參加嗎？」

「這應該就是所謂『堰塞湖』的原理了。雖然如果原因是土石流的話規模比較小，但那也能讓河川在堰塞湖崩潰前一段時間大幅減少流量。我推測這個時期只有一天的意義，應該就是每次冰雪崩解到同一處場所形成大壩與湖，到最後崩潰所經過的時間。雖然地質學不是我的專長，但如果能實地親眼見到這樣的現象，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弟子開口說出疑念。

畢竟，如果傳聞沒錯，他們只有一天的時間。就算有二十四小時好了，基於安全考量，在今天日落、天空全黑以前，漫遊時間就要歸零了吧。

泰德他們，在卡車上事先儲放了相當數量的高性能炸藥，以及能鑽洞埋藏這些炸藥的鑽巖機。必要時他們可以用來在把城牆鑿穿，開出一條入國通道。不過這回好像完全派不上用場。

雖然一爬上去就可以將這個小國盡收眼底，不過因爲原本在階梯頂端的扶手已經完全朽壞，目前成了一腳滑就有可能摔落地面的恐怖場所。

「哦……」

「原來如此……這個，我真的很佩服。」

再說，現在沒有悠閒參觀的多餘時間。

這些戒指大到讓人以爲拿來揍人的時候可以加強威力，黃金含量也跟戒指一樣大，當然鑲嵌在戒指上的寶石也很巨大。

「不過，聽說歸聽說，沒有人真的看過河水退去的樣子。如果是期待落空的話，我投下去的資金可要你全部賠償喔？泰德。」

「我的目標是研究，不太喜歡把屍體當獵物。不過算了，如果眼前有丟棄的東西就多少拿一點……這也是爲了研究經費……」

「喔喔，原來如此。」

原本那麼排拒人的激流，現在已經變成小溪水。

「太好了……」

「的確，這是不可思議的偶然。不過，我還是有一事不明耶？」

「當然。只要遵守『互相不打擾』的規矩，寶藏誰發現就歸誰！」

弟子把戒指從褐色有髒污的指骨上拔下來，說：

弟子忍不住拍起手來。

國內地形大致平坦，不過到處可見到比屋子還要大的岩石，被打造成可以登上去的階梯。這些在建國時期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搬運出境的巨石，就這麼成了瞭望臺。

而弟子則將他想到的疑問直接脫口而出：

「哈哈哈！我最喜歡聰明的女人了，師父！是的，沒錯！根據我拚命蒐集到的資訊顯示，這個時期只有一天，河川會整個乾枯到可以過去！」

整個世界沒有風吹過，變得非常寂靜。

他不斷搖着禿頭以銳利的眼神瞪着泰德，然後說：

師父他們和其他探索者們，正專注地在廢墟里四處搜尋。基本上眼前這處廢墟除了瓦礫就沒有別的，不過還是可以發現似乎有人存在的地方，就直接進行挖掘。

「不過我們並不知道『嚴苛的自然環境』的詳細資訊──也就是還有那條河川的事就過來了。說實話，本來對於入境的方法，我們真的是束手無策，不過看到你們就放心了。」

「喔？爲什麼？」

所有人掏出平常不太使用的表，對時過後，就戴在手腕上、或是放進口袋等容易取出的地方。爲了不讓錶停，大家都沒忘記要確實上緊發條。

接下來，所有人共同決定十點整要回到「入口」附近集合一次，然後便依循「東西誰發現就歸誰」的規矩，分散到四處行動。

「那你們應該也是吧？師父？」

「不對，這個，怎麼可能會發生呢？不管怎樣都不太可能啊？這個時期只要雪一融解就會很豪邁的流下來啊？如果要讓水退，怎麼想都只有在其他時期纔會發生，比方說枯水期之類的。」

「別擔心啦，歐奇老爺。食物省着點喫，還可以撐五天。說不定明天就會發生奇蹟了啊？」

通道旁邊有一條把河水引進來的小水溝，還有一處蓄水池，應該是國內的水道遺蹟吧。水面邊緣可以看到略帶混濁的綠藻，它們可能是這個國家唯一的生命體，纖弱地生存着。

美豔大姐米夏，則在槍套裏收着一把可以放在手掌心的小型自動式掌中說服者。雖然是小口徑的護身用槍械，但已經不能問她到底有沒有武器了。

在荒蕪一片的國內，他們開始盡情物色地點。

米夏自顧自的開口試着要插入話題，博士繼續說：

「看來消息已經傳的這麼開了……請告訴我這個後學吧，你們聽到些什麼？」

「也就是說，泰德你是嚮導？歐奇先生則是跟着你過來的……？」

所有人都跳起身來，匆忙準備了一下，就聚集在河岸邊。

泰德喃喃自語的同時，河川的水慢慢的流乾。

「好啦各位！寶藏任君拿吧！」

原本是孤島的國家，和陸地連接起來了。

而如今就在八個人的眼皮底下，濁流持續轉變成淺淺緩緩的水流。只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河川中原本連頂端都看不見的石頭開始露出形體。

歐奇似乎不太想再說下去，鼻子哼了一聲就結束對話。

「咦？三個人？」

昨天夜晚還下着的細雪，已經失去將大地染白的力量，化爲一點一點的潮溼。

原本到昨天晚上還很吵鬧的響聲，急遽變弱了。

可能只有屋檐是用木材或草建成的，現在整片都看不見。薄薄的牆壁雖然還殘留着，但有一半已經腐朽崩塌、另一半也差不多快崩塌毀壞。因此通道有多處被堵塞住，幾乎成了迷宮。

一起行動的人，有雅吉與雅音這對情侶、以及師父與弟子，共兩組人馬。

面對泰德自信滿滿的話語，師父聳了一下肩膀，再補充說明：

只有雅吉與雅音兩人，刻意表現出沒有反應的反應。

泰德也表達讚美。在搔頭回答「還好啦」的博士旁邊，從剛纔起便一言不發的歐奇開口了：

「沒錯，我呢，想不到有這種尋寶旅行團。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的時候真的很驚訝，不過因爲很有趣，最後還是把錢砸下去參加了。」

「一整塊金子！哎呀，太棒了！如果世界上的戒指都像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不小心丟掉遺失了吧……」

泰德奸笑着、歐奇的眼角稍稍上揚了一下、米夏似乎是要表達「呵呵」一般的，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而博士則是有點惱怒。

「對啊。你們聽了可別嚇一跳，我到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在這裏待上七天了。」

所有人都各自帶着包包──大小不同的揹包與斜肩包。這是爲了要能空出手來，搬運財寶用的。

弟子把揹包扣好後，便將已經不需要的指骨隨手向後一丟，就像是把一道雞翅料理喫完以後的處理方式一樣。

兩個人蒐集了一百個以上戒指的時候，表上的指針指在九點四十分。

「好快啊，不過我們也大豐收了，那麼──」

弟子與師父開始從廢墟內回去「入口」。

因爲兩個人已經深入國內，回程的路上與其說是迷路，不如說他們確實繞了點遠路。

也就是說，他們先一口氣走到國境，再沿着城牆走。這樣一來應該可以確實抵達「入口」。

只是，他們絕不緊貼着城牆走。在長年的風雪下，由大石塊砌成的城牆現在也快崩塌了。

面對這樣的城牆──

「………」

「師父，我要丟下妳先走囉？」

師父偶爾會向上仰望看一下，不知道想些什麼。

回程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塊大岩石。

「師父，我要丟下妳先走囉？」

只見師傅默默的登上岩石，向四周看着。

「真是的……師父？」

弟子無可奈何的跟着爬上來。

「喔，不錯的風景。」

他們欣喜地看着視野內的風景。

眼前看到的是山、然後是河川。

雖然現在已經沒有水，不過在昨天以前還有滾滾濁流的狀況下，原本從山那邊直接奔流過來的河川會正面衝向國家。而在那個正面衝擊的地點，有一塊很大很大的岩石。

「想不到『旅行費』這麼簡單就回收啦！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說不是了啊！」

沒有呼吸、也沒有動作。頸骨很詭異的向外凸出，應該是被折斷的。師父在遺體各處觸碰檢視，並沒有發現其他外傷。

師父舉起單手製止歐奇插話，繼續說：

至於歐奇──

他的話語連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如果再等一下還不來，雖然麻煩，大家只好去接她了！那個女的，說不定已經腳軟走不動了！」

「慢着慢着！喂，她的說服者去哪裏了？」

不知道是看到血太激動，還是太害怕，或者是兩者都有，他以非常粗暴的語氣嚷叫着。被他瞪視的男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臉色蒼白，回答道：

「喂！博士！發生什麼事了？」

雅吉與雅音兩人，也將對他們來說算滿重的揹包放在腳下。看來他們平常就親密的黏在一起，也不顧忌他人的眼光。

不太說話的雅吉自言自語着，雅音雖然躲在他的身旁，視線還是沒有離開屍體。

歐奇丟下這句話站起身來，然後：

「如果連口袋裏都沒有，應該就在岩石頂──去拿回來。」

「從頭的狀況看來……應該是頸子折斷當場死亡吧。」

師父否決了。歐奇則疑惑地反問道：

弟子很快就跑上去，然後又回來了。

他一說完就準備把自己的揹包提起來。

似乎是忘記自己剛纔也差點腿軟一般的這麼說道。

「啊，等一下啦！」

「爲什麼？小姐。」

「原來如此。不過風景真的很不錯。」

米夏和博士則還沒回來。

他們看到一名頭髮長不太出來的男子，仰望多雲的天空張着鼻孔放聲大笑。就是那位昨天非常不滿心情也很不好的歐奇。

岩石寬約一百公尺，高度因爲比城牆低，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公尺高吧。是座巨大到也未免太巨大的一塊扁平岩石。

「爲了防止有人中途脫逃，我認爲應該要讓所有人一起渡河纔是正確的策略。或許還有別的方法，總之現在就先在這裏等大家集合，然後再一起討論看看。」

砰！砰！砰！砰──！

弟子帶着師父一面說，一面與衆人會合。歐奇說道：

「雖然，有點奇怪，這個……在對面的大岩石……旁邊……」

博士一面說着，一面從岩石後方現身。奇怪的是他的臉色相當蒼白，纖細的手也不停微微顫抖。

在場的六個人，全都採取聽到槍聲時的必須行動。也就是說，儘可能的壓低自己的身子。

「要不然還會有誰──」

「然後當時沒有和大家在一起的，就只有博士而已！」

「你在槍聲前後，再微弱也好，有沒有聽到像慘叫的聲音？」

「歐奇先生！就說了不是我啊！」

在高聳的岩石旁，距離岩石頂端的瞭望臺應該有十五公尺左右吧。換算成樓房高度應該是四層樓高的公寓等級。

「各、各位，是這樣的……」

「不，不能這麼作。而且，不這麼作比較好。」

「就讓我來說目前已知的事吧。蒐集相當多寶石的她，從這個岩石上摔落死亡了。死前很快發射六槍，不過沒有聽見慘叫聲。」

在路上作了其他閒事的師父他們，結果在正好十點的時候抵達「入口」。

「沒有脈搏。從這出血量來看，十之八九已經死亡。作個確認。」

他的手上是一把小型自動式掌中說服者。槍裏子彈數爲零，滑套則退到底卡住了。

這段時間，六個人坐在石頭上，喝着水壺裏的水、或是配着茶點，輕鬆地等待着。

「原來如此……這麼講，也是有道理啦。」

「那個……已經死了……看起來應該是……是米夏……」

「這怎麼可能啊！」

「嗚啊！」

「不、沒有……我完全沒有聽到……」

面對泰德的問話，博士虛弱的答道：

歐奇放下揹包，對泰德問道：

「看來全部打光了。岩石上面只有空彈殼而已。」

弟子中途插話了：

在泰德這麼提出建議，表上的指針指到十點五分的那一瞬間──

世界再度靜寂。終於在十幾秒後，泰德開口悄聲說道：

「因爲無法保證再回國內物色寶藏的過程中，不會有人捲走所有財寶潛逃。如果財寶被奪走、車子被破壞、人也被他逃了，該怎麼辦？」

因爲腦漿並沒有噴出，面容幾乎保持完好，算是一具「還可以看的屍體」，不過是好是壞就不清楚了。

可能他們連屋子裏的任何小裝飾品、以及不論如何低價只要能換到錢的物品，都毫不考慮地蒐集起來吧。

「呿！來亂的！」

雖然每個人對「等一下」到底算多少時間的定義各自不同，不過表上的秒針已經差不多轉了四圈。

「這個嘛～看他這瘦弱的身手，如果被槍擊還能完全沒事，甚至還可以把人從高處推下去，不覺得這很勉強嗎？歐奇先生。」

「那我們該怎麼辦？可別說打獵才兩個鐘頭就結束了啊，還有很多獵物不是？」

河川的水依舊是退的，沒有增加的跡象。小溪的聲音很安靜。

「咦？我以爲我們是最後到的耶。」

在充滿笑容的那兩個人面前，擺着兩隻揹包。想不到他們可以蒐集到那麼多，揹包裏頭塞得鼓鼓的，整個形狀非常緊繃。

「有耶，就在最頂端。」

他們聽見了說服者的槍聲。

而她的遺體周圍似乎是裝飾般的，灑滿了從包包散出來的寶石，即使在多雲的天空下，也閃閃發光。

只見他簡直就像另一個人般的快活笑着，手掌則不停拍着旁邊那名鬍鬚男子的背部。

「我就說很痛了啊──算了，反正一切都好。」

泰德出聲制止：

「這個嘛，是不在這啦。」

「你要記住，那是這個國家的奠基石。每年河川濁流破壞積雪大壩衝過來的時候，就是靠那座岩石將水流左右分開防護着。事實上也正因爲這樣，這個國家纔會在這個地點成立的。」

「算了，別擔心。我們就先去把東西放回車上吧！在日落以前，我們就來比一比誰的收穫最多！」

乾澀的槍聲連續發出，經過岩石與城牆的反彈後傳了過來。

「那果然就是你乾的啊！」

「怎麼了？」

「人是你殺的吧！啊？」

「到底是怎麼了呢，會不會是看到蛇，嚇到開槍啊？」

師父把悠閒眺望風景的弟子丟下不管，從大岩石頂走下去。

則是用力屈下他的身子。

奔到米夏身邊來的七個人，先是喫驚，很快就冷靜採取行動。

她說話的語氣跟先前相比沒有變化，接下來就將米夏的身體翻滾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我正急着要回去的路上就聽到那幾發槍聲，然後聽到有什麼東西掉下來的聲音……因爲實在太可怕了我蹲在原地有一陣子，等到我靠近過去就變這樣了……」

可以看到米夏的面容被染血的頭髮黏着，額頭完全凹陷，額骨應該碎裂了。

弟子從槍套掏出點四五口徑的說服者，持槍開始警戒四周。師父則在同時觸碰米夏的纖細手腕：

這當中第一個作出反應的是師父，在聽到第一聲槍響的下一剎那就當場趴下，手也朝槍套伸去。弟子與泰德稍微慢一點、再來是雅吉與雅音、而最慢的歐奇──

「那個，應該是米夏帶的小說服者吧。距離沒那麼遠，差不多一百公尺左右。」

然後，小小的腳步聲逐漸朝這裏走來。

在岩石旁邊的石板地上，米夏的臉朝下橫躺着。雖然她的面容被金色短髮遮住看不見，不過四周已經積成血池並向外擴散，而且還真的冒出一點白白的蒸氣。

弟子話剛說完，師父就再一次看着博士問道：

弟子回答道。遺體翻過來沒看到，肉眼看得到的範圍裏也沒找着。師父則說：

「哇哈哈哈哈！相信你果然沒錯！哇哈哈哈哈哈哈！」

弟子說完感想後，不發一語的師父終於開口了：

「也好，我正好也想稍微休息一下。」

弟子說了一聲「也是啦」表達同意，繼續說：

「也是啦。不過他也可以跟女孩子一起上去，要她先開幾槍再趁不注意把人推下去啊。例如可以跟她講：『我們不知道回去集合場所的路，用開槍當暗號告訴他們』。」

「好大啊～」

雖然聽見槍聲，但沒有聽到子彈飛過來的聲音。如果子彈沒有飛過來，也不會有人被擊中。

米夏的屍體，就在岩石旁邊。

「這種事我纔沒作！我什麼也沒有作！我沒有說謊！再說如果我是犯人，爲什麼還會來跟你們報告啊！」

「吵死了小鬼！其他人都已經集合了！不然你說還會有誰幹這種事！」

「誰知道啊！說不定還有誰、不認識的人突然進來了啊！」

快哭出來的博士這句反駁，讓全場恢復寂靜。

換句話說，在自己興沖沖尋寶的差不多兩個小時期間裏，不見得沒有其他人也渡過乾涸的河川，進來這個國家。

「唔！」「可惡！」「………」

原本還互相窺探臉色、互相瞪視的人們，急忙將眼光投射到四周去。大家的感覺都一樣，在這個視野不佳的廢墟里，或許已經有殺手偷偷摸摸的混進來，對此感到恐懼。

「至少剛剛在岩石上，我是沒有看到什麼人啦。師父，怎麼辦？」

弟子問。

「不靠任何交通工具就來到這裏的可能性，雖然不是零……但相當低。」

「啊，對了師父，回來路上我有四處觀察過，連同『入口』在內，沒有發現新車輛的蹤影。而且，雖然我並不怎麼敏銳，但也沒察覺到有任何人在。」

聽着兩人的對話，歐奇在恐懼的同時鬆了一口氣。

「不管有沒有新的人在，我們確實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也是真的！該跟這個地方道別了！」

接下來歐奇作出忠實於慾望的舉動。他突然屈下身體，開始用雙手抓住散落一地、彷彿裝飾米夏屍體的寶石。

「這也是收穫！先拿先贏、我就接收啦！收完就馬上離開吧！」

「想不到您這麼清高……」

弟子則悄聲自言自語，不知道他是真心還是諷刺。

「不對，國內應該還有財寶等我們再去搜集！」

泰德提出反駁，這是比歐奇還要貪心的意見。

「什麼？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你認真的嗎？」

「我知道了，他就交給你了。」

弟子回答。

師父與弟子立刻回答。

「那麼，至少可以把遺體帶回國……」

槍聲有兩種，重疊在一起彷彿連續擊發。聽起來有點像是兩人交互對射，又有點像是一個人朝對方不斷開槍的樣子。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牆壁的關係，沒有任何子彈飛到師父他們所在的位置。

一個小時過了。

「我不管你是要研究還是要幹嘛，連武器都沒帶，如果有人要取你性命，又該怎麼辦？你說啊？」

「既然這樣，大家一起行動不就好了！至少我們沒有互相殺害的理由吧！而且寶藏不是也多到一個人帶不走嘛！」

「是的，我在作『細菌』的研究。」

不過歐奇卻出聲鼓勵。這讓包括博士在內的在場所有人，都有些驚訝的看着這名禿頭男子。

「人類就算死了一人，還是要繼續尋寶。」

在師父的話送行下，可以聽見泰德衝出去的聲音。

他們直接坐在平滑的岩石上，各自攝取水份、啃着攜帶糧食。這時候泰德發問了：

「要上廁所，我們先離開一下。」

「請問……她的遺體該怎麼辦呢？」

泰德發問了：

「咿！……」

泰德拍着手說：

激烈的連射雖然結束，不過仍有零星的槍聲，就在這時──

「雅吉他們被襲擊了嗎？他們在反擊吧？」

面對博士展現出令人意外的氣魄，蒐集完寶石的歐奇悶聲不語。因爲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泰德忍不住脫口而出。雅音則似乎是羞澀的，躲在雅吉後面。

就這樣，還可以再聽到幾聲槍響，然後槍聲就逐漸消失。幾秒後，白色的煙霧逐漸散去，終於可以隱約看見四周的情況。就在這時──

他露出不滿的表情。

博士大叫着。

「可惡！」

「喔～這真是太神奇了。那麼，你搜集那些，打算要幹嘛？」

沒想到，第一個贊同泰德的人，是博士：

「救、救救我們……」

尖銳的槍聲響起，聽起來比剛纔米夏的槍聲還要可愛。而且還有另外一種槍聲，連續響了十發以上。

「嗚哇！小妹妹妳好可愛！」

「沒怎麼辦。不好意思，就這樣擱着吧。」

「歐奇先生，這是一個說要馬上離開的人會講的話嗎！就算大家一起行動，只要在這個國家裏，你們的收穫就會增加！我也可以作研究！這不是一件好事嗎！再說了，如果到時還有別人襲擊過來，你們也就明白我不是殺害米夏的犯人！」

「我跟右邊一樣。」

廣場已經被煙霧籠罩住。對於博士略帶哭腔的問話，弟子回答道：

「咿！」

「你就安靜臥倒在原地不要動，隨便亂動就中了對方的計。」

「分析成分之後，有可能製成對人體可以發揮效果的新藥。或許這種藥，可以拯救重症患者的生命也說不定。當然，這也要看接下來的研究成果而定。」

「作成藥。」

雖然不會爆炸，不過卻在四周擴散煙霧大約有幾十秒。在目前幾乎無風的狀態下，煙霧愈來愈濃。

弟子用誰都聽不見的音量悄聲說。

「幹嘛啦？」

「這樣的話，探索的效率會下降！」

動作最慢的是博士。

臥倒的博士看到雅吉，尖叫起來。

「哈！你真會說。那麼，你們就慢慢來吧。」

泰德不怎麼感興趣的「哦」了一聲。

「不對！是細菌啦，是一種小到眼睛看不見的微生物。或許你可能不會相信，這個國家還有很多種類的生物活着喔。」

「就在附近！」

「我可是什麼也沒作啊！」

這個劃出一道平緩的拋物線飛過來，最後咕咚一聲掉在廣場的物體，是一個不斷噴出大量白煙，看起來像是罐裝噴霧器的大型圓罐。

「我沒什麼異議。」

「咦？那我們怎麼跟她的親人說？」

不管是走動還是把腳底下的瓦礫移除的時候，七個人一定都在互相可以看得到的地方，警戒四周、也警戒彼此。

大家聽到雅吉的聲音，看到他從牆壁後方現身。

「………」

換句話說，就是煙幕手榴彈。

對於博士的問題，泰德雖然露出厭煩的表情，還是認真的回答：

所有人用各自的反應速度臥倒在地。這一回：

而師父則說：

「啊啊，西軍啊！──那是某個軍種的名稱嗎？」

「藥？」

「呀！」

「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這種人啊。這位小姐在出發的時候，什麼事都沒跟我們說，連歐奇老爺都會講：『如果我出事了，請把錢送到這裏』，但這類的話她也沒有說。還在想她是不是在過與世隔絕的生活呢。」

「啊！白癡！一個人跑很危險啊！──我去追他，師父你們三個就留在這裏！可別死啊！」

問到最後那對年輕情侶時，只見雅音在雅吉耳邊說悄悄話，看起來講了很久，似乎把她所想的全部告訴他了。接下來雅吉就面對衆人說道：

「其他人覺得怎麼樣？雖然探索的效率會下降，不過之後就是一起回車上──而且一定都在互相可以看得到的地方，這樣如何？」

歐奇說因爲揹包已經裝到極限，想要一起離開這個國家。

博士不再說話，問答也結束了。

「我、我們該怎麼辦……」

「哼！你講話還挺有精神的嘛……是不是看到女的屍體就興奮起來啊？」

歐奇只能擠出這一句低俗嫌惡的回應。

「管他們誰殺誰，爲什麼啊啊啊？」

「誰知道啊！可惡，所以我就說要快點離開──」

終於連沾上屍體的血的寶石，都開始抓進包包裏的歐奇，大吼回去。泰德則什麼話也沒說。

「我們這樣也可以。只是──至少在上廁所的時候，可以讓一個人遠一點吧？」

「好啦，探險再度開始。可別離太遠喔。」

泰德則喊道：

在休息時間即將結束的時候，雅吉開口，同時也與雅音一同站起身來。泰德說：

「說不定是他們兩人在互相開槍。」

「我說博士，『研究』是什麼東西？從剛纔開始，就看你到處在玩沙還把它蒐集起來，到底在搞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這話很有道理，想必博士應該無法吭聲了。然而他卻回道：

特別是一直被歐奇緊迫盯人的博士，雖然說：

泰德則很明顯地露出苦澀表情，說他還想再尋寶。

「因爲已經有十二分的收穫，我們也──」

泰德說道。

她打算表達贊成回去的意見，被強烈的槍聲阻止了。

博士也贊同撤退，不過他附帶了回程途中要給自己有時間採取土壤之類的條件。

這段時間，七個人在每一個場所都一起行動。

具體而言，他會四處一點一點的採取少量土壤、水與藻類，分別裝進揹包裏頭大量的試管內，然後在標籤上仔細的作標記。

「不錯喔，如果研究順利就好了，加油啊。」

當兩個人消失在十公尺外的家屋外牆裏面以後，留下來的成員開始討論今後該怎麼辦。

聽到歐奇這句話後，就是一陣連續跑步聲，然後愈跑愈遠。雖然因爲煙霧的關係看不清楚，但聽起來似乎是爲了要出境而逃走了。

歐奇帶哭腔的話，被來到眼前的某個物體打斷了。

「唔……」

「你說什麼？我說博士你，你這懦夫在說什麼大話！」

「帶回國，然後讓大家懷疑我是殺人犯嗎？我可不要。這點你應該很能體會吧？」

雖然不像一開始那兩個小時那樣豐收，但還是收穫到相當數量的寶藏──十一點半，七個人在一處周圍有牆壁的廣場裏休息。

「不要緊的。雖然難以啓齒，但我認爲只有我們兩人反而比較安全，也期待大家繼續一起留在這邊。」

「我也是……難得進入這個國家！說不定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不用真的到日落，我只希望蒐集到中午以前就好了！」

但他還是很確實的把自己想作的事情作好。

「喂，只有你們兩人不要緊吧？要不要把師父這個唯一的女人一起帶過去啊？」

雅吉用右手捂着脖子，五個手指都被血染到全紅，鮮血從手指中滲出，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上。

而他的身體則揹着雅音，她全身癱軟，一動也不動。

「不、不知道是誰……突然……我想應該，已經幹掉，他了……救救，雅音……」

雅吉眼神空洞，腳步不穩的走到師父他們面前，就氣力放盡跪在地上，背上的雅音也掉落地面。

面向天空掉在地上的她，整個臉都是鮮血，完全不知道她在那裏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還有呼吸。

「呃啊啊啊啊啊……」

大家第一次聽到雅音的聲音，就是如此恐怖的呻吟聲。

「咿呀啊啊啊啊啊……！」

師父在從剛纔開始就只會發出慘叫的博士身邊，手持大口徑說服者站起身來。

「我和弟子過去看看。博士，你來照顧這兩個人。」

「要、要要、要怎麼照顧啊！」

「只要看着他們就可以了。然後──」

「是。」

「現在幾點？」

「咦？啊？」

「算了，等一下再說。」

師父與弟子的右手都帶着說服者，就這麼衝向前去。

他們抵達雅吉等人現身回來的家屋外牆，交叉掩護彼此的死角協調行動，在瞥了一眼目標地點後，就迅速消失在外牆前方深處。

至於和兩名傷患一同被留在現場的博士，則是身陷絕境的喃喃自語：

「到、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點四四左輪手槍型口徑的厚重槍聲響起，在廣場牆壁的反射下，直衝天空。

「傷口不太深，放心吧，晚點我幫你縫合。你是中了誰的招？」

在癱坐在地上完全說不出話來的博士視野內──

他聽到後面的人聲──

「我找不到他了，可惡──那麼，這是怎麼回事？雅吉和雅音是誰幹的？」

歐奇看到追過來的是泰德，也不管身體還揹着飽滿的揹包，就這麼大聲喊叫。

她的右手握着刀刃相反的大刀，簡直像劃破虛空般的向下朝博士的喉嚨揮去──

槍聲響起同時，雅音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一瞬間停止不動，然後便向後倒去。

「這個，也對啦……這麼說來，我還沒問過你要來尋寶的理由呢。」

泰德一面說着，一面從腰間拔起刀子，俐落的割斷歐奇右邊脖子的頸動脈。

「………」

「怎……麼會……？」

「對了！你也一起來吧！趕快跟這個國家告別吧！跟我們一起來的女人也不在了，應該沒有關係了吧！」

「啊……？不要、怎麼……救──」

「嗚！」

不知何時已經走過四分之一圈廣場的弟子，從雅吉的死角、而且是相當長距離的位置，送過來一發精準清澈的子彈。

「你……爲什麼……？」

從廣場跑到這裏大概有兩百公尺了吧。

「那是我們剛纔解決的。那兩個人，在上完廁所以後，還僞裝成在遠方被偷襲的樣子呢，煙幕也是他們放的。」

「怎麼會這樣！都已經有這麼多財寶了，還想要獨吞啊？實在是太超過了！──算了，反正人都死了。喂，手臂讓我看一下。」

「嘖！」

他們走近兩具血中仍然冒着蒸氣的屍體，用手觸碰頸部，淡淡的確認着死亡。

在泰德瞪大的雙眼前方，弟子站起身來了。

歐奇用手摸到了從他的身體右邊噴出、湧流的溫熱液體，再將那隻手的手掌移到面前看着：

「是博士！那傢伙，根本是裝的！你要小心啊，如果讓他拿刀，會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不會的，那個人纔不會這麼簡單就被幹掉呢。」

「什麼？」

「那麼，總之，你就給我去死吧。」

雖然右手臂確實無力下垂，看起來很痛的樣子；但健全的左手卻端着小口徑的自動式掌中說服者，就這麼對準了泰德。

「啊啊可惡……」

他看到師父與弟子各自手持剛開過槍的說服者，回到廣場來。

「呼！呼！」

「啊？」

「………」

「好、痛……」

泰德現身發問，好不容易把手臂綁好的弟子回答：

命中骨頭的子彈，持續帶給他激烈的痛楚，四肢的自由也被完全剝奪。細細的血流出體外，非常緩慢的染紅他的外套與褲子，這種程度距離失血死亡還很遙遠。

「什麼嘛，原來你的理由這麼令人感傷啊……還以爲你只是單純想要錢去玩樂呢……不好意思。」

「我的妻子，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聽說如果接受國內最好的醫療，就有機會治好。可是要花很多錢而且不能殺價，就算我把房子賣了也付不起。那傢伙雖然說『已經不要緊』想要放棄了，可是怎麼可以讓這種事發生！」

「那麼，會不會也被幹掉了……？從剛剛開始，就沒聽到槍聲喔？」

博士無言的將身子向後退縮。

「啊？什麼……？」

大刀離開她的手落在石地上，發出乾澀的聲響。接着她的身體倒在地面，發出更大的聲響。

「啊啊，你沒事……歐奇先生呢？」

「我之所以一直在右腿上掛槍套，是那個人的指示。其實我一直把這槍藏在衣服底下，能夠很順利的讓你受騙，真的是非常感謝。」

當他還在狂灑財寶時，聽見廣場方向連續傳來兩種不同的槍聲。接下來就是一片靜寂。

「所以，我死也要回去！」

禿頭男子的臉上，浮現憂慮的神情。

他用腰上的皮帶當作是止血帶，拚命包紮上臂，甚至用牙齒把止血帶綁到最緊。

他把歐奇沉重的大揹包卸下，背在自己身上，再幫忙歐奇站起身來。

「可惡！師父呢？」

雅吉的頭部側面開了個大洞，從洞裏不斷規律的噴血。他倒在地上，死了。

雖然很寒冷，歐奇整張臉卻流着汗，他激烈喘氣，在瓦礫山旁邊奔跑着。

泰德走向歐奇右邊──

「其實，我是個左撇子。不過，用右手也可以作一般的射擊啦。」

他先把散彈說服者轉往身體後方瞄準，在向後轉身同時失去平衡摔倒，差點就扣下扳機讓說服者走火了。

「她避開了槍擊，去追那個到處亂竄的傢伙去了……」

結果他的手，觸碰到雅音掉下來的那隻刀柄。

「怎──發生什麼事了……？」

「可惡……好痛……」

「啊？──是生病啦。」

鬍鬚男子眯起眼來，說：

「你說什，麼……？」

「喂，等一下！」

「算了，總之，就從你先死吧。」

「有受傷嗎？」

點四五口徑的空彈殼掉到岩石上，發出清澈如鈴的響聲。

泰德把已經掏空的揹包拋向遠處丟棄，再從槍套裏掏出掌中說服者。

「是我啦！別開槍啦喂！」

右手與左手、再來是右小腿與左小腿。身體有四個地方捱上子彈的泰德，一屁股跌坐在地。

原本腳步不穩的雅吉突然像彈簧一般的站起身來，從防寒服裏頭掏出說服者，往子彈飛來的方向衝去──

但他在開槍以前，就先被擊中了。

泰德放下弟子的手臂問道。弟子則一臉怒意的回答：

「什麼！幹掉米夏的，果然是他嗎……」

在他的眼前，滿臉是血的雅音突然起身，一片紅中疾射出白與黑的眼光。

「看起來沒有。」

「幹什麼！別嚇我！」

泰德站起身來，走到距離弟子數公尺的地方。他舉起右手的說服者，慢慢的轉向瞄準弟子：

他眼中的焦點迅速消失，大量的血流在大地上，最後身體向左傾倒，不再動第二次了。

厚厚的防寒服被切斷、下層的襯衫也被切斷、連手臂上的皮膚也整整齊齊的被切出一道傷口。雖然曾經大量出血，在手臂綁住後，現在已經開始止血。

聽到這句話的泰德，思考約兩秒鐘後說：

砰！

「好啦，先放下來。」

泰德躡手躡腳，不發一聲的回到廣場來。

弟子則一屁股坐在離兩具屍體不遠的地方。

泰德一面說着，一面看着弟子的右手臂。

弟子的防寒服位於右手肘關節的地方，被整個橫向切斷，染上大量的血。

他窺探崩塌的牆壁旁邊，看到雅吉與雅音的屍體倒在那裏。

「別幹傻事啊！你一個人跑掉不是更糟糕嗎！」

「煩死了！我纔不想回國以前就死呢！」

「這樣啊……那麼，你加油吧。」

「喔？……情侶對決，是師父他們贏啦。挺能幹的嘛……不過……最危險的是……」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不然的話，還會有誰？」

在還沒搞清楚事態發展的博士面前──

博士知道那是女性、是雅音的聲音。不過他完全不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以及意圖。

「咿！」

他卻先如此叫嚷着，接着吼道：

泰德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把原本還是屬於歐奇的揹包打開，用力翻攪，把裏頭的金銀財寶全都往四周亂灑。多雲的天空下，好幾道光芒飛舞着。

「咦？」

原本以爲歐奇站起來以後會先道謝，不過──

「計劃整個亂掉了啊。算了……也好。就這樣也好。好啦，剩下來的人該怎麼殺呢……」

「我，受騙……？爲什麼……？嗚，好痛……」

「雖然我刻意射擊到讓你不會死的程度，但還是別亂動比較好。詳細就等師父來吧。」

有腳步聲走近了。

從家屋外牆現身的，是手持說服者的師父，和一臉驚嚇跟在後面的博士。

「啊啊……？」

師父站在泰德面前，以一種雖然持槍的手持續垂下，但只要有心隨時可以瞬間擊殺的姿態，開口了：

「博士並不是個會砍人的人。」

「……那，弟子的右手是……」

對泰德的問題，師父輕描淡寫的回答：

「是我的僞裝工作。」

「什麼！」

泰德大叫着，在一旁的弟子則插嘴進來：

「真的是很慘啊～很痛不說，爲了要僞裝得像，事前什麼資訊都不跟我說就直接砍下去了！我忍不住要講，這個人是惡魔啊！不過你已經知道了。」

「………」

雖然泰德的眼神像是在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個呆子一樣，不過師父還是不受影響，繼續說：

「雅吉與雅音兩個人，先前假裝與不存在的敵人戰鬥，再僞裝成負傷的樣子，回到這裏來。因爲放着博士不管，他們很快就可以殺害他，我們就開槍了。」

「啊，這點我剛纔已經先說過了。」

「是這樣嗎。其實那兩個人，完全懷疑博士就是『殺米夏的兇手』，是個不能小看的傢伙，一定是個技術非常高超的職業殺手──而且，你應該也是這麼想對吧？」

「………」

泰德默認了。

「你們……真的瘋了……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

對着讚歎到說不出話來的三人，師父用說法的姿態繼續講下去：

泰德問道。

「嗯……？」

「………」

師父則明快的肯定回應。

師父很直率的同意着，讓博士和泰德的臉色都爲之一變。博士變開朗了，泰德則變陰沉了。

「不對，我一年只要能親手殺幾個人就可以了。那種大規模殺戮，不管怎麼作都沒有樂趣，也不是我的興趣。」

「所以？妳對這委託的回應是？」

弟子正直的作出反應後，望向師父的臉。

泰德在疼痛下，仍然笑着說道：

臉上一直冒着大滴汗水的泰德，突然有一瞬間露出忘記疼痛的表情。

「當然。我說過，殺人讓我的人生有意義，我會再想其他更好殺的方法。」

「啊哈哈哈！這點我就可以告訴妳理由啦！──好痛。」

「我說師父，妳話講完了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在國內幹會違法，在國外幹雖然誰都看不見，但也很難得遇見商人或旅行者，而且對方大多數都有武裝戒備，要下手也不容易。所以想要毫不困難的享受殺人樂趣，就只有到這個國家來了。喂喂泰德，這一趟的死亡旅行團，是第幾團呢？」

弟子也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想殺幾千人、幾萬人吧？」

「兇手不可能是已經集合在入口的我們；然後，也不可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博士；這個國家也沒有其他人了。這樣一來，除了米夏以外不就沒有其他可能性了？還是你們以爲，人類是絕對不可能會去自殺的呢？」

「那麼，連泰德也想殺掉所有人獨吞……我不太懂這麼作的意義在哪裏。畢竟把資訊散播出去，大費周章集合大家的人，不就是泰德嗎？就算不這麼作，只要一個人來到這裏，就算探索的效率會下降，最起碼也不會有生命危險。爲什麼要這麼作？」

師父立即回答。

弟子問道。而師父則大大點頭，說：

「不是我們，也不是博士，可能這麼作的人，就只剩下一個人而已了。」

「什麼！」「咦～？」「啊啊──」

「是啊師父，我也很想知道。」

博士感嘆的說道。

「因爲我沒有把財寶帶回去啊。沒有誘餌的話，人就不會過來啦？如果有一天不小心突然變成有錢人了，工作的感覺和殺人的快樂都會變淡。」

「該不會……是米夏……她本人……那是……自殺……？」

弟子再度中途插話進來：

「我沒有那種力量！」

「你就別擺出一副這麼悲傷的表情嘛，博士。託你的福，我們才搞懂對手的行動。懷疑與警戒，可是在人羣中生存下來的智慧，希望你能想清楚。好了師父，請妳繼續說～」

「這、這是怎麼……」

「是的，這就是正確答案。」

「嗯，我不否認。」

「聽起來的意思好像是：『那兩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所有人殺了，獨吞所有寶藏』的樣子……？」

但他很快就放棄不想了。

「那麼──好痛──是誰啦！誰殺了米夏？」

「不然還會是什麼？──博士，你最好認爲聚集在這裏尋求寶藏的傢伙都是人渣，沒有例外。要認爲所有人只要在大家都看不到的場所，殺任何人都不會手軟。還要認爲可以的話，每個人都會想把所有人殺掉，獨吞所有寶藏。」

「這樣啊……是我失禮了。」

「這……大家是怎麼了！全都有病！」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明白了。然後，把這樣的歐奇殺害的人就是你了，泰德。」

「我認爲她當時以爲：『所有人都已經集合了』，所以她完全不可能知道博士遲到的事。」

面對男子們的三人三種反應，師父開始論述了：

「我剛纔問過他了，那傢伙說啊，他在國內有個生病的老婆！所以單純只想要一定程度的錢，只要蒐集到必需的量，這樣子他就好了。他大概沒想過要把所有人殺了再逃走吧。他絕對想要活着回去，並不想要冒着戰鬥的風險。」

全身擺出警戒姿勢的弟子也提出要求，至於博士也一面張着鼻孔呼氣一面注視着師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博士。我呢，喜歡看人在眼前死亡的樣子，喜歡看生命之火消失的那一瞬間。原因就是我自己看了爽，太棒了，實在是受不了。」

師父用大拇指，將大口徑說服者的擊錘扳起。

「算了吧，博士，你這話晚點再講。還有嗎，師父？」

「妳說說看。」

「………」

在博士的喊叫聲中，泰德用跟平常一樣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廢墟只傳來一聲槍響，隨即恢復寧靜。

「會反省的人類就會成長。」

「不明白。」

「我的想法是，她應該一直在追尋自己的死亡場所吧。不過，她在自己國內無法下定決心，於是聽從泰德的傳言來到這裏，然後終於實行了。那時候，她想反正都要死了，就讓所有人都更加喫驚，也作爲她人生最後的一齣戲。集合時間一過，就開槍讓大家以爲她被他人襲擊，自己則頭部朝下飛身躍下，這樣纔可以當場死亡。如果當時她是被他人推落的話，屍體不會保持得那麼美麗；而且從那個高度看來，也有摔不死的可能性。至於屍體旁邊灑落的大量寶石，應該是她爲了裝飾自己，生前就灑在地面上的吧。」

「怎麼會這樣……」

「是嗎，真是個有趣的人生。最後連自己的死，都能享受得到啊。」

「大致上是。」

「第五團了。」

「………」「………」「………」

「你有殺人的興趣。」

「說的也是。這我就不明白了，我也很想知道。」

「我纔不是這種人！這、這麼說來──妳的意思是你們也是這種人嗎？師父！」

「雅吉與雅音的『被襲擊的演技』，當然是模仿『幻想博士』這個恐怖強敵的戰術。運用被『強敵』襲擊的演技回到這裏，想趁夥伴注意力被轉移的空隙打倒大家。當我與弟子『假裝因爲有敵人，所以被騙』而把博士一個人留在這裏時，那兩個人並不針對我們，而是把博士當成首要目標。由此可見你在他們心目中，是多麼可怕的『強敵』。」

「雅吉和雅音，很害怕博士。他們認爲這傢伙是個聰明的敵人，也很會騙人；用高超的技巧殺了一個人，而且還透過假裝有『事實上不存在的敵人』的方式，設計出一個『束縛狀態』讓所有人不得不一起行動。再這樣下去，他會一個一個的把人殺害。雅吉和雅音，應該都很焦慮吧。然後他們就這麼想：『既然這樣，就趁大家集合行動的時候，先下手爲強吧』。」

「怎麼是……這樣……只爲了要嫁禍給我嗎！太過分了！我是作了什麼事得罪她了！」

「如果我救了你，你還會再殺人吧？」

發現答案的人，是博士。

弟子也歪着頭，拚命的思考着。

「是啊，我完全中計了……我和雅吉與雅音一樣，中了同樣的招。因爲我也最害怕博士，所以纔會一下子就信了弟子那句：『那傢伙耍刀非常厲害』的謊話……再加上連這傢伙都是個左撇子？這樣說來，昨天見面以前這圈套就已經設好了吧？你們真的是……太可怕了……──好痛。」

「什麼？」

「一年一次，這讓我的人生有意義。不過，看來傳言散佈的太廣了……就像這樣，連多餘的人都來了。看樣子，這個方法已經不管用了。」

「是的，妳答對了，不愧是跟我一樣的人渣。」

「什麼？」

「是喔，比我想像的還要多──想不到這麼多團過來，這裏的財寶還沒有被拿光喔。」

對師父這句話，泰德認真的歪着頭思索：

「當然，我明白。這個人，是不會說謊的人。」

他畏畏縮縮的說。

「那麼──她單純，只覺得好玩？」

喀嚓。

「咦？咦咦？」

博士慘叫了一聲：「咿呀！」

師父答道：

「那妳倒是說說看，她是被誰幹掉的啊！可惡，好痛……該不會……真的還有『別的誰』在這裏吧……？」

「不過，她卻無心點燃了導火線。」

「那就換我說話了。想作個交易：治療我，然後送我到最近的國家。酬勞是，我的卡車、和死掉的人的全部財產、以及你們兩個人現在裝進揹包的財寶。如果你們想繼續蒐集也沒關係，拜託在河水漲回來以前完成。」

「大致上是。」

面對弟子語氣開朗的詢問，泰德坦率的回答：

「嘿，師父妳怎麼啦，在那邊裝什麼客氣，反正妳大概也早就猜到了吧？」

眼看泰德完全垂頭喪氣的樣子，博士將他的疑問說了出口：

「她單純只覺得好玩，只爲了要讓大家更恐懼一點。」

「啊？呃，也就是說──」

「話稍微說回來，那個煙幕手榴彈一丟過來，歐奇就逃走，其實是在我意料之外。本來以爲他會趁着混亂第一個開槍，所以我最提防他。」

「泰德，你也打算把所有人都殺了，所以你在殺害歐奇以後就會再回來。因爲知道這一點，我設下了圈套。」

「喔喔，這聽起來不壞！不對，這也未免太好！右手的痛跟傷痕，一筆勾銷還有找！」

「我的天！你真是嚴以律己啊。」

「我們以外的誰嗎？沒有這種人。如果有交通工具的聲音或者是氣息靠近，大家應該都會察覺到吧。」

「我纔沒有殺米夏！」

「我想不是這樣的。」

博士表情發愣的問道：

三個人離開血跡斑斑的廣場，回到了「入口」。

博士真的生氣了。

師父繼續淡淡的說：

「沒錯，師父，很簡單就幹掉了。而且其實妳，也是個殘忍的女人。明明非常知道我有可能會殺歐奇，就這麼放縱我去殺也不阻止！──痛死我了。」

雖然因爲沒聽到聲音的關係早就心裏有數，不過河川的水確定沒有漲回來。繩索還在，車子也留在現場。

「太好了～！我們就渡河吧。」

右手不能動的弟子如此說完，正準備打前鋒的時候──

「那個，你們兩位……」

博士以鎮靜的語氣說：

「謝謝你們相信我……我真的很感謝。」

「………」

師父難得保持沉默，博士又繼續說：

「如果沒有你們兩位，我一定早就被某個人殺死在這個國家裏了。難得有這樣的研究成果卻死掉，光想就毛骨悚然。」

在他的背上，裝有已採取樣本的揹包搖晃着。

「原來如此……那麼──」

師父用右手拔出大口徑說服者，將這把剛纔發射過一顆子彈，彈匣還留有五顆子彈的槍械，垂手拿着，說：

「請把那個揹包，留在這個國家。」

「啊、啊啊啊？爲、爲、爲什麼！」

「這個嘛，就當成是『禮金』吧。我們救了你的命，而這個就是你要付的代價。」

「………」

沉默了一陣子的博士，臉開始漲到通紅：

「別開玩笑了！這等於我的命！要財寶的話我全都給妳！這些樣本跟你們又沒關係，你們根本不會想要的啊！」

博士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以烈火般的怒氣叫嚷着，緊咬不放地奮力爭辯。

師父依然以一貫相同的語氣回答：

「是喔是喔，不過你應該沒找到吧。」

「所以呢……？」

「好了，你也是。」

「那麼……就交給你講。」

「對吧！就讓你們見識我滅亡世界的雄姿吧！」

「我們被那個國家的政府情報部人員找去，說：『我們看上你們的技術，有事情拜託』的時候，真的是很驚訝。然後等到去聽任務內容時，又一次覺得實在太無厘頭。那個情報部的部長大叔是這麼說的：『有一名男子，似乎想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攻擊這個國家』。」

「咦？」

接下來，從左邊的河川可以聽見，一股比爆炸聲還大的聲音轟隆隆作響。

地鳴聲聽起來幾乎就像地震一樣，山陵搖晃、塵土飛揚。

那個鐵板，原本是已經失去主人的卡車車門。只見它緩緩傾倒，順勢把裝置在該處的T字型控制桿向下一壓。

「哎呀，不打自招……」

弟子聳聳肩說。

事先用鑽巖機鑿洞埋藏好的高性能炸藥，同時發生爆炸。當然這些是泰德帶過來的東西，兩個人花了一段時間，直到剛剛纔設置好。

博士這樣回答。

「瞭解。」

砰。

兩個人視野左邊是河川，筆直流向國家的方向。而先前在國內見過的巨大岩石，從這裏也看得很清楚。

岩石表面各處連續放射光芒，放射過光芒的地方出現裂縫，宛如地裂般的向四周擴散。

「這個，也是當然的吧……不過這故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會講很久嗎？」

博士的演說持續着。

「沒錯，你看我們有多勤勞！──不過，情報部和我們還是完全搞不懂，你覺得在這個廢墟沉眠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會是什麼呢？在來到這裏以前，我一直在思考，煩惱到最後還是不知道。」

「這個──」

博士的眉頭深皺着，呻吟般地說。

「………」

「咦～啊……好的。」

「你的悟性很高呢～我們就是那個國家僱用來這裏的，而且酬勞也早就領了，給了相當多的金錢寶物。」

大地輕微搖晃的同時，山上也傳來鈍重的聲響。原本幾乎沒有在流的河水，逐漸愈加愈多。

「你、你在說什麼啊……？」

他的表情沒有怒氣、也沒有驚慌，顯然充滿決心。

「沒錯，我們不會想要，所以才說請把它留在這個國家。我們救了你的命，相對的也要取走你最重要的東西作爲代價，就只是這樣而已。」

「開什麼玩笑！我投注所有的人生研究到今天，怎麼可以在這裏結束掉！只差一點，幾乎就快要完成了！」

師父小聲說道：

「………」

「我拒絕！」

對於弟子的問題，師父的視線不爲所動，回答道：

他還是直接凝視着博士的眼睛，開始說話了：

「不要……別開玩笑了……不要……我……要把它……帶回去……」

「啊～原來如此。」

位於上游的崩雪大壩終於潰決，真正的土石流經過一段長距離旅行，到這個地方來了。

對弟子的問題，

「沒錯！在那家酒館的男子就是我！不過因爲我醉了，完全不記得說過那種話！下回我會控制酒量！」

「沒錯。哎呀，來得及入境真是太好了！」

「正當我在想情報部用『似乎』這個詞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他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是這樣子的──有一天在酒館裏，有一名男子醉成一攤泥，和另外一名也醉了的『某個旅行者』交談起來。對方的心情可能很好，說：『我要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讓世界滅亡。那些武器，我要去遠方的廢墟之國拿，一年只有一次的機會』。原本以爲對方在發酒瘋而咯咯笑個不停的男子，酒醒以後愈回想愈覺得恐怖，在煩惱幾天後還是報警。不過，幾乎沒有人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博士已經豁出去了。這名不說謊的男子挺起胸膛以展望明日的姿態，公然宣告了起來：

弟子被瞪了一眼，也把背在左肩上的揹包卸下，隨手丟在地上。

「我大概也一輩子不會忘記你吧。」

這看起來，就像巨大的蛇要把國家咬下肚一樣。

弟子漂亮應對着，逐漸引導對方有動機發表更多的情報。

「這個嘛──其實是我們的『工作』啦。」

博士用嚴肅的表情斷然回應。

面對弟子的問題，博士露出以往從未有過的誇耀神情，連笑臉都顯現出來了。

「太好了！」

「是啊──動手吧。」

「我知道了。那麼──呃……」

「不過，有關『不明男子』的真面目，除了他是男的以外什麼都不清楚。因爲是個大國，那段期間的入境和出境人數都很衆多，根本沒辦法調查。所以只好派遣人員在判斷可以入境的時間點，直接進入這個廢墟之國，這是他們作出來的結論。可是呢，你相信廢墟之國會有讓世界滅亡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嗎？他們也認爲不值得爲了這種事情，派遣情報部裏貴重的探員出外勤，於是就找對旅行和荒唐事都已經習慣的旅行者來幹活啦。」

師父突然插口答話了。

在漫長的歷史當中，將這股水勢一分爲二守衛國家的岩石──現在四處都是裂痕。而在流水衝擊到岩石的那一瞬間，岩石一聲不響的分解，成了好幾個巖塊。

「不要再開玩笑了！你們還不是在我眼前一直在殺人！你們沒有阻止我夢想的權利！我對大富翁也沒有興趣！」

夕陽即將落下，雲層變薄，太陽的位置開始肉眼可見。

「不，不會太久──後來警察覺得這名男子糾纏不休又緊迫盯人，這樣下去不太好，還是姑且把案情向上報告了。而情報部則稍微認真的思考這件事，畢竟世界的危機也是國家的危機，得要有對策纔行。經過調查結果發現，確實有『一年只能入境一次的廢墟之國』的傳言，這應該是泰德散佈出來的資訊吧。發酒瘋的可信度等級，就這麼稍微上升了！」

「是有誰在監看你們工作啊！在誰都看不到的場所，工作什麼的不作也沒關係吧！啊，原來是這樣啊──你們自己也是有不想被殺的心情吧……我明白了，非常明白了。那這樣吧！我跟你們約定！我的細菌武器，絕不對你們使用！你們在這個國家救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要使用這種細菌，製作出具有強烈毒性的生物武器！接下來，我要首先把故鄉那個不重用我，還把我當蠢蛋一樣愚弄的國家給滅了！所有人都要殺光！然後，我要在全世界到處旅行，把所有稱得上國的國家裏頭的人類全數消滅！這是我的使命！這是我活着的理由！」

「博士，如果你認爲我們說的完全不對，請把揹包留下來，然後渡河，向這個國家告別。」

「呃，完成什麼？」

「………」

「所以，就找上你們兩位了嗎……？」

岩石表面，綻放出數十道光芒。

「我們這種流浪者，有時候會被僱用來執行一些工作。前幾天我們也被某個大國僱用，而且沒想到僱主竟然是那個國家的政府。」

師父向後退了兩三步，弟子雖然驚訝了一瞬間：

「啊～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真的好厲害。」

「所以你們就一起入境、尋找……」

「意料之外的早耶，師父。」

在博士滔滔雄辯的時候，只有弟子注意到師父已經用大拇指，將右手那把大口徑說服者的擊錘扳起來了。

「師父，妳人也太壞了。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妳直接講就好了嘛。」

然後，時間終於到了。

大約三秒以後，爆炸聲就像連續打鼓一樣傳到師父與弟子耳邊，連續響個不停。

「如果你這麼希望，我們就這麼辦。」

「沒關係啦，反正河水還沒什麼問題，你就聽聽看嘛。至於要不要把行李丟掉，等這個講完再說。」

「你們找到了嗎？」

水是黑色的濁流，當中夾雜着許多冰塊，似乎要將深谷整個填滿一般的順流而下，一口氣、毫不客氣的衝向國家。

「是啊，這對你的健康也比較好。話說回來，這個國家真的有那種東西嗎？我們這種外行人是完全不懂啦。」

在山坡中途距離國境約一公里遠，可以俯瞰國土的位置，師父與弟子兩人站在那裏。他們的車賣力攀登到這裏來，就停在附近。

「先前博士說過，細菌可以製成藥。既然可以成藥，當然也可以製成毒劑，而且它的力量，應該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在發愣的博士面前，師父卸下揹包，砰的一聲隨手丟在地上。

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的弟子，向後退了兩三步。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還想再多講一點。

他將摺疊過的睡袋墊在步槍底下，僅用左手固定槍身，再透過瞄準鏡，俯視一千公尺以外的那塊巨大岩石，進行瞄準。

弟子用雙手環抱着擱在岩石上的大口徑步槍。

只用一發子彈，對話就此結束。

「哎呀～不過呢，殺人總是不好的事啊？而且既然細菌可以成毒成藥，要不要把它製成藥讓更多人可以得救呢？這樣你也可以變成大富翁喔？」

弟子真心表達感動。

「還沒。」

「博士，你就是那名在酒館裏的男子吧。而所謂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應該就是你接下來要製作的東西，用你在這個國家採取的土壤與藻類製作的東西。接下來是我的推測，你應該會使用細菌製作毒劑吧。透過散佈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覺的，一下子殺害許多人類的恐怖武器。」

「細菌武器！就是你們所推測的！」

「找是找到了，不過只有非常稀少的痕跡。然而，我思考出一項理論，而且我也知道這個國家的事。既然這裏離山這麼近，而且還被順着山坡流下的河川所環繞，以前居民們也曾經使用過河川的水──表示國內的土壤與水的細菌含量一定很高！剛纔我也確認過了！這種細菌確實存在！再來我只要帶回去不斷培養！就可以得到我期盼的結果了！」

然後就開槍。子彈隨着槍聲轟然飛出，移動很長的距離，最後命中立在巨大岩石上的鐵板。

位於上游的崩雪大壩潰決，河水就要變成濁流。這是每年都會形成的自然現象。

「這樣子大家都平等了。不管是誰，都沒有從這個國家得到任何東西。不過，命就保住了。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面對這個質疑，師父是這樣回答的：

「你們是因爲『工作』……來的……」

「喔？那是什麼啊？師父。」

弟子歡喜的叫聲，被濁流的聲音掩蓋住了。

「妳的理論我聽不懂！那麼，你們的揹包也要留在這裏！金銀財寶都留下來！」

「我們還沒找到。而且，直到剛纔爲止，我甚至不知道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是什麼。但剛纔我終於明白了。」

「在我的持續研究下，我推測那個山脈的高處，就有我期盼的細菌存在。不過，沒有人上過那幾座山！既然這樣，我就想在河川下游尋找這種細菌！」

水不再左右分開，把破碎的岩石壓在底下並從上方越過。

衝擊國家內部的水勢，把家屋外牆當成薄紙衝破，連隨處可見的瞭望臺大巖也被衝到隨水流轉。原本還保有形體的城牆，也從牆內往牆外崩塌。

水沖刷了整個國家、帶着衆多新舊屍體再度匯聚成一條河川，轟然奔流着。

三輛失去主人的車先前被移置到乾涸的河牀上，如今也在水流中翻滾，被沖走。

將來如果有人在下游發現它們的時候，應該會這麼說吧：

「好可憐啊，應該是過河失敗了吧。」

弟子看着與大地的搖晃同時進行，或許在某個時間就會結束的大奔流，站起身來說道：

「計劃成功，現在連國家也沒了。寶藏、細菌，都被水流沖刷四散，分散到這片廣闊土地的四周了吧。」

爲了不輸給河川的巨響，他必須要大聲喊話。

「把這些狀況報告過後，我們的任務就結束了：『目標男子已死、國家淹埋在水下』。」

「說的也是。可是──師父，妳作了件很溫柔的事，沒想到妳真的殺了博士。」

在天空逐漸取回橙色的過程中，弟子繼續說道：

「記得委託內容應該是：『儘可能的只把那名男子活着帶回來，我們有很多事情想問他』吧？說實話，如果要把博士捆綁起來，連同他採取到的研究成果一起帶到那個國家去，應該也作得到吧？」

「………」

「這麼一來，博士應該會被拷問，或是連自白劑都用上，要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後再殺死；再不然就是在拘留所裏，被強迫開發自己無法自由運用的細菌武器，直到他死……」

「那個人不是說過嗎。」

「啊？說什麼？」

「他說：『在誰都看不到的場所，沒有工作的必要』，我只是在最後的最後，把工作丟在一邊而已。」

「啊，原來如此……」

只聽到巨響的時間，持續了一陣子。

師父一句也沒回應，輕輕微笑着，打開了駕駛座旁的車門。

「兩個國家？」

弟子說。

「不過師父，至少那本『研究筆記』，應該接收下來也沒問題吧？不是可以製成藥嗎？絕對可以在某個國家高──」

「話說回來，現在幾點？」

「妳是惡魔嗎？如果單純駕駛的話是沒問題，不過接下來要迅速跑完兩個國家，就有點辛苦。」

「……我看看。」

師父反問道。

「那麼，我們出發了。天黑以前，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我特別留下左手給你打排檔用了。」

「妳不是要去歐奇的國家嗎？要把口袋裏的寶石拿給人家對吧。」

師父自問着。

弟子沒看手錶就回答了：

師父朝車子走去，弟子則「呼」了一聲，一面用左手抓起步槍一面繼續說：

弟子終於發問了：

「差不多十五點半吧？從太陽的位置看的話。」

「知道了。不過，駕駛可以交給妳嗎？畢竟我被某個人砍的乾淨俐落，只剩一隻手了。」